与佐伯同学同住一个屋檐下 I＇ll have Sherbet！

作者：九曜

第一卷 第一章「这下子有意思了」她说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linp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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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三月下旬，春天脚步将近。

从这个新年度起，我即将升上高中二年级，从今天起就要一个人外宿了。

虽然我拚命念书，战胜升学考试，考上了现在就读的知名私立学校水之森高中，然而跨县市通学的距离，使得搭电车就要花上将近两个半小时。这样实在占用太多日常时间了，因此我说服了双亲，说想在学校附近租屋外宿。

尽管花了一点时间，但总算说动了爸妈，得以迎接今天这个值得纪念的日子。

学园都市──这是这座城市的通称。

以名称相同的车站为中心，此地有著为数可观的中小学以及高中、大学、专门学校。而且都市本身设计似乎也很重视市容，马路宽阔，人行道宽敞好走，还有行道树点缀增色，造就了一座美丽的城市。只是地方略嫌偏僻，不免有点勉强辟建而成的印象。

我骑著速克达来到了这座城市。

当然路途很远，也花了点时间。但我觉得与其让爱车放在老家积灰尘，倒不如放在身边当交通工具使用。

我即将入住的公寓是两层建筑，采用时尚的白墙设计。这里的二楼就是我的住处。

我来的时候，搬家公司的货车已经到了。

仔细一看，不只我请的公司，还停有其他业者的货车。看来无巧不成书，同一天有其他人要搬进这间公寓。

「今天就再麻烦各位了。」

我把速克达停好，脱下半罩安全帽后再跟搬家公司的人打招呼。

「啊，不，是不麻烦……」

然而一个像是搬家公司负责人的男性，回答我的语气却显得有点迟疑。

「可是有别人先到耶。」

「好像是呢。」

我望向另一家公司的货车。

「不是，我是说那个先到的人，就是要搬进小哥你那间耶。」

「啊？」

我重新抬头望向公寓。另一间搬家公司似乎正把箱子勤奋地搬进我预定入住的屋子。

「请、请等我一下！」

我马上跑了过去。

我跑上公寓的楼梯，途中与身穿公司商标工作服的男性擦身而过。

上了二楼，我冲进两扇门当中敞开的那一扇。搬家公司正在把箱子搬进这间屋子，而这里从今天开始，本来应该要成为我的新家。

「不好意思──」

我一边叫人，一边踏进玄关。

这时，只见眼前有个让人惊为天人的漂亮女生。

说是美少女绝对不为过，年纪应该跟我差不多。她身穿充满春天气息的亮色连身裙，一头长发是明亮的茶色，但不是清一色棕色，仔细看看，会发现带有绝妙的浓淡变化。

她站在客厅，指示著业者该将搬进来的箱子放在什么地方，随后才注意到我，而转过头来。

水汪汪的一双大眼睛，乌溜溜的黑眼珠。

「哪位？」

还有清澈的嗓音。

她偏著头，反过来简短地问我。

「呃，抱歉，你是？」

我虽被她的容貌夺去目光，但总算是提出了问题。

「我叫佐伯贵理华（Saeki Kirika），今天搬来这里。你是邻居吗？」

「不是，我也是刚搬来这里。」

「这里？」

「对，这里，就是这间屋子。」

我们沉默地看著对方的脸一阵子。我有种强烈的预感，觉得事情的发展会很令我头痛。

最后，她──佐伯同学先开了口：

「不可能呀，我有先来看房子才决定的。」

「我也是。」

我事先来看过的确实是这间没错。

「我知道了，跟房仲确认一下吧。」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

十几分钟后，果不其然，我们在客厅抱头苦思。

向房仲一问之下，似乎是公司疏失，不慎跟我还有佐伯同学重复签约了……怎么会弄出这种差错？好吧，我看问了也是白问。

事情就是这样，我们现在正在商量这个问题。

手边摆著从附近自动贩卖机买来的罐装咖啡。尽管不爱喝罐装咖啡，但我想这种时候选这种饮料不会出错，便买回来了。心情是平静了点。

我们请两间搬家公司都暂时在外头稍候。

客厅里几乎什么都还没放，冰箱或微波炉之类的已经有几个搬进了餐厅，但目前都暂时停摆。在空无一物的客厅中，我靠在隔著阳台的落地窗旁，佐伯同学则坐在一个纸箱上。

「吶，你叫什么名字？」

佐伯同学这么问我。这才想起我还没自我介绍。

「我叫弓月恭嗣（Yumiduki Yukitsugu）。」

「『Yu』与『Ki』各两个，还有『Tsu』与『Du』啊。这名字真有趣。」

「你也是有两个『Ki』相连呢。」

「对呀，在美国大家都叫我Kiki。」

美国？她待过美国吗？

听佐伯同学刚才简单的自我介绍，她说她从这个春天起念高中一年级。我比她大一岁。

「这下子该怎么办呢……」

眼下的问题是，我们必须讨论谁可以住进这间屋子。房仲表示希望我们当事人自己决定，当然因为是他们的疏失，不能住下来的那个人，他们说会负责找到别间屋子。

「佐伯同学，你能先回家住吗？」

「我想有点没办法喔。」

以此为开端，她讲起了自己的身世背景。

听她表示，她是归国子女，不久前还住在美国。最近父亲结束了在美国的工作，即将回到日本来──但要等到今年夏天，于是佐伯同学的双亲决定让她先一步回国。的确，与其在不上不下的时期回国插班，不如现在回来当成一个新开始。

当然，她家在搬到美国之前也有房子，听说等父亲海外出差结束，一家人就会搬回去住。但要我把她赶回没有家人在的房子，心里实在也有点过意不去。

「弓月同学呢？」

「我……」

坦白讲，我不想放弃好不容易抓住的外宿机会。

而且除此之外，虽然房仲说会帮忙找其他房子，但我一点也不抱希望。这里是学园都市，想必很多学生从这个春天开始独自外宿，我不认为在这个时期还能找到条件不错的房子。像我事先就料到这一点，很早就开始找房子了。

况且──

（真要说起来，学校远只是藉口，我应该只是不想待在那个家里吧……）

我眼睛望向半空，客观分析自己的心态，到现在才觉得自己是这么想。

「哎，跟你大同小异。」

这让我忍不住自嘲了一下。

这时，我发现佐伯同学的视线一直盯著我看。

「怎么了吗？」

「没有，没什么……啊，不过，我想到一个好主意了！」

她一双大眼睛忽然闪闪发亮，叫了起来：

「Flatshare！」

「啊？」

「在日本是不是该说分租？」

我终于弄懂她想说什么了。

「请等一下。」

「不，不等。因为我说得没错呀，我跟弓月同学都不想让出这间屋子。既然如此，结论就只有一个喽。」

佐伯同学像小跳跃般轻快地站起来。

「房间也正好有两间，我们一人用一间，客厅这里还有厨房当成共同空间。你看，是不是个好点子？」

我也觉得这样能一次解决各种问题，的确是个好主意，但前提是必须将随之而来的伦理道德问题撇一边。

「这下子有意思了。」

「……」

我想她不会把我提的问题听进去吧。

真是不拘小节。

实在太过不拘小节了，难道住在美国那种幅员广大的国家，心灵也会变得大而化之吗？

就这样，我们确定要分租一间屋子了。

2

之后全是佐伯同学一人独揽大局。

她开始变得莫名有朝气，比较了自己与我的搬家物品，一件一件决定好哪些东西要放在共同空间。

我们各自带来的东西，从冰箱与微波炉等家电到桌子等家具，当然很多重复的。我们比较了这些物品，选了好的留下来用。只不过我带来的尽是些便宜货，基本上都是她带来的东西比我高档。我这边的东西受到采用的，大概只有精心选购的咖啡机吧，其他全寄回家了。

结果直到傍晚，我们才把厨房与客厅这两个共同空间整理好。因为佐伯同学一下是「角度不好」，一下又是「不喜欢这个间隔」，对家具的摆放位置计较到了神经质的地步。换成我一个人来弄，一定老早就弄好了。

不过可能也多亏如此，室内的气氛布置得舒适自在。女生就是这点厉害。

这些工作结束后，我进到自己的房间。

然后，我一阵愕然。

只见房间里满是开都没开的纸箱。我只顾著整理客厅，都没处理私人物品。

「接下来进入第二回合啊……」

就算没打算要全部整理好，但至少今天之内要弄到有地方睡觉才行。

「不过，还是先休息一下吧。」

我坐在地板上，靠著纸箱伸直双腿，深深叹了口气。我把头倒在箱子上仰望天花板，回想今天发生的事情。

今天开始新生活，是值得纪念的日子。

可是，房仲却出了重复签约的疏失。

然后分租的提议从天而降。

而且室友还是个颜值超高的美少女。

「美少女啊……」

这玩笑可开大了，饶了我吧。我再度心情黯淡地叹一口气。

就在这时，有人来敲了门。

「来了。」

我先做了个回应，然后从地板上站起来。

还来不及自己开门，房门就先被人打开了。从门口探出头来的，当然是佐伯贵理华。

「弓月同学，你在休息吗？」

「实在有点累了。」

「那么，要不要出去走走当休息？」

佐伯同学两眼因期待而闪闪发亮，并如此提议。

「而且总得吃点东西嘛。」

「嗯，对耶，这么说来没吃午餐。」

我们从上午就什么也没吃，一直忙著整理。在重新体认到这点的瞬间，肚子就忽然饿了起来，人体真是奥妙。

「那我们走吧。」

「好耶～～就麻烦你带路喽！」

她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

我们立刻离开仓库般的房间，穿过布置整齐的客厅走到外面，两人一起走下公寓的楼梯。

我跟她决定先前往学园都市的车站，因为佐伯同学想挑的东西，在站前的购物中心几乎都买得到。虽然她还说想逛逛电器行，但这附近的电器行就只有开在郊外的家电量贩店，跟车站完全反方向，所以决定改天再去。

§§§

到了站前的购物中心，我们首先进了餐厅。

时间是下午五点。

以晚餐来说早了点，但我们没吃午餐，这样刚好。

我们各自点了餐点，然后轮流去饮料吧拿饮料。我拿了冰咖啡，佐伯同学则是拿了哈密瓜苏打。

她高举玻璃杯。

「那么，今天真是辛苦了～～」

「辛苦了。」

我们玻璃杯互碰一下乾杯。

喝了饮料润润喉之后，我开口说道：

「不过话说回来，真没想到会忽然分租一间房子呢。」

「啊。」

佐伯同学好像吃了一惊，睁大双眼，用手掌遮住自己的嘴。

「对不起，你是不是不太愿意？对耶，我好像没跟你好好商量就决定了。」

「……」

现在才说这个？

「都到这个节骨眼上了，总不能再反悔吧，我已经死心了。」

况且照她的说法，到了夏天她的父母亲就会回国了，所以大有可能只是暂时同住。

「比起我，你应该问题更大吧。跟一个今天刚认识的男生分租房子，没关系吗？」

「嗯～～我是觉得弓月同学的话好像不要紧。」

「有根据吗？」

「直觉。」

「……」

该高兴她信任我，还是该气她小看我？我也只能苦笑了。

「佐伯同学，你春假有什么计画吗？」

「没什么特别计画，四月二日的新生入学典礼应该是第一项活动吧？」

一般大概就是这样吧，这附近学校的新生入学典礼大多都是在四月二日举办，这是学园都市相关人士的基本常识。

忽然间，我发现我不知道眼前的女生从四月开始要念哪所高中。

光是以公寓为中心，推算徒步可及的距离，就能举出好几所学校了，要是再把要从车站转搭公车的区域也算进去，市内所有学校都有可能。

说不定是知名的贵族女校茜台高中，也可能是看护专门学校。

「啊，对了。」

佐伯同学打断我的思绪，好像想起了什么般叫出声来。

「如果可以，我是希望弓月同学能带我在这附近走走。」

「……」

「不行吗？」

她微微偏著头问道，真可爱的小动作。

「哎，这点小事我想没问题。」

虽然我也不算本地人，但毕竟在这里念书念了一年，比起佐伯同学，我对学园都市算是熟的了，带她到处走走或许可以说是我的职责。况且我也有些地方还没去过，趁这次放假到处走走看看也不错。

这时点的餐点送来了，我们开始吃起隔了半天的正餐。

§§§

吃完饭后，我们稍微逛了一下购物中心，顺道去一趟超市，接著踏上归途。

回家后进入第二回合，我开始整理自己那间还没著手收拾的房间。

我以为带来的东西已经尽量精简，但拆箱仍然花了不少时间，好像永远没有弄完的时候。

到了深夜，跟傍晚一样有人来敲门。

「请进。」

我由于手边在忙离不开，就一边做事一边回答。

接著开门声传来。

「弓月同学，洗澡水烧好喽。」

佐伯同学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你先请吧，我想再整理一下。」

「那我就先洗了……不可以偷看喔。」

「我才不会偷看。」

「唔，好冷淡的反应，不好玩。」

看来我没能满足佐伯同学的期待，她的语气流露出若干不满。

「要是这点小事就动摇，今后可是更有得烦了。」

特别是佐伯贵理华这个女生，我总觉得她有点与众不同，还是小心为上。

我就此继续整理，但背后的气息始终没有消失。佐伯同学好像还站在房门口，我便向她问道：

「怎么了吗？」

「要不要一起洗？」

「！」

听到这句话，我实在无法保持平常心了。我差点绊倒，一头栽进纸箱里。

「今后我们要住在一起，我觉得加深情谊是很重要的──既然如此，洗澡刚好是个契机不是吗？你应该也有学校泳装吧？」

「你、你在说什么……」

认真的吗？我回头一看，她看著吓呆的我，得意洋洋地贼笑，看来她又在开我玩笑了。

我叹了一口气，然后指著浴室的方向。

「……别说傻话了，快去洗吧。」

「好～～」

佐伯同学一溜烟就跑掉了。

估算错了，看来我得更加提防她的言行举止……真是的，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难道她不觉得我大有可能动她歪脑筋吗？

我努力将刚才的对话赶出脑海，继续忙我整顿的工作。

§§§

话说弄来弄去，差不多过了一小时，我走出房间看看，却没在客厅看到佐伯同学。我眼睛望向她房间的门，里头应该没人在。这样想来，很可能还在洗澡，洗得真久啊。不过女生大概都这样吧，妹妹也是如此。

客厅有电视与茶几，以及两张和室椅。我的比较阳春，只有调节角度的功能。佐伯同学的还附有扶手与旋转功能等等，很是高档。

我在自己的和室椅上坐下。

伸直腿，并将双手在腹部交叠，也没开电视。在寂静中，我呼出一大口气。

我想喝咖啡了。但这时间有点尴尬，今天之内大概喝不完。要煮出香醇的咖啡，煮的量必须够多，但剩下了摆到隔天风味又会变差。现在就先忍耐一下吧。

没过多久，背后传来客厅门打开的声音。

「啊，对不起，弓月同学，你是不是等很久了？」

「不会，没有很久，我刚刚还在整理房间。」

我维持原本姿势回答。

「这样呀，那就好。」

佐伯同学的声音与轻快脚步声重叠，好像要走去房间。就在她离去的身影映入我视野角落时……

「什……！」

我差点连人带椅往后翻倒。

她身上只裹著浴巾，其他一丝不挂。

「你怎么只穿这样啊！」

「对、对不起啦～～」

佐伯同学躲到自己房间的门后，只露出脸来道歉。一头湿发，还有微露的肩膀与锁骨，都展现出性感娇媚。

「之前跟家人住时习惯了……明天开始我会记得带衣服去浴室的。」

说完，房门应声关起。

「……」

我本身个性不太容易慌张，今天却被她弄得惊吓连连。看来跟她在一起的时候，还是得有意识地提升心灵的坚强度才行。我重新体会到这点。

3

忙碌地整顿新环境，三月就这么过去了，时节已经进入四月。

就在某一天早晨。

「弓月同学，Good morning！」

佐伯同学朝气十足的声音，唤醒了还在被窝里的我。自从开始住在一起，佐伯同学像这样叫我起床，几乎就快成为每天的例行公事。

我花了点时间睁开眼皮，她的脸就近在眼前。她双手放在我的头部左右，凑过来俯视著我。这也是常态，她有时面露笑容，有时神情严肃，每天都不一样。

而今天，她的表情是灿烂的笑容。

我虽然好奇她面带笑容的理由，但现在有件事更让我在意。

「佐伯同学，现在几点？」

如果我的时间感正确，现在应该比她平常叫醒我的时间早很多。

「快八点？」

「果然……太早了吧，为什么这么早起床？」

「因为今天是新生入学典礼呀。」

啊，原来如此。这么一说我才想到，今天是四月二日。换句话说，今天学园都市几乎所有学校都在举行新生入学典礼，她的学校也不例外。

「路上小心，我要再睡一下。」

但这跟我无关。我翻个身背对她，以态度表明这点。

「你不想看我穿制服的样子吗？」

「等到学校正式开始上课，随时都能看得到。」

相较之下，只有现在放假的时候才能赖床。

「唔～～……算了，本来想第一个给弓月同学看的说！」

佐伯同学气呼呼地说完，就踏出好大的脚步声离开房间。

我再度睁大闭起的眼睛，撑起上半身看看房门口，关起的房门代表佐伯同学已经走了。

刚才是不是应该好歹看一下……？

第一次穿起制服，平常应该会秀给家人看，但佐伯同学办不到。我只要代替她的家人看一眼，说声「很好看」，她就能放心去上学了，然而我却……

听著远处大门关起的微小声音，我稍稍反省了一下。

可能因为内疚，我无法睡回笼觉，马上就起床了。

早餐佐伯同学帮我准备好了，只要再烤片吐司，煮个咖啡就能开动。还是老样子，她总是面面俱到。

起初，佐伯同学称呼客厅与厨房为共同空间。然而实际开始生活后，我们不像一般分租的房客那样自己各自打理三餐，家事之类都是一起分担。而且猜拳决定分担的家事时，佐伯同学连续猜赢，把煮饭、洗衣还有打扫都抢去做了。

至于我的职责，顶多就只有打扫自己房间，以及陪她买东西。

煮饭是佐伯同学的工作。

不过，今天的午餐就由我来煮，等她回家吧。

我一边想，一边啜饮刚煮好的咖啡。

§§§

快到中午时，我在自己的房间整理一年级时使用的课本，佐伯同学就回来了。

「我回来了～～」

「嗯，你回来啦。」

我从房间里应了一声。

大致整理好摊开的课本，来到客厅，正好看到她关上房门。

结果，我没能看到她穿制服的模样。

她不是说想秀给我看吗？还是说她还在为我早上的态度生气？

然而过了一会儿，她就从房间里走出来……

「啊～～好累喔～～」

她若无其事地这么说，至少看起来没有一丝愠色。

坐在和室椅上的我，抬头看看佐伯同学。

她已经换上了便服，是短裤搭配帽T。像这样重新打量一遍，会发现她的双腿意外地修长。以高一生而言，身材还满傲人的。

「累了？新生入学典礼不就是坐著听致词吗？」

「哎，一般来说是这样啦～～」

一般来说？难道她的学校不一样吗？至少我就读的水之森高中，新生入学典礼就只是坐著听致词，无聊得很。

无意间，我发现她的头发上有片白色的东西。

「佐伯同学，你头上有东西。」

「嗯？在哪里？」

佐伯同学把手放在头顶上。

「在更左边。不是那边，是另一边。」

我口头做指示，她照著拨拨头发，又拉扯了一下，但就是弄不掉。

「弓月同学，帮我拿。」

结果佐伯同学一屁股坐在地板上，把头一下子伸向我。发丝晃动了一下，散发出淡雅的甜香。

我帮她拿掉黏在头上的白色物体。

「是樱花瓣。」

「啊，真的耶。都换了衣服，竟然还没掉。」

「它还真喜欢你呢。」

一片淡粉红色的花瓣。

学园都市樱花很多，到了入学季百花齐放，整座城市一片祝福的氛围。我去年的这个时期，也是走过盛开的樱花树下去参加新生入学典礼。

我把拿下来的樱花瓣放在佐伯同学的掌心。

「因为佐伯同学的头发很美。」

「嗯，大家都这么说。」

不知道是漂发还是镀膜染，佐伯同学的头发呈现漂亮的棕色。而且发丝带有绝妙的浓淡变化，会随著光源亮度呈现不同风采，百看不腻。

「其实我这头褐发是天生的。」

「哦。」

那还真神秘。

「漂亮吗？」

佐伯同学问我。

「很漂亮。」

「这样呀。」

她害羞地笑了。

「好，这个留下来。」

她握紧来到我们家的樱花瓣，站了起来。

「留下这种东西要做什么？」

「我高兴！」

「你小时候一定常收集些松果或橡树果吧？」

她一定是爱收集些莫名其妙小玩意儿的类型。

「我、高、兴！」

但她有点恼羞成怒地这么大声说道，就回自己的房间里去了。

说真的，留下那种东西能干嘛啊……？

§§§

又过了将近一星期，开学典礼的日子终于到来。

感觉好像很期待新学年的开始，又好像想多享受点放假的怠惰生活，心情真是复杂。

无论如何，今天开始我就是高二学生了。

我穿起放假期间送洗的制服，来到客厅。

比我稍慢一点，佐伯同学也从自己的房间现身……

「「啊……」」

然后，我们同时短促地叫了一声。

她穿著西装外套搭配红色格子裙，裙襬下伸出的双腿包覆著黑色丝袜。

我看过这件制服。

之前天天看到。

今后也会天天看到。

错不了，这就是私立水之森高中的制服。

「啊，原来弓月同学跟我是同一所学校啊。」

「好像是呢……」

佐伯同学露出苦笑。

至于我，表情肯定在不知不觉间变得阴沉了。

第一卷 第二章「我不懂那是什么意思」她说

1

上学期的第一天，开学典礼当日。

我跟佐伯同学发现彼此其实念同一所学校，但总之先一起出了家门。

两人各带一把家里钥匙，今天由我锁门。

锁好之后，我们走下公寓的楼梯。我跟在佐伯同学后面，边走边俯视她的背影。公寓的楼梯确实不算宽，但还不至于不能两人并肩而行。即使如此我仍是走在她后头，大概只是因为脚步沉重吧。与我正好相反，佐伯同学脚步轻盈，小跳步地走下楼梯。

来到公寓外，我的脚步顿时停止……还是算了。

佐伯同学回头看我。

「弓月同学，你不走吗？」

「你真的打算跟我一起上学？」

我像是确认般这么问。

「嗯，因为都是去同一个地方啊，特地各走各的才奇怪吧？」

说得对极了。

但有些情况不允许人点头称是。

「抱歉，接下来请你一个人走，我也会自己去学校。」

「咦～～什么意思啊──啊，弓月同学，你该不会是不好意思跟女生一起上学吧？」

「请你自行想像。」

佐伯同学不怀好意地笑著，我便经过她身边，一个人快步往前走。

「咦，等一下，你这样太冷淡了吧？」

她急忙随后追来，我就加快脚步以免被她追上。

「我本来就不是个温柔的人。」

「才没有那种事！」

「……」

讲得好像你很懂似的。

「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直以为我跟佐伯同学不同校。但如果我们念同一所，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你还是别跟我走太近比较好。」

「告诉我，理由是什么？」

佐伯同学硬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因为这样比较好。」

「我不懂那是什么意思。」

佐伯同学不高兴地说，声音听起来比一开始远了点。

我停下脚步，回头一看。她一瞬间身体震了一下，也原地站住。果不其然，距离稍稍拉远了一点。

「我再说一次，请你不要跟我走太近。」

我像提出最后通牒般告诉佐伯同学，然后不等她回答，也不看她做何反应，转身就走。

§§§

私立水之森高中。

这是闻名全国的私立高中，每年都有几名学生考上名声响亮的国立或私立大学，称得上是明星学校。

去年我考上了这所学校，课业方面都跟得上，没什么问题。但在其他方面，却耗费了不少心力。主要是通学问题，以及另一件事情。通学方面从今年春天起已经迎刃而解，但取而代之的是，我感觉似乎面临了另一个棘手问题。

校门渐渐进入视野，校园里的嘈杂声一路传到我耳里。一进校门没多久，就有人发放分班名单，大家大概是看了名单，为了跟谁同班又跟谁分开，而感到高兴或烦恼吧。

我走进校门时，也立刻拿到了那张单子。

在水之森升上二年级，就会被分为文科或理科。我选了理科。理科的班级很少，全部八个班级中只有三班是理科，我好像被分到二年一班。

「我看看，同班的有……」

「弓月同学。」

我正在看班级列表时，有人叫了我的名字──抬起头一看，只见一个看似个性懦弱，戴眼镜的男学生站在那里。

「矢神。」

矢神比吕。

去年跟我是同班同学。

「我们今年也同班呢。」

「好像是呢。」

刚才我在找自己的名字时，已经看到他的名字也在同一处，看来今年仍然是同班同学。

「还有我喔。」

接著靠过来的是泷泽。

他五官端正的脸上，浮现直爽的酷酷笑容。

「之前班上还跟我们同班的，男生好像就只有我们了。」

选理科的学生本来就少，再分散到三个班级，或许势必如此。

「女生有雀同学，还有──」

「矢神。」

矢神说到一半，泷泽规劝似的打断了他。

「啊，抱、抱歉……」

矢神道了歉，摘下眼镜擦擦，像在掩饰窘态。

「泷泽，不用顾虑我没关系，矢神也是，那件事已经结束了。」

矢神才讲到一半，泷泽便出声阻止即将脱口说出的名字。

──宝龙美优姬。

那是夺去所有人目光的美貌女学生之名，对去年的我而言，也是具有特别意义的名字。

「好了，我们快点进教室吧。」

我催促两人，走向鞋柜区。

§§§

新学期的第一天，只有开学典礼与长时间班会。

这两件事也没发生什么状况，圆满结束，我在将近十二点回到家中，佐伯同学好像还没回来。

我先到自己的房间换好衣服，然后在厨房设定好咖啡机，不用十五分钟就可以煮好。接著到客厅的和室椅坐下。

这时，佐伯同学刚好回来了。

「我回来了～～」

「你回来啦。」

她穿过客厅，走到自己房间的门前时，用一种还气在心里，闷闷不乐的目光瞪我，然后才走进房间。

「……」

伤脑筋。

佐伯同学再度现身时，已经换上了迷你裙便服。她粗鲁地一屁股坐进自己的和室椅，发出轻轻的「砰」一声。

状况停滞了片刻。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她鼓著脸颊，表情看起来好像在生气。不对，摆明了就是在生气。这样臭著一张脸，漂亮的脸蛋都糟蹋了。不过换个角度看，其实这样也满可爱的。

看著看著，她改为抱住双膝，使用和室椅的旋转功能开始转圈圈，就像小孩子闹起了别扭。

「佐伯同学。」

「……」

「穿短裙这样坐会看到喔。」

「我就要让你看。」

「……」

「……开玩笑的。」

然后她再度把脚放下来，定睛注视我。

「在学校遇到不开心的事了吗？」

「没有，在学校没有，但在去学校之前有。」

「……」

「吶，你应该……是有一番原因的吧？」

她上半身越过茶几问我。

「原因？」

「就早上那件事，弓月同学那时候好冷淡。」

被她一问，我先叹了口气。

「当然有。」

但我只这样说，就故意不再讲下去。

两人再度沉默。

「你不肯跟我说？」

「我不想讲。」

我斩钉截铁地断言。

那件事说了也没意思，听的人一定更无聊。

「总而言之，现在的我无法在学校或别人面前温柔对待女生。」

「对我也是？」

「对你也是。」

我要是这样做，最后弄了半天，不愉快的一定是她。

「唔～～」

佐伯同学又用一种有话想说的眼神注视我，看她这样，一定是不服气。我也不觉得那样解释能让她服气，那样等于什么都没说。

最后，佐伯同学好像是暂且放弃了，身体一倒靠到椅背上。

「……那现在在家里，应该可以吧？」

「可以什么？」

「……对我温柔一点。」

她闹别扭地说出这种话来……突然跟我这样说，害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对了，我这时才想起刚才设定了咖啡机。

「佐伯同学，你要喝咖啡吗？」

差不多快煮好了。

「我不要喝苦的。」

「那就调成咖啡欧蕾吧。」

面对她孩子气的要求，让我的表情不禁柔和了点。

我站起身来，去帮这个分租室友准备咖啡。

2

后来佐伯同学也安分了一段时间，或许是因为我在家里对待她的态度还算正常吧。

──就在姑且维持平稳状态的一个早晨。

「Good morning！弓月同学！」

早上总是有佐伯同学来叫我起床。

会不会觉得这算是神清气爽的早晨，可能要看各人。不过很意外的，我还满喜欢。

我睁开沉重的眼皮，一如往常，佐伯同学的脸就近在我眼前，她俯视著我。叫过我一声后，她似乎就一直等著我醒来。

「……早安，佐伯同学。」

「嗯，早。」

她面露笑容回答。

「早餐做好喽，快点过来。」

说完她就离开床边，心情大好地出了房间。好像听到我回答，她就放心了。然而很遗憾，今天的我比平常用上更多时间，才让意识完全清醒过来，大约花了十分钟左右。

然后我换好衣服来到客厅，看到穿著轻便短裤家居服，外面套上围裙的佐伯同学柳眉倒竖，叉开腿站著。

「太慢了（Too late）！」

我逃离她的斥责声，跑去洗手间洗了脸。

看看镜子，我一脸没睡醒的样子。虽然我平常就是半睁著眼，一副没睡饱的脸，但平时好歹姿势还端正一点，现在却一脸无精打采。

为了消除困意，我再洗一次脸，然后回到客厅。

「好慢，你在干嘛呀？」

她立刻继续兴师问罪。

「昨天念书念得有点晚了，有影响。」

我边找藉口边在桌边坐下，早餐是和风料理，要给个名称的话，大概叫作烤鱼定食吧。

「好认真喔～～」

「因为我头脑不怎么好啊。佐伯同学，你呢？」

「我？你不知道我的学业能力？」

佐伯同学反过来问我。

「不知道，我怎么可能知道？」

「啊，这样呀。哎，也不是没可能啦。」

我觉得我的回答理所当然，不知怎地，她的反应却显得很意外。不过后来她好像自己有了合理解释，没事似的开始吃起早餐。

接著到了上学时间。

「那我先走喽。」

佐伯同学穿著一身笔挺的水之森高中制服，先跟我说一声，然后走出客厅。

但她立刻又探出头来。

「啊，对了。如果在学校碰到弓月同学，我该怎么办？」

新学年的课程就要正式开始，像是到专用教室上课等等，有越来越多机会在校内走动。除此之外，一年当中还有安排全校性活动，或许是有可能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碰到面。

「请你当作没看见我。」

这就是我的回答，问题是佐伯同学接不接受。

我跟佐伯贵理华这个女生认识还不到一个月，但从她的个性来看，我认为她很可能不接受。反而应该说真亏她能忍受我含混不清的言行与态度这么久，差不多是反扑的时候了。

「喔……」

果不其然，她毫不掩饰不满情绪，暧昧地应了一声就离开了客厅。这种态度真让我不安。

自从第一天以来，我们都刻意错开时间离开家里。这是我单方面的请求，大多是佐伯同学先去，我之后再走。

剩下我一个人，从咖啡机的保温壶将咖啡倒进马克杯，站著送到嘴边。

「……」

感觉实在对不起佐伯同学──这是我的真心话。

§§§

当天午休。

我在教室跟矢神一起吃过便当（佐伯同学手作）之后，便独自前往学生餐厅，目的地是自动贩卖机区。

在自动贩卖机前，我碰到泷泽。

「泷泽，你也吃完饭了？」

「是啊。」

型男朋友简短地回答。

泷泽跟我不同，午餐是学餐派。他大概也是吃完饭了，来这里买饮料吧。

「我照惯例来买奶茶。」

我虽然在家是咖啡党，但在外面──尤其是买自动贩卖机时都选红茶。总觉得市售的咖啡不合我胃口，弄得这么挑嘴，看来太讲究也不见得是好事。

我马上转身背对泷泽，把硬币塞进投币口。

「你最近好像很开心啊。」

泷泽突然这样对我说。

「会吗？我自己没有感觉。」

「至少我看起来是这样。」

我听著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接著自取物孔拿出罐装奶茶。

「自从跟宝龙发生那件事，你情绪一直很低落，也不太说话。」

「泷泽。」

他说的最后一个字与我的话声重叠在一块。我回头看向泷泽。

「是我甩了她，我没有必要情绪低落吧，被甩的她倒还有可能。」

「有些类型的男生甩了女生，连自己也会受伤。」

说完，这次换泷泽站到自动贩卖机前。买的是罐装咖啡，跟平常同一个牌子。我一语不发地看著他买。

等他从取物孔拿出饮料罐，我才开口：

「我不是那一型。」

「这就难说了。附带一提，我认为不是你甩了她。」

「……」

情势显得于我不利。

我拉开饮料罐的拉环，润润喉。

「跟泷泽吵这种问题永远是我输，所以我决定以前的事就将它忘了。」

「我倒觉得你用这句话永远能赢我。」

泷泽半带苦笑地如此说完，喝起了咖啡。

「对了，弓月，你听说那个传说中的新生的事了吗？」

然后他好像不经意地想起一般，开启了新的话题，刚才那个话题似乎已经结束了。我很感谢他这种擅长收手的个性。

「新生？没有，我什么都没听说，有什么有趣的学生进来吗？」

「是啊，听说入学考试的成绩出类拔萃，而且在开学典礼上还代表全体新生朗诵致词。是女生，而且是个美少女。」

「那可真是……」

这世界真不可思议，像我这种平庸之人很多，但仔细找找，却也能找出不少多才多艺的人物。眼前的泷泽也是其中之一，不只相貌英俊，头脑又好。

「简直就像宝龙同学一样呢。」

「是啊。」

宝龙美优姬成绩很优秀，听说也担任过全体新生的代表。容貌更是无须赘言。

不过我这种称赞宝龙同学的回答，似乎让泷泽不怎么满意，他只简单带过，接著说：

「不只如此，听说还是个归国子女。」

「……」

真巧，我也认识一个这样的人……一个学年能有多少个归国子女？

「怎么了？」

「只是觉得泷泽还真喜欢这种话题。」

我找话掩饰，但说的也是事实。

泷泽长得帅，当然也常常受到女生爱慕，但他本身似乎对那方面兴趣缺缺。然而只要自己不是当事人，他又很爱聊那方面的话题，这才是他难搞的地方。

「我只是想帮你解解闷。」

「不用顾虑我没关系啊……那还有什么谣传呢？」

「还有，那个传说中的新生就在那里。」

这我实在没料想到。要是我刚好在喝奶茶，说不定已经喷出来了。

我眼睛望向泷泽用下巴指示的方向，然后，看见了那个身影。

出现在那里的人，肯定是佐伯同学。

她跟朋友面对面坐在桌旁，手上拿著大概是从自动贩卖机买来的铝箔包果汁，边喝边跟朋友有说有笑。

但她那副模样，跟我所知道的她有点出入。

此时的佐伯同学美丽亮眼，但感觉像个内敛文静的美少女。虽然也能一窥花样年华无法隐藏的快活个性，然而从她的举手投足与姿势，又能看出彷佛已经告别童稚的稳重大方。

我有半晌，被那美丽女孩夺去了目光。

原来如此，这样几个疑问就获得解答了。像是她结束新生入学典礼后莫名疲倦地回来，或是她为什么认为我知道她的学业能力。

不过话说回来，那边那个美少女，真的是我所知道的佐伯贵理华吗？她面带端庄微笑听朋友说话，而轮到自己说话时似乎发挥了点幽默，让对方笑逐颜开，跟我在家里看到的佐伯同学大有差别。

不久，她也注意到我了。她柔和地微笑，在胸前稍稍挥了挥手。

我看著她挥手，彷佛事不关己。

「你们认识？」

听到泷泽的声音，我才终于回过神来。

「怎么可能，她是对泷泽你挥手吧。」

「我看得出来对方是不是在看我，她肯定是在看你。」

「你多心了。」

说完，我转身背对佐伯同学，领头带著泷泽离开学餐。

这时候，我内心苦恼不已，满是忧愁。早上我明明才跟她说过，叫她不要理我了。

不，就某种意义来说，我早料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只是我并不乐见这种发展而已。

3

四月就快过一半了。

虽然在学校里，我总是担心佐伯同学不知何时会做出意外行动，不过在家里倒是相安无事。

「社团联展？」

室友佐伯同学在煎法式吐司，我在旁边一面准备盘子，一面问她。

这段对话起自逐渐熟悉的早晨风景中，佐伯同学说出的一句话：「今天下午有社团联展喔。」

「喔，你不说我都忘了。」

听到佐伯同学这句话，我才想起今天就是社团招生日。

简而言之，就是社团或同好会的二、三年级社员招募新生，新生则寻找适合自己或想加入的社团──这样的一种活动。

社团联展将在下午举办，看来我脑子里只记得下午课程暂停以及伴随而来的好处，却把活动本身忘得一乾二净了。

「弓月同学，你有加入社团吗？」

嘿──在问句最后这么一呼，佐伯同学将法式吐司从平底锅移到盘子里，看来这份是我的早餐。

「上次我就说过，以前我都是从家里花将近两小时通学，所以没时间参加社团。」

「什么嘛。」

佐伯同学口气好像觉得没趣，同时开始煎起自己那份吐司，动作熟练。

「我本来想跟弓月同学加入同一个社团的说。」

「你真是……」

说这什么话？那次在学餐跟我挥手也是，佐伯同学好像越来越爱做出我不希望她做的行动，我得叮咛她一句。

「再说了，你怎么这么没主见？要加入哪个社团，端看自己想做什么吧。」

「想做什么啊……啦啦队、游泳或体操？」

「那就去做啊，我记得这些社团都有。」

「弓月同学想看哪一种我？」

这个问题是背对著我问的，但不用看到脸也知道她在笑。难怪她尽是提这些制服很有特色的社团，原来是为了这个。

「只要你老实回答，我可以考虑在家里穿给你看喔～～」

她好像在考验我，用一种坏心眼的口气这么说。我想她表情肯定在偷笑。

但我不理她。

「选择权在你，不是我能插嘴的。」

「……弓月同学真不好玩。」

佐伯同学闹别扭地说。

佐伯同学有时会提出刚才那种发言或询问，开我玩笑。不过面对这种事情认真就输了，我可一点都不想被她拿来寻开心。

「好了，完成喽。」

说著说著，第二份法式吐司煎好了，佐伯同学把它放进自己的盘子里。

「咦，弓月同学，你在等我啊？先吃没关系呀。」

「早餐是你帮我做的，我先吃就太没礼貌了。」

「我很喜欢弓月同学这种彬彬有礼的个性喔。」

佐伯同学一边展现出天真无邪的笑靥，一边到桌旁坐下。原本站著的我也跟著她坐下。

「那么，开动吧。」

「我要开动了～～」

两人份的餐点都到齐了，我们的早餐时间开始。

§§§

我在房间打好领带，检查过书包的内容物，然后拿起西装外套与书包来到客厅。

佐伯同学在厨房，用带有磁性的甜美嗓音唱歌，喜孜孜地正在装便当。不过，今天只有一人份。我与本日下午的社团联展毫不相干，不需要便当。

「佐伯同学，那今天我先走。」

「我很想说我马上就好了一起走……但大概说了也没用吧？」

「没用。」

我回得很快。

「讨厌，要走快走啦！」

见我态度冷漠，最近佐伯同学好像也死心了，她故意装出呕气的口吻说道。

最后一项准备，我穿起西装外套，这样就大功告成了。

「那么，我先走了。窗户我都锁好了，你只要记得锁自己房间的门跟大门就好。」

于是我把剩下的事交给佐伯同学，先走出家门。

§§§

由于今天比平常早出门，当然到学校的时间也比较早。

走在几乎没人的走廊上，到达教室时，里面只有一个人。

是宝龙美优姬。

她独自坐在教室座位上，耳朵塞著耳机，正在听随身听。她闭起双眸专心聆听音乐，头配合著曲子微微上下，手指有节奏感地在桌上敲打。

──宝龙美优姬异于常人。

坚挺的鼻梁，轮廓纤细的脸蛋。眼眉线条彷佛以精细笔致描绘而成，发梢微卷的中长发乌黑亮丽，闪耀光泽。夺去众人目光的美少女，光凭其美貌就称得上异于常人。

但最让她异于常人的，是她重读一年的事实。

她比我们早一年入学，但没升上二年级，并重新体验了一次一年级的生活。当年她以最优秀的成绩通过入学考试，甚至担任过新生代表，究竟是为了什么而留级，我也未曾听说。

经过片刻犹豫后，我踏进教室，一直线往自己的座位走。

「没必要不理人吧。」

我把书包放在桌上的同时，她出声叫了我。

「只是不好意思打扰你。」

我转头看向宝龙同学。

她刚好在拿下耳机。她将耳机从两耳拔出，摇摇头甩动头发，然后带有愠色地注视著我。不过，她并不是真的在生气，是五官天生就长成这样。大概是过度冰雪聪明的美貌，给人一种愠怒的印象吧。多亏于此，在我们学校讲到冰山美人，就是宝龙美优姬的代名词。

我靠在距离宝龙同学略远的课桌站著。这是谁的座位？小七同学吗？

「你在听什么？」

「昨天刚买的新CD。这首歌很棒喔。」

「一定是宝龙同学喜欢的那个乐团吧。」

我马上想起之前她说过喜欢的歌手，聊天时提过几次。

「下次借你？」

「好啊，我也不讨厌那个乐团。」

以前我也跟她借过几次CD。

「恭嗣，你最近看起来很开心呢。」

宝龙同学忽然说出这种话。

「升上二年级以来我一直在观察，觉得你看起来心情不错。」

「其实泷泽也是这样说。」

泷泽这样说，宝龙同学也这样说，我看起来似乎是真的很开心。

「是因为跟我分手了吗？」

「跟那件事无关。我跟宝龙同学开始交往或是分手，对我而言都没成为任何转捩点。」

「恭嗣还是老样子呢。」

她露出苦笑。

「那么，是因为你之前说过春天开始要自己住的关系吗？」

「噢，关于那件事，计画有一半出了错。」

「一半？」

「这要保密喔。其实我突然有了一个室友。宝龙同学或许也听说了，对方是一年级的佐伯贵理华同学，我现在跟她住在一起。」

「……你说真的吗？」

宝龙同学目光尖锐地瞪我一眼。不，其实我想她并非有意瞪我，只是冰冷的美貌看起来就像如此。不过，我看出她那锐利的视线中，夹杂有一丝惊讶之色。

「是真的，现在我还瞒著别人，如果有状况，还请你多帮忙。」

「是无所谓，可是……你们这样不叫同居吗？」

「同居？这样讲有点语病……」

又是一句令我意外的话。

我个人很想否定她说出口的「同居」二字，但就是无法巧妙说明。的确也可以这样说，应该说好像也只能这样说。

宝龙同学「哦」了一声点点头，似乎是接受了。

「那一定是因为这个了。」

「什么因为这个？」

「跟可爱女生同住一个屋檐下，所以每天很开心，不是吗？」

「这……」

我又吞吞吐吐起来。

就在这时……

「喂，弓月同学！你在做什么！」

有人一进教室就开始大声嚷嚷。

转头一看，一个女生毫无顾忌地走过来。是一、二年级都同班的雀同学。她晃动著严守校规的短发，聪明伶俐的脸庞怒形于色。

「没什么，只是在跟宝龙同学聊聊……」

「就是这点有问题！」

雀同学岔进我与宝龙同学之间，面对著我。

「你没有资格跟宝龙同学聊聊。还是说怎样？想跟她复合？明明是你甩了宝龙同学？」

「……」

她还是一样讨厌我，让我忍不住想苦笑。

从去年开始，雀同学就都是这个态度。好吧，或许是无可奈何。谁教我有幸获得万人迷宝龙同学的男朋友地位，后来却又甩了她，是女生都会站在她那边。

一看，宝龙同学在雀同学背后笑著耸耸肩。

「我明白了，我这就告退。」

「很好，然后请你不要再接近宝龙同学。」

我与宝龙同学是在冬天分手的，但雀同学气似乎还没消。当时我已经被她臭骂过一顿，然而到现在她火气还是一样大。

我转身离去。

就在那一刻，我看到宝龙同学只动动嘴唇说：「改天再聊。」

§§§

当天的下课时间。

我正在为下一节课做准备时，矢神来到我身边。

「抱歉，弓月同学，我有点事想拜托你……」

个性懦弱且戴著眼镜的朋友如此说道，开始讲起来意。

「今天有社团联展，对吧。」

「是啊。」

「我想请你帮个忙。」

我没立刻答应，先整理脑中资讯。

「我记得你是文艺社的吧？」

「嗯。」

矢神头脑很灵活，先猜到我想问的事情，并解释给我听。

「文艺社本来社员就不算多，之前三年级毕业后又少了一半，剩下的几乎都是幽灵社员。今天也是，实际上会有几个人来可想而知……」

「原来如此，与其期待八成不会来的社员，不如先找些帮手就对了。」

很像是行事谨慎的矢神会做的事前准备。

「真是辛苦啊。也就是说，现在的文艺社是矢神老师一个人独挑大梁了。」

「不要这样说啦。」

矢神害臊地苦笑了。

我称矢神为「老师」是有原因的，其实他是职业小说家。说归说，就只是不时会在文艺杂志刊登些短篇而已，但我认为已经够引以为傲了。

只不过矢神不想公开，所以只有少部分人知道这件事。

「所以，想请你帮忙……」

「好啊，没问题，矢神拜托的事怎么能不帮？不过，我帮得上忙吗？」

「嗯，反正我也不打算努力拉太多新生。」

不知怎地，矢神有点歉疚地这么跟我说。

我好像能理解他的心情，与其说是矢神的个性使然，应该说是文艺社的性质所致。再怎么努力招生，对文艺没兴趣的学生也不会搭理。相反地，有兴趣的学生不用拉，一定也会自己来看看。矢神是打算静待有兴趣的新生过来。

「了解，只有我一个人帮忙没问题吗？」

「啊，没问题，反正没什么事好做。」

矢神无力地笑了。

很遗憾，这点倒是跟矢神的个性有很大关系。他实在称不上交游广阔，除了我以外能拜托这种事的，大概就剩泷泽跟雀同学了。但很可惜的是，两人前两天同时被选为正副班长（班长是雀同学，副班长是泷泽），所以在今天活动中有主办单位的工作要忙。

「那么，下午到文艺社的社办就行了吗？」

「对，谢谢你。你愿意答应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矢神频频向我道谢。

（喔，对了……）

矢神走远之后我才想起来。

我记得宝龙同学也是文艺社的，只不过我认识她的时候，她已经是个标准的幽灵社员就是了。

我转头看向宝龙美优姬，她在跟班上同学说话，看起来一副今天的活动跟自己毫不相关的模样。

§§§

第四节课结束后，我到学餐迅速吃过午饭，就去了文艺社的社办。

准备工作十分简单，只要把去年文艺社发行的社刊放在主办单位安排的中庭摊位，就大功告成。参观者可自由翻阅，免费索取。有任何关于社团的问题，都由矢神回答。

中间隔著校舍的操场上，似乎有各个体育社团在表演。我们这一区主要是文化社团，像管乐社之类的，还会让新生实际接触乐器。喧闹声中有时响起走音的乐器声，引人发笑。

活动气氛还满热闹的，对新生而言或许就像在祭典逛摊贩一样。

至于我，一方面也是因为矢神的方针是「静待」，我只需要坐在他旁边，实在很悠哉。

这时，泷泽来了。他上臂佩带著臂章笼统写著「主办委员」。泛用性真高。

「怎么样？」

「算是有不少人来参观吧，泷泽你那边呢？」

「基本上工作就是替迷路的新生带路，或是取缔强硬的招生行为，不过目前还没出什么大问题。今年的一年级很优秀喔。」

带点自嘲浮现的笑容，大概是笑自己没事可做。

「所以才闲著没事，来我们这边玩吗？」

「哎，这也是原因之一啦。」

泷泽没否定，并且暧昧地回答。

接著……

「……来了，弓月。」

「嗯？」

究竟是什么来了？我看看前面，只见众多新生各自逛著各社团的摊位。

在那当中，我立刻就看到了。

是两个女生，其中一个符合年轻人的风格，感觉就像高中新鲜人，看起来很活泼。

而另一个，是一头特色棕发飘逸的美丽女孩。不用多说，就是佐伯同学。

她们……应该说主要是佐伯同学──每走两步就有人招揽她入社。她成绩优秀，还担任新生代表，在校内更是尤其出名的美少女，任何社团铁定都想得到她这号社员。但佐伯同学似乎全都轻快地一一回绝。

「泷泽……」

「嗯？怎么了？」

对于我语带责备的言外之意，泷泽装傻地回答。

看来泷泽自从前两天学餐那件事之后，就在怀疑我与传说中的新生之间并不单纯。于是他看到佐伯同学往我们这边过来，就抢先一步来找我。

好吧，也罢。只要佐伯同学不来我们摊位，就没有任何问题。

然而，她一认出我就露出大大的笑容，一直线往我们这边走来。

「……」

我开始头痛了。

都跟她讲了那么多遍，不要与我扯上关系了。

「呃，请问这里是文艺社吗？」

「嗯，这是我们的社刊，不介意的话参考看看。」

佐伯同学一问，矢神便站起来做应对。

所幸自从来到摊位，佐伯同学就看都不看我一眼。看来她在接近底线的地方，还是把我的请求听进去了。我放了心，在一旁看著矢神与她们交谈。

「哇，大家有在写小说呀？」

佐伯同学看看社刊，吓了一跳。

「嗯，不过不强迫。」

「这是最新一期的对吧，还有其他本吗？」

「有，我们三个月发行一本，所以算是季刊……不好意思，可以帮我把旧的都拿一本来吗？」

矢神的后半段话是对我说的，我从后面的箱子里拿出一整套旧社刊。

真想不到佐伯同学会对这种的有兴趣，还是说只是配合著讲场面话？

不过话说回来──我心想。

在学校的佐伯贵理华，似乎是个内敛的女学生，一个兼具美丽亮眼与文静端庄的少女，而且还是优等生。跟学长讲话也很得体，难怪会成为校园的话题人物。

我大感佩服，同时也有点看得出神。

「这位主办委员的学长也是文艺社员吗？」

跟佐伯同学一起来的女生这样问，大概是旁边有个帅哥学长，引起了她的注意吧。

「不，我只是以主办单位的身分过来看看。」

「这样呀。」

她好像觉得很遗憾，如果泷泽是社员，她搞不好就冲动入社了。不过假如真的那样，那也满可爱的。

就在这时，佐伯同学冷不防冒出一句话，使我措手不及。

「弓月同学也是文艺社的吗？」

「！」

毫无防备的我，差点连人带椅子跌个四脚朝天，但勉强撑住了。连带著笨蛋之类的骂人话险些脱口而出，但也好不容易吞了回去。

佐伯同学的一句话使所有人悄然无声。

然后她慢了一拍，才小小地「啊」了一声，用手掌遮住嘴巴。

「我是听那边那位学长这样称呼，才以为这是你的名字……难道我叫错了？」

……不。

根据我的记忆，自从她们来逛摊位，矢神并没有叫过我的名字任何一次。

但人类的记忆是暧昧的，没人能积极否定或肯定过佐伯同学的主张。矢神更是明显，一看表情就知道他在开始怀疑自己好像有叫过。

而对我来说，无论她是不小心喊出我的名字还有另有用意，我都只能配合，别无他法。

「……我的确是叫弓月。」

「太好了～～正在想说如果我说错话了，该怎么办呢。」

「……」

看来我的耳朵装上了奇怪的过滤器，总觉得佐伯同学说的话听起来有够假。好吧，我看八九不离十她是装的，故意要气我。

「那么，我们想去参考一下其他摊位。」

「打扰了～～」

她们爽快地打过招呼，就离开了文艺社的摊位。

离去之际，佐伯同学只让我一个人看到，小小挥了挥手，脸上带著淘气的笑。接著，她最后「呸」的可爱地吐了个小舌头。

当然我看在眼里，内心就产生了近乎确信的感觉……她绝对全部都是故意的。

「弓月。」

一会儿后，泷泽开口了：

「我再问一遍，你们真的不认识，对吧？」

「……不认识。」

我这句话究竟能解除泷泽的多少疑心？老实说，我看很难。

4

当天早上与平常有所不同。

我在半睡半醒之间，感觉到佐伯同学冲进房间里来，只差没把房门踹破。

「弓月同学，起来，快起来！」

她粗鲁地摇晃我的身体。

「……什么事啊，这么吵。」

「我跟你说，时间不早了！」

「……」

我慢慢推开佐伯同学，撑起上半身，拿起放在床头箱上的闹钟。

「……啊……」

的确比平时晚了很多。

「啊什么啊！你怎么这么悠哉啦！」

「我只是觉得慌也没用，我会加快动作的。」

我掀开缠在身上的棉被，双脚离开床上。

「那早餐我弄得简单一点，但还是会做喔。」

佐伯同学小跑步冲向房门口，但两脚在门前停住，然后再度回过头来。

「对不起喔，弓月同学。」

「什么事？」

「那个，我睡过头了……」

喔，原来是这件事啊。

「我也完全疏忽了，不能全怪佐伯同学一个人。」

我自己也是，昨晚熬夜，而且最近都依赖佐伯同学叫我起床，也是原因之一。或许是渐渐习惯了新生活而松懈了。

「别说这个了，早餐就麻烦你了，我换好衣服马上过去。」

「啊，嗯，我知道了。」

佐伯同学心情似乎轻松了点，这次终于离开了房间。

我也迅速换好衣服，从自己的房间来到客厅。佐伯同学似乎在厨房里弄吃的，我先去洗手间。

由于醒来之后没花多少时间就忙东忙西，头有点晕。我用冷水洗脸，硬是让头脑进入运作状态。

然后我回到客厅。

「对不起～～弓月同学，结果还是没能弄得太丰盛。」

餐厅桌上准备了几种昨天正巧买来的调理面包，还有生火腿莴苣沙拉与浓汤。浓汤不是热水冲泡的即食型，而是要用锅子煮的调理包。

「够丰盛了，我们开动吧。」

「啊，忙到忘了，窗户都还没开。」

正要开始吃的时候，佐伯同学跑去客厅的落地窗前。

的确，室内空气感觉有点闷。看来她只拉开了窗帘，没开窗户。但现在时间这么赶，我是觉得没必要多做一件事。

佐伯同学开了窗户。

早晨的风一口气灌进来。

「呀！」

这阵风一边吹起她的短裙，一边流进室内。佐伯同学赶紧按住裙襬，动作快到值得赞赏。

她像被电到一般，猛地转头看向我。

我们四目交接。

「……你看到了？」

「……」

「……」

我斟酌字眼。

「对不起，一点点……」

仔细想想，可以说我被问到时没立刻说谎，就只剩下老实回答并道歉这个选项了。

附带一提，佐伯同学还没穿上平时那双黑色丝袜。

「……」

「……」

佐伯同学缓慢地，垂头丧气地跌坐在地，看来她受到了极大打击。

「早知道就穿再成熟一点的了……」

「……」

重点在这里？

真要说的话，她悲叹的坐姿大胆露出大腿，也已经够撩人了。

忽然间，她抬起头来。

「我可不可以去换上手边最性感可爱的再重来一遍？」

「不可以。」

我坚定拒绝。

「况且应该没时间让你这样慢慢来吧。」

「啊，对喔！」

佐伯同学猛然回神，几乎是用跳的站起来。她再度急急忙忙地回到餐厅，总算到餐桌坐下了。

早餐吃得比平常晚。

也因为赶时间，我们没讲话。

「啊。」

但佐伯同学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叫了一声。

「便当怎么办？」

「实在没时间做了吧。」

我再看看墙上的挂钟，照这样吃完早餐马上出门，不用跑应该也不会迟到。我会比她晚一点去学校，所以可能要稍微跑个步就是。

一眼就能看出没那个时间做便当。

「今天就吃学餐吧，偶尔一次没关系。」

「学餐啊～～我常常去学餐，但还没在那里吃过午餐呢～～」

佐伯同学两手捧著装浓汤的马克杯，想像著未知的领域。

「这样啊，学餐啊～～」

然后她用带著期待的语气，又重复了一遍。

§§§

早上起床之后虽然一阵忙乱，但总算没迟到──上午课堂一切顺利。

然后，到了午休时间。

「泷泽。」

第四节课结束，我第一个就叫住泷泽。

「你今天也吃学餐对吧？可以跟你一起去吗？」

「当然可以啊，没理由拒绝吧。」

泷泽一边露出笑容，一边爽快答应让我同行。

我立刻与他并肩走出教室。平常我都跟矢神一起吃便当，不过上一堂下课时，我已经先告诉过他要去学餐了。

「怎么，今天忘了带便当啊？」

「早上起得晚了，没时间做。」

谎言与实话各半，毕竟便当不是我负责的。

「对耶，你今天早上差点就迟到了。」

「就是这么回事。」

「是说一个人住，还替自己弄便当才奇怪吧。之前你决定住外面时，不是说升上二年级后要天天吃学餐吗？」

「我改变主意了。」

我的确说过这话，当时也是如此打算的。结果没想到会有同一所学校的女生帮我带便当，真是世事难料。

「这是哪门子的改变？」

「这个嘛，你就当作我开始自己煮饭，然后体会到个中乐趣了吧。」

但泷泽听了，只是嗤之以鼻。至于这反应是觉得我开始钻研烹饪很好笑，还是根本不相信我说的话，就难以判断了。

闲聊些有的没的，不知不觉间就到了学餐。

每天来这里报到的泷泽，毫不犹豫地往套餐区走。大概是不想想太多，决定点每日午餐吧，我也决定跟去。

我们各自点了午餐，并端著托盘回来，面对面在桌旁坐下。也没什么需要认真研讨的话题，就是一阵闲聊。

「啊，是泷泽学长。」

这时，一阵听惯了的爽朗声音传来。

抬头一看，来者是佐伯同学，以及前两天社团联展时见过的她朋友。那两人也不例外，都端著托盘。

你怎么会来这里──我差点说出口，但把这蠢问题吞了回去。然后我诅咒起自己，早上竟然没想到会发生这种状况。早知道就晚点来了。

「谢谢学长前两天帮忙介绍。」

「但矢神本人不在就是了。」

泷泽苦笑著。

「可以一起吃午餐吗？」

「嗯？可以啊。」

「太好了～～那就不客气了。」

她们互相说著「真好」马上在座位坐了下来。佐伯同学坐泷泽旁边，她的朋友坐我旁边。换言之，佐伯同学就坐在我斜对面……干嘛刻意坐在我的视线范围内？不过要是坐我旁边，我想也是满尴尬的。

「啊，我叫樱井京子。贵理华是名人，学长们应该都知道她吧？」

佐伯同学的朋友说出了自己的名字。以五十音排列的话，跟佐伯同学很近。学号八成也是一前一后，就这么成了高中入学后的第一个朋友吧。去年的我与矢神就是这样。

「请叫她阿京。」

「不要啦！」

佐伯同学从旁打岔，闹得樱井同学嘟起嘴唇。

「樱井同学啊，我会记住的。」

泷泽回以具有学长风范的从容笑脸。

佐伯同学面前理所当然地摆著午餐托盘，但樱井同学面前的，是外观与大小都很可爱的便当盒。泷泽也注意到了。

「看来佐伯同学是学餐派，樱井同学则是带著便当陪你吗？」

「不，我平常也是带便当的。」

佐伯同学难为情地回答。

「可是今天有点睡过头了。」

「原来如此。」

泷泽笑著，但不到挖苦人的程度。我觉得他这种个性无懈可击，很会处理人际关系。

「那真有意思。」

「因为我差点迟到？」

佐伯同学可爱地鼓起脸颊。

「不是，其实坐在这里的弓月今天也很晚来学校，差点就迟到了。他平常是带便当，但今天必须像这样吃学餐。」

「是这样呀？哇，好巧喔。」

「……是啊，的确很巧。」

我笑得暧昧。

多么没意义的对话啊。的确，只要能得到她的微笑，迟到二人组这种不名誉的共通点似乎也变得能拿来炫耀了。但在我们之间，整件事只显得像在睁眼说瞎话。

「我猜佐伯同学是一个人住吧？」

「啊，猜得真准。不过，其实我在跟男生同居喔。」

「！」

我在旁边听到差点没吓昏，佐伯同学怎么讲出这种话来？

「嗯？这可不能当作没听见了。」

「好像是房屋仲介弄错了，重复签约。直到入住当天，我们才知道这件事。不过，对方还满迷人的，再加上双方都有苦衷，我就想说既然如此，乾脆直接分租一间好了。」

「……」

什么不好讲，竟然一大部分讲的都是事实。

「怎么了，弓月？你不会是把这种玩笑话当真了吧？」

「当然不可能。」

我这样说，但我斜前方的佐伯同学却面露稚气十足的笑靥。

「贵理华老爱讲这个。」

「又不会怎样，有梦最美呀，不觉得很向往吗？」

「是很向往啦──」

樱井同学似乎多少可以体会，看她笑的样子，似乎也不是完全抱否定态度……她竟然也跟别人也这样说啊？饶了我吧。

「佐伯同学，我看这种玩笑还是少开为妙。会引来流言蜚语，而且流言很快就会越传越离谱喔。」

「好啦……」

佐伯同学吐出舌头，耸耸肩。希望她能稍微反省一下──我心中暗自叹气。事实上，以讹传讹真的不能小看。我的心情稍微回顾了一下过去经验。

就在这时……

「弓月同学，你的萝卜泥猪排分我一块～～」

「少来，你自己不是也有？」

佐伯同学的筷子从餐桌对岸伸过来，但我马上把盘子往自己一拉躲掉。

「谁教它这么好吃嘛。」

「那也不能拿别人的份啊。」

「唔～～」

佐伯同学抢夺炸猪排失败，筷子尖抵著下唇不满地呻吟。

「……弓月。」

这时，泷泽从旁插话。

「什么事？」

「你们感情真好。」

「……」

啊啊，被摆了一道。

自己糊涂到这种地步，真让我想自杀，这下不是跟平常没两样了？真要说起来，她叫泷泽「学长」，却叫我「同学」就已经很奇怪了。

一看，泷泽用怀疑的眼光看我。至于樱井同学似乎因为事发突然而愣住了，但她忽然神色一亮，眉开眼笑。

「弓月学长平常都不说话，我还以为学长很凶呢，原来是这么有趣的人。」

她双手合十表示感动。

这很难说吧，至少我从来不觉得自己有趣。

但樱井同学似乎对我产生了兴趣，整个人从我旁边的座位靠了过来。

「弓月学长，你真的是一个人住？」

「嗯，算是吧。」

「好好喔，弓月学长也是，贵理华也是，我也好想一个人住看看喔。」

樱井同学坐回原本的位置，眼睛仰望天花板。

「很辛苦喔。」

「是喔？」

「……我个人觉得。」

仔细想想，其实这方面我也没辛苦过。其他方面倒是很辛苦，主要是辛苦在要跟非亲非故，年纪又相仿的女生一起生活这方面。

「那么，改天我可不可以去学长家玩？」

「不，我觉得还是不要比较好。」

她这样缺乏危机意识，让我很想警告她一下，但更大的问题是──我不能让别人知道我跟佐伯同学住在一起。

我的眼睛自然而然朝向了佐伯同学。这不是我个人的问题，佐伯同学也跟我一样大难临头，我希望她能帮忙解解围。

然而她脸上没有平时的笑容，而是一脸没趣，表情有点生气地看著我这边。

「好可惜喔，那这样好了──」

樱井同学再次靠向我，她讲话时习惯贴近对方吗？感觉一不小心就要抱在一起了。

「可以告诉我学长的联络方式吗！我的也告诉学长。」

「这……」

这样做不是很好。我正在考虑如何躲过这个问题的时候，从对面观察我们的佐伯同学插嘴说道：

「阿京。」

她呼唤朋友，同时站了起来。

「吃完了就回去吧。」

「咦，不会太快了吗？还有时间耶。」

樱井同学看看学餐内的挂钟确认时间，然后回嘴。

「下一节不是英文吗？我想我应该会被点到，而且我对日译不太有自信，得先预习一下嘛。」

「啊，这样呀。那贵理华你先回去，难得有这机会，我跟两位学长多聊一下再走。」

「阿京要跟我一起回去。」

「咦，为什么？」

这疑问合理至极。

「问我为什么……」

但相较之下，佐伯同学没能答出明确的理由。取而代之地，她只偷瞄了我一眼。

然后……

「算了。」

她一屁股坐回原位，发出轻轻的「砰」一声。

「咦，你不是要回去吗？」

「我说，算了。」

佐伯同学把脸扭向一边，像在闹别扭。

「……」

伤脑筋，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超乎预料。这算是哪门子的玩笑？饶了我吧……不过时机正好，也许是时候了。

「泷泽，差不多该回教室了。」

「嗯？这样啊，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们就回去吧。」

我与泷泽站了起来。

「咦～～你们要回去啦～～」

樱井同学遗憾地说。

一旁的佐伯同学马上开口：

「啊，对了，泷泽学长，改天可不可以去学长的班上玩？」

又提出我所不乐见的要求……

泷泽看看我，像在寻求我的意见。但被问到的是泷泽，不是我。因此我带著「我哪知道？」的意思耸耸肩。随他高兴。

「我觉得没什么不可以，不过，我与弓月都不见得一直在教室喔。」

这就是泷泽的回答。

就这样，我们与佐伯同学她们道别。

确定距离隔得够远之后，泷泽在餐具回收区前开口了：

「我看她们的目的其实是你吧，弓月同学？」

「……」

谁跟你弓月同学。

「……你多心了吧。」

我好不容易才挤出声音回答他。

希望是我说的那样。

总觉得我的学校生活逐渐被佐伯同学侵蚀了，这是否表示我的言行态度真的令她很难接受呢？

也许我该更坚定立场才行。

第一卷 第三章「我们在同居」她说

1

新学年开始，不知道是第几个星期五的晚上。

「这个周末，我要回家一趟。」

刚洗完澡的我，穿著运动服代替睡衣。佐伯同学也已经洗过澡，因此穿著衣裤分开的睡衣。我们在客厅各自坐自己的和室椅，隔著桌子面对面。

「啥？」

至于佐伯同学的反应则是这样。大概是太意外了，发音怪里怪气的。

「我是说──」

我重新解释一次。

「这个星期六日，我要回家。」

「为什么？」

「因为自从三月底搬来这里，我一次都还没回家过。新学期也开始了，生活渐渐稳定，总该探望一下爸妈报平安吧。」

只不过，并不是没有问题，反而应该说我现在正在面对问题。

「室友的事也不能继续瞒著家人。」

「我是不是该去打声招呼？」

「请不要这样做。」

我即刻拒绝。

「所以室友是女生这件事，你是不打算告诉家人喽？」

对，这就是问题所在。

「目前是这样，我打算找个恰当时机讲，或是等一切都结束了再坦白。」

现在讲出来，肯定会引发一场小混乱。母亲会大惊小怪，爸爸会表面闷不吭声，其实慌在心里。妹妹则是一定会拿这当话柄，狠狠闹我一顿。

「总而言之，我明天上午回去……大概星期天晚上才会回来。」

「感觉好寂寞喔……」

「又不是小孩子了，你白天可以去找朋友玩啊。」

「是可以找阿京之类的啦……」

看来她已经交到了樱井同学等一群朋友，感情好到可以假日约出去玩。她的性情似乎容易与人亲近，或者该说跟谁都能做朋友，所以这也可以说是理所当然吧。

佐伯同学本来没说话──但她忽然发出一声：

「啊嚏！」

是一个喷嚏。

不对，应该形容成类似喷嚏的某种怪声比较正确？总觉得这声喷嚏听起来莫名的假。

「佐伯同学，你是在打喷嚏吗？」

我忍不住确认了一下。

「嗯，打喷嚏了，洗完澡可能有点著凉……我要去睡喽。」

佐伯同学站了起来。

「晚安，弓月同学。」

「啊，好，晚安。」

不知道怎么搞的，佐伯同学逃也似的回自己房间去了。

真搞不懂是怎么回事。

§§§

隔天。

每天早上，把叫我起床当兴趣与例行公事的佐伯同学，今天没来叫我。

话虽如此，我并不会因为她没叫我就睡过头。没人来叫，自己起床就是了。

来到客厅，我还是没看到佐伯同学。

坦白讲，我觉得很稀奇。她虽是从美国回来的归国子女，但平常都起得很早，早到让我怀疑她是不是时差还没调整过来。而且她总是一大早就精神饱满。今天还是我头一次比她早起。

总之我先设定好咖啡机。

设定好了还是不见她起床，于是我敲了敲她的房门。

「佐伯同学，天亮了喔。」

结果……

「呜～～……」

「……」

刚才那是什么怪叫？呻吟声？

「我进去喽？」

一切都很反常，我不禁担心起来，踏进她的房间。

佐伯同学就睡在床上没错。

「你怎么了？」

「我……」

「你？」

「我好像感冒了……」

「……」

我不知道要用什么话来回答，因为就我看来，她跟平常没有两样。换言之，看起来并不像病人。

「……」

「……」

「……」

「……呜、呜～～……」

好像想填补尴尬的沉默，佐伯同学再度呻吟起来。

「感冒了？」

「嗯，感冒了。看来昨天洗完澡，真的著凉了……」

原来如此，所以昨天那声奇特的喷嚏是伏笔就对了。明摆在眼前，却又不让人事先察觉，真是模范级的伏笔。只可惜有著致命性的巨大突兀感。

那么，这下子该怎么办呢？

「总之先量量体温吧。」

我暂且离开房间，到厨房把放在餐具柜上面的急救箱拿下来，从中取出数位体温计。

我再度回到佐伯同学的房间。

「请用这个量一下体温。」

我将体温计递给她，她从被窝里伸出手来接下。

「头会不会痛？」

「嗯，有一点……」

「喉咙呢？」

「好像会痛。」

「鼻子呢？」

「有点塞……」

讲起话来突然满是鼻音。

「肚子呢？」

「饿了。」

「……」

这样啊，有食欲是件好事。

「我去拿点药来，麻烦你量体温。」

「嗯，好……」

我再度回到厨房，急救箱里基本上什么药都准备了一点，但有哪种药能喂这种一堆症状的人吃？不，更大的问题是能不能让她吃药？

我从感冒药里选了感觉药效最轻的综合感冒药，前往佐伯同学的房间。然而，我的脚步在房门口停住了，因为她在房间里偷偷摸摸的不知道在干嘛。难道她没发现门是开的吗？

佐伯同学从床上爬起来，把体温计拿到书桌台灯下，然后又用睡衣袖子用力擦它。

「……」

这招对时下的高性能体温计有用吗？

我悄悄退后几步。

「佐伯同学，我要进来喽。」

我重新来过，先知会一声。慢了一瞬间后，房里传来慌乱的脚步声。听到脚步声之后我才进房间，只见她跟刚才一样乖乖窝在床上。

「怎么样了？」

「呃，嗯……」

佐伯同学从被窝里伸出手来，怯怯地把体温计递给我。我拿过来，看看液晶萤幕，但上面什么都没显示。

「佐伯同学，数字消失了喔。」

「咦？奇怪，这、这样啊？说不定是我按到重置了……」

「……」

来这招啊。

「你看到的时候是几度？」

「呃，四十度？」

「四十度？」

「不对，好像是三十八度？」

她改口之后，乾笑一声掩饰过去。

「三十八度……哎，应该是普通感冒吧，我把药拿来了。」

「弓月同学，谢谢你～～」

「不过，等状况恶化了才可以吃喔，现在不行。」

应该说吃也是白吃，太浪费了。仔细想想我连水都没端来，实在也满随便的。

「知道了吗？」

「嗯……」

佐伯同学无力地点头。

「然后那个……弓月同学。」

接著，她怯怯地问我：

「弓月同学今天怎么办？」

我忍不住大叹一口气，结果这整场骚动都是以此为始，以此作结。都陪她闹到这里了，也许我该好人做到底。

「那当然是不能回去了。」

「真的？」

「我总不能拋下感冒的你吧。」

我还真宠她。

好吧，站在佐伯同学的立场想，虽然她是做好了心理准备才独自回来日本，一旦真的要一个人待在屋里，大概还是会寂寞吧。要是发生什么状况，能依靠的爸妈又还在海外。与其说是寂寞，或许该说她是害怕。

「只不过，如果你中午之前能起床，我就当你感冒好了，按照预定回家。」

「咦～～」

「你不是病人吗？忍耐一下躺著吧。」

「……」

看来她也知道这是自己惹的问题，不敢抱怨。好吧，只能说她自作自受。

「我晚点再来看看你好一点没有。」

「嗯。」

我替她重新盖好棉被，然后离开了房间。

趁佐伯同学安静的时候打个电话给家里吧，等过了中午，她一定感冒已经全好，从床上爬起来了。

在这时候，我的确松了口气。

（这样就不用跟那个人碰面了。）

我本来打算今天回家，也只是觉得身为子女既然获准外宿，有义务回家露个脸。这样的话我可以给自己找藉口，回不去就算了，没办法。

我偷偷感谢佐伯同学帮我找到了理由。

2

隔天，也就是周日的下午。

我正脑袋放空，在客厅发呆。我把和室椅椅背比平常多倒两段，双手在腹部交叠闭目养神。

「弓月同学，你很闲吗？」

这时，我听见佐伯同学开朗清澈的声音。

她昨天的感冒到下午就痊愈了，到了今天更是毫无大病初愈的迹象。我看她自己一定把昨天得过感冒的事忘光光了。

她吃过午饭，碗盘收拾好之后就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好像现在又出来了。

「就如你所见，我在发呆。」

我仍然闭著眼睛回答。

「那就是很闲了。」

「不。」

「唔？」

她发出疑问式的小小发音，我猜她一定偏著脑袋。

「我不是因为没事做才这样发呆，是刻意排出时间这样做。我呢，都会刻意安排这种不事生产的时间。」

「我有时候会觉得弓月同学好像哲学家还是什么的。」

「我没那么伟大。」

我终于睁开了闭著的眼睛。

站在我正面的佐伯同学，跟吃午饭时我最后看到她的时候不同，换上了一套新衣服。

她穿著长度及膝的裙子，搭配与袖套成套的半袖针织衫。裙子是黑色，针织衫与袖套也一样以黑色为底，只加点白色做变化。整体呈现庞克风。

「不过你还真是一身黑呢。」

「没错，整体穿搭走黑色路线。」

听了我对外观的直截感想，佐伯同学得意地回答，然后表情一变，露出坏心眼的笑容。

「想不想知道黑到什么程度呢？」

「你不是有事找我吗？」

「……你都无视我的问题，这样很无聊耶。」

她半睁著眼责备地瞪我，然后跨在我伸长的腿上，与我面对面在我腿上坐下。

「请不要坐在这种地方。」

「色色的？」

「很重。」

「讨厌！」

佐伯同学只摇晃了一下身体。其实没我说的那么重，所以这样做也不怎么痛。

「你知道女高中生的手机普及率吗？」

「记得应该超过九成吧。」

这是无所谓，但她难道打算维持这个姿势聊下去？果不其然，她无视于我怏怏不乐的回话口气，继续说她的话题。

「没错，而我呢，就是那没有手机的一成。」

「喔，对耶，你是没有手机。」

佐伯同学回来日本还没多久，这方面的事情好像都先延后办理。附带一提，这个家里有用佐伯同学的名字办的家用电话，她都用这支电话跟父母亲联络。

「我现在要去买，弓月同学陪我去。」

「还真突然呢。」

「因为阿京也有手机啊。」

「樱井同学跟这无关吧。」

话虽如此，有手机的人大概无法体会没有手机之人的烦恼吧。身边其他人都有，就只有自己没有，或许会给人一种焦虑感。

「因为要是被她捷足先登，岂不是很没面子？上次也是……」

佐伯同学话越讲越小声。

「上次怎么了？」

「不重要啦！总之，我现在就要去买，弓月同学也要跟我一起去！」

讲话口气好像事情已经定案似的，但现在如果不答应佐伯同学，她搞不好会赖在我腿上不下来。

「真拿你没办法，就一起去吧。」

「真的吗！谢谢你～～！」

佐伯同学天真无邪地欢呼。我这人实在太好应付了，看到她高兴的样子，竟然觉得稍微纵容她一下也不会怎样。

§§§

我们决定前往学园都市的车站。记得站前的购物中心有一家通讯行，所有电信业者的手机都能办。

我们一起走在人行道上。

虽然是沿著大马路走，但车流量很少，也没几个路人。这地方假日都是这样，城市内虽然汇集了各大教育机构，街区规划也很重视景观，但人口可能是意外的少。

在我身边，佐伯同学小跳步地走。脚上穿著短靴，一样是黑色。

佐伯同学展露出笑靥，看起来很开心。

路上我们一边走，一边聊学校最近发生的事情等话题，不久就看到了车站与购物中心。来到这附近，行人与交通量就逐渐多了起来。简而言之，学园都市这个城市，就是以这座车站为中心设计的吧。

通讯行在购物中心当中，位于人潮最汹涌的地点。毕竟是假日，很多人在看商品，也有人路过时随便看一下。

「佐伯同学，你决定好Carrier了吗？」

「Carrier？」

她偏偏头。

「带原者？」

「不是那个Carrier。」

她没说成意指职业生涯的Career，看来知识意外丰富。

「我是说手机业者。」

「啊，那个呀……弓月同学是哪一家？」

「我是──」

我讲出了应该是最有名的一家业者。我是在国中毕业的同时办的手机，当时搞不太清楚怎么做选择，于是就单纯选了市占率最大的一家。

「那我也选那一家。」

「呃，佐伯同学？你没有先想好吗？」

「因为我搞不清楚嘛，没办法呀。」

的确，对于以前从没碰过手机的人而言，大概不知道从何挑起吧。而且现在是一般手机转为智慧型手机的过渡期，店面两种手机都有展示。没买过的人光看到两种不同手机，一定就开始混乱了。我挑手机时也是用刚才那种理由决定的，没资格说别人。

佐伯同学马上进了店里，走向我所说的那一家手机的展示区。

「哦～～种类有好多喔～～弓月同学的是哪支？」

「我的是这个，黑色的。」

买的时候是最新款，不过现在已经出了新系列，我这支是前一代的了。话虽如此，最新机型并没增加什么划时代的新功能，我也满喜欢现在用的这支，所以短期之内大概不会换。

「黑色的啊～～……啊，我刚才忘了说了，一样是黑的喔。」

「……」

又在提供多余资讯了……

「我也买这支吧。不好意思～～」

「请你等一下，佐伯同学。」

我忍不住制止了她。

「你这样未免太没主见了吧。」

「会吗？我觉得每支好像都差不多，那就这支就好啦。」

是啦，假如她问我其他款有什么不同，我也答不上来就是。

「可是，好歹颜色应该再考虑一下吧？也有比较适合女生的颜色啊，像是红色或是粉红色之类。」

「唔，我觉得你这是偏见喔，因为是女生就得用粉红，不能用黑色。」

「这么说是没错……」

「遇到这种问题，你应该乾脆一点说『每天都黑的最好』，这样才像话。」

喂，讲到哪里去了？

「我知道了，我不会再出意见了，你选你喜欢的吧。」

「好～～」

我死了心决定不再插嘴，她朝气十足地回答后，马上请店员过来。

结果佐伯同学从厂牌到颜色，全选了跟我一模一样的。我不太喜欢对别人的行动发挥影响力，但她都这么决定了，那也没办法。

顺道一提，佐伯同学由于尚未成年，签约时需要监护人同意，不过店员直接向她的母亲做确认，解决了这个问题。换句话说，就是打国际电话。店员还得做这种事，实在很辛苦，不过我想对于她妈妈晚上还得接电话，也没轻松到哪里去。

§§§

顺利办好手机，佐伯同学的脚步比来时更轻盈，我们一起回家。

话说到了当天傍晚。

我待在自己的房间里时，有人来敲门。等我回答后，佐伯同学探头进来。

「弓月同学，你的手机借我～～」

「放在那边。不过你要做什么？」

「有点事～～」

我的手机被我扔在床上，佐伯同学拿起它。配合她改变位置，我也转动坐著的椅子，眼光追逐她的行动。

「哦～～这就是弓月同学的手机啊～～」

我跟她的机种完全相同，所以她应该不是对手机外观产生兴趣，而是在看内部资料吧。

「请不要擅自看讯息之类的喔。」

「我知道啦，只是登录一下手机信箱。」

佐伯同学边说边操作按键，将两支手机互相对准，看来是在进行红外线传输。才刚买来就用得这么习惯。

「好，搞定，通讯录登录一号，弓月同学！」

「那可真是我的荣幸。」

佐伯同学把打开的手机拿给我看，她看起来就像小孩炫耀大人刚买给自己的玩具，令人莞尔。

「我改天再告诉妈妈，所以目前只有弓月同学知道我的手机号码喔，现在手机如果响了，就是弓月同学打来的对吧？」

「是这样没错呢。」

只是除非发生火灾隔离了两个房间，否则我大概不会特地打电话给她。

「有事的话，尽量打给我没关系喔。」

她就这样喜孜孜地离开了房间。

这天，佐伯同学直到睡觉之前，都用颈挂绳把手机挂在脖子上。分明又没有人会打来。

3

撑过了被佐伯同学弄得晕头转向的周末，新的一周开始。

一星期过了一半，某一天的午休。

我像平常一样跟矢神一起吃便当，回到自己的座位收拾便当盒时，咚的一声，一瓶宝特瓶放到我桌上。是奶茶，容量二八○毫升。

抬头一看，泷泽俊俏的脸孔就在眼前。

「谢谢。」

是我托他去学餐吃午饭时买的，钱先付了。

「她还真是出乎意料的有名啊。」

泷泽坐在我前面空著的座位，拉开买给自己的罐装咖啡的拉环。我也转开宝特瓶的盖子。

「她？」

然后我喝了口饮料润润喉才问道。

「佐伯贵理华。」

「……」

我不知该做何反应，摸索半天适当的应对方式结果错失时机──变成了毫无反应。

「我跟朋友在学餐聊到她。看也知道她是个美少女，成绩又优秀。个性有点内敛但不失开朗，又很随和──」

「抱歉，泷泽，你在说谁？」

「你都听到哪里去了？」

泷泽傻眼地叹了口气。

呃，我只是觉得跟我认识的佐伯贵理华好像差很多。

个性内敛？才怪，她在家里又聒噪又任性。随和？我可没见过有谁比她还爱开别人玩笑。

「好吧，我也觉得她成为这类话题的中心很正常。」

先不论不为人知的一面，她确实是众所公认的美少女。

「哦，你承认啦。」

「承认啊，我坦承是觉得她很可爱。」

「跟本人再说一遍如何？」

「有机会再说吧。」

说完，我转开刚刚才转紧的宝特瓶盖，再喝一口。泷泽也喝了口咖啡。

喝完之后……

「话说那个她就在那里。」

「……」

我眼睛慢慢转向教室门口。

只见佐伯同学，还有跟她同班的樱井同学就在那里。教室里有她们要找的人，但对方没注意到她们，可是又不敢大声叫人──两人感觉就像这样，自信缺缺，又有点心神不定地探头看著教室内。

然后，我与泷泽一起望向她们，两人就既高兴又有点松了口气的样子，对我们挥挥手。

她们那副新生该有的可爱模样，让我差点莞尔地笑起来，她没有心防的笑靥，竟让我不禁心跳加快了一下……当然，我没有表现在脸上。

泷泽稍稍举起手做回应。

言外之意是「进来没关系」。她们收到这个讯息，走进教室来。

霎时间，周围一片嘈杂。

「她、她是不是就是那个传说中的新生？她来找泷泽跟弓月吗？」

「我第一次看到本尊耶。」

「好惊人喔～～脸蛋好小～～」

诸如此类。

然后夹杂在这些声音当中，有句话传进我的耳里。

「说到这个，弓月他去年──」

「哦哦，对耶，有这回事。」

「……」

果然会变成这样。虽说已经是去年的事了，但只要有个契机，大家还是会想起来。只希望佐伯同学不要听见。

「午安，泷泽学长，我们来玩了。」

不过，看来只是我杞人忧天，她向泷泽打了招呼。

「两位学长在聊什么呀？」

然后，樱井同学向我问道。

「没意义的闲话。」

「我们在聊你的朋友佐伯同学很可爱。」

我忍不住看向泷泽。他说这什么话？

「干嘛？这没什么好隐瞒的吧，我以为你的优点之一，就是会坦率地称赞别人啊。」

「我没想过这个问题。」

我没好气地回答。

真是的，没必要当著本人的面说出来吧。回家之后很尴尬耶。

「啊，我就知道，弓月学长也觉得贵理华很可爱吧？」

樱井同学语气听起来雀跃不已，骄傲地说。

她当场弯膝蹲下，把双手手指与下巴放在桌边。短短的褐发轻微自然卷，抬眼看我的目光就像小动物。

「哎，算是吧。」

由于没有特别必要或理由否认，所以我如此回答樱井同学的问题。

我抬头看看站著的佐伯同学。

我们四目交接。

结果佐伯同学「啊，呜……」地发出小小的呻吟，就害羞地别开了脸。

坦白讲，我没想到她会有这种反应。我以为这种赞美她听惯了，至少会微笑著跟我道谢。这下子反而让我不知所措。

「因为不管任谁来看，都会觉得贵理华很可爱呀。」

「佐伯同学的传闻连我们这边都听说了，我看有好一段时间，她不管走到哪都会是目光焦点吧。」

对于樱井同学所言，泷泽带著苦笑回应。

「真是的，怎么连泷泽学长都这样说啦，我哪有什么好看的。」

相较之下，佐伯同学虽然微微噘起嘴唇，但看起来还满开心的。

至于我，明明跟他们在同一个圈子里聊这些话题，却觉得听起来好遥远，彷佛事不关己。

我慢吞吞地站起来。

「泷泽，之后就交给你了。」

紧接著，神情惊讶的佐伯同学映入我的视野。

「你要去哪里吗？」

「没有特别要去哪里，随便晃晃。」

如此告诉泷泽后，我离开了座位。

「等、等一下啦，弓月同学！」

背后传来佐伯同学的声音，但我没停下脚步，往教室出口走去。

「等一下嘛！」

我走出教室，在走廊上走了一段路，又听到她在叫我，看来她追过来了。

我照样当作没听见继续走，从附近的楼梯上楼──这时才终于停下脚步。我回过头来，与佐伯同学面对面。

在楼梯平台。

正好没人经过。

学生们享受午休时光的喧闹，听起来又远又小声。

「有什么事吗？请简短说明。」

我口气冷淡地如此要求。迟早会有学生经过这里，我想赶快解决。

「呃，那个……」

佐伯同学想找话讲，看来她追是追来了，却没想好要说什么。

「我到教室来玩，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你们来找泷泽的话我很欢迎，他人很好。」

泷泽原本就是很得老师欢心的优等生类型，再加上个性幽默，跟任何人都处得来，很少有学生说他的坏话。升上二年级之后，还发挥了有模有样的学长风范。

「找弓月同学呢？」

「我不建议。」

「为什么！」

佐伯同学的语气重了起来，应该是因为我逼她听些无法理解的蛮横藉口吧。我明白她的心情，我也有所自觉。

即使如此，我还是必须如此。

「这是为了你好。」

「我不懂你的意思！」

「你不用懂，只要知道就好。」

「……」

「……」

我们陷入沉默，相持不下。站在佐伯同学的角度想，听到我这种单方面的主张，一定很有意见。

「之前我应该说过了，我这种人在外面没办法对你温柔，劝你不要靠近我。」

「可是……」

佐伯同学变得软弱起来，但仍然试著反驳，然而她接不下去了。

「趁著还没被人看见时，你快离开吧。」

「……」

佐伯同学还是闷不吭声，只是用看起来既像生气又像想哭的表情，目不转睛地注视著我。

最后她转过身去，离开了这里。

我俯视著楼梯目送她，直到看不见她的身影。

伤脑筋。

然后，我深深叹了口气。

「恭嗣。」

忽然间，与我目光的方向正好相反，楼梯上传来了声音。这所学校里只有一个人会用名字叫我。抬头一看，只见一副跟佐伯同学气质截然不同，感觉成熟稳重的美貌就在那里。

宝龙美优姬。

我们水之森高中引以为傲的冰山美人。

「你该不会都看见了吧？」

「是呀。」

她毫不隐瞒，据实以答。

我背靠在墙上，宝龙同学走下楼梯过来。

「还是别再这样了吧？这样她太可怜了……恭嗣也是。」

她站在我正前面说出这种话来。

「别再怎样？我没有怎么样啊。」

「是呀，没错。恭嗣你是什么也没做，而且打算什么都不做，一直到最后。」

宝龙同学叹了口气，或许是无法苟同我的行为，或者说不定她在生气。

「都说是非总有终了的一天嘛。」

谁甩了谁，谁又被谁甩了，在高中生之间是常有的事，迟早会被大家淡忘……只不过看刚才教室的情况就知道，只要一个契机就会再被拿出来鞭。

「好了，我要走了……啊，对了，你身上有带屋顶平台的钥匙吗？」

「有。」

宝龙同学说完，从裙子口袋里掏出钥匙。

就只是把钥匙，没有钥匙圈或装饰。

这所学校的屋顶平台不能自由进出，钥匙受到严格管理。钥匙包括备份在内共有三把，但去年遗失了一把，听说是某个女学生借用时弄丢了。

「可以借我吗？好久没去屋顶平台了，我也想上去一下。」

「不要被抓到喔。」

「我知道。」

毕竟这把钥匙表面上是遗失了。

我从宝龙同学手中接过钥匙，决定在屋顶平台消磨时间，直到第五节课开始。

§§§

放学后我也没心情绕去其他地方，就直接回家了。

佐伯同学还没这么快回来。

我先到自己房间换好衣服，然后在厨房设定好咖啡机。按下按钮时，玄关正好传来开门声。

看来她今天也没绕去其他地方。

不久，佐伯同学出现在客厅，显得有点没精神，应该就是我害的吧。

「你回来啦，佐伯同学，要喝咖啡吗？」

「唔呃？咖啡？」

她回问我的语气，好像没听懂我在说什么。

「是的，咖啡。不过现在才开始煮，我想大约还要十分钟。」

我看著开始滴落的咖啡机告诉她。不过咖啡是滴进不透明的不锈钢保温壶，因此没什么好看的。下次买买看虹吸式咖啡壶好了。

这时，我听到某种东西掉在地板上的声音。转头看看发生了什么事，只见佐伯同学的书包躺在木头地板上。

然后，当我看到这个画面的几乎同一时间，佐伯同学扑向了我。

「哇啊！小心……」

起初我以为她在跟我恶作剧。

但佐伯同学双手绕到我背后，用力抱紧了我。她将额头贴在我胸前，轻声低喃：

「太好了，是平常的弓月同学……」

「……」

我想起宝龙同学说过她这样很可怜，我……我的所作所为，是否让佐伯同学担心害怕了？

「对不起……」

总之我先道个歉，但现在只能嘴上说说，因为这种状况恐怕还得持续一阵子。

佐伯同学低垂著头，把自己的额头紧贴在我胸前。往下一看，她那具有神秘浓淡的美丽棕发就在眼前。

一瞬间我有种冲动，想抚摸她的头发。

不过，我当然没这么做，怎么可能做出这么不要脸的事来。

虽然我没这么做……

「……摸摸。」

「什么？」

「……摸摸我的头。」

该怎么说呢？我发现自己心中的些许邪念，一口气冷却下来。

「……恕我拒绝。」

「呿！」

有必要这样咂嘴吗？

「好啦，可以放开我了。」

「在那之前，我还有件事要说。」

「是是是，什么事？」

我的语气有点爱理不理。

「你说我可爱，是真的吗？」

「……」

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午休时泷泽多嘴讲过这件事。

「说嘛。」

佐伯同学催促地说，仰面向上。

脸朝下的我，几乎与她名符其实地脸贴脸，心跳快了一拍。

「这个嘛，我不记得了……」

我想与她的脸拉开距离，也想逃避她的视线，为了双重意图而别开了脸。

「讨厌！」

「别说这个了，差不多可以放开我了吧。」

我抓住气呼呼的佐伯同学的肩膀，硬是将她从自己身上剥开。为了背对她，我毫无意义地转向咖啡机。

佐伯同学对著这样的我说：

「我倒觉得弓月同学很可爱喔～～」

「……」

算了，就当作是对我今天所作所为的惩罚吧。

4

话虽如此，也不能老是让佐伯同学忍受我的霸道跟道歉。我想总得找个机会，至少跟她讲个大概。

然而，这个机会竟在我预想不到的时机到来了。

事情发生在某一天，第三节下课的时候。

「下一节是物理啊。」

我喃喃自语了一下，觉得「物理」这两个字让我有点在意。怎么回事？我看看黑板，才知道原因出在哪里。

『第四节　物理　视听教室』

黑板角落写著这几个字，文字稍稍带点棱角，一丝不苟，那是班长雀同学的字迹。

下一节似乎要换教室。

视听教室啊，大概是要看物理学实验影片或是录下来的纪录片节目吧。

「我们走吧，弓月。」

是泷泽，我用不太灵活的脑袋慢吞吞确认接下来要做什么时，他好像早都准备好了，手里拿著课本、笔记本与文具等上课需要的整套东西。

「等我一下。」

我收拾好上一节课用的课本等等，准备上物理课──这时停下了手边动作……我改变主意了。

「抱歉，泷泽，还是请你先走好了。」

「嗯？这样啊，好吧。」

泷泽了解我的个性，只说了这句话，就照我的要求先走了。

我把拿出的课本与笔记本叠好，然后做一个深呼吸再走出教室，只比泷泽晚了不到一分钟动身。

我有时会变得很想独处。

不用一个人待在无人空间也没关系，周围虽然有一大群人，但没人找我讲话，也没人理我──只要这样就够了。甚至可以说这样更合我意。

现在也是，一想到接下来要去特别教室，我就产生一种欲望，想一个人走去那个平常不太有机会接近的地点。

「又犯孤独病了？」

我走在走廊上，宝龙同学过来找我说话。

之前有一次，我把我这种个性告诉了宝龙同学。当时她将这种性格命名为「孤独病」。

「似乎是。」

「恭嗣都不会变呢。」

宝龙同学走到我身旁，微微一笑。

她虽然这样说，但她其实也跟我一样是孤独病患者，这是我们之间少数的共通点之一。

宝龙同学默默走在我身旁。

我在想她是否打算就这样一直不讲话，但没多久她就开口了：

「你在家有温柔对待她吗？」

「你说佐伯同学吗？」

「对。」

「哎，我认为有。」

我虽然是抱著这种心态对待佐伯同学，但是不是任何人来看都觉得算温柔，又是另一个问题了──「为了你好」。没有比这更自我感觉良好的话了。

「这样啊。」

相较之下，宝龙同学的语气有些平板。看来有勉强到达平均标准啊。

「例如温柔拥抱她？」

「……你认为我会那样做吗？」

「有可能呀，因为她不是我。」

对，可能性的确不是零。但我有什么必要那样做？基于这点来想，可能性几乎为零。

「我不会要你做到那种地步，但好歹多关心她一下吧。」

「我会妥善处理。」

「那么，我先走了。」

我以为她是顾虑我目前孤独病正在大发作。

「因为后面有人看起来好凶。」

「后面？」

我回头一看……

（哇啊……）

差点没叫出声来。

雀同学就在那里。

她保持一小段距离走在我们后面，狠狠瞪了过来，好像想把我们活活咬死。不过更正确来说，她想咬死的大概只有我。看来雀同学还是一样，不喜欢我接近宝龙同学。

「那我走了，恭嗣。」

宝龙同学一面苦笑一面说，就快步先行离去了。

我也很想乾脆拔腿逃离雀同学，但要是追上宝龙同学就没意义了。况且我要是敢跑去追她，这次雀同学肯定不会放过我。

不得已，我只好不去理会雀同学。

经过连接走廊前往特别教室大楼后，师生一下子全不见了。升上二年级之后我还是第一次来这里，一年级时也只来过几次。

在这稍嫌陌生的场所，我伴随著些微寂寥感前行。

这时，一个四人集团从正面走来。

「……」

看来最近的我好像很难独处，来者是一个一年级的小团体，其中包括佐伯同学。

佐伯同学一注意到我，就独自跑了出来，开开心心地过来我这边。

「嗨，弓月同学，好巧喔。」

讲过那么多次不要理我了，佐伯同学也真是学不乖。不过今天真的只是碰巧，就不跟她计较了。

「我从音乐教室回来，弓月同学呢？」

「现在要去视听教室。」

我多少还能平静地回话，是因为我们是偶遇，而且大概也因为宝龙同学刚才跟我那样说过吧。换句话说，就是看心情。

「贵理华，我们先走喽──」

「嗯，我随后就跟上。」

佐伯同学刚才待的集团经过我们身边时，跟她讲了一声，顺便偷看了我的脸几眼才走。

「视听教室啊，视听教室要上什么课──」

「你是一年级的佐伯同学，对吧？」

突然间，雀同学打断了佐伯同学的话，岔入我们之间。

「是呀，我是……」

「我不会害你的，劝你还是别接近弓月同学比较好。」

雀同学的语气十分稳重，像在劝导一个小孩子。

「呃，这话是什么意思……？」

佐伯同学不懂这句话的意思，愣了一愣。

「我想你大概不知道，弓月同学去年跟一个非常漂亮的女生交往过。」

「咦……？」

佐伯同学的声调这次带有困惑。

「但他不知道是哪里不满意，差不多三个月就把她甩了。」

「……」

「听好喽。弓月同学这人冷血无情，会用轻浮的心态跟女生交往，然后轻易就甩掉人家，所以你也得防著点。」

雀同学用这番话作结。

佐伯同学表情惊愕地看向我，大概是在期待我找些藉口吧。然而很不巧的，我没什么话好说。

雀同学说的话基本上都是事实。

不过话说回来，雀同学永远是这么有活力。这个话题在大众之间已被淡忘得差不多了，只有她还没忘。我忍不住叹口气，眼睛看向她。

「怎样？有意见吗？」

她瞪我一眼，我耸耸肩作为回应。

当然没有意见，而且我不否认这是她的亲切个性使然。至少她的亲切比起我来，还没那么独善己身。

我知道雀同学为什么常拿这个问题责怪我。雀同学属于个性认真的班长类型（实际上也是班长），宝龙同学则是成绩优秀的优等生，到现在没人知道她怎么会留级。对雀同学而言，宝龙同学是她的憧憬对象，所以她才无法原谅我甩了宝龙同学。

为了雀同学的名誉我得先声明，我与宝龙同学开始交往时，她并没有生气，甚至还笑著说如果我弄哭宝龙同学，她绝不轻饶。她无法原谅的，是我甩了宝龙同学这件事实。

如果弄哭宝龙同学，绝不轻饶──简而言之，她说到做到了。

「哼。」

雀同学鼻子哼一声就走了。

只剩下我跟佐伯同学。

「那、那个……」

佐伯同学一面露出困惑的表情，一面开口说：

「我、我有点吓到……等、等回去再说。」

她匆匆说完，便慌忙地跑走了。

回去再说……是吧。

但我没什么话好说的就是。

§§§

当天晚餐，我们之间几乎毫无对话。

不久就是黄金周了，我与佐伯同学同住就快满一个月，但还是第一次这么没话讲。

以个性来说，我不擅长掌握对话的主导权。所幸我天生喜欢安静，这段沉默并不会让我觉得坐立不安。只是看到平常多话的佐伯同学沉默不语，如果说我毫不在意，那是骗人的。

然后就这样在没什么对话的状况下结束了晚餐。

「吶，可以帮我煮咖啡吗？」

面对著清空的盘子，佐伯同学这么说。

正好我也想喝咖啡，于是我从椅子站起来，去准备餐后的咖啡。她也站起来，开始洗碗盘。

我用马克杯准备了两杯咖啡，几乎同一时间，佐伯同学也洗好了碗筷。我们没去客厅，而是坐回餐厅的桌子旁。

我先喝口咖啡润润喉。

从在我后面自客厅传来随手打开的电视在播的新闻节目，预报著明天天气的声音。我没确认节目表，不过新闻大概很快就会结束，开始播一点也不好看的综艺节目或猜谜节目之类吧。

先开口的是佐伯同学。

「吶，白天那件事是真的吗？」

白天那件事。

就是雀同学讲给她听的那件事。

「是真的。」

「你有过女朋友？」

「有过。」

听我这样回答，佐伯同学的脸低垂下去，不说话了。她视线朝向双手捧著的马克杯，注视著里面咖啡的水面。

「很意外吗？」

「意外……」

佐伯同学维持原来姿势鹦鹉学舌。

「与其说意外……应该说我想都没想过。人家一说我才想到，是有这种情况……嗯，毕竟是弓月同学嘛，有过一个女朋友也不奇怪嘛。」

附带一提，我自己倒觉得像我这种人竟然有女朋友，简直笑死人了。

「她说是个漂亮女生也是真的？」

她再度抬起脸来问我。

「是真的。」

「非常漂亮？」

「这个嘛，你在学校如果看见一个令人惊为天人的美女，那一定就是她。」

「这样啊……」

佐伯同学彷佛陷入沉思，动作与意识乖离地把咖啡送到嘴边。

「是弓月同学甩了她的？」

「学生之间都这样说。」

「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那我就明讲了──这是事实。」

「……」

佐伯同学再度陷入沉默。

「我啊，听到弓月同学有过女朋友，虽然有点惊讶，但是可以理解。我想弓月同学一定有很多地方，是我所不知道的。可是说弓月同学甩了人家，我却怎样就是无法置信……」

「可是，这是事实。」

我重复一遍刚刚才讲过的台词。

「我跟她开始交往不到三个月，就把她甩了。我不知道佐伯同学有什么理由无法置信，但我就是这种人。」

「你这种自嘲、自虐的讲话口气……！」

佐伯同学加重了语气。

「这种讲话口气一点都不像弓月同学的个性，看到现在的弓月同学，我实在无法想像你会甩掉女生，所以我无法接受！」

「那你去找个现在念二年级的学生问问看吧，这件事有一段时期闹得满凶的，大家都听说过。」

即使今天雀同学没说出来，大概迟早也会传进佐伯同学的耳里。就算不会，我也打算找个机会自己告诉她。

「原因！原因呢？告诉我你们为什么分手。」

「这跟你无关。」

讲出这种话来，连我都讨厌我自己，这种藉口实在烂透了。

「你这样讲太过分了，我本来还相信弓月同学不是那么轻浮冷血的人……算了！」

佐伯同学猛地站起来，只差没把椅子撞倒。然后她就这样居高临下，一张脸又像生气又像想哭地瞪我。

然而她没再说什么，就拋下我往客厅那边走去。我连眼睛都不敢追著她跑，只能听见背后传来她进房间的声音。

「……」

一会儿后，我大大呼出一口气，好像连呼吸都一直僵硬到现在似的。

我重新喝起咖啡。

好苦。

看来是煮坏了。

5

表面上，日常生活依然一成不变。

快到该起床的时间，我在变浅的睡眠之中，感觉到了早晨。

不久就听见敲门声。

「Good morning，弓月同学！」

接著是开门声，以及佐伯同学精神饱满的声音。

我缓缓睁开眼睛，就看到她的脸庞。她双手撑在我的头部两侧，从正上方俯视著我。

表情严肃。

那神情与其说是严肃地注视我，倒比较像是眼睛看著我，其实在思索别的事情。

她与睁开眼皮的我四目交接。

佐伯同学顿时摆出笑脸，好像在掩饰什么。

「早安，弓月同学，早餐做好喽。」

「我换好衣服就过去。」

「嗯，我等你。」

说完她立刻离开床上，转身背对我离开了房间。

剩下我一个人，佐伯同学彷佛来不及掩饰的严肃表情，莫名地萦绕脑海挥之不去。

至今已经有过好几次，一睁开眼睛就看到佐伯同学的严肃表情（只是我不懂她在想什么）。但是试著看透我心思的眼神，却是最近才有的。

「……」

看来一切的起因，可能还是前两天的吵嘴。

然而，虽然对她过意不去，但我认为不需要更多解释了。

「这个周末开始就是黄金周，佐伯同学，连假你有什么打算吗？」

我边吃松饼当早餐边问道。

这时，佐伯同学似乎正好在咀嚼，一边看著我一边用眼神当作回答，先专心吃她的早餐。换作平常的话，这种时候她会急著把食物吞下去，马上开始说话。

「还没决定，不过我在想要不要去叔叔家玩。」

她吞下嘴里的食物回答我。

听说佐伯同学的叔叔在她一个人从美国先回来后多方面照顾她，一直到她在这里找到住处。不过他的付出最后却落得房仲的重复契约，总觉得辛苦没得到多少回报。

「弓月同学呢？」

「我打算等佐伯同学计画好了再考虑。」

我的选择也不过就是回不回家罢了。以佐伯同学来说，亲戚家很远，要去就得搭新干线，变成一场小旅行；但我顶多就是电车坐大约两小时，只要我想，随时都能回去……对，不需要勉强回去。

因此，假如佐伯同学连假期间要待在学园都市，那我也想比照办理。再加上之前那次突如其来的感冒事件，也许我不该留她一个人在这里好几天。

「没关系呀，你不用顾虑我。」

但她乾乾脆脆地一口回绝，听起来还有点冷漠。

「好吧，也不用这么急著决定，周末之前想好就行。」

「嗯，对呀。」

黄金周话题就此结束，后来我们又聊了几个话题，但那与其说是聊天，倒有点像是义务性互相确认行程。

§§§

餐后，我在客厅喝咖啡。

还不用急著出门去学校。至于佐伯同学，她说今天天气怎么看都不会下雨，想在上学前洗好衣服，因此从刚才到现在都在忙著洗衣服。

「佐伯同学，今天你会比较晚回来吗？」

我趁她拿著洗衣篮走出更衣室，拦下她问了一下。

「嗯？不知道耶。」

但她就像与我无话好谈似的，只简短地这样说，就走过我身边去了阳台。

「……」

好吧，放学后的计画变动性很大，现在问她也不知道吧。

我有时也会跟矢神去大型书店，或是跟泷泽前往电玩中心，也有可能被宝龙同学叫去屋顶平台。

问了个蠢问题──我正这样想时，佐伯同学从阳台一下子探出头来。

「别担心，我要晚回来的话会联络你。」

「我明白了。」

好不自然的对话。

我一口气喝乾剩下的咖啡，站起来。

「那我先走了，再来就麻烦你了。」

「好～～……啊，对了。」

佐伯同学原本缩回去的脸，再度露了出来。

「如果我晚回来，弓月同学可以帮我收衣服吗？」

「这点小事没问题。」

根据一开始的家事分担，洗衣服基本上我都不用管。但只要有需要随时可以换我来做，我也愿意帮忙，不会有任何怨言。

「有机会摸到女生的内衣裤喔♪」

「我说你啊……」

「呀～～弓月同学生气了～～」

我瞪佐伯同学一眼，她躲到阳台去了。我叹一口气，然后准备去上学。

表面上日常生活一切如常。

但我们之间确实有了隔阂，动辄让我意识到这点。

§§§

走出公寓后，必须先往车站方向走。

马路是单侧二车道，有一条中央分隔带，不只每条车道的间隔，路面边缘也留得够宽，是一条相当大的马路。

我现在走的人行道也是，铺了磁砖而且路宽很宽，正中央还等间隔地种了行道树。

整洁的街道好像某些宣传摺页上能看到的那种，但行人或交通量却出奇地少。就这点来说，也还真像宣传摺页上的照片。

我并不是要沿著这条路一路走到学园都市车站，途中就会转进通往水之森高中的路。

虽然时间还算早，但在连结车站与学校的道路上，却已经能零零散散看到几个身穿水之森制服的学生。在他们当中，我找到了熟悉的驼背身影。

「早安，矢神。」

我追上去叫他──矢神比吕。

「啊，早，弓月同学。」

戴眼镜的朋友，发出不太清楚的嗫嚅回答。虽然他平常就有这种倾向，但今天感觉比平均值低上许多。

「你怎么了？好像没什么精神。」

「有点累，其实我赶稿赶到天亮。」

「噢，原来如此。」

我恍然大悟。

别看矢神这样，他可是职业小说家，大概又有哪本文学杂志请他写短篇吧。

「熬了半个晚上，却没写多少……」

那还真是辛苦没回报。

「陷入瓶颈了？」

「很难说，我不太想随便用这个词逃避。」

他虚弱地笑，但不同于字面上的意思，这句话让人感觉到他内心的坚强。

也因为矢神睡眠决定性地不足而显得有点懒洋洋的，我们有一段时间没说话，只是走著。不过没过多久，矢神开口道：

「我看弓月同学比我还愁眉苦脸的，怎么了吗？」

他这样问我，但我毫无自觉。

不过，倒也不无可能。矢神这人很会关怀他人，在这方面的心思很敏锐。或许因为身为职业小说家，有时会需要心理描写吧。既然他都这么说了，大概我真的是苦著一张脸。

不需要扪心自问为什么。

「只是有点心事，如同矢神担心原稿进度，我也有事烦恼。」

我用这种说词搪塞过去时，正好走到学校了。

矢神似乎也不打算现在追问我的烦恼，没再多问。

我们在学校一进去的鞋柜区，将学校指定的皮鞋换成室内鞋。

「啊，是弓月学长，嘿～～」

忽然有道声音叫住我。

眼睛往声音方向一看，与佐伯同学同班的樱井同学晃著自然卷短发，正用小跑步跑来我们这边。

「早安，弓月学长、矢神学长。」

樱井同学在我们面前立正站好，行了一礼。

「早安，樱井同学。」

「早。」

「弓月学长都是这个时间吗？」

她应该是在问到校时间。

「没有，都是随便，因为住得近。有时候早，有时候晚。」

唯一必须考虑的要素，是跟佐伯同学错开时间到校。

「好好喔～～家离学校近，而且还是一个人住……改天可不可以去学长家玩？」

「再看看吧。」

这女生危机意识真低，就某种意义来说，或许跟佐伯同学挺像的。

「对了，樱井同学。我有点事想问你，可以占用你一点时间吗？」

「嗯？什么事呢？」

「弓月同学，那我先去教室了。」

矢神似乎在顾虑我，如此说完，就先往教室走去。

我心想站著讲话引人注目不好，于是请樱井同学一起到角落去。我不想让太多人看见，速战速决吧。

「樱井同学。」

回头一看，我吃了一惊，因为她站得离我好近。我几乎是低头看著她了，要是伸出双臂，搞不好都能抱住她。

看来樱井同学有个毛病，就是讲话时距离莫名地近。

「呃，佐伯同学最近在学校怎么样？」

我重新打起精神，提出主题。

樱井同学表情一瞬间愣了愣，然后目不转睛地注视著我的脸。

「弓月学长该不会是很在意贵理华吧？」

「有一点……啊，不，不是那种意思。」

我好像让她误会了。

「是喔～～」

好吧，没差──樱井同学如此说完，接著说道：

「不过学长问的方式好怪喔。」

然后她轻声一笑，轻快地退后一步，拉开对话时的适当距离。

「很怪吗？」

「这种时候不是都会问『她有没有男朋友，你知道吗？』或是『她有没有提到我？』之类的吗？」

「……」

那个讲话口气强调「我」的人，究竟是何方神圣？更大的问题是，我果然让她严重误会了。有点头痛。

「这方面容我以后再问。」

这些事情我的确有那么一点在意，特别是她在学校有没有说些多余的话。

「你说贵理华在学校的状况啊……？」

樱井同学好像总算愿意回答了，右手小指放在下巴上思考。

「就我看来，好像跟平常没什么不同？还是一样可爱，但内敛又文静……」

光是这样以我来说就是异常状况了，不过现在就先别追究。

「记得是上星期吧，她买了手机──啊，手机是黑色的。然后呢，她看起来好高兴，笑咪咪的……嗯嗯～～大概就这样吧～～」

「这样啊。」

「啊。」

樱井同学叫了一声。

「对了，从两三天前开始，她有时候会愁眉苦脸的。」

「……」

愁眉苦脸啊……

也就是说，跟刚才矢神说我的一样。

「所以我就问问她的烦恼，提升贵理华点数！……开玩笑的，就是提供她一点对自己不利的建言吧？」

樱井同学嘿嘿笑著。

佐伯同学在烦恼什么，不用问我也知道。

「谢谢你，樱井同学。」

「咦？啊，等一下啦，弓月学长！啊啊，讨厌！」

我向樱井同学道谢后，转身就走。背后传来她只差没跺脚的抗议声，我走向教室。

「我到底在干嘛啊。」

打从一开始我就知道，我的态度会伤害到佐伯同学。说穿了，我只是在确认这点。

自怨自艾。

然后陷入死胡同。

如果那件事只跟我有关，要我说多少都行，可是……

§§§

当天午休。

在教室跟矢神一起吃完午饭后，我在自己的座位收拾便当盒。

这个便当盒是佐伯同学选的，小条便当布也是。而里面的饭菜，当然也是她今天早上装的。就某种意义来说，这整个便当可说是佐伯同学的品味结晶。

──我得想想办法解决现况。

我注视著便当盒这么想。

然后，我的双脚自然而然往宝龙同学的座位走去。没什么，只是想跟她说说话。

然而我的脚还没抵达宝龙同学的座位就停下来了，因为主人不在那里，只有几个女学生。我以为刚才宝龙同学还让她们簇拥著，跟大家一起吃便当。

「干嘛，弓月同学，你找宝龙同学有事吗？」

雀同学给了我这句话，她半睁著眼却还能横眉竖目，用相当需要技巧的眼神瞪著我。

其他女生露出些许苦笑，雀同学有多讨厌弓月恭嗣，是众所皆知的事。就在不久之前，这里所有女生都是冷眼看我，但现在几乎没人这么做了。大家都看过我与宝龙同学时常若无其事地闲聊，那件事大概也渐渐成为过去式，像雀同学这样持续燃烧怒火的人还比较稀奇。

「我有点事找她，你知道她去哪里了吗？」

「天晓得？」

雀同学神情冷淡地说。

「她刚才没说一声就离开教室了。」

不过，她很快就不情不愿地补充了一句。

雀同学是个天生的班长类型，没办法因为讨厌对方就撒谎，或是知道却装傻。虽然她有点不通人情，但无论优缺点，她的个性还是满讨喜的。

听了雀同学这样说，「噢。」我会过意来了。

是孤独病。

宝龙同学应该是突然想独处，就信步离开教室了。既然如此，她会去哪里就不难猜测。

「我明白了，我去找她看看。」

「等一下，弓月同学，我说你好歹识相点吧。」

「咦？……噢。」

雀同学八成以为宝龙同学去厕所了。我自认为还没那么粗神经。

「不是的，宝龙同学大概不是去那里。」

「……听你这种口气，好像知道她去了哪里一样。」

「只是知道几个可能的地点而已。」

运气好的话，说不定第一个候补就被我猜中。

「算你了解她。」

雀同学恨恨地说，鼻子哼了一声，就好像跟我没什么好说的，继续跟班上同学聊天去了。

我对雀同学始终如一的态度一面苦笑，一面离开那里。

「应该还是屋顶平台吧。」

我离开教室，往机率最高的地点走去。

我爬上楼梯前往三楼，那里主要是一年级教室。确定周围没有学生注意我后，我继续往楼上走。

到了顶楼，我握住铁门的门把。

「……猜中了。」

门把毫不费劲地转开了。

我穿过铁门来到蓝天下，寻找宝龙同学的身影。这所学校的屋顶平台禁止学生进入，也没有开放，因此不能让操场或其他校舍的人看见她在这里。这么一来，能站的地点就有所限制。

──她在。

她靠著与操场反方向的围篱站著，只有从学校外面才能看到这个位置。

宝龙同学已经看到我了，大概从我来到屋顶平台时就发现了。

「真难得，恭嗣你竟然会来这种地方找我。」

她说话口气冰冷，眼神像瞪人似的。但这并不代表她在生气，这种态度就是宝龙美优姬的常态。

「打扰到你了吗？」

「现在不要紧。」

附带一提，可怕的是打扰到她的时候，她真的会说：「打扰到了，请你离开。」

我走到宝龙同学身旁，与她并肩站著。只不过她是面朝校内靠著围栏站立，相对之下，我是面朝外眺望著街景。

从这个方向可以看见学园都市的车站，横跨视野的，是供铁路经过的高架桥。由于贯穿学园都市的铁路线是高速铁路，因此列车就像高速公路一样行经高架桥上。也因为这样，这座城市没有平交道。车站周围是购物中心与公寓大厦，也就是典型的新兴住宅区设计。

「这会让我想起一些事。」

宝龙同学怀念地讲起来：

「想起什么？」

「想起我们俩一起翘课，做些不可告人的事──」

「不好意思，别说想起来，我根本没有这段记忆。」

「……」

宝龙同学沉默了。

「……」

「……开玩笑的。」

「……」

真恶劣的玩笑，也许我不该来的。

「这种玩笑请你不要对别人说。」

「也是，要是被她听见，她会误会的。」

宝龙同学轻声一笑。

「这跟佐伯同学无关吧。」

「是呀，跟她无关，我也不记得我有说过她的名字呀。」

「……我真想现在就走人。」

总觉得最近这种玩笑话越来越多了，到底是什么意思？她在寻我开心吗？

「你要回去我不会阻止，但你应该有事找我商量吧？」

「商量……」

商量是吧。

但我还真不知道该商量什么。

「我说错了吗？」

「没有，只是我自己也不太清楚。」

「那么，你现在最诚挚的心情是？」

被她这么一说，我想了一下。

然后……

「……女人心海底针。」

我深切地如此觉得。

她得知我有过女朋友而大受动摇，我说是我甩了女朋友，她又不信。搞到最后，她又坚信过程绝对有什么内幕，追问分手的原因。

我把这些事一五一十告诉宝龙同学。

「没什么复杂的呀，那个女生会好奇恭嗣之前跟哪种女生交往过，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她讲得好简单。

「是这样吗？」

「你不会不明白吧。」

她狠狠瞪我一眼。

这个问题我不予置评。

「这样说吧，假设那个女生以前跟男生交往过，恭嗣你不会好奇对方是什么样的人吗？」

「……不会。」

我尽量用平板的语气回答。

「你以为我会那样吗？跟你交往的时候，我也──」

「你当然对我毫无兴趣了。」

宝龙同学不容分说地打断我的话。

「但我觉得这次跟我的情况不尽相同，你说呢？」

「……」

「回避回答两次。」

她这样说，像看穿我的内心般笑了。遇到这种时候，我会觉得毕竟还是她比我年长。

「好了，差不多该下楼了。」

「这么快？」

「我来这里已经过了十三到十七分钟，足够了。边走边讲吧。」

宝龙同学说走就走，我慢了一拍也迈开脚步，走向唯一可供进出的铁门。

「不过话说回来，那个女生对恭嗣观察得很仔细呢。」

「不见得吧。」

「她不是不相信你说的话吗？这就是证据，她很懂你，跟那些只凭个人猜测与刻板印象散播或听信谣言的家伙差多了。」

话语后半含有轻蔑的口吻。

宝龙同学打开铁门，直接让我先过。

「谢谢。」

我道过谢，然后先踏进楼梯间。

结果，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物出现在那里。

「佐伯同学……」

她就站在往下通往三楼的楼梯平台，脸上浮现出既歉疚又困惑的表情。

「呃，是这样的，阿京说看到弓月同学上楼，所以我──」

「哎呀。」

宝龙同学的声音打断了对话，她随后走来站到我身旁。

佐伯同学一脸惊讶，轮流看看我与宝龙同学的脸。

「就是……她吗？弓月同学说之前交往过的人。」

「是的，没错。」

看来是瞒不过，一眼就被她认出来了。

我边回答问题边走下楼梯，在楼梯平台与佐伯同学面对面。宝龙同学从高出三层的台阶上望著我们。

「弓月同学，你不是说你们已经分手了……？」

她困惑的神色越来越浓，同时偷看几眼宝龙同学，向我做确认。

「我是说过，事实上也已经分手了，应该是在去年的十二月吧。」

「在圣诞节前夕。」

宝龙同学这么补上一句。

佐伯同学露出不太高兴的表情。

「可是你们看起来感情不错，还在这种地方两人独处。」

「我可能没提过，我们是同班同学，说说话没什么奇怪的。」

「那也不能……」

佐伯同学的语气一点一点转弱。

「没人规定分手之后就连话也不能说吧。」

一般情况来说，根据当时深入交往的程度，也许会因为由爱生恨等等而变得不说话；但那跟我还有宝龙同学完全扯不上边。

听我这样说，佐伯同学欲言又止，闭口不语。

「你也许无法理解，但这就是我的作风。」

「恭嗣。」

听到宝龙同学叫我，我看向她。在我的视野边缘，佐伯同学也猛然一惊，抬起头来。宝龙同学叫了我之后就没再出声，只用视线对我说话。

我大致知道她想说什么。

她之前也说过，叫我别再这么做。但坦白讲，我还无法决定是否真的该把那种蠢事讲给佐伯同学听。

「你都是直呼弓月同学的名字呢。」

我正无法下定决心时，佐伯同学先开了口。她用意志坚强的挑衅眼神，仰望著宝龙同学。

「如果让你不高兴了，我道歉，交往的时候叫习惯了。」

「……」

真是佩服她，那副态度怎么看都不像在道歉，而且她还一个人站在比较高的位置。

「我没什么好不高兴的，只是……」

讲到这里，佐伯同学顿了一拍。

「我在跟弓月同学同居。」

「嗄？」

我蠢笨地叫了一声，为什么要选在这时候──她的发言乍看之下十分唐突，让我不禁这么觉得。但对佐伯同学来说，这或许是某种杀手锏。

「恭嗣。」

宝龙同学再度往我这边看来，表情像在责怪我。然后她重新转向佐伯同学，轻叹一口气告诉她：

「我知道。」

「……咦？」

这句回答似乎让佐伯同学大感意外，她一脸措手不及的表情。

「之前恭嗣跟我说过。」

「怎么这样……」

佐伯同学慢慢看向我。

「为什么……？我以为我们住在一起是秘密，没人知道。」

「是这样没错。」

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我们住在一起只是暂时应急，但不能大肆张扬。

「正因为如此，为了以防万一，我觉得有个人知道比较好，才会先告诉她。」

「什么意思啊，我怎么没听说！我以为这是我与弓月同学两个人的秘密，也许你会笑我幼稚，但我真的很开心，很重视这件事，结果你却……！」

佐伯同学讲不下去了。

「结果弓月同学你早就讲出去了，对方还是你的前女友。不只如此，你们都分手了，感情却好像还是很好，又完全不肯跟我说你以前的事──」

但接著她就像溃堤一样，话语溢满而出。

「搞不懂你是什么意思！」

最后她气愤地说完，就跑下了楼梯。

我也无法去追她，只目送她的背影离开。

「……恭嗣。」

「……」

「你真不会哄女生。」

「我不否认，因为我跟某人交往时，从来不需要在意这种问题。」

跟宝龙同学讲了同住的事，似乎适得其反了。

不，原因不在这里。

真是，事情是从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6

「你要怎么办？」

宝龙同学问我。

「怎么办呢？我完全不懂佐伯同学在生什么气──」

「你骗人。」

她清清楚楚地认定我说谎。

宝龙同学平常语气就冰冷，现在感觉更是冷若冰霜；我会这么觉得，或许有很大一部分受到精神状态影响。

我下到三楼，正好有个一年级男生经过，他大吃一惊，应该一半因为有人从楼上下来，一半是看宝龙同学的美貌看傻了眼吧。

「去教室看看？」

「算了吧，我想现在过去也不能谈什么。」

我们就这样继续沿著楼梯慢慢下楼。

「你明白吗？那个女生对恭嗣你──」

「我明白。」

我不想听宝龙同学全部讲完，打断了她的声音。

「说明白有点语病，因为我没有超能力……只是隐约感觉得出来。」

「既然如此──」

「但还不能确定。」

即使我是这么觉得，只要佐伯同学没有明讲或表达心意，这就只是未确定资讯，不过是推测。我不想没凭没据当个自恋狂。

「我看起来也是这样呀。」

「还是不行。」

这只是观察得到的推论，做不了结论。

「恭嗣你呢？」

宝龙同学用不同的进攻方式，再度试探我。

「我吗？」

「你并不是完全没把她放在心上，对吧？」

「……」

「……」

名为沉默的空白。

到了楼梯平台，我身体掉转一百八十度──然后开口道：

「跟佐伯同学一起生活，已经一个月了。」

「所以呢？」

「没什么，就这样，我只是忽然想到。」

「敷衍得真差。」

宝龙同学拿我没辙地叹了口气……好吧，我自己也这么觉得就是。

「我知道有对男女明明互相没感觉，却还是试著交往过。」

「真巧，我也知道。」

「……那真是一场闹剧，我可不想重蹈覆辙。」

我讲话口气像在寻求赞同意见，但宝龙同学没做出反应。

我们一路往二楼走。我们二年级的教室都在这层楼。

「把那场闹剧讲给她听如何？不用顾虑我没关系。」

「有必要的话。但如果可以，我不太想讲，因为那不是什么有趣的事。」

「是吗？」

宝龙同学用不带情感的平板语气说道。

「这件事我没立场插嘴，你就照你的想法去做吧……总之，你不用顾虑我。」

「我明白了。」

「那么，我先回去了。」

说完，不等我回答，她就快步先离去了。

我反过来刻意慢慢走，与她错开时机回教室。

§§§

放学后。

班会一结束我就迅速离开教室，到鞋柜区把室内鞋换成学校指定的皮鞋，但还不打算回家。

我在鞋柜区门口等佐伯同学。

所幸放学后有很多学生聚集在这里等别班朋友，因此我一副等人的神情站在这里也不会引起注目。我从书包里取出下午买的宝特瓶装茶，喝一口润喉。

不久，放学的尖峰时段来临，大量学生从鞋柜区涌向外头来。等朋友的学生也变得更多，等到朋友来了，就各自会合走出校门。但他们当中没有佐伯同学的身影，等到放学尖峰过了，学生人潮暂时中断，我到最后都还是没看见她。

难道是错过了？不，不可能。当然，除非佐伯同学故意躲著我。

结果整整过了一小时，佐伯同学才走出来，那时我正好要喝宝特瓶装茶。就她一个人，对我来说刚好。

「佐伯同学。」

听到我的声音，她似乎才终于注意到我。她一双大眼睛睁得更大，满脸惊讶。

接著只有一瞬间，她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

然后她手握拳贴在胸前，视线在地面徘徊，似乎不知如何是好──最后抬起头来。

佐伯同学往我这边走来，我也主动迎上前去。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的问句中带有困惑之色。

「我在等佐伯同学。」

「……」

「要不要一起回去？」

见佐伯同学闷不吭声，我继续说：

「走吧。」

这样站著也不是办法，况且实际边走边讲，或许会比较好开口。反过来说，就算一路上什么话都没说，我觉得也并无不妥。

我迈开脚步。

「等等。」

然而紧接著，佐伯同学叫住了我，结果我只踏出一步就停了下来。

「弓月同学一直在等我？」

「是啊，算是吧。」

「不是正好有其他事，才弄到这么晚？」

「对，我抢第一个离开教室，然后一直在这里等你。」

「……」

「……」

经过一小段沉默后……

「你好怪喔，可以打手机或寄Mail给我呀。」

「我也想过，但我觉得如果能不靠工具遇见你更好。」

我这样说完，佐伯同学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你好怪喔。」

她重说了一遍刚才说过的话。

「有那么怪吗？」

「我还以为弓月同学是做事更合理，更重视效率的人呢。」

「我不否认我有一部分是那样，但我认为，我的个性基本上是喜爱徒劳的。」

「哦，是这样呀。」

佐伯同学抬眼看我，好像觉得很好笑。那种视线彷佛在偷窥我的内心深处，使我心情平静不下来。

「总之，我们回去吧。」

我转身背对她以逃避那道视线，往前走。佐伯同学也马上走到我身旁，两人一起走出校门。由于完全过了放学时间，几乎看不到几个水之森的学生。

刚才的健谈彷佛只是场假象，两人默默走著。

一会儿后，佐伯同学轻声说了一句：

「跟弓月同学说的一样，她好美……」

「你说宝龙同学吗？是啊，我也这么觉得，初次见到她时我吓了一跳。」

去年四月，一年级开课的那一天，见到她的时候感受到的冲击，我至今仍无法忘怀。当然，那时我想都没想到后来会跟她交往。

「你怎么会跟那么漂亮的女生分手？」

「……」

我一时想不到该说什么。

我斟酌著字句，心想该怎么说才好，又该怎么开口。

「我与她──」

「……你愿意……跟我说啦。」

我下定决心才刚开口，佐伯同学岔了进来。

「我是这么打算。」

「为什么？」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

「这个嘛，也许我是希望佐伯同学能知道更多我的事。所以只要你想知道，我会尽量说给你听。」

我们是室友，应该多了解对方的事──搬出这种场面话很简单，但还是别找藉口掩饰了吧。

话虽如此，现在面对著她，我能说出口的顶多就这样了。

「……」

说是这样说，但她好歹得给点反应，否则我也很伤脑筋。

「回到正题吧……我与宝龙同学──」

「不用了。」

佐伯同学再度打断我的声音。

「弓月同学好像有点难以启齿，所以……不用了。」

「……」

完全露馅了。

这么说来，宝龙同学也说过啊。佐伯同学看我看得很仔细。

「但你终于愿意跟我说了，所以，目前这样就够了，这样我就很高兴了。以后再跟我说吧。」

「……我明白了。」

我心中有个部分稍微松了口气。

结果我还是不太想提这个话题，也怕看到佐伯同学听了有什么反应。

至于佐伯同学似乎已经消愁解闷，脚步也变得轻盈起来。她就应该这样开开心心的──看到她这副模样，我再度有所体认。

在大型十字路口，我们九十度转弯。

红绿灯正好是绿灯，过斑马线时，佐伯同学只踩白线走著。步宽不合，她越走跨得越大步，等到这样还是踩不到，最后就蹦蹦跳跳地过了马路。

她比我快三步走完斑马线。

佐伯同学顺势走了几步后，做了一个小跳跃回头看我，站在原处像在迎接我。

「黄金周有什么计画？」

佐伯同学问我。

「跟我之前讲的一样，我会配合佐伯同学。你说要去亲戚家玩，对吧？」

「不，算了，我想待在这里。」

「这样啊。」

那我也留下来吧。

「吶。」

佐伯同学主动开口，隔了一拍后说：

「黄金周我们来约会吧。」

「……」

我不免有点吃惊，这提议真突然。

「好啊。」

不过，好吧，这或许也挺符合佐伯同学的作风。

「真的吗！太棒了～～」

她开心地发出欢呼后，脚步轻快地再度往前走。

我也随后跟上。

走了一小段路后，佐伯同学又一次回头看我，停下脚步。

「我口渴了，你的茶给我喝。」

她指的是我自从走出学校以来，就一直拿在手上的宝特瓶。

我不禁看了看瓶子。

「我喝过了喔。」

「没关系，我不介意。」

佐伯同学对我露出考验我的笑容。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好吧。只要你全部喝完，就不会害到我。」

「不准说害！」

佐伯同学生气地说，但仍接下了我递给她的宝特瓶。她转开瓶盖，不怎么犹豫就拿到嘴边，发出小小的咕嘟咕嘟声，把茶送进喉咙深处。

「拿去。」

喝了一点之后，她伸直手臂把瓶子还给我。

「嗄？」

「喝够了，还你。」

「请你全部喝完。」

「不用了，我已经喝够了。」

「……」

她拿盖子打开的宝特瓶对著我，究竟在期望我怎么做？这是某种试炼吗？

看看佐伯同学，她还带著刚才那种考验的笑容。

「真是……」

收下还给我的瓶子，我也学她喝了一口。瓶子里只剩下一点意思意思，所以一口就喝光了。

佐伯同学好像就等我这么做，蹦蹦跳跳地与我拉近距离。

她挽起我的胳臂，将自己的双臂缠上来。

「走，我们回家吧！」

也不管我脚步不稳，她拉著我的手臂就迈开步伐。

「黄金周要去哪里好呢？好期待喔。」

「是啊。」

硬要说的话，我倒觉得又会发生一些意外状况，但只要有佐伯同学在，感觉意外状况也会变成快乐回忆。

说的也是，黄金周已经近在眼前了。

我得随便找个藉口联络家里，说回不去了才行。

第一卷 插曲「她是我的女朋友」他竟然说了

1

黄金周第一天的早上。

因为放假的关系，我比平常晚起床，时针已经指向快八点半了。

我立刻下床，脱下睡衣换上家居服。上半身是T恤配轻便帽T，下半身是短裤，裸露的双腿健康且性感。

性感？

「……」

嗯──不知道他愿不愿意这样想，大概不愿意吧。

我重新打起精神来到客厅，没人，他好像还在睡觉。

他会一直睡到我叫他起床，我去叫就会起来，但我不叫就不起来。不过，如果我都没叫他，他也会自己起床……也许跟我关系不大。

我先打开客厅的落地窗换气，闷在屋里的沉闷空气换成了新鲜空气。然后我到洗脸台洗好脸，拿梳子梳理具有神奇光泽（他也说很漂亮！），我最自豪的头发。

然后回到厨房准备早餐。

今天起床的时候，我就决定要做松饼了。虽然有点像某家速食店的早餐，而且几天前也是吃松饼，但管他的。

松饼很麻烦，但我还是照做不误，因为我不是一个人吃。因为有人陪我吃，我才愿意费点工夫。

好，配菜的香肠与酥脆培根也弄好了，该去叫他起床了。

我把炉火调到最小，再离开厨房。

我敲响他的房门。

同时闯进房内。

「Good morning！」

睡在房间床上的是弓月同学，我在这家里的室友。

室友……

嗯，室友。

没什么，只是再确认一遍。

弓月同学听到我的招呼声与进来的声音，开始转醒。

「唔，嗯……」

他在床上挪动了一下身体。

我低头看著这样的弓月同学……

「唔～～……」

嘴里不禁低呼一声。

最近一直都这样，我不知怎地总是看著弓月同学的脸出神，变得心神不定，忍不住发出怪叫。心神不定的感觉有点像是心痒，但又有点不同。

（说得明白点，我……）

想到这里，我苦笑起来。我这人还真单纯。

从今年春天开始要自己外宿，虽然期待，但也感到相当不安。然后又碰到房屋的重复契约，一时之间我以为完蛋了，但如果是这个男生当室友，我直觉认为不会有事。

（当时我很在意「那个」……）

而跟他一起住久了，也就渐渐习惯了有他的生活。

──弓月同学醒了。

眼睛。

对，就是眼睛。

从初次邂逅他的那天起，我就一直想著他那双眼睛。

他平常总是睡眼惺忪的，但有时候，那双深色眼眸明明映照出眼前的事物，眼神却像实际上在看著截然不同的东西，让我耿耿于怀。而到了最近，这种神情令我忐忑不安，产生一种强烈感受，好像他根本没有看到我这个人。

他为什么要露出那种眼神？

他在看什么呢？

我看他像是怀有某种秘密或隐情，而我想知道那是什么。

只不过他那双眼睛，此时倒是因为没睡醒而怕光。

「早安，佐伯同学。」

他这样向我道早安，我急忙摆出笑容。

「早啊，早餐做好喽。」

「知道了，我换好衣服就过去。」

弓月同学也许没注意到，他这样回答我时，可能因为脑袋还没正常运转，有时会露出毫无心防的笑靥，有点可爱。

「嗯，我等你。」

然后，我看到他平常绝不会露出的表情而心跳快了一拍，逃也似的离开了房间。

§§§

我们坐在餐厅的桌子旁，面对面吃早餐。

「吶，我们今天去一之宫那边玩好不好？」

搬到这里以来第一次过大型连假，我试著这么提议看看。

从学园都市车站搭大约二十分钟的电车，就会抵达一之宫，是个以同名总站为中心的闹区。这里是学生放学后最爱来玩的地方，但很可惜我不是搭电车通学，跟我没什么关系。

「不错啊，那么下午就去吧。」

弓月同学不管对谁，就连面对年龄比他小的我，讲话都是这么客气。有一次我问他为什么，他带点自嘲，但又有些寂寞地笑著说：「我就是这种个性。」轻描淡写地带过了。后来我就没问了，原因仍然不明。

曾经听说敬语或礼仪规范等等能够当成外交武器，在谈判时可以避免暴露内心想法，不让对方察觉真正意图；弓月同学真的就是这样。

难以捉摸的人。

但只要用对进攻方式，就意外地脆弱。

「因应夏天到来，我想挑泳装～～」

「……不会太早了吗？」

看吧，回答得晚了一拍。而且目光游移了一瞬间，这我可是看在眼里的。

「才不会呢，黄金周结束就准备迎接夏天啦。去百货公司的流行服饰楼层看看，今年的泳装一定已经上架了。」

「就算是这样好了，你们女生去逛街时挑就好了啊。」

「是没错，可是我也想听听男生眼光的意见嘛。」

这藉口扯得真硬，不过，不要紧，因为弓月同学一定已经没那心思怀疑了。

「反正已经上高中了，来件大胆的比基尼怎么样？」

「……不知道，我没什么意见。」

他极力避免发表意见，安静吃早餐。

「吶，弓月同学。」

我刻意叫他，让他抬头看我。

「我是穿衣服反而显得比较瘦的型，其实胸部满有料的喔。」

「……」

弓月同学只有眼睛动了动，视线微微往下。啊，糟糕。早知道就不穿帽T，选更贴身的无袖上衣了。

「腰也很细喔。」

「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要不要摸摸看确认一下？像是腰围……乾脆连胸部一起试？」

霎时间，弓月同学的动作停止了。

然后……

「不要胡说八道，快点把饭吃了。」

「是～～」

我心里吐个舌头。

我就在想这里差不多是底线了，果然。

嗯，真可爱。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我们沉默地面面相觑。会是谁呢？不晓得。

时间刚过九点，我跟弓月同学都没把住址告诉朋友，所以绝不可能有人来玩。唯一能想到的，大概就是工作勤劳的送货员吧？

我正要起身，弓月同学伸手制止我，先站了起来。

他去看门口对讲机。

「哪位？……啊！」

忽然，他一反常态地大叫出声。

「没、没事……请等一下。」

弓月同学显得惊慌失措。对方究竟是谁，有什么事呢？

他暂且放下对讲机话筒。

「弓月同学？」

但他好像连我讲话都没听见，穿过客厅消失在玄关那边。

「为什么──你会──」

「……────」

不久就听见像是在争吵的细微声音，我这边只听得到弓月同学的声音，而且都是片段，但听得出来状况非比寻常。

我担心起来，从客厅偷看一下玄关。

离我比较近的，是弓月同学的背影。

而在他前面──站著一个洋娃娃般的女生。

她的年龄跟我差不多，穿著一般称为哥德萝莉塔的黑白衣裳，鞋子是绑带长靴。连中长发都是光泽亮丽的黑色，就好像上帝忘了替她一个人著色一样。我觉得她看起来像是来自不同世界，也许是因为她本身缺乏表情变化，有点像个洋娃娃吧。

她旁边放了一只古典造型的行李箱。

「……你有访客？」

我虽然有点无法理解这是什么状况，但总算问出了最基本的问题。

「啊，佐伯同学。」

弓月同学好像这时候才发现我出来了。

「这是我妹妹，尤咪，她没跟我联络就跑来玩了。」

「啊，原来是这样啊。」

我听说过他有妹妹，不过这还是第一次看到本人。

长相的确有几分神似，弓月同学虽然总是一脸睡眼惺忪，但眼神很锐利；而她则是眼角细长，整体脸蛋也显得鲜明俐落，基本轮廓跟弓月同学很像。

弓月同学的妹妹──尤咪用她那双眼角细长的眼睛看我。

接著她目光转向弓月同学。

「……她是谁？」

她动动嘴巴这样说。

弓月同学看看我，我也看看弓月同学。

「……」

「……」

我看到她，会好奇她是谁，同样地，她的疑问也极其合理。

这下伤脑筋了。

照这样子看来，弓月同学应该没把分租的事告诉家人。我该讲实话，还是扯些谎话搪塞过去呢？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就交给弓月同学处理吧。

于是弓月同学转向他妹妹，「咳嗯。」清了清嗓子。

「她是我的女朋友。」

他竟然说了。

「……咦？」

「咦！」

尤咪的声音与我的声音重叠，当然这样会让她起疑，所以我马上佯装平静。

然而，我的内心却是……

（咦咦咦咦～～～～！！）

心慌意乱。

女朋友？他说我是他女朋友？

这是无所谓，虽然是无所谓……

可是一大早一起吃早餐的女朋友，换句话说，不就是会过夜的那种女朋友吗……？

2

黄金周第一天早上的和平早餐情景，因为一名黑白来访者，一百八十度变成了令人坐立不安的场面。

原因有二。

其一，是第一次有我与弓月同学以外的人踏进这个家。

其二，是因为弓月同学竟然对他妹妹说，我是他的女朋友；这对我个人影响比较大。

话说他的妹妹──尤咪现在正在参观客厅。她缺乏脸部表情地看过电视机或和室椅等等，「嗯。」不知道为什么边看边点头。感觉好像在检查我们什么似的。

然后，弓月同学草草吃完了早餐，为了预防她做出奇怪举动……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样，总之目光一直跟著妹妹走。

「……这里是哥哥的房间？」

尤咪看著客厅里的一扇门问道，她的声音虽然具有透明感，却给我一种冰冷玻璃般的印象。

「对。」

「我可以看吗？」

「请便。」

尤咪马上打开房门，没进去，只从门口环顾室内。

「还是一样，房间整理得一丝不苟。」

她表情稍稍缓和了点，笑了。

「因为才搬来一个月嘛，东西没有家里多，看起来才会特别乾净。」

弓月同学找著藉口说，不过听起来，他家里的房间似乎也整理得乾乾净净。我好像能理解。

「啊，电脑……可以翻你的硬碟吗？」

总觉得这句话中有恶意。

「绝对不准。」

至于弓月同学则是郑重拒绝。下次偷看一下好了，为了今后著想，搞不好能查出一些偏好或对策。

先不管这些。

我边吃早餐边想。

弓月同学把我介绍给尤咪时，已经说我是他女朋友了。既然如此，我是不是该表现得像一点？可是具体来说该怎么做？耍甜蜜就对了？

「……」

我不禁想像跟弓月同学做肢体接触，稍微心跳加速了一下，但总觉得那样好像不太对。

「哥哥，这间是？」

尤咪玻璃般透明的声音把我拉回了现实，她在看我房间的门。

「那间目前当仓库，请不要看里面的东西。」

弓月同学语气委婉地告诉她，但禁止进入的意思很明显。

的确那扇房门要是被打开，我会很困扰的。不是因为房间乱还是什么的──脱下来的睡衣可能还扔在床上，但重点是一旦她知道那是我的房间，我跟弓月同学同住的事自然就会露馅了。

「……是喔。」

尤咪答得兴趣缺缺，但那双眼角细长的眼睛却带著疑心，注视著房门一小段时间。

接著她眼光飘向我；看完房间之后看我，感觉这个顺序好像别有深意。

我还在吃早餐，但我停下手边动作，迎向她的视线。

「……正在吃早餐？」

尤咪语气平板地问我。

「对呀，没错。」

「也就是说，你过夜了？」

果然，应该说她当然察觉了。会在这种时间吃早餐，有这种联想再自然不过。

我看向弓月同学。

（哇啊……）

一看，弓月同学在尤咪看不见的死角，一脸哑巴吃黄莲的表情，只差没双手抱头。让我来替他道出心声的话，大概是「糟了……」吧。

他该不会是没想到吧……？

将我介绍为自己的女朋友时，就应该要料到这种状况了啊；看来弓月同学没想到那么多，真不知道他那时脑袋抽筋到什么程度。

不过，就在这个瞬间，我的方针确定了。

「没错，昨天学校放学后我就来了，一直到早上都跟弓月同学在一起。」

我故意讲得好像很开心，但尤咪表情没什么变化。弓月同学一副很有意见的样子，不过似乎说不出话来。

好啦，接下来该怎么办呢？这是第一次过夜，还是不是？哪种比较有趣？我想了想──决定了。

「这不是第一次了，我今天还特地准备好食材带来，自己做早餐。」

「……」

没什么特别反应。

「对吧，弓月同学？」

因此，我换成问弓月同学看看。

「咦？对，就是这样。佐伯同学做的早餐很好吃，下次也再麻烦你了。」

「嗯，简单的东西而已，想吃我下次来住，随时弄给你吃。什么时候好？今天马上再住一晚？我无所谓喔。」

竟然要我再做给他吃，弓月同学好热情喔。

「佐伯同学你──」

尤咪开口了……啊，后面的弓月同学一脸要上吊的样子。乾脆实话实说不就解脱了？我想他是骑虎难下吧。

「跟哥哥念同一所学校？」

「对，不过我小他一年级。」

「是喔……」

这不知道是今天第几次「是喔」了。

「跟我同年级。」

她轻声低喃后，晃动著黑白哥德萝莉服与黑发，这次转向弓月同学。

「……哥哥？」

「什么事？」

弓月同学的声音听起来，有那么点草率应付的感觉。

「开学还不到一个月，竟然就已经追到新生了，不会太快了吗？」

「……哎，这种事情跟时间没有关系嘛。」

这回答一听就知道不是真心话。感觉像在欺负弓月同学，好像有点好玩。

「又是瑞穗又是美优姬，哥哥对象换不停呢。」

「请不要在这种话题中加入那个名字。」

咦？刚才尤咪好像说出了一个不能忽视的名词。

我知道美优姬是谁，就是宝龙美优姬──弓月同学之前交往过的前女友，是个美得令人惊叹的女生。

那么，瑞穗是谁？也是前女友？

我看向弓月同学要他解释，但他好像丝毫没察觉我的不安，继续在那边进行兄妹对话。

「对了，尤咪，你来这里做什么？」

「没什么，只是来看看哥哥的新生活情况怎样，谁教你都不回家……原来是因为这样啊。」

「关于这点，我已经不想多说了。」

弓月同学叹了口气，好像累到不行。

「你该不会想在这里过夜吧……」

「放心吧，我没那个打算。不过，可爱的妹妹大老远跑来，希望你身为哥哥的，可以有点待客之道。」

「是是是，这点小事没问题。」

弓月同学的语气并不是不情不愿，而是有点高兴地答应了，隐约看得出来兄妹平常的关系应该不错。

「事情就是这样了。可以吗，佐伯同学？」

「咦？啊，嗯，我也OK。」

看来一之宫行得取消了。

今天一天可能会很辛苦，我得扮演弓月同学的女朋友，还要隐瞒我们住在一起的事实。再来──我得问出瑞穗是谁才行。

3

吃完早餐后，由弓月同学收拾碗盘。这平常是我的工作，但他的说法是：「因为这里是我家，而你现在是客人。」我有点坏心眼地问他：「会过夜的客人？」他一声不吭地往我头上捶了一下。

就这样，我现在待在客厅。尤咪坐在我旁边的木头地板上，哥德萝莉的裙子如大朵花卉般盛开。

「尤咪的学校该不会也在学园都市吧？」

总之先从无害的话题开始。尤咪摇摇头，光泽亮丽的黑发随之摇曳。

「不是，离家很远，但在别的地方。」

「那么，是私立的喽？」

「对，没有制服，穿便服上学。」

「哦……咦，你该不会就穿这个上学吧！」

「这个」指的当然是哥德萝莉服。

我一问之下，尤咪点头点得理所当然。她好像真的就穿这样去学校，真是个强者。

「尤咪是因为可以穿便服上学，才会选现在念的学校，对吧。」

弓月同学加入话题，他洗好碗盘过来我们这里。

「我只是不喜欢班导的作风，说什么你能上的公立学校大概这个等级，私立就这所跟那所，讲得好像我没其他选择似的。」

「这样的确是用成绩评断、分类别人，但大多数班导都是这样做啊，我那时候也是这样。」

「所以我就赌一口气，说什么都要考上其他学校。」

尤咪露出有一点点生气的表情，大概是回想起当时的状况了吧，看来她真的很不满意班导的作风。

「但要念现在这所学校的决定性理由，是因为没有制服，对吧？」

「这我不否认。」

「话虽如此，尤咪你为了这件事付出很多努力，我觉得你很棒。」

「……」

尤咪不说话了，她嘟著嘴，尴尬地别开目光。在我看来，她是被称赞所以害羞了，也许她意外地是个黏哥哥的妹妹。

「对了，你们两位要喝咖啡吗？」

「好～～我要喝～～」

我第一个举手。

「尤咪呢？」

「……要喝。」

回答得很简洁。

弓月同学听了我们的回答后，再度回到厨房。

「弓月同学在家也很温柔吗？」

我对于跟家人相处的弓月同学有了兴趣，所以问了一下。尤咪一听，用洋娃娃般的动作点点头，没附加任何话语。

「这样呀。弓月同学煮的咖啡很好喝呢。」

「只要是别人帮我煮的，什么我都觉得好喝。」

「……」

即使是弓月同学的特调咖啡，碰上这个爱闹别扭的妹妹似乎也帅不起来。

「不过哥哥开始住外面，害我也喝不到了。」

然后，她呕气地补了一句。

就知道她不坦率。

「来，请用。」

弓月同学回来了。

他右手拿著我的马克杯，左手拿著访客用预备马克杯。弓月同学知道我一杯咖啡会加多少糖与奶精，所以都加好了。大概尤咪那杯也是一样吧。

弓月同学将两个杯子分别放在我们面前，然后再回厨房去拿自己那杯。

「所以，尤咪，关于接下来的行程，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弓月同学站著喝了一口咖啡问她。好没规矩喔。

「没有，我只是来看哥哥而已，就待在家里放松也──」

「容我拒绝。」

尤咪话还没讲完，弓月同学就坚决地说。他会这样说，应该是担心一直待在家里，有些事情会穿帮吧。

尤咪一脸不解地偏了偏头。

「我的意思是，你难得来玩却只是待在家里，太不划算了。」

「了解。」

她听了点点头。

「那么，带我逛学园都市车站附近吧，你最喜欢那里了。」

「好啊，再等一下我们就配合午餐时间出门吧。」

弓月同学用做哥哥的表情笑了。

§§§

「那么，差不多可以去换衣服了吧。」

喝了餐后咖啡慢慢坐一会儿后，我站起来准备出门。

时间已经过了十点，现在前往车站那边，在站前晃晃，应该很快就到午餐时间了。

我伸手去握自己房间的门把──这时停住了动作。

转头一看，果不其然，尤咪在看我。

「呃，我的随身物品放在这里。」

刚刚弓月同学才说这个房间目前当仓库，我把别人家当自己家似的径自跑进去好像也很奇怪，所以解释了一下，但总觉得听起来很不自然。

看到尤咪一语不发地点头后，我才走进房间。

「好了，要穿什么呢……」

穿什么其实都没差，不过尤咪是哥德萝莉，让我有点想跟她较劲一下。

决定了，就穿之前穿过的庞克萝莉。针织衫与袖套，搭配长度及膝的裙子，几乎都是黑色。顺便把头发也整理成庞克马尾配配看。

「久等了～～」

我迅速换好衣服走出房间，虽然弓月同学的反应也让我好奇，但之前我已经穿过一次给他看了，因此我先偷看一下尤咪的神情。

「唔……」

尤咪发出的小声低呼听起来很不高兴，似乎是我的造型在某方面刺激到她了。

「……」

「……」

我们不由得大眼瞪小眼。

§§§

我们三人前往车站。

弓月同学与尤咪并肩走著，互相报告近况。弓月同学帮尤咪拿她的古典造形行李箱。

我稍稍拉开一点距离，走在两人后面。

一方面是因为他们在聊兄妹间以及家人的话题，我不便打扰；但更大的原因是，这时候的我正在想事情。

（瑞穗啊……）

瑞穗。

尤咪说过这个名字。这个人跟弓月同学的关系不明，既然跟宝龙同学的名字一起被列举出来，应该还是之前交往过的女生吧，她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像宝龙同学一样是个美女？还是正好相反，可爱型的？跟我比起来怎么样？

「……」

我很想问问看，但后来话题都没提到，抓不到恰当时机。

就在这时，尤咪停下脚步，回头看我。

「咦？怎么了？」

我也原地站定。

「你都不跟哥哥走在一起吗？」

「啊，会啊，可是现在有尤咪在嘛。」

「不用顾虑我没关系啊。」

尤咪笑也不笑，用透明玻璃般的声音说完，迅速让出了弓月同学身旁的位置。

「呃，那就……」

我怯怯地走到那个位置。弓月同学的身旁。被人一本正经地叫过来站在这里，总感觉有点害臊。

「你们不牵手吗？」

「咦？」

我呆笨地叫了一声，看向尤咪。她表情变都没变，继续说：

「你们在交往，所以我以为你们平常都会牵手。」

「……」

我这次眼睛看往弓月同学。

他平时睡眼惺忪的双眼此时略为睁大，显露出困惑的色彩。我也一样很困惑，因为我们从来没牵过手。

我们四目交接。

「……」

「……」

无言。

可是现在不能让她产生更多怀疑，只能照办了──在这无言的瞬间，我们看出双方意见一致。

弓月同学的视线，像要别开目光般稍稍向下；他在看我的手。

「那就……」

「呃，嗯……」

弓月同学抬起手，像在请我伸出手来；我也做出同样动作回应。但我仍然犹豫著不敢握，结果弓月同学主动牵起我的手来。

初次牵手的触感好温柔。

我心脏怦怦直跳。

「弓、弓月同学的手，是不是有点冰？」

「会吗？」

弓月同学的语气尽可能压抑住了情感。

「应该只是你的体温高吧？」

「或、或许是喔……」

或许真的是这样没错，至少我脸现在的确在发烫。

结果我们牵手的这段时间，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

§§§

车站与购物中心之间有座广场，地面铺著美观的磁砖，外围还设有举办活动时使用的观众席。

我们来到车站，先在购物中心闲逛一会儿，然后吃过午餐，现在坐在广场的观众席区。我与尤咪坐在从上面数比较快的较高位置，身体略朝内侧并肩坐著，弓月同学则比我们高出一排，形成三角形的位置关系。在观众席的正面，一对年轻夫妻正在跟蹒跚学步的小宝宝玩球，光是看著，脸上就不禁露出笑容。

「哥哥。」

「嗯？」

弓月同学忽然被叫到，应了一声；他似乎也在看那一家三口，回答之中含有微笑的语气。

「顺便问一下，你们预定生几个？」

「噗！」

口水喷出来了。

「你说这是什么话！」

「只是想知道哥哥将来的人生展望……所以，到底几个？」

「就算你问我几个……」

弓月同学看著我，向我求助。可是看我也没用呀，从一开始这个谎话就是弓月同学起的头，而且现在看他的脸，我会害羞。

「怎么可能想到那么远去？」

「也就是说你什么都没想，只是在追求一时之间的快感？」

「不是这个意思。」

弓月同学的意思大概是说，我们不是互定终生的关系，所以不可能考虑到那种问题吧。而尤咪完全曲解了他的意思。

「这样不优，我切身感觉到青少年的性泛滥了。哥哥大人，你堕落了。」

「我说啊……」

弓月同学真拿她没辙。

「你跟美优姬姊交往时，看起来还比较有一点诚意。」

「是吗？」

弓月同学不知为何，有点自嘲地苦笑了。

最近我发现到一件事，就是弓月同学有点喜欢把自己的事讲得事不关己哄骗人，但一讲到宝龙同学，态度立刻变得拒人于千里之外。我大概没那个权利问他为什么，总之到现在我都还问不出口，或许是没勇气问吧。

「那瑞穗──」

尤咪口中一讲出这个名字，我心头一惊；弓月同学会做出什么反应？

「我说过了，为什么要提起这个名字啊？」

弓月同学不容分说地打断了尤咪的话，是不是不太想提？

「……开玩笑的。」

至于尤咪，也只用简短的一句话回应。

然后不知为何，她看向我。

不懂她用意何在。

「该回去了。」

尤咪再次抬头看弓月同学，告诉他。

「这么早。」

「回家要花两小时，而且目的已经达到了。再说，我也想去看看瑞穗。」

「这样啊。」

弓月同学的语气，听得出来心情很复杂。尤咪跟那个瑞穗小姐好像是朋友。

「对了，哥哥，帮我买点饮料过来。附近就有自动贩卖机，但你不要到那边买，要去远远可以看到的那家便利商店。」

我与弓月同学面面相觑，不用想也知道，尤咪是另有用意才会这么说的，本人似乎也无意隐藏。

「好啊……那么，我去去就回，佐伯同学，尤咪就暂时拜托你了。」

「啊，好……」

弓月同学站起来，连跑带跳地跑下观众席阶梯，然后以稳重的步履往便利商店走去。脚步好像比平常还要慢。

只剩下我与尤咪两个人。

「……」

「……」

我默默注视著弓月同学渐渐变小的背影。

然后突如其来地──

「你是跟哥哥同居吗？」

一记奇袭。

但我又觉得心里其实早已有底，知道会来这么一下。

「你早就知道了？」

「不可能看不出来呀，那间屋子有好多东西都不是哥哥的品味。虽然哥哥的房间仍然是哥哥的房间没错，可是客厅还有厨房都混合了他没有的特色。况且我很了解哥哥，他没那么精，能这么快就把亲密往来的女生叫到家里。」

「啊哈哈……」

我不由得发出乾笑。

「换个说法，就是没那么随便。」

「嗯，对呀。」

「但哥哥在跟你同居，让我有点惊讶。」

尤咪看著我，表情看起来不像很惊讶的样子。

「呃，其实我们不是同居，是分租。因为出了一些状况才会这样。所以，我们不是因为喜欢对方才住在一起的。」

「是喔。」

尤咪彷佛玻璃清澈音色般的回应，简直就像看穿了我话中的谎言。

「你别误会喔。」

我再三叮咛。

可是，误会指的是哪个部分呢？同居吗？还是……

「瑞穗。」

「……」

「你很在意吗？」

话题跳跃的方式好讨厌！

「有点……」

这是真心话，她跟弓月同学是什么关系，是什么样的人？我想知道，但一直错失问的机会。

「不如问问哥哥吧？」

「可是，这样……」

「不要紧的。」

尤咪语气坚定地断言。

「他一定会很乾脆地跟你讲，回去之后你问问看。」

「呃，好……」

她虽然这样跟我说，但我不怎么情愿。

「我是个有点坏心的女孩子（爱丽丝）。」

她笑得神秘莫测。

然后……

「哥哥就拜托你了。」

她用这句话作结。

这时候弓月同学正好回来了。

§§§

目送尤咪坐电车回去后，我们踏上回家的路。

「真没想到尤咪会突然跑来找我。」

大概是事情告一段落松了口气，弓月同学回想起今天的事，疲倦地发牢骚。只不过现在时间才傍晚，要回忆今天一整天稍嫌早了点。

「好吧，反正勉强掩饰过去了，也罢。」

「……」

弓月同学，我觉得你这样小看妹妹，总有一天会吃苦头喔。

「话虽如此，还是得找个机会，好好向家人说明才行。」

「说我们在同居？」

「是分租。」

马上被订正了。

我们有一段时间没说话，并肩走著。

离开车站，离家越来越近，车流量、行人数与交通量也随著减少。街上就像一座整洁美观的鬼城。

我在想瑞穗的事。结果一整天下来，我一直没敢问。假如我问弓月同学，他究竟会给我什么样的答案？

「吶，弓月同学。」

我终于下定决心，尤咪那句话推了我一把──「他一定会很乾脆地跟你讲」。

「尤咪说的瑞穗，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噢，你说那个啊？」

的确，弓月同学并不怎么介意就回答了我。

「那是尤咪在开玩笑。」

「所以我才想知道是什么样的人呀。」

「佐伯同学也有见过啊。」

「咦？」

我没料到会是这种回答（Reply）。

会是谁呢？记得宝龙同学是叫美优姬，其他我见过的人，就只有那个讲弓月同学坏话，还鸡婆劝告过我的某某学姊吧。但那个学姊看起来，跟弓月同学实在很难说关系融洽，不像是前女友。

我正在左思右想时……

「是泷泽啦。」

「咦？」

一瞬间，我无法理解他在跟我说什么。

「他的名字是泷泽瑞穗。」

「咦，不，可是，瑞穗不是……」

「我明白你想说什么，但瑞穗只是常用作女生名字，其实也可当成男生的名字，只是比较少见。」

「……」

当时的我，或许就像缺氧的金鱼一样嘴巴一张一合。

这就是真相？

啊啊，尤咪真的好坏心。

简直就像一场宁静的台风。

黄金周第一天就在台风过境之后，总算落幕了。

第一卷 第四章「就说你喜欢我就好啦」她说

1

黄金周第二天。

坦白讲，我不太想谈第一天发生的事。妹妹突然来访，害得我一整天霉运连连。只不过，那些霉运大约有一半或许是我自找的。自作孽不可活，我深刻领悟到随口撒谎不会有好下场。

今天是黄金周第二天，我与佐伯同学说好要去离学园都市最近的一之宫总站。

那就十点左右出门吧。我们吃早餐时如此讲好，现在时针已经过了十点，但她还没有要从房间出来的样子。好吧，女生梳妆打扮本来就很花时间，耐心等候吧，反正也没必要急著出门。

我在客厅的和室椅坐下，没开电视。虽然遥控器就在桌上，伸手就能拿到，但我故意不开电视。

我就这样在无声的屋里，等了几分钟后……

「抱歉～～弓月同学，等很久了吗？」

佐伯同学总算现身了。

她今天的穿搭，是红色格子裙打扮。

假如问我有没有等，我只能诚实回答「等了」，但真的这样讲感觉心胸似乎太狭窄。然而我现在姿势整个放松，说没有等又是睁眼说瞎话。

结果我回避回答。

「今天这套衣服也是第一次看到呢，你好像每次出门都穿不同衣服？」

当然，事实上没那么夸张。之前去买手机的时候，跟昨天是一样的穿搭，但还是给我一种穿著不重复的印象。

「因为我还满爱打扮的，我有带很多衣服来喔。」

「原来是这样啊，像我带来的衣服就只有少少几件。」

不过那也是因为离家近，等夏天快到了，就回家拿夏服吧。

「那你今天就买点衣服嘛？」

「如果看到便宜又不错的可以考虑……房间窗户关了吗？」

我边从和室椅站起来边问道。

「OK了～～」

「我这边也都关好了，那就走吧。」

我关掉客厅的灯，来到走廊。

走到玄关，我先一面将脚塞进休闲鞋，一面到外面。我按著门不让它关上，同时踢踢地板把鞋穿好。

回头一看，佐伯同学坐著正要穿短靴……这是没问题，但裙子里面快看到了。应该说大概已经看到了。

我假装没注意到，离开玄关。

「久等了～～」

我放开手，门快要完全关上时，佐伯同学推开门跑了出来。准备好可以出发了。

我们步下不太宽广的公寓楼梯。

走到一半，佐伯同学爽朗的声音从头顶上落下：

「你该不会看到了吧？」

我差点踩空。

「……看到什么？」

「还装蒜。」

「……」

常言道沉默是金。

「我觉得弓月同学这种兴趣缺缺的态度，以男生来说不是很好喔～～」

「我觉得佐伯同学这种缺乏防人之心的地方，以女生来说也不是很可取。」

走完一层楼的楼梯，我们来到公寓外面，佐伯同学移动到我旁边。

「我想到一个好主意了。」

「你这样说的时候，对我而言大多不是好主意。」

她所谓的「好主意」几乎都能与「坏点子」画上等号。

「去内衣专卖店怎么样？」

「……你要去就去啊，我到书店挑哲学书。」

为什么是哲学书，我自己也搞不懂。

「就算我说让弓月同学帮我挑，你也不去？」

「更不想去了。」

我是倒了什么楣，得帮年纪相仿的异性挑内衣？

「女生鼓起干劲想配合男生的喜好，你怎么这样糟蹋？」

「请在别的领域鼓起干劲。」

「唔～～」

佐伯同学不满地嚷嚷──但我坚定立场不理她。然后我尽己所能发出「这事到此结束」的信号，不然她很可能还会继续扯下去。

没过多久，我们就从住宅区走到了大街上。眼前有著宽阔的马路，以及磁砖与行道树点缀的人行道──街道虽然如此美观，交通量却还是一样少。

我们有段时间都没说话，只是静静走著。

走著走著，佐伯同学忽然绕到我面前停下来。我也停下脚步，看看她怎么了。

「吶，要不要牵手？」

她向我伸出右手。

手指柔嫩修长，指甲闪耀光泽。无论是谁──我也不例外，都会想触碰这只孅柔玉手。

「昨天不是也牵了吗？」

「昨天是迫于无奈，没有理由我做不到。」

「理由是我想牵……不可以吗？」

佐伯同学用兼具羞怯与缺乏自信的表情抬眼看我，露出虚弱的笑容向我问道。这种动作使我心跳快了一拍。

「好、好吧，这作为理由或许够充分了。」

被她这样讲，我实在只能这样回答。我语气平板地说，伸出手去。

「那么，请吧，大小姐。」

「呃，嗯……」

佐伯同学有点迟疑地牵起我的手。

「不是这只手，你想跳土风舞吗？」

「啊，对、对喔。」

她急忙伸出另一只手。

于是我们终于手牵著手开始往前走……跟昨天一样，今天我们走到车站之前，还是没说话。

§§§

来到学园都市的车站前，人潮就一口气多了起来。大概是因为有购物中心吧，很多消费者都是爸妈带小孩来买东西。想去大型闹区一之宫的话也是搭电车最快，所以也有很多人潮流向车站。

就在人群目光越来越多，我开始觉得牵手有点难为情时，偏偏遇见了一个熟人。

是宝龙美优姬。

脸蛋姣好能让所有行人回首的美女，正摇曳著美丽黑发从验票口走出来。她似乎现在要去学校，身上穿著水之森高中的制服。

该说不愧是宝龙同学吗，她看到我们，表情也没特别变化。

我想放开牵著的手，但佐伯同学比我抢先一步握得更紧，我手抽不出来。

「哎呀，恭嗣。」

「早安，宝龙同学。」

然后，她直接往我们走来。

「你们一起出门？」

「是啊，呃，有点──」

「我们在约会。」

我正想选些无害的字眼，但身旁的佐伯同学斩钉截铁地说了，不禁把我吓了一跳。

「这样呀，祝你们玩得开心。」

但宝龙同学却在笑，好像觉得很有趣。大概因为她很成熟，所以佐伯同学的态度看在她眼里，反而显得可爱吧。

「是呀，我们会玩得很开心的。无论是内衣还是泳装，我都要弓月同学帮我挑。」

「呃不，等等，佐伯同学……」

佐伯同学越加激动起来。

「不要紧的，恭嗣，这点事情我懂。」

这人倒是越来越开心了，佐伯同学用鼻子哼了一声，把脸扭向一旁；宝龙同学没理她，话题再度回到我身上。

「对了，恭嗣的住处离这里很近，对吧？」

「很近，我们现在也是徒步来的。」

「这样呀，那改天放学后，我去你家看看如何？」

「只要你想的话。」

如果是她来的话，我想绝对不会出什么错。至少我不会想对宝龙同学出手，那太可怕了。

「抱歉，打扰两位讲话。」

这时，佐伯同学再次插嘴。

「可以请你也问问我吗？那里基本上也是我家。」

「的确是呢，那么，改天我可以去打扰吗？」

我以为照佐伯同学的个性，搞不好会让人家问却又不当一回事地说「不行」，结果她并没有那么夸张。

「可以呀，只是请选我在家的时候。」

「原来是这个意思呀，我知道了，而且这样好像也比较好玩。」

「……」

好玩？总觉得好像会发生什么悲惨状况，我可不想在场。

「好了，不好意思继续拖著你们，我该走了。」

说到这里，宝龙同学重新转向我。

「恭嗣，最近的你真有意思，我好像对你有点兴趣了……那么到学校再见。」

她就这样一转眼经过我们身边，任由长发飘舞著离去了。

§§§

我们买了车票，走上月台。

「吶，弓月同学。」

我们并肩等电车时，自从跟宝龙同学告别以来就默不吭声的佐伯同学，总算开口了。

「你跟她也常约会吗？」

「不，一次也没有。」

我老实地回答。

我们只有做过类似的事情，像是放学一起回家，然后顺便绕去其他地方等等，但从不在放假时特地碰面。

「柏拉图式关系？」

「没那么美好。」

我自己也发现口气变得带有自嘲。

「你知道吗？据说恋爱的第一阶段是肉体关系，柏拉图式恋爱指的是度过这个阶段之后，精神与人格上的连结。作为爱情的层次而言，柏拉图式是更高阶的。」

不用说，我与宝龙同学连前一个阶段都没到达。

「顺便一提，这是一位叫柏拉图的哲学家提倡的。」

「啊，所以才叫柏拉图式恋爱？」

「似乎是。」

佐伯同学发出「哦」一声，好像感到很佩服。

「吶，我们也要从第一阶段开始，对吧？」

「……」

「……」

「……」

「……我现在讲的事情还满重要的耶。」

她语气听起来有点生气。

我不用看也清楚得很，她现在一定半睁著眼在瞪我。

「我可不管，请当作我没听见。好啦，电车刚好来了。」

时机恰恰好，电车驶近了我们等车的月台。

§§§

假日的电车多少有点拥挤，似乎没有座位能让我们坐在一起。看来年轻人就是得站著，我们直接走到反方向的门边。

佐伯同学背靠车门站著，张开双臂。

「你这动作是什么意思？」

「在日本碰到这种情况，不是都会面对面黏在一起吗？」

「不会。」

有时候是会看到那种人没错。

「我倒是要说，请不要遇到这种时候才装出一副不熟悉日本的归国子女样，你离开日本又没有那么久。」

「嗯，两年。」

她像个恶作剧被抓到的小孩笑了。

后来有一会儿我们都没说话，随著电车摇晃。佐伯同学握著门边的扶手，我抓住吊环，两人都看著车窗外流逝的景色。

贯穿学园都市的铁路是铺设在高架桥上，所以眺望外面时，视野下方就是整片街景，连远处景观都看得一清二楚。

「我之前就在想了──」

过了一小段时间，佐伯同学开口了，但眼睛仍朝向窗外流逝而过的风景。

「她都直呼弓月同学的名字呢。」

「……是啊。」

事实如此，所以我只能这样回答。

「不过，我都不用名字称呼宝龙同学就是了。」

「啊，真的耶……为什么？」

佐伯同学整个人转向我，我们变成正面相对。

「因为不太自在，毕竟她比我年长。」

「年长？她比弓月同学早一点出生吗？」

「不，她是真的年纪比我大。我好像还没跟你说过，其实宝龙同学留级了一年。」

「咦，是这样呀。是因为成绩不好才留级吗？」

「哎，就结论而言是这样吧。」

在水之森高中会留级的原因只有两个：一个是成绩，一个是出席日数。

宝龙同学以最优秀成绩通过入学考，还担任过全体新生代表，实在很难想像她会因为成绩差而留级；但她翘掉了一年级最后一场定期考试，无可奈何。虽然学校给了她重考的机会，但宝龙美优姬连这次机会都直接忽视，教师们百般无奈，只得按照规定让她留级。

宝龙同学为什么要这样做，至今依然不明。

我想她有她的理由，只不过宝龙美优姬是个天才型人物，她的理由能否得到大众的理解，也不得而知。或许她有不想升三年级的理由，也可能是某种实验。

「事情就是这样，本来她应该已经升上三年级了。所以我没那么了不起，敢直呼她的名字。」

「是喔。」

佐伯同学回话语气很复杂，好像懂了又好像没弄懂。

「我也叫弓月同学的名字看看好了？」

「噢，劝你不要。」

「为什么？」

「你试著叫叫看就知道了。」

这种的实际试过最快。

「呃，恭嗣同学……哇啊，好难叫。」

「懂了吧。」

「恭嗣（Yukitsugu）」加上「同学（Kun）」造成「Gu」与「Ku」连在一起，异常难念。

「唔～～我还想说如果能跟弓月同学互相叫名字，就赢了一步的说。」

「你究竟在跟什么打对台啊……」

不过我不想猜，也没打算猜。

「吶，弓月同学，这辆电车经过的地方，景色好惊人喔。」

佐伯同学再度将身体转向车门，看到外面的整片景观，发出惊叹的声音。

视野下方是一座山谷。

学园都市似乎是开拓山野建造而成的，途中有一个地方，可以看到整片莫名壮阔的景色。居高临下，会看到一条公路穿梭在山沟里，行驶其上的汽车比玩具车还小。而越过这条界线，学园都市风格的景观随即不复存在。

「佐伯同学没看过吗？」

「嗯，我还没搭电车出来玩过嘛。考试或是搬家的时候有经过几次，但都没多余心思看风景。」

她目光朝向车外继续说。

「再补充一点，一之宫我也是第一次来。你看嘛，再往前一点不是有新干线转乘的车站吗？我都从那里来，直接经过一之宫没停过。」

「原来如此。」

我则是正好相反，去年一整年都在一之宫转搭另一条铁路，所以对这里很熟。

「所以呀，我好期待喔。」

佐伯同学再度转向我这边，抬头看著我，天真无邪地笑了。

§§§

一之宫是两条知名民营铁路与JR联运的总站，周边有多家专卖店进驻的购物中心与百货公司林立，竞争想必格外激烈。

我们坐来的地方支线车站座落于地下，下了电车后，我们立刻来到地上。

「好，第一站去哪里好呢？」

站在一处大型行人专用时相前，我向佐伯同学问道。

无论往前、往旁或往对角线过马路都有店可逛，想必不会没东西可买。这里应该就是一之宫人潮最汹涌的地段了。

「总之先去眼前那家百货公司看看好了，弓月同学OK吗？」

「我目前没特别想去哪里，今天就陪你吧。」

顶多就是路过看到什么引起我注意的，再逛逛吧。

「是喔，陪女生购物满耗力气的喔～～」

「我已经有心理准备了。」

总不至于像电视或漫画那样，两手帮她捧著一堆纸袋或堆高高的盒子吧。况且我早有心理准备，多少可以帮她拿点东西。

「那我们走吧。」

正好行人号志灯全变绿了，我们直直往前走，越过了斑马线。

穿过自动门，我们踏进百货公司。

佐伯同学看了看电梯旁各楼层的简介说：

「应该是最顶楼的特卖场吧。」

她一下就弄清楚了目的地。

「现在在办什么活动吗？」

「不知道耶？」

她回答得简短。

大概是想先去看看再说吧，还是想从最顶楼依序往下逛？

我们坐进电梯。

电梯里其他还有很多人，所以对话一时中断。我保持沉默，眼睛看向显示的楼层数。

据说这种行为能够用心理学所谓的「视线电梯现象」解释。

人们在搭电梯时会停止交谈，当然原因之一是因为不想让其他乘客听见对话内容，不过听说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在极度贴近的状态下交谈会提升亲密度，为了避免这种状况，才会停止说话。

就这点来想，刚才搭电车时佐伯同学想与我贴近，也许正好相反，是想提升亲密度。

而所有人同样凝视楼层显示的行为，据说是因为大家处于狭窄空间，私人空间互相侵犯，想早点逃离尴尬感受的心情化为行动，才会看著上升（或下降）的数字，知道离目的地越来越近而获得安心。

话说电梯各站停车……更正，是各层停下之后，总算到了最顶楼……

「……」

那里是个极其华美的楼层。

原来如此，这种地方跟佐伯同学说的一样，似乎抢先了一个季节。春天买夏服，只有这里早一步呈现夏日风采。

──简而言之，就是泳装特卖会。

「咦，你怎么了，弓月同学？」

我僵在原地，佐伯同学凑过来看我的脸，还面露坏心眼的笑容问我。啊啊，看她这副表情就知道，她早就知道这层楼在卖什么了。

「真的要去吗？」

「要去。」

讲得还真是斩钉截铁。

「我昨天不是说过了？」

「是说过没错。」

但我没想到真的会来。

佐伯同学潇洒地前往卖场，我不情不愿地尾随其后。首先她站在展示的模特儿前面，仔细打量它。

「听说今年流行这种的，弓月同学，你觉得呢？」

「为什么要问我？」

「没啦，只是想知道弓月同学喜不喜欢这种款式。」

「请你现在不用管我喜欢什么，我丝毫无意强迫别人接受我的喜好。」

最好不要问我的意见，乾脆当作我整个人不在这里，我会更感激。

「你觉得这款会不会色色的？」

「这是什么问题啊……」

我忍不住用手托著脸叹气，问得也太直接了，真令我傻眼。

「好吧，如果要我认真回答，毕竟就是个假人模特儿，太冰冷了，我不觉得性感。」

「那如果我穿呢？」

「不予置评。」

我为了敷衍过去，又接著说：

「附带一提，比起模特儿，用衣架挂著卖的泳装反而更让我不知道该看哪里，这真是新发现。」

也许没有穿在人身上的泳装，更会让我觉得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哦，是喔。」

佐伯同学应了一声，好像能够理解。不过她能理解我这种想法，也让我心情挺复杂的就是。

讲完这些后，她往卖场更里面的地方走去。我早已错失开溜的机会，只能随后跟上。由于放眼望去三百六十度全是泳装，我一面注意不要只盯著一个地方看，一面又不能东张西望──这方面的拿捏相当不易。

佐伯同学丝毫不顾我心中的烦恼，径自挑她的泳装。她一件又一件拿起来看，最后拿了一件起来……

「来。」

交到我的手上。

「！」

我不假思索地接过来，发出不成声的惨叫。

「然后是这件跟这件，还有这件。」

不只如此，她接二连三地将一堆泳装塞给我。

「为什么要我拿！」

「当候补。」

这我知道。

「我是说为什么要我来拿？」

「啊，我是不是该问一下弓月同学的意见？」

而她没理我。

她摆明是故意的，也许我该反击了。

「哦，我可以提意见吗？」

「咦，这个……只是做参考，不能买露太多的……我是会努力看看啦。」

怕成这样还在胡说什么？

「不用担心这种问题。让我想想，我看你穿学校规定的一般泳装就够了。」

「唔。」

佐伯同学一听，立刻半睁著眼瞪我。看来这个答案并不令她满意，不过这就是我的目的，她要是满意我反而困扰。

「那样一点都不性感好吗～～」

「有什么关系？不可以装大人。」

「我必须告诉你，别小看最近的高中生了……嗯？可是学校泳装也满……弓月同学意外地重口味？」

「……」

看来是我错了，不该轻言尝试反击。

§§§

到了午餐时间，我们进入购物中心地下楼的一家义大利面店。

「弓月同学竟然会知道这种店，好意外喔，微暗的灯光气氛真好。」

佐伯同学吃了第一口义大利面后，才道出感想。

我与她的面前分别摆著培根蛋面与海鲜义大利面，餐桌中央则放著一盘凯萨沙拉。附带一提，店员不时会端来刚烤好的面包，这个可以吃到饱。

「你喜欢就好。」

也许可以说理所当然，这家店是我选的。

「你跟她来过？」

「……你在一些不好的地方真的很敏锐呢。」

的确如她所说，上次来这里时，坐在我面前的是宝龙同学。记得那是十一月的星期六，放学后的事吧。不过那时聊了什么，就实在不记得了。

话题渐渐转向不太好的方向，换个话题吧。

「结果你买了什么样的款式？」

「想知道吗？」

佐伯同学说著，笑得可得意了。

「因为你那样吵了半天，最后却趁我不注意时买了。就这层意义而言，我是很好奇。」

就是这样，她拉著我东看西看，忽然就解放我了，然后趁我离开卖场等她时，三两下就买好泳装；结果我一直不知道佐伯同学选了哪种款式。

「想知道的话，你可以打开袋子看看。」

「我才不要在这种地方看泳装。」

我胆子没那么大。

「回家再看？」

「……仔细想想，回家看也满讨厌的。」

「那就先期待一下，等到夏天吧。」

好吧，结果大概也只能这样了。

这个机会真的会来临吗？我不知道她想去海边还是泳池，总之如果要去，真希望她找朋友去就好。

「其实我有点想再买一件。」

佐伯同学一边说，双手一边巧妙地使用汤匙，把义大利面卷到叉子上。

「再买一件？一个夏天需要买到两件吗？」

「我想买件不敢穿到外面，那种很火辣的款式。」

「……」

总觉得她又在讲些怪话了。

「不能穿到外面不就没意义了？」

「不能穿到外面，在家里穿不就好了？」

这是什么「没有面包就吃蛋糕」的玛丽‧安东尼式口吻？不过玛丽皇后是否真的说过这种话，还有待商榷就是。

我一边用木制大汤匙与叉子拿凯萨沙拉，一边问道：

「在家里穿又不能怎样。」

「呃……可以玩泳装玩法？」

「噗！」

这实在怪不得我喷气，幸好不是吃东西吃到一半，谢天谢地。

「家里有个泳装围裙的女生，不会觉得很兴奋吗！」

「……不关我的事。」

「我知道了，围裙里面不穿胸罩，上空……」

「不关我的事！」

「那就出血大服务，可以稍微摸一下下。讨厌啦，想不到弓月同学这么色～～」

佐伯同学红著脸蛋害羞，但又一脸窃喜，笑得开怀。

「……我完全不懂你在想什么。」

真是，要是被隔壁桌听到怎么办？

「我不觉得我的想法很奇怪呀～～」

但佐伯同学用汤匙前端抵著下唇，仰望著天花板，一副很不可思议的样子低喃。

「应该就跟弓月同学一样。」

「我没有在想那么奇特的事。」

「很奇特吗？想藉由肌肤相亲或是身体接触满足内心的需求，应该不是什么特别的事情吧？」

佐伯同学这样说，神情并不像在乱开玩笑，而是一本正经地述说。

「……好吧，关于这点我也同意。身为人类，可以说是理所当然的欲求与行为。」

就连提倡柏拉图式恋爱的柏拉图，也不否定这点。

「说是这样说，但我目前的状态，面对你是否想到那么远，又是另一个问题了。」

「那就到夏天之前。」

「……」

到夏天之前要我怎样？

让佐伯同学来讲，总感觉其中有种不纯的念头。

我看等会儿还是去书店买本柏拉图的书好了，希望能直接跳到柏拉图式的阶段。

§§§

餐后喝过奶茶，购物进入下午回合。

「接下来要去哪里？」

我们此时再度进入百货公司，搭电扶梯到楼上。我跟佐伯同学闲话家常，陪著她来到这里，不知道她决定好下个目的地没有。

「嗯，这里。」佐伯同学这样说，电扶梯到达楼上后没有继续上楼，走了几步然后原地站定。

这时，她挽住我的手臂。

「你这是在做什么？」

我看著交缠的手臂问道。

「试著挽你的手臂看看。」

「这我看就知道了。」

我是在想，为什么选在这时候？好吧，反正不可能维持这个姿势买东西，应该很快就会松开了。

我这样想著抬起头来，终于知道自己人在哪里了。

我知道我们在淑女时尚楼层，但这里展示的女性服饰，似乎是相当基本的类别。

──简而言之就是内衣卖场。

「真的要去吗？」

「要去。」

讲得还真是斩钉截铁。

总觉得这段对话上午也发生过。

「来的时候我不是说过了？」

「是说过没错，但我得说，我没办法。」

我想拔腿就跑，但很不巧，我现在手臂被人挽著。而且佐伯同学还把手臂缠得更紧，以免我开溜。到这节骨眼上，我才明白她选在这时候挽住我手臂的用意。

「请放开我，我去书店之类的地方等你。」

我感觉柏拉图大师在对我招手……闹鬼啊。

「不行～～好嘛，我会问弓月同学喜欢什么款的，你喜欢哪一种？丁字裤？G弦裤？」

「讲这种专有名词，我哪里会晓得？」

就算家里有妹妹，也不会懂这么多专有名词。

「我想想，丁字裤就是臀部布料面积小，G弦裤就是侧边绑带子。」

「不用解释没关系！」

「顺便一提，我两种都有。」

就像这样，我哇哇大叫，被她硬拖到卖场去，又闹了一顿。女性店员看到我们这样，在拚命憋笑。

看来的确没错，陪女生买东西很耗力气。

特别是心力。

不，说不定是陪佐伯同学才会这么累。

之后的行程也是这种感觉，就这么度过了黄金周第二天的下午。

回到家时，我已经累坏了。

不知道是当成赔罪，或者只是她心情好，但当天晚餐比平常稍稍丰盛了一点。

2

早上，有人敲响房间的门。

「Good morning！」

同时，佐伯同学闯进我的房间，一听声音就知道她活力充沛无处发泄。

「早上了，起床吧。」

床铺弹簧被挤压，发出「叽」一声。是佐伯同学将手支在床上，她一定在探头看我的脸。

这时我发现我无法出声回答，看来是睡太沉了。意识虽然认知到外界的刺激，身体却不能自由行动，所以做不出反应。

「唔～～？」

佐伯同学低吟一声，大概因为平常我这时候已经回话了，这次却不见任何反应。

「亏我穿了上次买的泳装。」

「！」

我醒了。

只消一瞬间就醒了。

醒了，然后逃了。我撑起上半身，一路后退到床边墙角。

我尽可能保持距离，看看佐伯同学。

结果她跟平常一样，穿著轻便的家居服。有一部分轻便过了头，这点也跟平常一样。坦白讲，我很希望她能再稍微提升一点防御力，但总是说不出口。

「啊，终于起来了。」

佐伯同学甜甜一笑，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早餐做好了，快点过来喔。」

然后她留下这句话，就离开了房间。

我发呆了一会儿，接著再度倒回床上。

「好不舒服……」

我可是从深沉睡眠中一口气惊醒，身体受迫做出这种重度劳动，会这样跟我闹脾气也是当然的。

这时房门再次打开，佐伯同学从门后探出头来。

「你期待了？」

她用有点坏心眼的笑容问我。

「……没有。」

「什么嘛～～本来想说如果你期待了，下次真的穿给你看的说～～」

佐伯同学的语气，简直像在试探我的反应。

「……」

「……」

我一语不发地指著房间外面，意思是──Get out。

佐伯同学耸耸肩，然后转身就走。

§§§

早餐时间。

「今天试著做了三明治当早餐。」

佐伯同学得意扬扬，抬头挺胸。

的确，在两人用的餐桌中央，摆著一大盘堆积如山的三明治。

「其实午餐也是三明治。」

「没关系啊。」

都让人家做给我吃了，我不打算挑三拣四。

我们马上搭配现煮咖啡开动，三明治内馅有鲔鱼美乃滋、培根莴苣番茄（BLT）、鸡蛋等等。有的面包还烤过，并没有比较省事。

「我妈妈啊，很会做三明治，我只是有样学样。」

「就算是有样学样，能做得这么好已经很棒了。」

照她的个性，一定会帮忙做家事。这样想来，绝对不是像她说的有样学样，而是在旁边仔细偷学了厨艺。

佐伯同学露出欣喜的笑容。

「黄金周之间的平日好讨厌喔。」

然后她吃了第一口，对自己的成品感到满意后，提起了这个话题。

正如佐伯同学所说，今天是黄金周中间的平日，是连假中仅仅空出一天的缺口，也难怪她做便当会想偷懒了。

「你虽然这样说，却一大早就很有精神呢。」

「因为我早上容易醒。」

说是这样说，但我觉得那种活力已经超出容易醒的范围，都能叫作亢奋了。

「不喜欢可以请假啊。」

我觉得我这话口气好像有点冲。

「毕竟我们是付钱去学校的。」

「所以请假也是权利之一？」

「应该说是自行负责，请假那天的课程进度，学校是不会帮我们补的……附带一提，我曾经因为想放假而请过假。」

「哇啊，你好强喔。」

佐伯同学笑了，好像觉得很有笑点。

「不过，算了，还是去上学吧。说来说去，我还是喜欢学校的。」

「这是件好事。」

至于我对学校，并没有特别喜欢或讨厌的心情。一定是因为这样，才会只因为想放假就请了假吧。

「而且还有个怪怪的学长。」

「这我倒是初次耳闻。」

「你在说什么呀，当然就是弓月同学喽。」

……好吧，我想八成也是。

§§§

出门上学。

我走到连结学园都市车站与水之森高中的路线，在相同制服的学生人潮中，看到了熟悉的驼背身影。是矢神。

「早安，矢神。」

「咦，啊，弓月同学！……早、早啊。」

我从后面追上去叫住他，他可能原本心不在焉，吓了好大一跳。虽然有打招呼回应，但同时不知怎地，好像很尴尬似的别开目光。

后来他也没说话，似乎隔著眼镜频频偷看我的脸。

「怎么了吗？」

「咦？没、没有，没什么。那个，我先走了。」

矢神慌张地搪塞过去，快步逃也似的先走掉了。

剩下我一头雾水，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放眼四顾，并没有任何人在注意我，让我越发大惑不解。

不久后我到了学校，在鞋柜区碰到泷泽。

「早安，泷泽。」

「喔喔，弓月啊。今年你来啦，家住得近就是不一样。」

「……」

看来我去年翘课的事，他记得一清二楚。

他讲这种话还用哼笑，却不会显得挖苦人，大概是他的人品使然吧。也可能是长相。

「对了，矢神有经过这里吗？」

「嗯？有啊，好像在赶时间。」

泷泽已经换好鞋子，在一旁等我。

「他好像在躲我。」

「躲你？你对他怎么了？」

「我哪里有对他怎样？我才想问呢。」

我也换好鞋子，与泷泽并肩边走向教室边继续聊。

无意间，我想起比较重要的一件事。

「放假期间，我妹妹是不是去了你那边？」

「有啊，来过。忽然把我约出来，让我在咖啡厅请客。」

「不好意思，她那个人讲话文静，做事却很强硬。她一定在你面前讲了我一些有的没的吧。」

我不动声色地刺探看看。

连假第一天妹妹突然来访，佐伯同学被她看到了。来过我们家之后，她应该也去找过泷泽，有没有把佐伯同学的事告诉他就是个问题了。如果她说了，会是怎样的内容？

「听说你有女朋友了。」

「……」

看来是说了。

「具体而言她说了什么？」

「一年级的佐伯同学啊。」

「她连这个都说了吗！」

糟透了。

「不，她没说，我只是套一下你的话。」

「……」

……糟透了。

「就觉得你们之间有什么，果然啊。」

他「嗯」一声，一副了然于心的样子。

「泷泽……」

「放心吧，我没打算告诉别人，我可不想再让你信用扣分。」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觉得你有很大的误会……」

真要说起来，从大前提开始就是错的，我们不是男女朋友关系。

我稍微想了一下，开口说道：

「其实我与佐伯同学住得近，开学之前就认识了。」

「原来如此，哎，我想也是。」

泷泽显得一点也不惊讶，好像重新会过意来，浅浅一笑。他目睹过我与佐伯同学的几次可疑场面，这种反应或许可说理所当然。

「但也没必要连我都瞒著吧？我跟你这么好。」

「真对不起，我心情也很复杂啦。」

看这个样子，我如果说只有告诉宝龙同学，泷泽恐怕会不太高兴吧。

不久，教室出现在我们的前方，我跟泷泽一起走进门口。

朝会还要一段时间才会开始，就上学时间来说不早也不晚，因此教室里的学生还不到一半。值得一提的光景只有宝龙同学的座位，她跟雀同学还有另一个班上同学聚在一起聊天。

我看到她，感到有点惊奇。

宝龙同学也注意到我走进教室，瞄了我一眼，但马上就将视线转了回去。

我与泷泽分开，来到自己的座位，把书包放在桌旁地上。

「早啊，恭嗣。」

是宝龙美优姬。

「噢，早安。」

我没想到刚才还在座位上聊天的宝龙同学，会中止对话跑来我这边──有点措手不及。

「情况怎么样？」

她一边侧坐在我前面的空位子，一边问我。

「什么情况？」

「跟她的约会。」

可能因为内容的关系，她说这句话的声调稍稍偏低。

「没怎么样，很普通。还有，那不是什么约会。」

「哦，是吗？」

她带著笑意回话。

「那个女生说要买的东西，你帮她挑了吗？」

「怎么可能，想也知道吧。」

我叹口气。

记得宝龙同学不是也说过，她不会当真吗？

「这样呀，真可惜。我想像了一下恭嗣遇到这种时候，是会认真挑选还是惊慌失措，觉得还满好玩的。」

「请不要拿这种事寻开心。」

附带一提，我是后者。

「对了，你有没有发现什么？」

宝龙同学这样说，两只手肘立在桌上，将下巴放在交叠的手指上，从正面定睛注视著我。

「你是说你换了发型的事吗？」

她梳了蓬松的公主头，就像从时尚杂志里出来的一样，恐怕找不到几个高中生像她这么有型。

「既然注意到了，好歹讲点感想吧……所以你觉得呢？」

「很适合你。」

「真开心，不过，太老套了。」

宝龙同学瞪我一眼，不过她应该不是故意瞪我，而是眼神尖锐，自然而然就像在瞪人。

「还有呢，我打算慢慢参加社团活动。」

「社团活动？文艺社吗？」

说到这让我想起来，文艺社的社员名册有她的名字，但她可说几乎没参与过任何活动。

「我觉得这是件好事。」

「你觉得这种女生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我不懂她问题的意思，忍不住回问。

「长得不差，不会懒得打扮自己，成绩也还不错，而且有个高中生的样子，会参加社团。我的意思是说，恭嗣你觉得这种女生怎么样？」

「……」

她措词还真含蓄。水之森无人不晓的冰山美人不是别人，就是眼前这位女同学。而且她成绩永远是第一名，泷泽都在抱怨自己是万年第二。

姑且不论这些。

「……应该不错吧。」

「哎呀，好平淡的反应喔，究竟缺了什么呢？」

不，我根本不觉得还能缺什么，只是听到这种令我傻眼的超优条件，我嘴巴说不出其他感想罢了。

「相处的时间？既然是同班，相处时间跟那个女生室友比起来，应该不会差太多──」

「请等一下。」

宝龙同学手指轻捻线条优美的下巴，视线低垂著开始考虑某些问题。总觉得她的思考方向将会于我不利，我打断了她的话。

「容我确认一件事……你对我从来没有过那种好感。」

而我，对她也没有过那种好感。

「是呀，但这可能会变成过去式。」

宝龙同学说出意味深长的话。

听起来不像在开玩笑──不过以她来说，那副犀利的美貌即使开个玩笑，往往也让人听不出来──我如此劝告自己，目前先保留不做判断。

「乾脆我也拜托恭嗣帮我挑泳装或内衣如何？」

「！」

这话差点没吓死我。

「开什么玩笑，饶了我吧。」

之前佐伯同学才刚让我吃尽苦头，现在还要再来一遍，我可吃不消。而且，对方还是宝龙同学？佐伯同学身材已经够好了，但她更是魔鬼身材，我绝对会没命。

我发出的哀求几乎是在惨叫了。

宝龙同学听了，突然轻声笑起来。

「我现在似乎能明白了，我没能撼动到恭嗣，一定就是少了这个部分。」

说完她又笑了起来，好像觉得很有趣。

相较之下，我则是闹别扭地以手撑脸，懒懒地看著她。

3

黄金周最后一天──

今天是最后的假日，不像之前又是妹妹来袭又是跟佐伯同学出去玩，整天非常悠闲。到了傍晚我们才出门到站前超市，现在正要回家。

「不过话说回来，买得还真多呢。」

走出购物中心时，我重新看看自己手中的袋子。

一大堆的食物。

塑胶袋只有一个，但是塞得满满的。装袋装得太草率了，或许应该分成两袋的，即使多一个袋子也比较好拿。

「明天要开始上课了，所以得多买一些便当菜之类的摆著啊。放学后顺便去买也行，但是会绕远路嘛。」

「需要什么跟我说，我可以去买喔。」

我喜欢这座城市，所以稍微绕远路也不在乎。

「呃不，这个，你看嘛，买东西是我负责的啊。」

「说是这样说，我现在不也在陪你买？」

也许我是负责拿东西的。

但佐伯同学只露出个装蒜的笑，敷衍过去。

这时，我的手机在口袋里开始演奏来电铃声。我用空著的手掏出手机一看，液晶萤幕显示来电的人是宝龙同学。

我单手打开手机，接电话。

「你好。」

『恭嗣？』

冰冷的声音传来，要是个性懦弱的人一听恐怕会忍不住道歉，但这是她的常态。

『现在方便碰个面吗？』

「现在吗？」

还真突然。

过去手机刚开始充斥市场时，听说有人担心手机普及，会减少人们外出与他人见面的机会。然而实际普及后一看，手机最多的使用目的，却是与他人约碰面。

然而当今SNS这种交流工具开始蓬勃发展，看到它与智慧型手机的亲合力，我觉得刚才的预言可能会慢慢成为现实。

「听你的口气，你现在在学园都市吧？」

我暂且不做回答。

『是呀，我到学校一趟，现在离开学校走了八分钟到十二分钟吧。』

「这样啊。」

『从你身后传来的噪音听起来，恭嗣你在外面？』

「你猜对了。」

『就我的猜测，你在跟可爱的女朋友买东西对吧？』

挺敏锐的。

『而你们现在正好一起走出购物中心，恭嗣提著一个大购物袋，身上穿的衣服是──』

这实在吓到我了。

我看就算是神机妙算的福尔摩斯大侦探，也不可能推理到这么精确。这样想来，结论只有一个。

我举目四望──找到了。

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穿著制服的宝龙同学，耳朵贴在手机上站著。她看到我发现她了，轻轻对我挥挥手。

「真没品。」

『我就是这种人呀。』

双方亲眼互看对方的脸，透过手机讲话。以这段对话作结，我们结束通话。我走过去，身旁跟著佐伯同学。

「你好，佐伯同学。」

「你好。」

宝龙同学面露从容不迫，带有一丝略显挑衅的笑容；相较之下，佐伯同学回以瞪人的视线，两人互相打招呼。

「你今天怎么会去学校？」

是我问的，因为我如果不插嘴，佐伯同学可能会一直怒瞪她。

「上次不是说过吗？我去参加社团活动。」

「原来如此，那么，参加得怎么样了？」

「我请矢神同学推荐好书，看了一下，还算有趣。」

她淡淡地描述。

看她这样，就算觉得好看，看书时大概也是面不改色吧。推荐她看书的矢神，心里一定紧张兮兮。

「然后我也想像个文艺社员，自己写点什么看看。」

「你是指写小说吗？」

我感到有点意外而问她。

「是呀，我还向矢神同学借了写作书带回来。恭嗣，你觉得呢？」

「如果让我说出诚实感想的话──」

我先讲句开场白。

「因为你什么都会，我感觉无论是好是坏，总之你会按照写作技巧书上教的，写出并不有趣的作品。」

宝龙同学一听笑了出来，好像觉得很有笑点。

「真敏锐，其实我也觉得会变成这样。看来我得努力一下，吓恭嗣一跳才行呢。」

最后她对我投以微笑，替这段话题作结。照她这说法，写好之后可能会愿意让我一读。她究竟会写出什么样的小说呢？就先期待一下吧。

「对了，你们看起来应该是在买东西吧？」

「对。」

从旁以眼神恫吓人的佐伯同学，终于开口做出回应。

「因为跟弓月同学一起来买东西，是我的乐趣之一。」

「这样呀，真令人羡慕。」

「羡慕？」

但佐伯同学语气一转，大惑不解地问她。

「因为我很少跟恭嗣一起外出。」

宝龙同学看看我寻求同意。

「是啊。」

「是这样呀？」

「是这样没错。」

我们虽然交往了一段时期，但从没在假日约碰面。顶多只有周五放学时，会顺便去一之宫走走。

「哎，因为那时候我们双方都没有那种意思。」

「是呀。」

这次换宝龙同学同意我的说法。

「不过，现在的恭嗣就不一样了，我会想跟你去各种地方看看。」

她用一种引诱、挑逗般的眼光看我。那道视线虽具有攻击性，却又有著勾人魂魄的魅力。

「恭嗣看到现在的我，应该也有相同想法吧？」

「哎，算是吧。」

这话是被她的魄力逼出来的，还是发自内心，连我自己都难以判断。

「好痛！」

突然间，我的侧腹部被一种像老虎钳的东西用力一拧。不用说，其实是佐伯同学的手指。

「我们回去吧，弓月同学。」

佐伯同学抓住我的手腕，快步往前走。

「好像惹她生气了呢。」

宝龙同学苦笑，我耸耸肩回应。

佐伯同学应该也听见了，但她没说话。

我就这样让微笑挥手的宝龙同学目送著，被带离了那里。

§§§

佐伯同学一直到我们在站前大型行人专用时相等红绿灯时，才终于开口。只不过这座学园都市如同我至今一再重复，除了学生上下学、社会人士通勤与返家等几个时段之外，路上行人其实不多，气氛反而比较接近闲静的住宅区。因此虽然说是行人专用时相，来往人数跟一之宫那种总站完全不能比。说得明白点，连设计成行人专用时相的用意都很难理解。

「我讨厌那个人～～」

佐伯同学简直像闹脾气的小孩子一样。

「别看她那样，她个性已经圆滑很多了。」

「是这样喔？」

「算是吧。」

我一开始遇见的宝龙美优姬，虽然美丽又聪明，但常常与人保持距离，有点看轻世间一切的味道，她一定是太优秀了。直到这几个月来，她才变得柔和一点，差不多就在跟我分手之后吧。

「……我觉得她现在个性还是很坏。」

佐伯同学嘟著嘴。讲话真直。

「还有她那种态度，好像还对弓月同学有意思，你们明明都结束了。」

「都结束了，是吧。」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旁人听起来，可能会觉得像是自嘲的笑。而佐伯同学耳朵很尖，被她听到了。

「什么？」

「没什么，嗯。」

这时交通号志正好变了，行人用红绿灯一齐变绿，等红绿灯的人开始往前、往旁或往斜前方过马路。

我走到马路对面才继续说：

「只是觉得别说结束，根本开始都没有开始。」

「什么意思？」

佐伯同学偏了偏头。

什么意思？她问我。当然了，这样有解释等于没有。

我叹一口气。

「来聊聊以前的事吧。」

「咦？」

「就是你想知道的事。」

「啊，嗯……」

佐伯同学无力地回答后，态度变得温顺。

好，告诉她吧。

「首先我要声明，我跟宝龙同学对彼此都没有任何感觉，我是说，既不喜欢也不讨厌。」

「……你是说真的吗？」

佐伯同学转过半个身子，抬头看我。

「真的。」

我斩钉截铁地回答她的问题。

「那怎么会开始交往呢？」

「很简单，因为是她说要这么做的。」

记得那应该是去年暑假刚结束的事，放学后，我本来已经离开学校，但在搭上电车前发现忘了东西。我折返回到教室时，那里已经没有任何人──我进入教室关上门，教室就这样与外界隔绝。

操场上社团活动的声音远在他方。

毛玻璃外的走廊不时有学生走过，但他们看也不看这间教室，直接经过。

这正合我意，我委身于这种孤独之中。

我浅坐于窗台上，双臂抱胸闭起眼睛。忽然间，教室的门开了──是宝龙美优姬。

这时的我，虽然看到宝龙同学突然登场，却不慌张。一方面我是单纯看她的美貌看得出神，但更大的原因是，她散发出一种异乎寻常的氛围。

我们看著对方的脸几秒──然后她说了：

「跟我交往。」

这是她的说法──

我回答：

「但我对你并没有那种意思，这样好吗？」

「我也对你没有那种意思……就是这样才好。」

「真怪。」

佐伯同学道出极其直率的感想。

「确实如此，但我觉得她的想法很有意思。」

「天才与哲学家……」

佐伯同学轻声说。

「你想说什么吗？」

「没什么……所以你们就交往了？」

「交往了。」

彼此都没有那种好感，加起来就是零。假如其中一方带有正面或是负面感情，我那时一定会坚定回绝。

但是──都是零。

不是正负得零，是维持在原点不动，如假包换的零。我想这样的话不会有太大影响，于是答应了。

而老实说，我对宝龙美优姬并没有那种好感，却有著不小的兴趣。

她以最优秀成绩考上水之森这所明星学校，一整年都保持榜首。然而最后她却留级，重复了一遍高中一年级的时间，这究竟是为什么？我对这件事的理由……不，是对她的思维有了兴趣。

「结果你弄懂了吗？」

「不，没有弄懂。」

我若无其事地试探了几次，但全都被宝龙同学避重就轻回避掉了。聪明如她，我那点程度的企图想必全被看穿了吧。

结果，我始终不懂她的想法。

而且我们双方明明没有那种好感，她却说这样才好。与我开始交往的理由，我直到最后也都没有弄懂。

「当然，这种畸形的关系不可能长久，仅仅不到三个月──在圣诞节前夕，这段关系就宣告结束。是她提出分手的。」

我想我们在那段时期，大概都太缺乏兴趣了，对彼此也好，异性也罢，还有男女感情也是。宝龙同学一时兴起或是基于某种意图提起这段关系，我也试著跟了一阵子，但结果连男女朋友的形式都没能维持住。

「之前弓月同学不是说，是你甩了她的？」

「那是传闻，擅自流传开来，最后成了事实。」

当时的传闻有两种。

一种是宝龙美优姬甩了弓月恭嗣，一种是正好相反。

前者基于当时她的个性来想，非常具有「煞有介事」的真实感。相反地以后者而论，那个宝龙美优姬被人拋弃则具有悲剧性，引来了同情。

结果成为定论的是后者。

而且不知道是从哪里打听到的，有人连我国中时期的事都挖了出来。我老家离这座学园都市需要两小时车程，照理来讲不可能会有同一所国中的同学才是。

其实念国中时，我做过一点「坏事」。

虽然充其量不过就是有一段时期品行不佳，但事情经过加油添醋，被传得实在是滑稽又有趣。

这件事还有我与宝龙同学的事都是──传闻是不用负责的，重点在于作为话题有不有趣。群众散播想散播的话题，大谈别人想听的内容，在这种系统面前，真相或是本人的否认都不具任何意义。

国中时期的事情讲了只是丢脸，就不告诉佐伯同学了。

不过我不但被盖上有前科的烙印，这次有幸与宝龙同学交往，居然才三个月又始乱终弃，我就这样变成了一个渣男，后来有好一阵子无论去哪里，都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事情就是这样，因此我在学校的风评奇差无比。劝你也别太靠近我比较好，可是会受波及的喔。」

雀同学就是谴责我的急先锋，那件事到现在已经过了三四个月，许多学生都只在提到相关事情时才会想起来。整件事虽然已逐渐成为过去式，却只有她的怒火尚未浇熄，真是太有活力了。不过雀同学本性其实也不坏，我看到她那种态度，其实也觉得满可爱的。

「你都没否认？」

「没有，嫌麻烦。」

这句话一半是谎言。

如同刚才所述，传闻这种系统不负责任，而且强大。重要的是有不有趣，就算我高声宣扬真相，也只是对沸沸扬扬的群众泼冷水，对他们与她们来说，这样「并不有趣」。因此我老早就放弃了抵抗。

况且，我不禁顾虑到宝龙同学的处境。像是她的立场，或是「宝龙美优姬」这个名号。

当下作为最热门的话题，大家窃窃私语的传闻，描述有前科的弓月恭嗣一犯再犯，以及水之森自豪的冰山美人──宝龙美优姬的失恋；我觉得真相──恋人游戏与它的失败，似乎会伤到她的名声。

所以我决定保持沉默。

我没有可以扫地的名声，就算有也早就一落千丈了。我还自嘲地想──真要说的话，我这个人本身个人特质就很稀薄，有点坏名声说不定刚好。

「就连泷泽都没听我说过这件事，请你也别说出去。」

「我实在很难接受耶～～好像都是弓月同学当坏人。」

佐伯同学嘟起嘴唇。

「那也是我选择的。」

听我这样断言，她虽然一副无法苟同的样子，但也就不再多说了。

「以上就是去年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所以，那件事别说结束，根本开始都没开始。

「这样呀，我好像有点放心了。」

「什么事放心？」

「弓月同学总是说自己的坏话，但我现在觉得，弓月同学果然还是弓月同学。」

我确实是自己刻意配合旁人不负责任的传闻。但我不知道佐伯同学是怎么看我的，所以也无从回应她的说法。

「啊，不过她这次又……应该说她这次是认真的吧？」

「谁知道呢？」

也有可能只是在开玩笑，挖苦我，或是透过我挖苦佐伯同学？不知道她怎么会有这种心境转变。宝龙美优姬这阵子以来，个性似乎越变越欢乐了。

「如果是事实呢？」

「那可麻烦了。」

「困扰吗？」

「很困扰。」

「那么──」

佐伯同学说著，绕到我面前来。

「就说你喜欢我就好啦。」

「咦……？」

我不由得停下脚步。

「对吧♪」

她露出微笑，然后轻灵地一转身，拋下我先走了。

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大概是要我对宝龙同学这样讲，赶走她吧。

可是，现在的我……

『你就赶紧承认吧。』

却觉得她是这个意思。

我原地伫立片刻，无法随后追上佐伯同学。

第一卷 番外篇 同居（分租）生活第三天，佐伯同学

早上──

我睁大双眼醒来，马上开始换衣服。

想了想，我选择了无袖上衣配短裤的轻便穿搭。

我一边用发夹夹住一头长发一边走出房间，看到客厅还是暗的，没人。他似乎还在睡，我拉开窗帘，把通往阳台的落地窗也打开，让早晨空气流进室内。

然后我去洗脸台用冷水洗脸，清爽多了，再照照镜子……嗯，今天也很可爱！我觉得啦。

于是我回到厨房，开始准备弄早餐。

先是很快地用生火腿与莴苣做沙拉。接著是欧姆蛋，只要再配个面包与咖啡，一份轻食早餐就完成了。不过，现在先暂停一下。面包等他起来再烤就好，咖啡也交给专家（？）处理吧。

所以，这样就搞定了。

不过，有一件事没搞定。

就是他还没起床。

昨天与前天，在我弄好早餐时，他都已经起来了，今天却还没露脸。他给我的印象是个生活超级规律的人，是不是心情开始松懈了？

怎么办？说不定他很快就会起床，或者如果他真的松懈了，搞不好还要睡很久。

「……」

想半天也没用，我站到他的房门前──敲敲门。

「弓月同学？」

我隔著门叫叫看，但没反应。

「弓月同学，我进去喽？」

我又叫了一次，然后下定决心打开门。

房间里想当然耳，还没开灯。只有穿透窗帘射进来的晨曦，将室内照得微亮。而他睡在床上，裹著棉被，背对著我缩成一团。

「弓月同学，天亮喽，起床吧。」

到了这个节骨眼上，我也不再顾虑那么多了。我第三次呼唤他，同时拉开窗帘，朝阳顿时照亮整个房间。

弓月恭嗣同学。

这是他的全名。

他即使醒著，仍然是一副睡眼惺忪的脸，不知道为什么，连对年纪较小的我讲话都用敬语，客客气气的。或许是因为我们认识还不够久，但我猜想他大概跟任何人都是这样讲话。

关于他最值得一提的，不是容貌或为人，而是他从三天前起成了我的室友，一起住在这里。

而弓月同学终于有了反应，他翻个身，转向我。

「……咪？」

还没对焦的眼睛看著我──讲了一个字。

咪？什么意思？

我正在思考时──

「哇啊啊！」

终于醒来了，应该说是跳起来了。他上半身像被电到般坐起来，在床上一路后退到背贴墙壁。

「不用吓成这样吧。」

真失礼──我嘟著嘴唇抗议。

「抱歉，我没想到你会来叫我起床……」

「啊，弓月同学难道是睡脸不想被看到的那一型？」

「……倒也不是。」

弓月同学还是一样，用彬彬有礼的口吻回答我，然后重新看看我的打扮，别开了视线。

不知是不是我心理作用，他脸好像有点红，大概是我身上这件衣服害的。昨天与前天的我，穿著还比较能叫作便服，就是能直接去便利商店那种的。但今天完全是家居服，实在穿不出门的那种，而且还没穿胸罩。

话虽如此，我们都一起住了，这点程度必须请他习惯，我甚至觉得他如果能当成赚到比较轻松。

「早餐做好喽，换好衣服赶快过来。」

「也就是说，我今天又让你做早餐了？」

弓月同学轻叹一口气。

他其实不需要介意的，这点小事我做起来一点都不辛苦。

「不要紧，煮咖啡这件重责大任还等著你呢。」

这是他的工作。

他对这方面似乎有所讲究，煮出来的咖啡真的非常好喝。自从搬来这里，咖啡一直都是拜托他煮。我妈妈是红茶派，对红茶也是很讲究。我本来也想下点工夫喝红茶，不过咖啡似乎也不错。

「我明白了，这点小事就让我来吧。」

弓月同学笑著说。

我对他的回答十分满意，转身就离开了房间。

§§§

当天上午，弓月同学似乎实在不愿意每天让我做饭，表示差不多该决定家事分担了。

此时我们中间夹著客厅茶几，正在讨论这项议题。

「剪刀～～石头～～……」

喊的是大家最熟悉的猜拳。

「布！」

结果是──

「好，又是我赢了～～……那么，洗衣服也交给我吧。」

「请等一下。」

但弓月同学出声制止了我，连连猜输我就抗议，这样太不乾脆了。

「你刚刚不是才拿走了煮饭工作吗？」

「有什么关系，我想做嘛，这样弓月同学不是也比较轻松？」

有什么好抱怨的？

「根本上来说，这跟我知道的分租习惯差太多了。」

嗯，我能理解弓月同学想说什么。他所想像的分租或是Flatshare，大概是各人事情各人做的那种吧。我也记得一开始说过，要把这个客厅还有厨房当成共同空间。

「至少也该轮流分担吧。」

真要说起来，怎么会是赢的人一直抢事情去做？弓月同学说。

「家事分担必须公平，至少衣服让我洗吧。」

「哦？」

我的两眼诡异地发亮。

「那弓月同学，你敢拿我的内衣裤喽？」

霎时间，弓月同学发出「呜……」一声，语塞了。

不过，他只畏缩了一瞬间，用词遣句虽然笨拙，但仍然提出反驳：

「我妹妹与你同年纪，我还不至于那么没抵抗力。」

啊，他有妹妹啊，这还是第一次听到。

先不管这个──哦哦～～把我跟妹妹相提并论呀？有点受伤。

「哦，是这样呀。可是我呢，在学校要上体育课，所以有些内衣裤还算普通，但基本上我都喜欢比较成熟的～～」

「……」

弓月同学沉默了。

有效果了？那就再补一脚。

「偷偷告诉你，其实──」

我像在讲悄悄话似的故意压低声音，身子越过茶几，稍微把脸凑过去。

弓月同学的视线先是往下，然后往旁移动。大概是我身体前倾，无袖上衣的胸口松了一点害的。没差，这就当作特别服务──我直指核心。

「为了纪念升上高中，我买了一件色色的。」

「对不起，衣服还是交给你洗可以吗？」

「……」

好歹也表示点兴趣好吗？

不过──就这样，我赢得了胜利。

§§§

午餐由正式成为伙食委员的我抬头挺胸负责准备，下午出门采购。

当然，买东西也是我的工作，但我请弓月同学陪我。因为如果连这点事都不让他帮忙，他会真的没事可做，可能会觉得在家里无处容身。

目的地是站前的购物中心，一楼有超市，今后采购食物应该就是这里了。不过，现在先去楼上的杂货贩卖区逛逛。

「弓月同学，开学后你午餐要怎么吃？」

走进电梯后，我问他。

「大概是学餐吧，直到去年都是麻烦家里做便当。」

「是喔。」

我一面回话，一面又觉得弓月同学的讲法有点怪怪的。一般不是都会说「妈妈」或「母亲」之类，具体说出是谁做的吗？该不会他没有妈妈？

总觉得好像会变成敏感话题，所以我虽然在意，但目前就先回避好了。

「佐伯同学呢？」

「嗯，我也吃学餐。」

本来是这样打算的。

「吶，要不要我帮你弄便当？」

「佐伯同学帮我弄？」

这提议似乎令他很意外，他回问我一个再明白不过的问题。

「对呀，既然有两个人，我觉得带便当也不错，而且应该比较省钱。」

「或许是呢。」

讲到这里，弓月同学想了一想。

他考虑的时候，我们到了二楼。

「那么，只要你不麻烦，就拜托你可以吗？」

「包在我身上～～」

他这样坦率地拜托我，我也觉得心情很好。就像这样，不管是做饭还是洗衣服，从一开始直接交给我就好了，真是不死心。

聊著聊著，我们到了杂货贩卖区，就直接走向休闲用品卖场。

「既然如此，得买个便当盒才行呢……大小大概这样？」

「这个未免太大了。」

我想先从大的挑起，拿起一个给他看，但一下就被否决了。这个太大的话……我挑了另一个出来。

「那这个呢？」

「还好，应该说这个就可以了，造型也不差。」

「喔，是吗？」

决定得好快，好歹再考虑一下嘛。好吧，弓月同学喜欢就好，一个男生挑便当盒挑得犹豫不决，看起来也挺怪的。

「那我就这个好了？」

无意间一看，旁边有个造型相同，但小一圈的便当盒。这个分量对我来说刚刚好。我拿给弓月同学看，意思是想问他觉得如何。

「……不错啊。」

啊，表情僵了一瞬间……对耶，这样就变成「情侣款」了。不过，好吧，管他的，又不是要一起吃。

正在这样想时，我产生了一个小小疑问──弓月同学念的是哪所学校？

「……」

好奇是好奇，但这里是学校云集的学园都市。我也不清楚这里到底有哪些学校，应该说除了自己的学校之外，我只知道还有一所看护的专门学校，其他一概不知。就算问了，大概也只会得到一所没听过的学校名称吧。

因此，我将闪过脑海的疑问赶到角落，把手上大小不同的两个便当盒拿去结帐。

§§§

买了大小两款便当盒与食物，我们回到公寓住处。

晚上我在客厅看电视时，一阵陌生的震动声忽然传进耳里。

想说是什么，原来是弓月同学放在茶几上的手机。

我没有这种手机，听说在日本，手机是女高中生的必备物品，或许我也该有一支。

弓月同学说他还要看书，在厨房煮新的咖啡。他应该听见了，但没显得特别急。

「可以帮你接吗？」

「当然不可以。」

拒绝得丝毫不留情面。

然后弓月同学端著倒了咖啡的马克杯回来客厅，看到手机表面的液晶小萤幕，露出遇到小麻烦的表情。

「喂？……喔，请等我一下。」

他接了电话这样说，然后暂时把手机拿离开耳边，改用端马克杯的手拿著。接著他用空出的手打开自己房间的门，消失在门后。

「……」

我注视著关上的门，心里思考──对方究竟是谁呢？液晶萤幕显示的文字，既有汉字也有平假名。好像还有「美」这个字。应该是女生的名字。

女朋友？

但如果是的话，应该就不会跟我住了。

「算了，这也不关我的事吧。」

我没有要让别人听见，自言自语地说完，站起来。

洗澡吧。

我先敲敲弓月同学的房门，没有回答，但我停顿了一拍后打开门。

「我先去洗澡喽。」

霎时间，弓月同学用我看了都佩服的超快速度，啪一声阖起折叠式手机。明明一脸睡眼惺忪，动作居然还这么快。

「佐伯同学，我在讲电话，你要去自己去就是了！」

「对、对不起～～」

我迅速一转身，逃也似的跑进浴室……跟女生讲电话时让对方听到其他女生的声音，似乎是不太好，而且我还说要洗澡。

嗯，的确太欠缺考虑了。

§§§

洗完澡出来时，弓月同学也到客厅来了。

「弓月同学，轮到你──」

我想出声叫他，但话说到一半停了下来。

弓月同学把和室椅的椅背稍稍往后倒，双臂抱胸动也不动。一开始我以为他睡著了，但眼睛是睁著的，对著半空中。

那种目光像在看遥远的某处。

眼前的事物映入他的眼帘，但双眼看的却好像不是这里，而是另一个地方。

他在想什么呢？刚才讲电话的女生的事？感觉似乎另有隐情的妈妈的事？两者都有？还是有其他更多不同的事，全都在他的思绪之中？

从初次邂逅的那天起就是这样，弓月同学有时会露出这种眼神。

──总觉得。

──我总觉得，不能让他露出那种眼神。

「弓月同学，轮到你洗澡了喔。」

我重新打起精神，尽可能用开朗的大声音如此叫他。

「噢，已经这么晚了啊。」

弓月同学这才终于从和室椅的椅背撑起身子。

「……你怎么就穿这样啊……」

一看到我的样子，他又焦急又傻眼。

会有这种反应也是理所当然的，此时我身上只裹了一条浴巾。浴巾只遮掩了最小限度的身体面积，因为带有水气而贴在身上，使得身体线条清晰浮现。

「上次不是说过，请你把要换的衣服带去更衣室吗？」

「没有啦～～一下子忘了……」

其实是因为我被弓月同学凶了，急著跑进浴室，才会忘记拿衣服。

弓月同学以手扶额像在忍著头痛，深深叹一口气。

「我之前就在想──弓月同学碰到这种场面好像不会觉得『真走运！』，而是反而会焦急的那一型？」

「哎，至少我没你说的那么胆大包天。」

「是喔。」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不出我所料呢。

「这样呀～～」

于是，我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我忍不住露出邪恶的笑脸。

我身上裹著一条浴巾，把膝盖与手撑在木头地板上，四肢著地慢慢凑向弓月同学。

「……佐伯同学？你的房间在那边才对。」

「嗯，我知道。」

然后，我也知道我正在衣衫不整地逼近弓月同学，我故意的。

「啊！」

我忽然叫了一声。

「怎、怎么了吗……」

「浴巾快松开了。」

我急忙用手按住浴巾──假装是这样，却若无其事地强调胸部。

「！」

弓月同学的表情因恐惧而僵硬。

「骗你的。」

面对僵住不动的他，我调皮地吐了个舌头。

「……佐伯同学。」

「什么事？」

「起立，向后转……马上给我回房间去。」

「好～～」

没办法，今天就先饶过他吧。

我乖乖听话站起来，像个还没玩过瘾的小孩子般回答，就回房间去了。

§§§

半夜我因为口渴而醒来。

看看闹钟，才刚过半夜十二点。

我下了床，光脚套上拖鞋走出房间。

「好亮……」

客厅灯还是开的。

「啊，是弓月同学～～」

而且，他也在那里。

弓月同学大概也口渴了吧，他在厨房，好像正在把宝特瓶装的乌龙茶倒进玻璃杯。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看到我，整个人僵住了……算了，管他的。

「我也要。」

「啊，好的……」

他愣愣地回答，就把手上的玻璃杯直接递给我。本来应该是他要喝的，但我就不客气收下了。

「谢谢……」

我一口气喝乾，把玻璃杯还他。

「那晚安了……」

「晚、晚安……」

解过渴后，我回到房间钻进被窝，再度沉沉睡去。

隔天……

弓月同学从一大早就好像有话想说。

从早餐的时候开始，他好几次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直到吃完饭了才终于提出来。那时我在洗衣服，提著洗衣篮正要到阳台上。

「佐伯同学，我觉得你想穿成怎样睡觉是你的自由，但是……可以请你不要就穿那样走出房间吗？」

弓月同学的语气听起来好像难以启齿。

「唔咦？」

什么意思呀？

睡觉时穿什么？我的主义是睡觉时不穿多余衣服，上半身只穿睡衣不戴胸罩，也不穿裤子，只穿内裤。

我就穿这样跑到房间外？也就是说……

「你、你看见了？」

「呃，是你突然穿成那样跑出来的喔，我又能怎么办？」

弓月同学像在替自己开脱般讲个不停。

我慢慢地，突如其来地双腿一软，跌坐在地。

「看你这个样子……难道你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

不过，隐隐约约好像有这种印象。

最上面两颗钮扣大概没扣，睡衣下襬应该也没能遮住若隐若现的白色内裤。不是我要说，这种打扮也太挑逗了！

「好想看弓月同学当时的表情……」

「重点在这里啊……」

对，重点在这里，但我偏偏只有这个不记得。

弓月同学当时做了什么反应？是不是像平常一样发出不成声的惨叫，然后讲了有点睡迷糊的我一句？还是状况太夸张，把他吓到当机？搞不好他还偷瞄了我的胸部或裸露的双腿，真想看……

话虽如此，过去的事后悔也没用，这种时候必须向前看──我霍地站起来。

「今、今晚！」

我回过头对他宣言。

「怎样？」

「你看著，今晚我会穿更猛的──」

「从今以后等你睡了，我再也不会离开房间。」

弓月同学打断我的声音，道出坚定的决心。

就说了，你好歹表示点兴趣嘛。

面对女生，哪有你这种反应啦。

我有点生气。

第一卷 后记

感谢您赏光购买《与佐伯同学同住一个屋檐下 I'll have Sherbet!1》。

幸会，我是九曜。

我想有些读者可能已经在网路或其他地方认识我了，但我是第一次像这样写后记，所以还是让我向各位说声「幸会」，作为这篇文章的开头吧。

好，首先最重要的就是谢词。

本作是「KAKUYOMU」网站举办的第一届KAKUYOMU网路小说大赛参赛作品，很遗憾没能夺冠，但有幸荣获特别奖。能像这样付梓出版，都得感谢大力支持的各位人士。我想借用这个版面向各位致谢，谢谢大家。

如同前述，我是第一次写后记，坦白讲，我不知道该写些什么。因此我想中规中矩地谈谈作品本身。

本作基本上就是色色的正统派女主角佐伯同学，虎视眈眈找机会跟主角弓月同学玩角色扮演的故事，各位读者这样想就不会错了。就算有很大的语病，至少没有致命性的错误。

而实际上，其实这是一个披著恋爱喜剧或校园故事皮的奇幻小说。佐伯同学的存在本身就够奇幻了，我没在怕的。

本作发行时遇到的最大困难，说不定是书名。

我在开始写小说时，不会著重让标题与内容有所连结，而是优先使用想用的标题来写，因为这样比较有干劲。

而本作的标题，就是网路公开时使用的「I'll have Sherbet!」。然而这却变成了枷锁。沿用这个标题推出会看不出内容，若是改掉，从网路版推出时就赏光阅读的读者又会找不到。这问题让我烦恼不已。

跟责任编辑讨论之下，我们很快就决定加上副标题，然后基于这项方针做出各种提案。一开始是正中直球尝试中央突破型，然后想到「○○的弓月同学与╳╳的佐伯同学」这类──这时我们注意到了。「根本不需要弓月同学吧？」「不需要。」

在那个瞬间，我们触及了真理。

于是就有了现在这个书名，希望各位能够长久喜爱弓月同学与佐伯同学。

那么，最后容我致上谢词。

负责插画绘制的フライ老师，感谢您迷人的插图。我第一次看到佐伯同学的人设时，当下彷佛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不假思索地把视窗关了，我说真的。接著是川崎责编，真的很感谢您挑中我的作品。您的「这种小细节不用拘泥啦」之类的建议不知道救过我多少次。还有设计师与校稿人员，以及其他发行相关的出版关系人士，我致上由衷的谢意，谢谢大家。

那么，希望还有机会跟大家再见。

二○一七年一月　九曜

第一卷 插图

第二卷 第一章「或许也不能怎样？」她说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linpop

录入：kid

1

从今年春天起，我──弓月恭嗣原本预定开始一个人住。

理由很简单，因为学校远。

虽说我打从一开始就有所觉悟才会考进这间第一志愿的高中，但到学园都市的通学时间单程就要两小时，实在占掉太多时间了。水之森高级中学是升学率顶尖的学校，如此一来可没有多余心思念书，上个学年一整年下来，我深深体会到了这点。

另一个我不太有自觉的理由是──我觉得我大概不想待在那个家里。

关于这点姑且不论──因此，藉著升上二年级的机会，我决定在学校附近租屋外宿，然而……

这项计画脆弱地毁于一旦。

入住当天，才发现房仲犯了重复契约的疏失。

都什么时代了还会有这种疏失？虽然让人大惑不解，但事情就发生在眼前也没办法，而且我还是当事者。

而另一名当事者──

她的名字是佐伯贵理华。

一个高颜值美少女，蜜糖褐发蕴藏渐层般的神奇光彩。

听说她因为父亲工作上的关系，直到前一阵子都住在美国。但这种海外生活即将随著今年夏天父亲外派美国告终而结束，于是她独自早一步回国。

她──佐伯同学面对这种令人头痛的状况，大声喊出她想到的好主意：

「Flatshare！」

Flatshare。

换成日本熟悉的讲法，就是分租。

她如是说──

两人分租不就得了？

我不想放过好不容易能离开家里的机会。

佐伯同学则是根本无家可归。

结果，我们就这样分租两房一厅的公寓。

然而，她是个非常让人伤脑筋的女生，我很快就体认到了这一点。

如今，我与这样的佐伯同学同住一个屋檐下。

§§§

自从展开分租生活大概过了一个月，黄金周后的第一天早上。

「听说接下来几天天气都不好。」

我一如平常被佐伯同学叫醒，洗了脸后到摆好早餐的餐桌旁坐下，她便提起这个话题。

我转身望向客厅，从通往阳台的落地窗可以发现直到昨天的好天气不知道跑哪去了，天空色彩的确显得阴晴不定。

「洗好的衣物可以晾在室内，可是如果天天下雨，有些东西可能不会乾喔。」

「就是说啊。」

说是这样说，每天需要换洗的东西顶多就是衬衣类、T恤与各种毛巾，这些都有很多备用，我觉得不会那么快用光。

「要是有个万一，我打算穿泳装围裙应急……噢～～真想不到这么快就会轮到泳装登场了！」

「轮不到。」

我当即强硬否决佐伯同学胡言乱语的提案。

黄金周第二天时，我跟她一起出门，还被迫陪她到泳装卖场这种男性不该涉足的场所，不堪回首的往事记忆犹新。

「允许触摸也不要？」

「也不要。」

「听说新婚夫妇都是这样耶？」

「我想大概不是……唉，真不知道你这种超乎常轨的想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这不是问句，只不过是自言自语或怨言，但佐伯同学放下正在喝的味噌汤碗并答道：

「最近啊，我们班上女生之间在流行那类的书，大家都常常传著看。」

「……」

怎么会有这么不得了的流行。

「多亏那些书，我增加了好多清单可以点，我想我将来的老公一定不会看腻。」

「……我倒是先傻眼了。」

说什么清单可以点，又不是在讲KTV的歌单。

「弓月同学，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我将来这么有前途，你想不想趁早预约？」

「……目前不想。」

是说要是用这种理由选配偶，以一个男人来说未免太烂了吧。

讲这种话题，早餐都变味了。

我希望佐伯同学的个性能再端庄一点，但也可以说这种天真烂漫的性情，正是她的个人特色。

在早晨的光景中，我不禁这样想著。

我在房间做好上学的准备，拿著西装外套跟书包来到客厅，只见佐伯同学正把洗好的衣物晾在室内。晾起的衣物中有些似乎不宜观看，但这就别提了。

以前我下定决心讲过一次，结果得到以下回答：

『咦，为什么？家里就只有弓月同学呀。』

我可是忍住难为情的心情，好不容易才提出来的。

看来在她脑中的人物关系图里，我与她的位置相当亲近。

佐伯同学正在洗衣服，我准备好可以去上课了。我站在原地考虑著该怎么办时，佐伯同学先开了口：

「啊，弓月同学，你今天可以先出门吗？我晾完这些再走。」

我出于种种原因而不想让别人看到我们在一起，在我单方面的强行要求下，我们是各自上学。大抵来说都是她先我后，但并没有硬性规定。

「那就这么办吧。」

我穿起西装外套。

「好～～慢走～～」

「我先走了。」

于是之后的事就交给佐伯同学处理，我先出了家门。

我经过公寓前的道路，走到大马路上，然后沿著马路走在人行道，再进到学园都市车站与水之森高中相连的道路。

在这个十字路口，我碰上了红灯。

我在等红绿灯时，隔著单侧二车道的马路，可以看到对面有一些水之森高中的学生跨越转成绿灯的斑马线，从左到右川流不息地走去，但人数不多。毕竟还没那么早打钟，上学的尖峰时段大概再晚一点才会来临。

一律往学校走去的人潮当中，有个男学生伫足了。大老远就能看出有著一张五官端正的脸孔，还在想是谁，原来是泷泽。他看到我，似乎愿意等我。我们都举起手简单打个招呼。

我等红绿灯转绿，才过去与泷泽会合。

「早安，不愧是副班长，来得真早。」

「这跟副班长无关啦，只是个性如此。」

他半带苦笑地回答我。

我们并肩往前走。

「你呢？今天没跟佐伯同学一起上学？」

「泷泽……」

我忍不住边叹气边出声。

之前泷泽曾经对我跟佐伯同学有过奇妙的误会，关于这点，我已经郑重跟他解释过了，我跟她住得近，只是偶然在开学前就打过照面，并不是那种关系。他应该也接受了这个解释才对。

「我知道，开玩笑的。」

「这类玩笑话可不怎么好笑。」

岂料就在下一刻，发生了更不能当笑话讲的状况。

「早安，泷泽学长、弓月同学。」

一阵澄澈爽朗的声音传来。

搭话的人从后面跑来，一出声叫住我们，就来到了我旁边。不用说，当然是佐伯同学。

「真是说人人到……早安，佐伯同学。」

泷泽用学长应有的从容态度回应，我却有点心慌意乱。

我跟佐伯同学讲过很多次在外面不要叫我，她之前也算有在遵守，怎么现在突然不守约定了？而且还叫得这么光明正大。

「怎么了，弓月？好歹也该打声招呼吧。」

「……早安，佐伯同学。」

我是倒了什么楣，得重说一遍早安？

「是！早安！」

佐伯同学将脸转过来，重新回答我。

她的声调听起来很开心又有精神，很像是有著一头秀发的美少女该有的说话方式。完全想像不到在家里说蠢话、做蠢事的那副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佐伯同学。」

我一边感觉到心情变得忐忑不安，一边叫了她的名字。

「之前我也说过，劝你不要跟我走得太近，因为我这个人的风评不是很好。」

没错，我这号人物在水之森高中的风评差到极点。

这是因为去年，我跟我们学校自豪的冰山美人宝龙美优姬交往，却不到三个月就甩了她，结束了这段感情──一般是这么说的。结果出于人际关系上的力量对比，我成了坏人。

我不想让人看到我跟佐伯同学在一起，也是因为这个缘故。显而易见地，总有一天这件事会带给她不愉快的感受。

「我知道，但我相信那不是真的。」

然而，她爽快地断言。

哪有什么相不相信，我已经说出部分真相了，她应该知道实情才对。

「泷泽学长也这么觉得吧？」

「嗯？」

她跳过我，直接找泷泽讲话。

「泷泽学长去年就跟弓月同学同班对吧？我觉得弓月同学的为人，不应该有那么坏的传闻才是。」

「说得对，我的确也这么觉得。那时候弓月似乎不愿多谈，所以我也刻意不过问，不过……实际上究竟是怎么回事，弓月？」

然后绕了一圈，矛头又指回我身上。

「……常言道无风不起浪。」

「这可不能算是回答喔。」

「没关系，我相信弓月同学。」

佐伯同学在我的另一边，再度露出天真烂漫的笑靥说道。反正泷泽也看不到，我便给了她一个近乎瞪人的眼神。

「事情会变成怎样我可不管喔。」

我不知道她究竟出于何种企图而这样做，但是待在风评不佳的我身边，以后受委屈的一定是她。

但佐伯同学也跟我一样，从泷泽看不到的角度，用一脸坏心眼的表情吐了个舌头。

看来这就是回答。

§§§

虽然上学途中遭受佐伯同学的袭击，不过时间还早，可能因为目击者不多，似乎没造成太大影响。

从弓月恭嗣甩掉宝龙美优姬那天算起，过了一段不短的时日，也许当时的事情已逐渐被人淡忘。

话虽如此，总是小心为上。

然而──

「弓月同学，可以打扰一下吗？」

放学后，在班会结束，我正准备回家时，一个女同学叫住我。严守校规的短发，耳朵上面的位置插著发夹。那是我们班的班长，雀同学。

雀同学的态度不是很友善，不过真要说的话，这几个月来，她也从没给我过好脸色看。毕竟她很仰慕宝龙同学，而我甩了宝龙同学，她会对我恨之入骨也是当然。

「听说今天早上你跟一年级的那个佐伯同学走在一起，这是真的吗？」

那个佐伯同学。

以第一名成绩通过入学考，在新生入学典礼担任全体新生代表，喝过洋墨水，漂亮的脸蛋也是有目共睹。个性内敛但不失耀眼光彩，在校内旋即成为风云人物的佐伯同学……跟我所知道的佐伯同学还差真多。

「是真的。」

「你什么意思啊？」

我话才刚说完，雀同学马上抢著这么说。

「你这么问的意思是？」

「该不会是才刚拋弃宝龙同学，接著就想换成佐伯同学吧！」

「当然不可能。」

「那你早上跟她走在一起，是什么意思！」

她的态度咄咄逼人，只差没拍桌子。

关于这点我也想知道，真希望她能去问佐伯同学本人。

「不过话说回来，我应该也有权利跟女生交往──」

「没有！至少没有诚意谈感情的人，没有那种权利！」

雀同学还是一样对我相当严格。

话是这样说，但有些部分我听了也心虚。毕竟我明明对宝龙同学没有那种好感，却仍然跟她开始交往。虽说我们在这方面是半斤八两，但也真的只能说是缺乏诚意。

「应该是泷泽吧？」

「泷泽同学？」

我一提到朋友的名字，雀同学表情愣住了。

「早上泷泽也在，佐伯同学的目的或许是他。」

「嗯──……」

雀同学双臂抱胸，同时用拳头抵著下巴陷入沉思，大概是觉得有可能吧。事实上比起我这种货色，说她看中泷泽这个眉清目秀的优等生，还比较能够理解。

「怎么了？好稀奇的组合啊。」

这时，泷泽本人来了。他已经准备好要回家，只见他拎著书包。

「我并不是情愿要跟弓月同学说话的。」

雀同学不高兴地回嘴。

「听说早上弓月同学跟佐伯同学走在一起，所以我只是警告他一声。」

「这有什么问题吗？」

「大有问题，像他这种缺乏诚意的人要是对佐伯同学出手，那怎么办！」

「那可真不容易。」

泷泽苦笑著回应雀同学气势汹汹的态度。

「不过，弓月与佐伯同学好像住得近。应该是因为这样，才会有点交情吧？」

「是这样吗？」

当然，雀同学是第一次听到这件事。

「对吧？」

「哎，是这样没错。」

泷泽转过来问我，我姑且承认。

雀同学又摆出刚才那种姿势，陷入了沉思，一副难以接受的样子。

「对了，雀同学，今天不是有班长会议吗？」

「啊，对喔，我立刻准备！」

她急忙一转身，回自己的座位去了。原来如此，难怪泷泽东西收拾得这么快。

他们是班级干部，雀同学是班长，泷泽是副班长。相较于个性上不知变通的班长，副班长思考比较柔软。因此这一个月来，常常可以看到雀同学为了纠正班上同学的行为而吵起来，由泷泽介入找出折衷方案的光景。

雀同学个性如此，所以会忘记开会是很稀奇的事，大概表示她真的很想警告我一句吧。

我与泷泽无言地面面相觑，露出了苦笑。

「好，我要回家了，小七同学就拜托你了。」

「不要叫我小七！」

教室另一头立即传来雀同学这句叫声，耳朵真尖。为了回应她平时的一再要求，本名就不说出来了。

「那我走了。」

「嗯。」

就这样，我与泷泽简短道别，就走出教室。

我从鞋柜拿出皮鞋换上，走出鞋柜区时，遇见了最不想遇见的一号人物。

「啊，弓月学长～～」

如此呼唤我的是一年级的学妹──跟佐伯同学同班的樱井同学，但佐伯同学本人也在她旁边。当然，我不想见到的是这一个。

像这样重新一瞧，让我深深觉得樱井同学带点自然卷的浅茶色头发是很漂亮，但佐伯同学天生带有浓淡变化的神奇棕发，更具有特别不凡的魅力。

「弓月学长，要不要一起回家？」

樱井同学站在我的正面，抬头看著我问道。不知道是不是习惯，她总是喜欢贴近距离讲话。现在也是，只要伸手就能摸到她背后了。

我如果现在点头，少不了佐伯同学也会跟来。但我又想不到有说服力的理由可以拒绝。

「只会一起走到一半就是了。」

「好的，完全没问题！」

樱井同学兴高采烈地叫道。

无意间我看了佐伯同学一眼，只见她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把脸转向一边，就差没吹起口哨。她该不会是埋伏在这里等我吧。

踏上归途后，佐伯同学与樱井同学自然而然地将我夹在中间。喜不喜欢这种队形要看个人，现在就姑且不谈。比起这个，旁人频频偷看的眼光更令我在意，视线让我很不自在。

出了校门，我们走在宽广的人行道上。

「弓月学长跟贵理华住得很近，对吧？」

「嗯，是这样没错。」

「像是假日就很常碰到面呢，对吧？」

佐伯同学走在与樱井同学相对的位置，补充了一句。

「好好喔，贵理华，跟我交换～～」

「是要换什么啦！」

两个女生真有活力，不用三个人，两个人就够像菜市场了。

「弓月同学，要不要我下次去你家做饭给你吃？」

「……不用麻烦了。」

三餐几乎百分之百都在依赖佐伯同学的我，没资格说这种话就是了。

「到时候不要忘了找我喔。」

至于樱井同学，则是完全忽视谈话的前后文。

我们就这样聊了几个话题，讲著讲著，走到了该转弯的十字路口。

「那么，阿京再见。」

「哇啊～～贵理华，跟我换嘛～～」

「还在讲这种话！」

连分别时都闹得这么高兴，大概就是女生的特徵了。像我、泷泽还有矢神都很平淡。只不过这也是因为我们跟一般人比起来，比较缺乏情绪波动吧。

我跟佐伯同学越过绿灯的斑马线，到了对面回头一看，樱井同学正在向我们挥手。我们回应过后，才再度往前走。

少了樱井同学，就只剩下我们。

没有学生跟我们走同一个方向，车道也是偶尔才有车子驶过。走了一会儿，我开口道：

「你究竟在想什么？」

「天晓得？」

但她装傻回答。

重点应该在于她没有说自己没在想些什么鬼点子。

「换言之，你有所企图就是了？」

「有啊～～」

我继续追问，这次她毫不否认，笑了起来。

「哎，又不会怎样。弓月同学跟我走在一起，应该也觉得不赖吧？」

「……」

真不晓得她哪来这种自信。

「我觉得我应该也有选择权吧。」

「哇啊，这什么意思啊？有点受伤耶……不过，我是觉得还不错呀。」

「以我来说，我宁可要再乖巧、淑女一点的女生。」

「淑女……」

佐伯同学从我的话中，只挑出这个字眼重复一遍。

后来有片刻的时间，她沉思默想了一下，然后不慌不忙地跑向前方，绕到我面前。她直勾勾地注视我，双手在胸前祈祷般的合握。

我们原地站定，面对彼此。

「弓月学长，其实我从很久以前，就对学长──」

「你这是在做什么啊？」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嗯，我想说你是不是喜欢这种的。」

佐伯同学一转身，朝向前方。

「看来还是不行呢～～弓月同学的喜好好难配合喔。」

她再次迈开脚步，我也随后跟上。

哎，其实也不到不行的地步。

佐伯同学刚才的举止与气质的确让我心跳加快了一下，只是我觉得这样就不像她了。

2

到了五月中旬，留恋连假（黄金周）的心情早已淡去──今天我一样在自己房间准备好上学要用的东西，回到客厅，却没看到佐伯同学的身影。

「佐伯同学？」

我试著叫她看看，但没人回应。其实客厅跟餐厅根本没地方可以躲，一看就知道她不在这里。不过通往她房间的门后面有人的气息，大概正在准备上学用的东西吧。

我迅速做出决断，隔著门叫她：

「佐伯同学，今天我先走了。」

「嗯，我知道了。」

她这样回答。

所以我决定把之后的事交给佐伯同学，自己先出门。

我接著向后转离开客厅，经过短短走廊来到玄关。

「等等、等等，我也一起去！」

我把脚塞进学校指定的皮鞋里时，佐伯同学冲了出来。制服穿得好好的，手上也拎著书包。

水之森高中的制服听说在几年前大幅扩充设备时，请了知名设计师重新设计。话虽如此，但毕竟还是制服。然而无论是西装外套还是红色格子裙，穿在佐伯同学身上，不知怎地看起来就是时髦。

「准备好了就请说一声嘛，那我就会让你先走了。」

鞋子都穿了又要脱掉，实在很麻烦……应该说这很可能就是佐伯同学的目的，算准了我要出门的时机来这招。既然如此，就请她再等五分钟吧。

「我们一起走吧，弓月同学。」

「你在说什么啊？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就因为前两天一起上学，害得……呃，好吧，其实也没怎样，被雀同学啰嗦已经是家常便饭了。

「又不会怎样。你看，我也已经准备好了呀。」

「那你先走。」

我想再走进家里，但佐伯同学手扠腰张腿站著，阻挡我的去路。毕竟就只是两房一厅的小公寓，玄关不怎么宽敞。

「请借过。」

「想过我这关，先对我做色色的事再走。」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放话的。

我叹了一口气。

「我明白了，就一起走吧。」

「……选这个我打击也很大耶。」

佐伯同学半睁著眼瞪我，咕哝一句。那到底想要我怎样啊……但我这问题实在问不出口，就怕听到答案。

「好了，我要丢下你了喔，请快点准备。」

「是～～」

我姑且先走出家门，不久后佐伯同学穿好鞋子走了出来。我们用她的钥匙锁门，一前一后下楼梯。

「第一次跟弓月同学一起出门耶。」

「是啊。」

今年度的第一天上学，我在不情愿的情况下与佐伯同学一起出了家门，结果没过多久，我就扔下她自己走了。还有前两天佐伯同学发动奇袭，在上学途中抓到了我。过去有过这两次状况，不过从一开始就一起出门上学，这应该是头一遭。

平常在这附近，这个时段不会看到水之森的学生，但我仍然提心吊胆，担心会不会只有今天偏偏碰上其他人。要是看到我们一起走出公寓，别人不知道会怎么想。

所幸并没有发生这种状况，我们并肩开始向前走去。

总觉得心情静不下来。我们现在走的这条路，今年春天开始天天都在走。而且几乎每到假日，我都会跟佐伯同学肩并肩走过这里。两者都不是什么反常的行动，但我却感觉像走在陌生的道路上。

「真不想被别人看见我们走在一起。」

「是吗？」

佐伯同学似乎丝毫没有察觉我的复杂心境而偏了偏头。

「但只要走到学校前面的路，不管愿不愿意都会被看到喔。」

「哎，这么说也是。」

继续前进，到大马路后左转，不久就会抵达水之森高中跟学园都市车站之间的十字路口。到了那里恐怕不管怎样，我们都会被同一所学校的学生看见。

「事情会变成怎样我可不管喔。」

「这你上次说过了。放心，到时候……」

讲到这里，她顿了一拍。

「或许也不能怎样？」

「……」

还以为她会说「总会有办法的」，看来她已经死心了，真乾脆。

我们很快就来到大马路，沿著马路走在宽广的人行道上。没过多久，正面就渐渐看到十字路口。从垂直交叉的道路往左走就是学园都市车站，往右走则通往水之森高中。

正好碰上十字路口红灯，在我们伫足等绿灯时，前面有水之森的学生人潮从左往右流去。其中许多学生看了我与佐伯同学几眼，随即经过我们眼前。真不知道他们是做何感想。

就在这时。

「啊。」

佐伯同学叫了一声。

「矢神学长～～」

然后，她朝著前方的学生人潮挥挥手。

一看，驼著背戴眼镜的同班同学──矢神的确就在那里。周围的学生好奇发生了什么事，看看佐伯同学，接著接视线移往矢神身上。真令人同情，他意外受到众人的注目，表情显得很困扰。

等红灯变绿了，我们过马路与矢神会合。

「早安，矢神学长。」

「早、早啊。」

个性懦弱的矢神，一面招架不住活力充沛的学妹的气势，一面回答。至于我则不知怎地错失了时机，没打到招呼。

新加入了一个人，我们三个一起往前走。

「啊，对了，我一直想跟矢神学长道歉。」

佐伯同学唐突地提出这个话题，当然她是在装乖。

「社团联展的时候，我去了文艺社摊位，结果却没入社，变得好像只逛不买……」

「啊，不会啦，那无所谓，活动性质本来就是那样啊。」

矢神在佐伯同学道歉前，抢先这样说。他说得没错，社团联展说穿了就是配对活动，不需要在意这种小事。即使如此佐伯同学还是想道歉，或许显示了她的体贴性格。

「而且我们还是有得到新社员。」

「这样呀，那真是太好了，矢神学长一定也稍微放心了吧。」

「是啊。」

真有意思，矢神由于个性的关系，绝对算不上健谈。并不是沟通能力有问题，只是讲话时总是比较客气。这种倾向在面对异性时特别明显，但他面对佐伯同学，却能正常交谈。这或许也是佐伯同学具有独特的魅力或能力。

「我听泷泽同学说过，弓月同学与佐伯同学住得很近，是真的吗？」

「是真的。」

我回答。

「哦哦，难怪。」

矢神自顾自地恍然大悟，点点头。

「什么难怪？」

「我黄金周的时候看到你们走在一起。在一之宫那边。」

「……」

我很想跟他问个详细。他究竟是在哪里看到我们的？我知道是一之宫，问题是在一之宫的哪里？如果只是走在一起倒是还好，一起吃午饭的时候也罢，但我那时可是踏进过一旦被人看到，恐怕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场所。

「啊，所以那时候真的是矢神学长了？」

我怕乱问会自掘坟墓，还在迟疑时，佐伯同学讲出了这种话来。

「佐伯同学，你有看到他？」

「对呀，但只是远远看见，觉得可能是学长而已。」

她继续装作乖乖牌告诉我。

如果可以，实在很希望她能当场告诉我。

「正好有机会，我就带她逛逛。」

我重新打起精神，向矢神解释。我决定不问他看到哪个场面，这样对双方都好。

讲著讲著，不知不觉就到了学校。

「那我先走了。」

由于鞋柜位置离得远，我与矢神在鞋柜区入口与佐伯同学道别，然后走向自己的鞋柜。

「我还以为弓月同学偷偷在跟佐伯同学交往呢。」

「请不要说这种吓人的话。」

原来如此，这下疑问得到解答了。

黄金周过到一半的平日，我跟今天一样上学时路上碰到矢神，他那时一副心神不定的样子，急著逃离我面前。大概是觉得看到了不该看的场面，不小心得知我的秘密，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吧。

我拿出室内鞋换上。

「我觉得你们很配啊。」

「……就跟你说了，拜托别说这种吓人的话。」

说归说，其实我也不知道哪里吓人。

§§§

我在午休时目睹了那一幕。

「那个……你这样我会很困扰！」

这个声音将我的目光吸引过去。

我吃完便当，想去学生餐厅买个饮料，走在走廊上，正好来到楼梯时，从楼上传来了刚才那个声音。抬头一看，比楼梯平台低几阶的位置有两个学生。一男一女，以构图来说，是男学生站在较高的台阶上，挡在女学生的面前。

而背对我的女学生，有著一头天然浓淡渐层的棕发──是佐伯同学。

我停下脚步，憋住呼吸暗中观察状况。

「我换班的时候跟死党分开，好寂寞喔，你跟我做朋友好不好？」

男学生口气轻佻地跟佐伯同学说话。

别担心，积极主动到特地抓住不同年级的佐伯同学搭讪的家伙，不可能没有朋友，更何况都已经五月了。

「咦，你手机该不会是黑色的吧？再女性化一点的颜色比较适合你吧。」

看来佐伯同学这时把手机拿在手上，男学生应该是看到了。

佐伯同学听了很不高兴。

「不用学长管，我就喜欢这个颜色。」

「哎，也是啦。正好，我们来交换联络方式吧？」

「我再考虑看看。」

当然，这话不是字面上的意思，而是郑重拒绝。

话一说完的同时，佐伯同学就踏出脚步。大概是要去楼上，她想穿过男学生身边。但对方身体往旁滑动，挡住了她的去路，接著咧嘴一笑。

从我这边看不到佐伯同学的表情，然而她困扰的神情彷佛浮现眼前。

伤脑筋──我叹一口气。

「佐伯同学，怎么了吗？」

我装作不知情出声叫住她，两人同时转向我这边。男学生可能因为好事被打扰，明摆著一张臭脸。

「啊，弓月同学。」

佐伯同学一认出我，就直接跑下楼梯，来到我身边。

「你刚才在做什么？」

「没有，没什么，我们走吧……那么，失陪了。」

最后这句话是对那个男学生说的。我们并肩往前走的时候，我听见他啧了一声。

「对不起，弓月同学，让你帮我解围，那个人死缠著我不放……」

佐伯同学鼓起脸颊。

「没有，我只是看到你，所以打声招呼罢了。」

「你就只会说谎。」

「……」

好吧，我也不觉得她会信。

真要追究的话，我跟她说过在学校不要叫我，但刚才却又主动叫她，根本严重矛盾。不过话说回来，最近这个约定好像越来越名存实亡，而且还是加速度崩坏中。在佐伯同学看来，她大概打从一开始就无意遵守吧。

我们并肩走在走廊上。

由于正值午休，很多学生来来往往，或是在教室外面聊天，而几乎所有学生都会看佐伯同学一眼。二年级教室都在这一楼，可能很多学生只是听说过话题新生的传闻，却没实际见过本人吧。

而跟她走在一起的我，也不免受到众人的瞩目，感觉不太自在。

「佐伯同学，你不是要回教室吗？」

我忍不住这样问她。

「嗯，是这样没错，但难得碰到了，你带我去哪里走走嘛，有没有什么大家都不知道的秘密地点？」

「我哪可能会知道那种地点。」

终究是学校的狭窄用地，自然不可能会有那种地方。

「那有没有只有男生知道，可以偷看女生裙底风光的地点？」

「噢，有啊。」

「真的有啊！」

明明是她自己问的，听到有又这么惊讶，到底什么意思？

「说是这样说，但若要说只有男生知道，似乎只是幻想就是了。」

如同男生之间历届传承，据说女生之间也将那个地点当成危险地带，代代相传。

「一年级不会去那个地方，所以我想应该不要紧，不过你还是要多注意。」

「我知道了……那我们马上过去──」

佐伯同学照理来说应该不知道地点，却好像打算先出发再说，举步就要往那个地点走。

我急忙叫住她：

「你去那里打算做什么？」

「没有啊，只是想说如果弓月同学苦苦哀求我，我走给你看看也没关系。别担心，今天正巧穿的是成熟款式，让弓月同学看到也不会害羞。」

「我才不会拜托那种事。」

看著佐伯同学的言行，会让我深切体会到害羞的标准真的因人而异。

「那么～～我可以再加一点服务，假装发现你在偷看，一边说『讨厌，好色喔』一边吐舌，然后稍微撩起一点裙子。」

「不用了。」

我重新斩钉截铁地拒绝。

这服务未免太大方了。

「……可以解散了吧？」

为了我的精神健康著想，我开始觉得这样做比较好，同时也是为了佐伯同学好。因为跟风评奇差的我走在一起，对她并没有好处。

「唔～～哪里都好，带我去嘛。」

「那就先去中庭好了。」

想当然耳，佐伯同学不可能会接受──她立刻不满地嘟起嘴来，不得已，我只好如此提议。

「中庭有什么吗？」

「不，什么也没有，只是想不到其他地点罢了……不然就算了？」

「没关系，中庭就可以了，走吧。」

佐伯同学的脚步变得雀跃许多。

我们下楼到鞋柜区，在那里换了鞋子后绕到中庭。

中庭是夹在两栋校舍之间的空间，正中央贯穿一条铺砖小道，左右是修剪得漂漂亮亮的草皮。上头安放了几把长椅与桌子等等，天气好的日子有很多学生在这里吃便当。但今天不巧是阴天，没几个人影。

连接两栋校舍的走廊上设置了自动贩卖机，我们买了奶茶，到空著的长椅坐下。木制长椅的设计感觉很舒适，只可惜没有椅背。

「弓月同学跟我像这样在一起，看起来像不像在交往？」

佐伯同学喝了点奶茶，稍稍喘口气后讲出这种话来。

「要看观者的心情，条件不在于做什么看起来像在交往。」

「……好无聊的回答。」

她轻声说著，听起来真的像觉得无聊。

但她隔了一拍，又说：

「不过，很像是弓月同学的回答。」

这次她稍微笑了一下，同时这样说。

「……很像我会说的话吗？」

「嗯。」

讲得还真是乾脆啊，就连跟我相处最久的我本人，都没能掌握我自己是什么个性，然而她却……

（不对……）

正确而言，应该说我渐渐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人，找不到自己的个性了。

我无意识地仰望天空。

虽然不至于随时可能下雨，但天空被厚厚云层覆盖，感觉太阳离得很远。

「只缺好天气就完美了。」

午后和煦阳光下的下午茶，一定会是一段奢侈的时光。

「只缺好天气？」

身旁的佐伯同学向我问道。

「是啊。」

「那么，我跟你一起也没关系？」

看来这才是她真正要问的。

的确，我对这情况说了「只缺好天气」。我只对天气有所不满，并没有提到佐伯同学待在身边的事。

我试著想像了一下。

有她在的光景，与没有她在的光景。

与她共度的时光，与独处的时光。

「……嗯。」

我计算著恰当时机，出声回答。

「我觉得你在也没关系。」

「这样呀。」

相对之下，佐伯同学的回答很简短，就只有这么一句话。

这让我忽然想到，最近我不再像以前那样，动不动就想独处了。

3

从春天起我在这间公寓生活，一天大多开始于佐伯同学叫我起床。

今天也是一样。

「Good morning！」

我在意识遥远的地方，听到那活力充沛的声音。

是佐伯同学的声音。

接著叽的一声，是床铺弹簧挤压的声音。她一定是将手撑在床上，凑过来看我的脸吧。只要睁开眼睛，必定能从极近距离欣赏高颜值美少女的脸蛋。但此时的我意识与身体，都还没清醒到能够这样做。

「再不快点起来，不但没有早餐吃，弓月同学还会变成我的早餐。」

连这句玩笑我都做不出反应，最后看我有点反常，「唔～～？」佐伯同学开始发出低呼时，我才终于能开口说话：

「……请再让我睡十分钟。」

「哇，好难得喔，弓月同学竟然也会讲这么可爱的话。」

我不懂哪里可爱，这种话很平常，我偶尔也会说。

「好呀，相对地你如果十分钟后不起来，我就钻进你的床。」

当然，后来我不用十分钟就起床了。

「怎么了？难得看你早上起不来。」

佐伯同学一边跟我面对面坐著吃早餐，一边问我。

「念书念得有点晚。」

「期中考快到了嘛。」

两人都一手拿著吐司，一边用筷子夹太阳蛋一边交谈。我还没完全清醒。

「吶，下次我们一起念书吧？你教我一些问题嘛。」

「你在说什么啊，我只是个凡人，没什么能教入学考第一名的人。」

目前我或许还有优势，但不用多久想必就会被后来居上。

后来看佐伯同学的样子，好像在想些什么。没睡饱的我也没精神勉强维持话题，只是看著她的神情，觉得她若有所思。

没过多久，佐伯同学好像想到什么好主意，开口说道：

「对了！我决定好下次约会的内容了。」

「什么？」

「公布答案──就是悠闲约会。」

我不太能理解她想说什么，她解释给我听：

「就是在客厅一起念书，偶尔休息一下，念完后去买东西煮晚餐，晚上看看租来的DVD，大概是这种约会。」

「除了在客厅念书之外，其他都跟平常没有什么差别呢。」

「没关系啦，只要认定这是约会，这就是约会。」

到底是有所坚持还是没有？真搞不懂她的逻辑。

更何况假如要这样约会，那怎样才算开始跟结束？明明就住在一起，难道要特地说一声「现在开始」、「就此解散」吗？真蠢。

「啊，这么说也是呢。」

我试著提出这方面的疑问，结果得到这个回答。看来她没想那么多。

「我知道了，到星期日之前我会想好。」

「……」

不过，看来计画本身是确定要实行了。

饭后，我在客厅喝咖啡看报纸时，佐伯同学从自己的房间出来了。黑色丝袜上面是红色格子裙，白色女衬衫系起缎带，西装外套也穿在身上。看来她已经做好万全准备，可以上学去了。

「弓月同学，你要走了吗？」

「还没。方便的话请你先走。」

只要我想，马上就可以出门，不过乍看之下应该是佐伯同学比我快。

「嗯，我知道了。那我先走了，麻烦你锁门。」

「我知道了。」

佐伯同学一头秀发与裙子翻飞起来，横越客厅。她的动作轻盈而快活，看著让人觉得很舒服。

佐伯同学出门后，我才把报纸摺起来，尽可能放空思绪，有意识地虚度时光。即使身处于跟女生同住的特殊环境，我仍然能做到这种事，不知是我迟钝，或者单纯只是习惯了？

等到过了大约十分钟，我回房间穿起西装外套，拎著书包走出家门。

「早安！」

不知为何，佐伯同学就在那里。

「……你在这里做什么？」

「用可爱学妹模式打招呼！」

自己说自己可爱啊。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问你不是先走了吗？」

「嗯，但我忘了带东西。」

承认自己的失败吐舌头的模样，的确是很可爱。

「总之就是这样，所以我们一起走吧～～」

「不要。」

「不准，你在这里等我。」

我想都没想就回答，但佐伯同学用压低音调的声音，半睁著眼直接否决。就像跟走出家门的我轮替一样，她进到屋子里去了。

看著关上的门，我在想我也许该早早开溜──但门马上打开，佐伯同学一下子就探出脸来。

「你敢跑，我就对你不客气。」

扔下一句话后，人又消失了。

总之，我没心情开溜了。

没让我等多久，佐伯同学就回来了，结果大门由她来锁。

「你究竟忘了带什么？」

「体育服跟运动裤，我忘了今天有体育课。」

她手上多了一个手提袋，看来是真的忘了带东西。问题在于──她是真的糊涂忘了，还是故意忘记？好吧，我想追究这种问题也不能怎样。

话说我们不知道是第几次一起上学了？我跟佐伯同学并肩边走边想。

「怎么了？想事情？」

本来一个人讲个不停的佐伯同学，在我身旁这么问道。看来都因为我回话回得随随便便，被她看穿了。

「嗯，有点事。」

「女生的事？」

「很遗憾，我没有认识任何能让我没碰面时还惦记在心里的女生。」

说著自己都觉得有点感伤，就连以前跟宝龙同学交往时，我都没想念过她。不过或许可以说理所当然吧。

「我呢？」

「你现在人不是在这里吗？」

「那不在的时候呢？」

「我会极力不去想你。」

「好过分～～」

佐伯同学半开玩笑地用肩膀撞我。

「我会想弓月同学喔。例如上课时，我会想你在干嘛。」

「你在上课的时候我也在上课。」

除非去校外教学，否则顶多就差在是坐著听课还是实地操作而已。

「一点都不浪漫……所以，你在想什么？」

「就跟平常一样，希望没有人看到我们走在一起。」

不用说也知道我在忧虑什么。

我们来到了介于学园都市车站与水之森高中中间的十字路口。我们在等红绿灯时，穿著同样制服的学生们经过马路对面，都不时看向我们这边。

「我再怎么担心，你也只会说看著办，或是也不能怎么样吧。」

「哎，差不多就是这样。」

佐伯同学笑著，我叹了口气。

不久红灯变绿，我们越过斑马线，与前往水之森的学生人潮会合。

§§§

只要牵扯上佐伯同学的日子，我好像就跟她特别有缘，这天我连午休都碰到她。我是觉得在家已经早晚碰面了，没必要连在学校都见面。

我是在体育办公室前面碰到她的。我在其他地方办完事情，路过那里时，佐伯同学正好从办公室出来。

看到她穿著短袖体育服与运动裤，我想起她早上说过今天有体育课，看来是第五节课。

「竟然会在这种地方遇见弓月同学……难不成这就是命运？」

「只是巧合吧。」

这点小事就要搬出命运论，现在的命运还真廉价。佐伯同学又说我的回答「不浪漫」，显得很不服气。难道最近在我所不知道的地方，正在流行浪漫吗？

「啊，对了，我想问你，体能训练室在哪里呢？」

「体能训练室吗？」

我回问她。

「嗯，听说今天要上正确的重训方法，怎么会教女生这种东西啦。」

这课程内容一听就很枯燥，佐伯同学还没上课，好像就已经嫌烦了。

我想所谓的正确重训方法应该是课程纲要的一部分，印象中去年的这个时期，我体育课也上过，记得那天在下雨。

「体能训练室比较偏向为体育社团设立的，所以在学生活动中心隔壁。」

「学生活动中心？」

佐伯同学偏偏头，大概是没概念。这也是当然的，因为学生活动中心位于不是很显眼的地点，除非是体育社团的学生，否则都不太清楚地点在哪。

「带我去。」

「好好好。」

结果还是变成这样了。

我也没自信能用口头说明清楚，不如陪她去比较快。

我们先走向鞋柜区。

「对了──」

佐伯同学一边与我并肩走著，一边提出下个话题。

「我的体育服打扮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没有，只是想问弓月同学有没有很动心。你看嘛，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成长期过的是美式饮食生活，所以胸部还算有料，个人觉得身材也不错呀。」

被她这么一说，我重新看看她，的确比起制服，胸部起伏更为明显。

「可是，你在家里有时候不是穿得更少吗？」

她到现在有时都还会忘记带替换衣物进浴室，然后就只裹著一条浴巾走过客厅。当然，那副模样并不是看几次就会习惯。她该不会是想对我的心脏造成负担，藉此要了我的命吧？

「结果看你反应平平，我才会问你呀，看你会不会其实比较喜欢特殊装扮或是制服。」

「你都是用什么眼光在看我啊……」

我之所以没反应，是因为每次都要陪她闹的话会没完没了。

「真要说的话，喜欢那种的是你吧。」

「啊，被你发现了？其实真的是这样，不是扮成动漫角色那种，我是对色色的角色扮演有兴趣。」

她讲得毫不犹豫。

这段发言从各方面来说都真够糟糕的。

「可以再问一个问题吗？」

「如果是无聊的问题，不准。」

「……」

她沉默了。

她闭起嘴巴沉默了。

真不知道她原本打算问我什么。

正在闲扯的时候，不知不觉来到了鞋柜区，我们各自在自己的鞋柜换上鞋子。

「哪边？」

「这边。」

我们往操场方向走。

「弓月同学，今天可以一起回家吗？」

「如果是问我能不能一起回家，答案是能。但以我来说，我不愿意，希望可以不要。」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佐伯同学带点苦笑，我是觉得如果她早就料到，可以不用问我。

「不过，我等你。不要你就别理我，愿意跟我一起回家的话就叫我一声。」

这句话实在太难应付了。

平常那么强势，有时却又退让一步，像在考验我。

「啊，就是那栋吗？」

佐伯同学指著前方，前面可以看见一栋长屋般的建物，那就是学生活动中心。

「对，就是那个。」

「那我知道了，我自己过去就好，送到这里就可以了。」

「这样啊。」

「嗯，谢谢你，弓月同学，那掰掰喽。」

佐伯同学好像是看到有班上同学先过来，小跑步跑了出去。途中她回头一次，对我挥挥手。

她没再提起要不要一起回家的话题。要是她愿意再提一次，我好歹还能勉强找话含混带过去。

§§§

然后，到了最麻烦的放学后。

「我还是头一次看到有人到了放学时间，心情可以这么沉重的。」

我慢吞吞准备回家时，泷泽过来找我说话。

泷泽今天好像已经要回家了。他想得到下届学生会副会长的位子，现在就在开始一点一点铺路，难得看他这么早回家。

「一言难尽……对了，泷泽，佐伯同学在鞋柜那边等人，请你去找她一起回家吧。」

「她又不是在等我。」

「唉，是这样没错。」

这时泷泽想了一想。

「怎么，弓月，她跟你说放学等你吗？」

「……」

反应还真快。

原本在想要是泷泽愿意带佐伯同学离开，我就不用想这么多了。

「这样的话我就别当电灯泡，先走一步吧。」

然后，他面露不至于酸人的浅笑，离开了教室。事以至此，我乾脆来个以毒攻毒，找宝龙同学一起过去好了……但感觉好像只是毒药变两倍，一个弄不好还会变成相乘。

我死了这条心，叹一口气。

我下定决心，出了教室。我走在走廊上，步下楼梯，又走上走廊。就这样，我来到鞋柜区换好鞋子，到外头一看，跟午休时说的一样，佐伯同学在那里等我。

她正在跟之后出来的同班同学互相挥手，等他们招呼完，我出声叫她：

「让你久等了。」

「不会，没等多久，不要紧。」

她开心地甜甜一笑。

「那我们回去吧。」

对于我来找她，她一句话都没提。感觉好像内心被她看穿似的，心情很不平静。

的确，佐伯同学给了我选择的余地。我不想解释我做选择的心境，只对自己找个藉口──因为我有事想问她。

「差不多可以告诉我了吧。」

出了校门，我们闲话家常了一会儿，主要关于今天发生的事等等。然后我们在平常那个十字路口越过斑马线，远离了放学的学生人潮，我才提起这事。

「什么事？」

「你在想什么？」

「对喔，好像是有说过这种话？」

佐伯同学故意装傻，用疑问语气偏了偏头。

「之前我应该也说过了，在学校不要靠近我──」

「可是……」

她打断了我的话。

「也没怎样不是吗？」

「……」

「我也没碰到什么问题呀，没有人跟我说什么……弓月同学呢？」

「呃，是没有……」

被问到有没有怎么样，我只能说什么也没发生。

「对吧？」

我因为去年跟宝龙同学的那件事，变成了恶评缠身的人。我一直很不安，如果佐伯同学跟我这种人成为朋友，会不会连她都被人在背后讲些毫无根据的坏话。

然而，似乎是我担心过头了。

说不定旁人根本已经没我想的那么在意，正如同俗话说的，是非总有结束的一天。

我们沉默不语地继续往前走。

「喔。」

突然间，我想到了。

「原来如此。」

「什么事原来如此？」

「没有，没什么。」

仔细想想，不久之前佐伯同学的确说过。

『或许也不能怎样？』

那就是她给的证明与解答。

简单来说就是这么回事。

4

有种现象俗称五月病。

这是一种无法适应新环境而引发的精神疾病，据说由于常在黄金周结束后发作，因此而得其名。

所幸我与这种现象毫无缘分，讲得坦白点，或许该说我是没有闲工夫得那种病。

然后这里还有一个女生，也跟五月病毫无缘分。

「弓～～月～～同～～学，我们上～～学～～去♪」

「你是小学生吗？」

早上吃完早餐，我在自己房间准备上学时，佐伯同学从门边探出脸来。

「又不会怎样，别说这个，去学校啦。」

「你要去就去啊。」

「陪我去。」

「不要。」

「为什么！」

如果附上音效的话，大概会是「轰──」吧。佐伯同学夸大地表示惊讶。

「没什么，只是反射性回答。」

我自己都觉得这样不太好，看来我不幸培养出了不必要的反射运动。

「那就是可以喽？」

「也只能这样了。」

「态度怎么不乾不脆的啊。」

她皱起眉头。

「想法要表达清楚，你要说『我想跟你一起上学，顺便做点色色的──』」

「你一个人去学校如何？」

「对不起，是我想跟你一起去……那我等你。」

她说完想说的话，就消失在门后面。

「真是……」

她为什么就这么坚持要一起上学呢？无法理解。

正在这样想时，门又开了。

「想做色色的事的也是我。」

我不由得想拿东西丢她，便抓起床上的枕头。但我把枕头高举过头时，才发现她早已不见人影。

我跟佐伯同学一起走在平常上学的路线。

我知道我如果以为弓月恭嗣的一举一动都受到注目，那只是太自以为是了。但我还是不习惯跟她走在一起，特别是跟学校有关的时候。

「弓月同学，今天晚餐菜你想吃什么？」

「什么都可以。」

佐伯同学就跟平常一样，只是连对话都跟平常一样，透露出不可告人的日常生活，这点让我有点难以苟同，应该说我很希望她不要随便聊起那类话题。

我们在十字路口碰到红灯，停下脚步。

「我还是觉得有人在看我们，这也是我的心理作用吗？」

走在马路对面的水之森学生，有几个人很明显在看我们。

「我举个例子──」

佐伯同学显得丝毫不在意，脸仍然朝向正面说道。

「假设弓月同学走在路上，看到稍远一点的地方有人穿水之森的制服，应该也会看一眼吧？」

「喔。」

原来如此，经她这么一说，的确是很自然的反应，我一定也会这么做。我会看看那边，如果是熟人就打招呼，陌生人的话大概走个十步就忘记了。

「的确，如果出现可爱女生，我也会看……呜！」

讲到一半，佐伯同学的肘击刺进我的侧腹，我没能把话讲完。她下手好像毫不留情，我痛得差点蹲下去。

「用不著生气吧？」

「我不管！」

可爱女生出现会想看上一眼，是男性毫无虚伪的真理，况且我的言外之意是「像佐伯同学这样可爱的女生出现，谁都会多看两眼」，很可惜她似乎没听出来。

我按住疼痛的侧腹往正面一看，比刚才更多的视线正朝向我们，而且是直盯著看。

这也是心理作用？……恐怕不是吧。

§§§

第一场事件发生在午休。

『到屋顶平台来。』

午休过了一半的时候，我吃完午饭正在跟矢神聊天，宝龙美优姬便寄了这封简讯给我。

我看看教室内。

她刚才还在女生的小圈子里，不知不觉间却不见了，正巧与我四目交接的雀同学用鼻子哼了一声，把脸扭向一边。

「怎么了？」

看我突然四处张望好像在找什么东西，矢神问我。

「宝龙同学叫我去找她，如果我没有回来，请将她视为嫌犯。」

「咦……？」

「我开玩笑的。」

听我这样说，矢神尴尬地苦笑了。

居然把这种玩笑话当真，是讲出口的我有问题，还是在他眼里，宝龙同学就是那种人？

「对了，最近宝龙同学有去文艺社露脸吗？」

我一边把还摆在桌上的便当盒塞进书包一边问。不用急急忙忙跑去屋顶平台，应该也不会挨骂吧。

「嗯，我们每星期有三次活动，她几乎每次都有来。」

「这样啊。」

「刚开始她只是来看书，不过现在好像在写小说。」

原来如此，看来她正顺利慢慢成为文学少女。不过把一个年纪比我大的女性称做少女，似乎也不太礼貌。

「她是说身边有个有趣的故事，好像是拿这个当题材写作。」

「真意外呢，她总给我一种每天淡然度日的印象。」

「这是无所谓，只是……」

矢神脸色一沉。

「她有什么问题总是问我。」

「有什么关系呢？你们是同班同学嘛，她一定觉得你很可靠。」

「上次回家的时候，她还硬要我陪她去一之宫的大型书店。」

霎时间，我爆笑出来。

那个一副冰雪聪明的美貌，能让所有人回头多看一眼的宝龙同学，配上看似懦弱的矢神好像也挺不赖的。该不会是叫他去帮忙拿东西吧？

「你很过分耶，竟然笑我，我可是很惨的。」

「对不起，我没有恶意。」

的确，让矢神陪宝龙同学，负担可能太重了。

「好了，我去见见这位宝龙同学就回来。」

我收拾完桌上东西，离席走出教室。

我爬上楼梯，先前往三楼。我们二年级教室在二楼。才以为三楼是三年级，其实却是一年级的教室。不知出于什么理由，在水之森年级越高，教室楼层就越低。只要一切顺利，明年我应该也会在一楼上课。不过也有人像宝龙同学那样，在一年级的教室度过了两年。

就这样，我来到三楼。

一年级的教室都在这楼，换句话说佐伯同学也在这里。我没什么特别用意，只是从走廊上随便看了看佐伯同学教室的方向，她应该就在那里。比起平常十分钟的下课时间，有更多学生在教室外走动，呈现一片吵吵闹闹的午休景况。其中没有佐伯同学的身影，看来没这么巧（不巧？）会在这里偶然碰上。

「哦，发现弓月同学。」

才刚这样想，背后就传来熟悉的声音。回头一看，佐伯同学就站在那里。

「……你为什么总是喜欢趁人不备，从背后现身？」

「不要讲得好像我在做坏事啦。」

她鼓起脸颊，似乎很不能接受我的批评。

「该不会是有事找我吧？」

她表情随即一变，不知怎地，用满怀期待的目光看我。

「不，我并没有什么事要找你。」

「什么嘛～～」

好了，我该如何过这一关？感觉诚实说出我要去屋顶平台，似乎是大错特错。我想这时候与其乱扯藉口敷衍一时，不如先回去一趟比较不会出错。

「屋顶平台？」

「咦？」

她突如其来说中我内心想法，害得我来不及反应。

「哦，你要去屋顶平台啊。」

佐伯同学眼睛望向通往屋顶平台的楼梯，至于我，知道现在才否定为时已晚，已经死心了。

「她在等你？」

「嗯，算是吧……」

「是喔……」

我含糊其词地回答，佐伯同学仔细端详我，像在观察我的反应。

「那我也一起去吧。」

忽然间她轻灵地一转身，往楼梯走去。

「咦，等一下，佐伯同学！」

我也马上跟过去，追上按住短裙爬楼梯的她。

「你究竟想去做什么？」

「又不会怎样，我之前就想上屋顶平台看看了。」

毕竟移动距离只有一层楼的高度，楼梯很快就爬完了。

我还来不及阻止，佐伯同学已经推开了通往屋顶平台的铁门。这扇门平时是锁著的，但现在由于私藏钥匙的主人就在外面，门一下就开了。

来到蓝天下，在跟操场反方向的护栏边，能令所有人回首的美丽女学生──宝龙同学就在那里。

她听到铁门的关关门声，转过头来，首先看到佐伯同学，然后神色不解地望向我。我一语不发地耸耸肩。

「哦，屋顶平台原来长这样呀，不怎么乾净呢。」

「因为都任凭风吹雨打啊。」

打从一开始这里就只是屋顶平台，没有考虑到其他用途。角落放了些莫名其妙的破铜烂铁，校方或许只把这里当成一个大仓库。

「你也来了呀。」

宝龙同学走过来，用不含有特别情感的平淡声音说。

「是呀，我早就想来看看了。」

相较之下，佐伯同学一副对宝龙同学兴趣缺缺的态度，也不正眼瞧她一下，就从她身边走过。我本以为她会跟宝龙同学顶嘴，这下反倒有点意外。

宝龙同学看看我。

「运气不好，在楼下被她抓到了……佐伯同学，请不要过去操场那一边，会被发现。」

「我知道了～～」

我跟宝龙同学也走到护栏边，在屋顶平台的边缘──护栏地基的部分并肩坐下。佐伯同学待在稍远的位置，眼睛望向学园都市的街景。

「叫我来这种地方，有什么事？」

「没什么事。」

「……」

所以我不但莫名其妙被叫出来，而且还连带被迫亲临佐伯同学与宝龙同学碰在一起的惊悚场面？

「硬要说的话，叫你出来就是我的目的。我那时在想如果我现在叫你来，你愿不愿意过来。」

「原来是这样啊，但我除非有理由拒绝，否则被叫出来的话，姑且都会赴约。」

「的确是这样呢，恭嗣不管对方是谁，感觉都会满不在乎，随传随到。这样不能作为判断标准呢。」

呃不，如果对方是雀同学之类的，我或许还是会略作考虑。假如以状况与地点来说，对方可能拿著竹刀等我，我一定拒绝。

「你跟她最近处得怎么样？」

「这个问题怎么感觉别有深意？……很顺利，我们处得很好。我是说以室友而论。」

「真的～～就只有这个部分顺利，我是觉得可以再发生一点什么啦。」

我吓了一跳，转头一看，佐伯同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来到我们身边，站在宝龙同学旁边，低头看坐著的她。

宝龙同学抬头看看佐伯同学，只瞥一眼就马上把脸转回正面。

「这样呀，什么都还没发生就是了，我稍稍放心了。」

就这么简短的一句话。

佐伯同学摆著臭脸低头看宝龙同学，宝龙同学丝毫不在乎她的视线，平静自若地加以忽视。我深切庆幸自己没坐在两人之间，要是坐在那里，一定会慌张地左看右看，丑态毕露。

「我──」

佐伯同学开口了。

「我听弓月同学说过，你们之间以前发生过什么事了。」

「……是吗。」

「我无法原谅你，我不知道你基于什么心态跟弓月同学开始交往，但你们分手，你应该也有责任。可是弓月同学遭到不符合事实的指责，你却只是袖手旁观。」

「佐伯同学，那是我自愿的。」

「我知道。」

她还是一样低头看著宝龙同学，回答我的话。

「即使如此，我还是无法原谅你。其实我很想告诉学校里的所有人，说弓月同学不是那种人，但弓月同学应该也不希望我这样做，所以算了。」

讲到这里，她喘口气。

「请不要以为现在的你，有资格喜欢上弓月同学。」

这是她最后的话语。

佐伯同学一转身，甚至一句话都不跟我说，就打开铁门消失在校舍之中。

被搁下的我们，两人之间没有对话。

遥远下方的操场方向，可远远听见学生的声音，应该是第五节上体育课的班级学生提早出来玩吧。

「请别将佐伯同学说的话放在心上。」

我先开口。

「但她说的没错。她连在学校都想跟恭嗣在一起，一定也是为了辟除过去的谣言。」

「这就不得而知了，或许她并没有想那么多。」

我这样说只是故意开玩笑，听了刚才佐伯同学说的话，我也推测到她至今所做的一切，都是有意要表现这一点。

「我继续这样下去，也没资格跟那个女生站在同一个擂台上呢。」

听她这样说，我深深叹了口气。

「怎么了？」

「没有，只是在想我什么时候变成大情圣了。」

至少在进入水之森念书时，我还只是个平凡无奇的一介高中生，也以为会就此维持到毕业。谁能想像事情会变成这样？

「从我初次遇见恭嗣时，你就是这样了。毕竟我是觉得恭嗣待在我身边配得上我，才会选你的。」

「这还是我初次耳闻。」

感觉就像发现了至今从未注意到的全新自己。哎，听听就算了吧。

我再次叹了口气。

§§§

啪──

我被拍桌了。那是在第五节课结束后的下课时间，我正在收拾刚才上课用的数学演习课本时。

我从放在桌上的手掌到手臂一路看上去，就看到雀同学的脸。只在左耳上面附近插了根发夹的短发，毫无校规能够挑剔的余地。然后不知是性格使然，或者因为她是班长，总是带著严厉表情的脸庞，此时明显积满了怒气。

「雀同学，你换发夹了？」

我一问，她瞬间开开心心地露出笑容。

「啊，看得出来吗？昨天在一之宫高架桥下看到的……呃，不对！」

她再度拍打桌子，这次是双手。

也因为进入休息时间，学生从上课压力获得解放，教室内一片喧嚷，拍桌子的声音没被周围太多人听见。即使如此，附近几个班上同学眼睛仍然看向我们，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什么事？」

「你最近好像跟那个佐伯同学感情越来越好了啊。」

雀同学表情又是不以为然又是愤怒，相当复杂。

「有吗？」

「你们今天不是还一起来学校？」

「这倒是客观的事实。」

只不过，过去几次是我拗不过佐伯同学的强势，或是被她耍了小手段，不得已只好妥协的结果，今天才是第一次觉得一起上学也没差──但这种事讲了也没用，只是我的主观想法罢了。

「你午休好像跟宝龙同学在一起，你们去哪里了？」

「话题跳太远了吧。」

「才没有跳太远！」

她立刻回嘴。

「你究竟什么意思啊！到现在还跟宝龙同学有说有笑就已经够可恶了，竟然连佐伯同学都要碰是怎样？你想脚踏两条船吗！」

「怎么可能。」

谁有胆那样做啊，我可没疯狂到拿性命逞英雄。

「不过，雀同学。」

「怎样？」

「你不觉得一起上学或是跟班上同学说话，都算在一般学生之间的交流范围吗？」

我自己关于前者多少有点非情愿，但也不认为有脱序到该被谴责。

「的确如此，但是以弓月同学来说，你可能会得寸进尺，谁知道你下一步会做出什么好事。」

「我究竟有多邪恶啊……」

「去年──」

雀同学不等我说完，抢著讲话：

「你做了多么缺乏诚意的事，不会说你已经忘了吧？」

我原本正在改变心态，觉得那些关于我的谣言与恶评应该被众人淡忘得差不多了，但看来只有雀同学还是老样子，这就叫做恨之入骨吗？……哎，不过我也觉得这样比较像雀同学的个性。

「弓月同学，你啊──」

「小七。」

如同刚才雀同学对我说话的方式，这次换她讲到一半，被别人的声音打断了。

「宝龙同学……」

一看，宝龙美优姬表情严峻地站著。跟生气不太一样，比较偏向紧张的神情。

「你来一下。」

「可是，宝龙同学……」

「来就对了。」

宝龙同学抓住雀同学的手腕，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走了出去。她拉著雀同学的手，走到教室外。我完全被扔在原地，看到她们的背影，产生了某种不祥的预感。

这是徵兆。

然后，今天第二场事件就在放学后发生了。

§§§

「还是一副睡眼惺忪的脸呢。」

放学班会结束后，我正要从座位站起来，雀同学又过来找我说话了。

「我这张脸是天生的。」

缺乏干劲，好像没睡饱睁不开的眼睛，以及拟态般隐藏其中的凶恶眼神，可以说是弓月恭嗣的注册商标了。是不是天生的则姑且不论。

「我有点事要跟你说。」

「什么事呢？我要回家了，请尽量简短。」

「边走边说就可以了。」

呃，泷泽……已经跑不见了。刚才逃也似的离开教室的背影，应该是矢神吧，想不到动作还挺快的。

「你在东张西望什么？」

「不，没什么……」

矢神与宝龙同学有文艺社的社团活动，泷泽应该是为了个人目的，去学生会露脸了。看来不会有救星登场。

「我明白了，但我不会走到车站喔。」

「没关系。」

没办法了，做好觉悟吧。我起身离席。

我们离开教室，来到鞋柜区，换了鞋子走出校门。在这之间，雀同学好像犹豫著怎么开口，一直默不吭声。时间有限，我是希望她有话想说就快说。

我下定决心，主动开口：

「宝龙同学跟你说了什么吗？」

「咦？」

紧接著，雀同学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看到宝龙同学跟雀同学的样子，大致上猜得出来。」

而且，也猜得到雀同学得知了什么。

「我听说去年发生的事了。」

跟著放学的学生人潮走了一小段距离，雀同学用班长的口吻开口说道。

「你怎么什么都不说呢？」

「我本来就没有打算告诉任何人。」

「即使大家那样讲你？」

的确，当时很多人给我白眼。获得与水之森第一美女宝龙美优姬交往的荣誉，却不到三个月就甩了她的男人──由于宝龙同学相当受人欢迎，大家对我的指责也就相对地严厉。

「像我，直到刚才都还在责怪弓月同学。」

「是啊。」

没办法，因为雀同学是特别热情的宝龙同学崇拜者。

「……所以，那个……对不起……」

雀同学语气沮丧地说出道歉话。

「哎，事情都结束了，请别放在心上。」

「结果你真的是为了袒护宝龙同学才那么做的？宝龙同学说有可能是这样。」

「……」

竟然还做了这种不必要的推测。

「哎，反正大众对我的评价既不好也不坏，我的确是觉得多少遭受批评，也不会有什么实质上的害处。」

我的个人特质稀薄，有时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既然如此乾脆当个坏蛋说不定反而刚好，可以确定自我。当时我还自嘲地这样想过。

「所以你果然是在袒护宝龙同学。」

「……」

语言还真是种柔软啊。

不过话说回来，宝龙同学怎么会现在忽然说出真相？是不是午休跟佐伯同学的那件事，对她真的有所影响？

「雀同学，请你别认为宝龙同学是个自私的人。」

好歹还是得帮她讲句话。

「弓月同学真是个好人。」

雀同学笑著说。

「我在想，宝龙同学或许也不好受。」

「你说她？」

「因为应该没有多少人害别人不好受，自己在一旁看著，还能无动于衷吧？」

雀同学能用这种观点看事情，我觉得她果然很认真，天性一定很善良。

「是啊。」

照这样看来，她对宝龙同学的观感应该不会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吶，你们要不要再交往一次看看？」

「嗄？」

正松一口气时，她冷不防来这么一下。

「请问一下，雀同学？你这种主张跟昨天为止完全相反耶。」

「这、这我也有自觉啦！」

雀同学难为情且闹别扭地这么说，用的是班长口吻。

「可是实际上，我觉得也只有弓月同学配得上她了。宝龙同学这个人头脑太好，思考方式比较独特，对吧？所以我感觉像弓月同学这样有点与众不同的人，跟她应该比较走得下去。」

「请不要把人说得像怪人一样。」

「你以为自己很平凡吗？」

她侧眼瞪了我一下，被她讲成这样，我都没自信了。

不久，我们渐渐接近十字路口。

「我下个路口要转弯。」

「啊，这样呀？」

「是的，因此趁你还没对我寄予奇怪的期待前，我想赶紧回家。」

红绿灯正好是绿的。

「你就是有这种言行才会被说成怪人……再见，弓月同学。」

「那么，明天见，小七同学。」

「不要叫我小七！」

我背对著她这阵声音，逃也似的三步并两步越过斑马线。

看来这下雀同学不会再来烦我了。唉，不过这样也挺寂寞的。

第二卷 插曲「至少我很高兴能认识你」他说

期中考将至的星期日早上……

我一边吃著比平常晚很多的早餐，一边说了：

「今天是约会。」

「什么？」

坐我对面一起吃饭的弓月同学回问道，手上还拿著吐司面包。由于不久就到中午了，早餐比较简便一点。

「我不是说过了吗？星期日要约会。」

「噢，我忘了。」

我心想，「骗人」。

弓月同学大概没忘，只是想忘或是希望提出约会的我忘了，但自己应该没忘。

「不过，就像我上次说的，这次是悠闲约会喔。」

「下星期过到一半就要考试了，我可没有勇无谋到敢积极到处玩乐。」

说得一点都没错，今天是考试前最后一个星期日，我也没那么自大，敢在这种日子出去玩。

「上次听你说的时候，我就在想──」

弓月同学先咽下咀嚼的食物，然后才开口。

「具体而言，你打算做什么？」

「我想想……在客厅一起念书，傍晚去买东西，吃晚餐，然后欣赏租来的DVD？」

嗯，还真是有够悠闲自在的约会。

「我觉得好像跟平常没有太大差异？」

「呜，哎，是没错……可是，你看嘛，一起念书还满特别的呀，而且说不定会有心跳加速的发展！」

「不会。」

真冷淡。

「那我赶在夏季来临之前，抢先展示上次买来的泳装。」

「……不是要念书吗？」

「还不都是你……」

弓月同学这家伙，难道都不想看我穿泳装吗？不过他好像慌了一下，就放过他吧。如果我真的穿出来，真想看看他会做何反应。

好了，离题太远了，我想修正一下方向，可是……要替约会找理由还真难。

「唔～～」我正在呻吟时……

「好吧，偶尔这样或许也不错。」

我看看弓月同学。

他竭力不看我这边，假装若无其事地替面包涂奶油。

看来今天的约会他OK了。

§§§

上午忙著做家事。

我收拾早餐碗盘、洗衣服还有打扫。这些弄完就快中午了，于是我著手准备弄午餐。感觉不但在当高中生，还成了主妇。

这样也挺美妙的，高中生夫妻真让人向往。

不过，好吧，先不管这个。

「弓月同学，准备好喽。」

弓月同学吃完午餐就回房间去了，我这时候去叫他。我先敲门再开门，一边往里面窥探一边出声叫他。说是准备，其实就是把客厅桌上的报纸杂志收一收，擦乾净而已，再来就是我个人的准备。

个性认真的弓月同学，似乎正坐在书桌前用功。他停下手边动作，叹了口气。

「真没办法，毕竟早就决定好了。」

他坐在附滚轮的椅子上，只把身体转向我──这时注意到一件事。

「你换衣服了？」

「嗯。」

早上起来我一直穿著家里穿的无袖上衣与热裤，但刚才换掉了。我换上黑白色调的无袖迷你连身裙，算是家居服以上外出服未满的便服吧。

相较之下，弓月同学只穿著丹宁裤与T恤，再披上单薄的衬衫，还是一身家居服。

「只是稍微想换个心情。」

要做的事已经跟平常没太大差别了，最起码得换套衣服，否则更没有约会感。

「那我等你。」

留下这句话，我就离开弓月同学的房间。

我回到客厅坐在自己的和室椅上等著，没过多久他就出来了。不过，他只把夹在腋下的文具用品放在桌上，没坐下就去了厨房。

「我煮个咖啡。」

他是这样说的。

我看了看弓月同学拿来的课本。

「现代文？」

「对。」

厨房传来他的声音。

「我记得弓月同学是理科对吧？」

「我似乎不擅长背诵类的科目，比起记住古文活用形或历史年号，我比较喜欢组合算式。」

「数理科也需要背公式，我觉得差不多吧？」

「但只要能掌握基础正确运用，要背的东西只有一点点。」

咖啡香随著声音飘来。

「毕竟无论是垂直上拋还是水平拋射，说穿了都是牛顿的运动定律公式。」

我还没上过物理，他讲这些我也有听没懂。

不久弓月同学两手拿著马克杯回来了。

「请用。」

他把一个杯子放在我面前，加了奶精与砂糖。弓月同学的大概没放糖，只加奶精。

他也在自己的和室椅坐下，然后马上翻开课本与笔记本。看来他想立刻开始念书，我是觉得再陪我聊一下天也不会怎样。

看他这样，我也忍不住跟著准备。我翻开数学课本，拿起自动铅笔时，无意间抬起头来。

弓月同学不知是心情切换得快还是专注力强，好像已经开始专心念书。平常睡眼惺忪半睁的眼睛，现在眼神还满严肃的。由于我们年级班级都不同，我还是头一次看到他这副神态。

我常常在想，他对我有什么想法？

我还算明白自己对弓月同学的心情，也做了很多表态，但他总是在紧要关头闪闪躲躲，顺便隐藏起自己的感情。我就这么没有魅力吗？

「你也该开始念书了吧？」

弓月同学忽然头也不抬地对我这么说，害我吓了一跳。

「没有啦，呃，只是觉得弓月同学字好漂亮。」

我急忙掩饰过去。

事实上，他字写得真的很漂亮，我坐在对面都能看懂他写什么。

弓月同学停止写字，抬起头来。

「我的父母亲认为男生字写得丑还有不会游泳很丢脸，所以从我小学的时候，就让我上硬笔书法班跟游泳班。」

「啊，难怪。」

以我来说，字写得丑可以当作「男生就是这样」不多要求，但如果写得漂亮会加分。旱鸭子男生可能就有点遗憾了。

「那这样好了，既然你会游泳，夏天我们去海边或泳池吧。」

「恕我拒绝。」

我探身向前，弓月同学则正好相反，身体靠在和室椅椅背上拉开距离。

「你想白白糟蹋我特地买来的泳装吗？」

「跟朋友去就好了啊。」

为什么弓月同学总是要在这种时候把自己屏除在外啊？

「既然如此，我就硬是穿给你看。」

看他毫不感兴趣的态度，我忍不住半睁著眼。

「然后就直接坐到你腿上。」

「请不要说这种吓人的话！」

弓月同学听到这话，也忍不住神色慌张地粗声说道。

「……好吧，看心情再决定陪不陪你去。」

赢了。

我忍不住在心中握拳叫好。

「所以别再讲傻话，该念书了。」

「是～～」

的确是该停下来了。我想像一下，自己心中也开始小鹿乱撞。再继续闹下去，可能会控制不住自己。我像弓月同学一样切换心情，决定专心用功。

「有我会的地方，我可以教你，不过你可能不需要吧。」

「不会，有问题我会拜托你。」

弓月同学隔著桌子坐在对面，初次看到的模样虽然让我想多看几眼，但差不多该认真念书了。

我一边浏览课本接下来要复习的范围，一边喝口咖啡，还是一样好喝。摄取了咖啡因，等大脑清醒得恰到好处后，我立刻开始做练习题。

然后──

……

……

……

「噢，已经这么晚了啊。」

「嗯？」

忽然听见弓月同学的声音，我抬头看看时钟──只见时间刚过四点。

啪答。

我忍不住趴倒在桌上。

「念书念到忘了时间……」

真恨自己专注力这么强。

「没什么不好啊，考试快到了嘛。」

「唔～～」

该怎么说呢？过程应该可以再和乐融融一点才对……不用心跳加速的发展也没关系，至少……

「早知道就装不会，问点问题了……」

「不要好吗。」

「好，我们去买东西吧！」

时光一去不复返，后悔也没用，所以我抬起头，进行下一个行程。

§§§

「晚餐你想吃什么？」

走在上学时总是会经过的大马路旁人行道，我这么问向弓月同学。

除了家里穿的连身裙，我只套了一双乐福鞋，弓月同学也没换衣服，穿便服买东西。就是这样才好。

「不太费工夫的东西就可以了。」

「为什么？今天是星期日，我想好好发挥厨艺的说。」

「关于这件事──」

弓月同学开口说道：

「我觉得杂事都交给你做，我念我的书，这样不是很好。尤其是现在快考试了，我们都是学生。」

「你不用在意这种事呀。」

还是一样这么老实。

的确，今天是考前最后一个星期日，上午却耗在家事上。但假如弓月同学不在，我就能多念点书吗？我想也不会。只要离家外宿，就算他不在，家事还是得做。

「是我自己高兴做的。」

当然，有的人你会想为他做家事，有的不会。简而言之……

「我想我是因为喜欢，才会有那个心情帮你做。」

就是这么回事。

「这样啊，原来你这么喜欢做家事。」

「……」

讨厌鬼，他绝对是听懂了，居然还装蒜。

我们到购物中心二楼的影片出租店，虽然弓月同学在嘟哝：「为什么要特地选在考前看片子？」但我可不允许约会行程有所变动或延迟。

「弓月同学，你看那个。」

他一副难以判断到底感不感兴趣的神情，随便拿起一片正好看到的DVD，我拉拉他的衣服。我用视线指示他一个方向，那边有用隔板挡起来的空间，小小入口挂著写有「for ADULT」的门帘。

「你什么时候满十八岁了？」

「上星期生日。」

「这我是初次耳闻，原来你年纪比我大啊。」

弓月同学的声音显得兴致缺缺。

「怎么样？」

「我年纪还没有到，问我也没用吧？」

他好像不想跟我闹，只是一边看著推理片的架子。

「其实之前我跟阿京一起进去过。」

「……你们在做什么啊。」

听得出来他打从心底受不了我们。

「笑到停不下来～～」

种类超丰富的，真的戳中了我的笑点。

「弓月同学，你觉得泳装类怎么样？」

「你今天一整天都在说这种话呢。」

「嗯～～因为夏天快到了？」

我先装个糊涂。

「就一个对色色角色扮演有兴趣的人来说，我认为泳装既方便，门槛又低。暴露度高，穿在厨房或客厅等跟泳装基本上无关的地点，感觉还不赖？顺便搭配围裙或制服也挺有魅力的，喔喔！真是万能服装呢！」

「前者我似乎能理解，虽然我不想。但你打算怎么跟制服搭配？」

「『看见了？不过很可惜，因为是泳装所以没什么好害羞的』这样？」

如何？我观察弓月同学的反应。

「……」

「……」

过了一会儿，他疲倦地叹了口气。

然后一语不发地走向下个区域。

「竟然不理我！」

我也急忙追上去。

§§§

租了一部安定的灾难片，然后在一楼超市买好东西，我们才踏上回家的路。时间是五点半，不过天色还很亮。接下来的季节，白天应该会越来越长吧。

采购的东西量还满多的，弓月同学两手各提一个中等大小的塑胶袋。

「啊，对了，弓月同学什么时候生日？」

走在半路上，我问他。刚才聊到生日话题时，我就一直很在意。

「我是九月，九月十三日。」

「幸好还没过。」

照弓月同学的个性，很可能会神色自若地说：「其实是四月，但我觉得没必要特别提到，所以没说。」

「附带一提，宝龙同学也是同一天，当然年份不同。」

「……」

总觉得有够不甘心。

「佐伯同学呢？」

这次换弓月同学问我。

「我是七月七日，七夕～～」

「……真不应该问的。」

「为什么！」

他一副「要是已经过了该有多好」的表情。

「你会送我礼物吗？」

「这个嘛，看到不错的东西就买吧。」

他虽然这么说，但我有点不安。感觉他好像会送意外有品味的东西，又好像会选个让人不知该如何评论的礼物。也有可能会故做幽默买整人玩具，结果整个冷掉。

话题就此中断，我们有段时间没讲话，只是并肩走著。

就这样，回家之后煮晚餐，跟弓月同学一起吃，然后晚上在客厅看DVD。

「唉～～」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悲叹了一声。

「怎么了吗？」

「嗯，只是觉得说是悠闲约会，其实跟平常也差不多。」

「所以我一开始不是说了吗？」

看来约会还是要出门大玩特玩比较好。

「不过这样的话，可以当作每天都是约会啊。」

弓月同学居然会这样说，让我有点惊讶。难得看到他这么乐观。

「可是啊……」

「好吧，毕竟什么样的时间最珍贵，各人观点不同。」

也许的确是这样。

虽然称不上长年的心愿终于实现，但我也满期待因为爸爸工作关系而意外得到的外宿生活。爸妈不在的轻松感受，以及什么都得一个人解决的辛苦，两者交杂的生活使我抱持著期待与不安。但我可以有自信地说，比起这些更让我开心的，是意外有机会与弓月同学同住。

既然如此，就像弓月同学说的，我觉得每一天或许都是无可取代的时间。

「弓月同学是不是还是觉得一个人住比较好？」

无意间产生的疑问脱口而出。

「我觉得现在的生活也不错。」

「好暧昧。」

隔了一小段时间……

然后……

「我没有一个人住的经验，所以无法比较，但至少我很高兴能认识你。」

这句话意外地直接。

「这、这样呀……」

害我只能讲出这几个字。

我本来以为弓月同学会就此结束这段话题，然而我猜错了，他继续说：

「因为若非有这种机会，即使在学校擦身而过，想必你也不会注意到我。」

才没有那种事──我如此想。我相信自己进入水之森后，一定会在校园生活中找到弓月同学──但现在我决定先不说。

「弓月同学，给我一个购物袋，我来提。」

「不要紧的，这么一点东西。」

「没关系啦。」

我硬是抢过来。

「因为不这样做，就不能牵手了呀。」

然后，我握住他的手。我们各提一个袋子，空出来的手牵著。

他没有把手甩开。

不过，我们家已经近在眼前了。

第二卷 第二章「本来就不可能从容」她说

1

五月下旬有期中考。

这是本学年度第一场定期考试。

对佐伯同学而言，这次是上高中以来第一次段考，她似乎怀有一丝不安，不过结果看来是杞人忧天了。她发挥入学考以榜首成绩通过的优等生能耐，说有十足把握。

我也还算满有把握的，应该有拿到不会羞于见人的分数。

随著考试结束，时节也进入六月。

「锵锵～～夏季制服～～」

早上，佐伯同学在自己房间做好上学准备，一出客厅就高声宣布。

水之森高中从今天六月一日开始换季，就算一个星期过到一半，只要月历进入六月就要换成夏季制服，没有通融余地。

我坐在和室椅上抬头看佐伯同学，她穿著白色女衬衫，没穿西装外套。深红格子裙看起来跟之前一样，但应该已经换成夏季款了。我也换成了夏季西装裤与短袖学生衬衫，从领带获得解放，轻松不少。

「赤裸双腿。」

佐伯同学踏出半步自信展现双腿，摆出漂亮的模特儿站姿。

「似乎是呢。」

摺短的裙子底下伸出的腿，的确没穿平常那条黑色丝袜。

「嗯？你该不会比较喜欢有丝袜吧？」

「问我有什么用呢？」

「那换成膝上袜，再不行就多附个吊袜带。迷你裙膝上袜加吊袜带，弓月同学口味好重喔♪」

「你究竟在说什么啊。」

「弓月同学的喜好。」

佐伯同学毫不犹豫地说。感觉她之前好像也说过同样的话。

「你还在讲这个啊。」

「我想知道弓月同学的接受范围在哪。」

「那种事一点都不重要，真要说的话，穿制服配吊袜带这种过火的打扮是去得了学校吗？」

连在三年级我都没看过穿著这么刺激的学生。

「不知道耶？就当成普通袜带应该可以吧。」

「我可不知道。」

就区分来说或许是这样，但恐怕很难这样看待。

这让我想起好像曾经在哪里看到，据说吊袜带的原型出自以艾菲尔铁塔闻名的建筑师居斯塔夫．艾菲尔之手。

「这里有个坏消息要告诉你，其实我没有吊袜带。」

「那真是好消息……别再说傻话，差不多该走了。」

我从和室椅上站起来。

「是～～呼啊～～……」

「怎么了？从回话到呵欠转得这么自然。」

「嗯，有点睡眠不足。」

我们从客厅经过走廊，走到玄关。

「考试结束了，应该没什么理由晚睡吧。」

「反而是因为考试结束太兴奋，跟阿京煲电话粥。」

真不晓得她在干嘛。

「好吧，我也不是不能理解这种心情。」

我昨晚也跟泷泽还有宝龙同学通了电话，不过两次都是对方打来的。

我在玄关把脚塞进皮鞋时，背后又传来了可爱的呵欠。她好像真的很困，不知道要不要紧。

§§§

午休我收到了奇怪的简讯。

『今天我先回去。』

是佐伯同学寄来的。

我们的确一起回家过几次，但并没有这样约定。她为什么要寄这样一封简讯给我？

我正歪著脖子大惑不解时……

「弓月，有人外找～～」

班上同学出声叫我，我折起手机抬头一看，一个短发带点自然卷的女生站在教室入口。是跟佐伯同学同班的樱井同学。

「弓月学长～～」

她一跟我四目交接，高兴地挥了挥手。

听到这阵声音，本来没注意到她的班上同学也好奇地转过头来，先看看樱井同学，然后目光朝向我。

我受到全班的瞩目，总之先推著樱井同学的背，来到走廊上。

「今天只有樱井同学一个人？」

我不由得寻觅起佐伯同学的身影，尤是是视线死角。要是她忽然出现吓我一跳，那可就吃不消。

然而她的回答出乎我的预料：

「其实贵理华第二节课时昏倒了，现在人在保健室。」

「咦？」

事情来得太过突然。

「啊，说是这样说，不过不是倒在地上，而是趴在桌上不动了。带她去保健室后，说大概是疲劳与睡眠不足。」

「……」

她早上说过自己睡眠不足，原来还加上了考试温习的疲劳。看来即使是入学考榜首的秀才，也是努力得来的成果。听到她昏倒时我惊愕了一下，不过听起来似乎没有大碍，我放心了，这才放松全身力道。

「然后贵理华就睡到刚才，不过为了小心起见，今天要早退。」

噢，原来如此，所以刚刚才会寄那封简讯给我。

「你是特地来通知我的？」

「呃，如果方便的话……学长回家之后，能不能去探望一下贵理华？」

樱井同学一脸担心地拜托我。

「我明白了，晚上我会过去看看。」

除了宝龙同学例外，我在外人面前，都说我与佐伯同学是邻居。她会拜托我这件事，或许可以说是理所当然。

「噢，对了，佐伯同学说过跟你讲电话讲到很晚。那你应该也睡眠不足吧？」

「我跟贵理华讲完电话后，又跟其他朋友讲到天亮，已经不是睡眠不足而是根本没睡，所以不要紧。」

不知为何，她用右臂鼓起肌肉，摆了个英勇的胜利姿势。

「……」

这种理论真的说得通吗？好吧，她一定是身体比别人更强壮。

「佐伯同学还在保健室吗？」

「在。不过我刚才拿书包去给她，所以应该快回家了。」

「这样啊，那我去看看她。谢谢你特地跑一趟。」

我转身往保健室走。

「啊啊，讨厌，弓月学长真是的。一遇到贵理华的事，行动力就忽然这么强！」

「……」

我只能装作没听见，装作没听见。

保健室在一楼靠近操场的地方，为了以最短距离将外面伤患运进来，除了走廊的出入口之外，还能从校舍外面直接将伤患搬进室内。

我总觉得用跑的就输了──因此大步大步地走，往保健室前进。

「报告。」

我很快就到达目的地，敲门之后将门拉开。

保健室里有身穿西裤女装披白袍的校护──藤咲老师，以及佐伯同学。她们分别坐在办公桌的椅子与圆凳上，画面看起来就像诊间医师与病患。

「有什么事吗，弓月同学？」

「啊，是弓月同学。」

两人看到我，同时开口说道。我去年受过藤咲老师几次照顾，因此长相与名字好像都被她记住了。

「我听说佐伯同学昏倒了，所以……你还好吗，佐伯同学？」

「啊，嗯，已经没事了，上午睡了很久，不过老师叫我今天先回家。」

「这样啊，一个人回得去吗？需不需要我一起──」

「好了，停。为什么弓月同学会跑来管这件事？」

藤咲老师狐疑地说。说的有理。

「我跟佐伯同学住得近，而且她跟我一样是一个人住，所以才会想应该要送她……」

「这样啊，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呀。」

我试图掩饰过去，讲了些近似藉口的话，藤咲老师似乎接受了。我自己都佩服这个理由找得合情合理。

「难得看你这个全年瞌睡脸瞪大双眼飞也似的跑来，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呀。」

「……」

她接受是接受了，但似乎有所误会。

「哦，你飞来的呀？」

「……我可不会飞，又不是超人。」

然后，连佐伯同学都窃笑著凑过来看我的脸，我完全没有容身之处。

我掉头就走。

「看来是不用特别担心了，那我失陪了。」

「啊啊！等等，等等，我也要回去了……那么老师，我走了。」

就在我踏出保健室时，佐伯同学追了上来，我们一起来到走廊上。

「总之你回家好好休息。」

「是～～」

听她说上午睡了很久，应该不会有问题了，不过既然藤咲老师发出回家命令，还是乖乖听话比较好。

我跟佐伯同学走在热闹的午休走廊上。

很多学生擦身而过时看了看佐伯同学，不只因为她相貌出众，一定也因为看到有学生这么早要回家，感到很稀奇。

来到楼梯边，我转身打算回二楼教室。

「咦，你不送我去校门喔？」

「撒什么娇。」

我也没闲到那种地步。

「那你最起码早点回来嘛。」

「如果没有任何安排，我就早点回去。」

「讨厌。」

我转身背对佐伯同学，步上楼梯──但她的脚步很快就停住了。回头一看，佐伯同学手扠腰，鼓著脸颊抬头看我。

「好吧──」

我抓抓头。

「路上小心。」

她一听，立刻开朗地眉开眼笑。

§§§

放学班会结束后，雀同学第一个过来叫我。

「我想找大家一起去唱歌，弓月同学要不要跟啊？」

「唱歌吗？」

好久没听雀同学勉强翻越感十足的「越过天城」，好像有点想听，但很遗憾的，现在有件事对我来说更优先。

「我找你去，你敢不去？」

看我迟疑不决的样子，雀同学感觉到我要拒绝，瞪著我说。

「你这是醉鬼的缠人方式吧，原来雀同学你不只打麻将，还会喝酒？」

「我才不会喝，也不会打麻将。更重要的是，不准在我面前提到麻将！」

雀同学双手拍桌。这人地雷真多。

「我已经约好宝龙同学了。」

她把脸凑过来，不知为何小声地说。

「我不明白你的用意，但我今天有事。」

「这样呀，真可惜……」

雀同学并不是真正的醉鬼，所以虽然不情不愿，但还是接受了。

「下次有机会请再找我，那我走了。」

我迅速收拾好东西站起来。

我经过走惯了的走廊与上学路线，一直线回到家里。

假如有人问我有什么事，又在急什么，我实在答不上来，总之我没绕去其他地方，花了比平常短一点的时间，就回到了公寓。

大门是锁著的，我不认为佐伯同学会不听话跑出去，所以应该是从家里锁了门，在休息吧。我用自己的钥匙开了门。

我走过短短的走廊，也不说「我回来了」就进入客厅。

一进去，就看到佐伯同学坐在自己的和室椅上，趴在桌上。

我一瞬间心跳漏了一拍，但马上就看出她的背部有规律地上下微微起伏。看来她只是在打瞌睡。

「真是的。」

我靠近她身边低头看她，就听见细微的呼吸声。她或许是精疲力尽了才会睡在这里，用左臂当枕头，头发在桌上稍稍散开。

「……」

如果将我此时的心情化做言语，应该是「要做就趁现在」吧。

我憋住呼吸，在她身旁单膝跪下，做个深呼吸，然后伸出手去，轻轻撩起凌乱的发丝。

佐伯同学这头神奇色彩的秀发，我之前就想摸摸看了。

它是如此的纤细滑顺，一撩起来，宛如清流一般从手中流泻。我梳理著她的头发，替她拨到背后。

「唔，嗯……」

就在我小心翼翼地再摸一次头发时，佐伯同学发出了细小的呻吟。我站起来远离她一步，拥有一头魅力秀发的女孩睡眼惺忪地环顾四周，这才终于发现我了。

「啊，弓月同学，你回来了～～」

「睡在这种地方会感冒的，你想再昏倒一次吗？」

「不是啦，只是还有点困。」

佐伯同学苦笑著打哈哈。

「啊！我睡觉时被上下其手了吗！」

「并没有。请别这样说，传出去多难听啊。」

我自己都觉得怎么有脸讲这种话，心里可是直冒冷汗担心穿帮。

「难得有这个机会，你应该摸两下的啊……好啦，既然弓月同学回来了，就来弄晚餐……咦，奇怪？还早嘛？」

佐伯同学看看挂钟，猛然发现这个事实。放学班会结束到现在，才过不到半小时。当然，离晚餐时间还早得很。

「该不会你真的为我赶回来了？」

「……只不过是不巧没人约我罢了。」

可别误会了──我补上这么一句，回到自己的房间。只是她搞不好会说，看到我逃也似的离开，就是我心虚的证明。

从门外传来佐伯同学故意讲给我听的声音：

「好啦，为了讲半天还是对我这么温柔的弓月同学，晚餐得鼓足干劲做顿好吃的才行。」

「……」

好吧，看佐伯同学精神好多了，而且最重要的问题似乎也没穿帮，就不计较了。

2

最近一个人上学的次数明显减少，但一星期还是有一两次会一个人出家门。今天就是这样的日子。

我往学校走去。

气温与湿度确实都比春天高，可说切身感受得到夏天的脚步将近。

来到连接学园都市车站与水之森高中的道路，今天仍然没有碰到熟人，我跟著上学的学生人潮，就这样抵达学校。

一进去，就看到宝龙美优姬待在玄关的鞋柜前。

她正在将乐福鞋换成室内鞋，背对著入口，所以还没发现我。夏季制服裙子下的双腿耀眼迷人──我并没有这样想，但还是在离她只剩一点距离的地方驻足。

不知是感觉到人的气息，还是视野边缘瞄到了我，宝龙同学直到把鞋子收进鞋柜里时，才总算注意到我。

「哎呀，恭嗣，早。」

声音听起来很冰冷。

「早安。」

「你站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没有，没什么特别理由。」

我迈开停住的脚步往前走。

「从那里盯得再紧也看不见的，我都有在注意。」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总之不是你说的那样。」

我也从自己的鞋柜拿出室内鞋，拋在地板上。换鞋子时，宝龙同学一直在一旁等我。

「只是在想，来学校第一个见到的人是宝龙同学，不知道该做何感想。」

「你该当作自己运气好。」

她讲得理所当然似的。

「让你久等了。」

我穿起室内鞋，跟宝龙同学一起走。

「中间夹了期中考，让我忘了问──你把以前的事告诉雀同学了，对吧？」

「是呀。」

她回得简短。

「为什么现在忽然说出来？」

我可以想像八成是那天佐伯同学在屋顶平台说的话影响了她，但实际上她是出于什么心态这么做，就不得而知了。

我们步上离鞋柜区最近的楼梯。

「应该算是对过往罪过的补偿吧。」

楼梯爬到一半，宝龙同学才总算说出下一句话。

「字眼选得还真夸张呢。」

「但这是事实呀，我明知道恭嗣被大家当成坏人，却默不吭声。恭嗣得不到任何好处却仍袒护我，我只是在依赖这样的你。」

对这份罪过的告白，是吗……

以我来说，我并没有积极袒护宝龙同学的意思。只不过是面对开始以讹传讹的谣言，觉得说什么都没用而已。

「本来我或许应该照那个女生说的公告全校学生，但就算那样做，也只会变成翻旧帐吧。」

「所以至少想让雀同学知道，是吗？」

「是呀。」

说完，她点了点头。

我们爬完楼梯，走在二楼走廊上。由于上学尖峰时段就快到了，走廊上也有很多学生。我们走在走廊上，明明不会撞到人，大家却像让路般退到走廊边，想必是因为有宝龙同学在。引人注意的容貌与留级的事实，让大家对她敬而远之。

不过她显得一点也不在意，继续说：

「小七之前还一直在责怪恭嗣。」

「是啊。」

雀同学对宝龙同学尊敬又仰慕，想必因此而更无法原谅我吧。

「小七现在没再说什么了，对吧？」

「不过变得太安静，感觉好像少了什么就是了。」

以前她把我当眼中钉到处找碴，如今却完全不吵不闹了。

「……恭嗣，你原来是那一种人？」

「不是。」

把我当被虐狂？

「现在换成为了另一件事烦我就是了。」

看起来雀同学好像想再度撮合我与宝龙同学。看来就算当了班长，也还是保有女孩子的天性，喜欢这种话题。

「雀同学啰嗦一点感觉才对。」

「是吗？你果然是那种人呢。」

「……」

我咒骂著自己老爱自掘坟墓，不久就看见教室近在眼前。

§§§

早上没跟佐伯同学一起出门，不代表一整天都不会遇见她。我们住在一起，所以即使早晚各自行动，佐伯同学照样会毫不客气地侵略我的生活圈，像今天这种日子更是如此。

「弓月～～佐伯同学来了喔～～」

午休班上同学这样叫我时，我已经吃完便当，正在跟矢神闲聊。不过我本来就是个没什么动力的人，午休都是这个样子。

「为什么几乎天天都有一年级学妹来找你啊？」

我从座位站起来，跟我擦身而过的班上同学这样说。的确，期中考结束时樱井同学来过。

「我怎么知道呢？或许是邪灵作祟吧。」

要不然就是我被附身了。

我带著站在教室门口的佐伯同学想到走廊上，但她先开口说了：

「那个人呢？」

「嗯？她不在吗？」

说的大概是宝龙同学吧。

回头一看，班上同学（主要是男生）投来许多充满敌意的视线──但我刻意加以忽略，环顾教室内看看。

「不在呢。」

她也是带便当的，我以为她刚才还在跟一群女生一起吃饭。

「似乎是去其他地方了。」

「是喔。」

佐伯同学若有所思。

假如宝龙同学人在这里，她究竟有什么打算？希望她不要在太显目的地方找宝龙同学的碴。

「好了，站在这里会挡到人的。」

我推著佐伯同学到走廊上。

「你今天过来有什么事？」

「喔，对了对了。」

佐伯同学靠近窗边，才转头看我。

「便当好吃吗？」

「还以为有什么事呢，你特地跑来就问我这种小事？」

「不准说『这种小事』。我今天挑战了新菜色，当然会想知道啊。」

她嘟起嘴。

我都没发现，感觉跟平常没什么不同。以后我不能只知道吃，还要一边注意各种细节才行。

「我很想告诉你，别小看日渐进化的爱妻便当。」

「我不记得有跟你结婚，再说如果我说不怎么样，你打算怎么办？」

我是觉得这种问题大可以回家再问。

「呃，脱衣服赔罪？」

「不用脱没关系。」

这是什么问句？想法还是一样稀奇古怪。

「哎，总而言之，很好吃。」

「这样呀，太好了。」

佐伯同学露出开心的笑靥。

「这下弓月同学的口味应该掌握得差不多了吧？晚饭我也会大展身手的，敬请期待……那我走喽。」

就这样，佐伯同学回去了。

她完全没有要久留的意思，看来真的只是来问便当的感想。或许自己做的菜，总是会想知道成果如何吧。

我走进教室，回到自己的座位。

「佐伯同学来干嘛的？」

「好像只是经过露个脸，没什么重要的事。」

我打算就这样照平常度过午休，这时宝龙同学回来了。我看了看教室里的挂钟，但对自己的时间感没自信。自从佐伯同学回去之后不知过了多久，以时机上来说，不晓得两人有没有碰到面。

宝龙同学忽然看向我，好像想到什么念头般往我这边走来。

「矢神同学，不好意思，我有话要跟恭嗣说，可以把他还有你坐的位子借我吗？」

口气虽然有礼貌，却不容他人拒绝。照她这种语气，就算是在理事长室拜托理事长，人家大概也会把座位让给她。

「啊，好……那我去一下厕所好了。」

因此如果责怪他懦弱，就太过分了。

矢神从座位站起来，换成宝龙同学在这里坐下。

「你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没有。」

「……」

矢神真可怜。

我在心中向他献上默祷。

「只是想到我们都没聊过自己的事情。」

「真是唐突，你对我的事情应该也不怎么好奇吧，况且我也没有什么有趣的经验可以讲给你听。」

「哎呀，恭嗣你不想知道我的三围吗？」

「问了你会告诉我吗？」

「无所谓呀，又不会少块肉。从上面开始，八十──」

「对不起，我不怎么想知道，所以你不用说出来没关系。请不要告诉我，我的某些部分会衰弱的。」

差点就获得可怕的个人情资了。

这时，宝龙同学突如其来地说：

「那么，我留级的理由呢？」

「……」

我穷于回答。

的确，这点很令我在意。成绩压倒性且绝对地优秀的宝龙美优姬，为什么要翘掉定期考试而留级？关于这点至今仍然众说纷纭，但没有一个说法具有足够说服力，她也依然绝口不提。

现在问她的话，说不定她会愿意告诉我。

「不，算了。」

但我拒绝了。

「哎呀，你不是很想知道吗？我以为你去年一直在拐弯抹角地问我，不是吗？」

「……」

果然被她发现了。

的确，去年我与宝龙同学交往时，试探了几次。我对她没有那种好感，但对这点很有兴趣。

「世界上有些事情还是不追问的好。」

「……这样啊，的确是呢。这种事讲给你听，你也会很伤脑筋。」

她浅笑一下。

「那么，我只讲一件事──」

宝龙同学这样开口，向我问道：

「恭嗣，你还记得我对你提出交往时的事吗？」

「你说那天吗？」

我追溯起记忆。

记得那一天，老师出了第二天要交的作业。但我却把最重要的课本忘在学校书桌里，回来拿的时候宝龙同学来了。

「嗯，我还记得。」

她出现在夕阳斜照的教室里的光景，至今仍鲜明烙印在眼睑之中。

只是，到现在仍有一件事让我感到不可思议。

「那时候你的出现，简直就像等著我上门一样，好像早就知道我会回来。」

「是呀，我是知道，因为课本是我藏的。」

总觉得她好像若无其事地，投下了一颗震撼弹。

真是具有冲击性的新事实。

「我趁恭嗣离开座位时把课本拿出来，等你放学回家后才放回去。」

原来如此，那么那是事先安排好，必然发生的状况了。我也有可能回到家里才发现，但只要知道当时的我通学时间有多漫长，就很容易猜到我会在电车上打开课本。事实上，我就是在月台等电车时发现的。

钟声响起，宣告午休结束。

宝龙同学从座位站起来。

「请你当作时效到了，原谅我吧。相对地，告诉你一件好事。」

说完，她将手掌撑在桌面上，把脸凑向我这边。

接著，她呢喃般的告诉我：

「其实在恭嗣入学之前，我就见过你了。」

「咦……？」

比起刚才发言有过之而无不及的秘密暴光，使我不禁哑然无语。

怎么会，不可能的。我当即如此否定。我家离这里坐电车要两小时。相较之下，宝龙同学应该住在离学园都市不远的地方。在我入学前，我们不可能有任何交集。

这是不可能的──我一边这样想一边抬头看宝龙同学，她对于我方寸大乱的模样满意地微笑，回自己的座位去了。

3

宝龙同学讲了那段神秘发言后过了几天，我仍然没能向她问个清楚。

她后来也不再旧话重提，表现得就好像那件事压根没发生过。当然，今天她的态度依然没变。

「早，恭嗣。」

早上在鞋柜区，有人这样叫我，那时我正要换上室内鞋。

回头一看，宝龙同学站在那里。

「噢，早安。」

我一边打招呼回应，一边想到前两天跟现在正好相反，那时是我从她背后走过来。

「你刚到？」

「是啊。」

「这样呀，那就是走在我前面不远处了，我应该仔细看前面的。」

不，我倒很高兴你没有这样做。

我把皮鞋换成室内鞋。

我们从鞋柜一字排开，铺有条状木板的玄关踏进校舍走廊──只见佐伯同学等在那里。

她看到宝龙同学，似乎瞬间吃了一惊，但立刻收起了脸上表情。

「早安，宝龙学姊。」

「嗯，早。」

佐伯同学语带挑衅，宝龙同学傲然接受。我从没看过气氛这么险恶的早晨问好。

「原来你也一起呀。」

「环境如此嘛。」

没错，今天我也一如平常，跟佐伯同学一起上学，所以我才在庆幸上学路上没被宝龙同学看到。不过也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罢了。

「实在应该仔细观察周围的。」

我们多了一人同行，三个人一起往前走。

我率先提出话题：

「对了，宝龙同学，听说你在文艺社写小说，写得怎么样？」

「算是差强人意吧。」

我们从离鞋柜区最近的楼梯上去。

「小说写法是记在脑子里了，故事安排方式也理解了，但就是写不出自己能接受的文章。也许该说是娱乐性吧，就缺这个部分。就这点来说，矢神同学真有一套。」

「别看他那样，好歹也是职业级的。」

即使厉害如宝龙同学，恐怕也不是无所不能，而且也不应该拿来跟在科幻文艺杂志定期刊登短篇或中篇的矢神老师比较。

在走到一半的楼梯平台，我们一百八十度转换方向，爬完整段楼梯，到了二楼。我跟宝龙同学的教室在这楼，佐伯同学还要再上一层楼。

「那么，佐伯同学……」

当然，我们应该在这里各走各的。

但她顿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

我也停下正要走向教室的脚步，开口问她。这时我看到的她，表情好像心事重重，又好像在闹别扭。

然后，她不知想到了什么主意说：

「啊，对了，弓月同学，今天要不要一起吃便当？」

「我才不要。」

我们的便当盒大小虽不同，款式却相同，而且连里面装的菜都一样。要是被人看到，可是百口莫辩。

「呿，真可惜……那我走喽，弓月同学。」

不过佐伯同学也不怎么坚持，很乾脆就放弃了，爬上楼梯。

「她刚才那是什么意思？」

「谁知道呢……我应该这么回答吗？」

「……」

我知道啦。

只是装作不知道而已。

§§§

午休的时候，佐伯同学来了，大概也不是真的要一起吃便当。

至于那时的我，正将屁股靠在教室最前排的桌边站著，观看写在黑板上的成排算式。

正在写的是宝龙同学。

吃完午餐后，我问她一些数学不懂的地方，于是她就像现在这样实际算给我看。每当粉笔发出喀喀声，黑板上就罗列出更多算式，流畅到让人怀疑她到底有没有在计算。

然而，她的手忽然停住了。

我看看宝龙同学想知道怎么了，只见她眼睛转向教室入口。我也往那边看看，发现她的视线前方，站著佐伯同学以及跟她同班的樱井同学，好像是来玩的。

我举起单手做回应，两人收到这个手势，有点拘谨地走进教室里来。

「很遗憾，我们现在在忙。」

「啊，这样呀。」

于是她转为朝向宝龙同学。

「学姊今天在教室呀。」

「是呀，『又』有什么话要跟我说了吗？可以晚点再谈吗？」

我正在思索是不是该若无其事地介入时，有人拉了拉我的制服。是樱井同学。

「那个学姊好漂亮喔。」

来自意外近距离的声音把我吓了一跳，可能也因为想窃窃私语吧，她讲话时好像有点小毛病，喜欢不必要地靠近对方。

「不过跟贵理华那一型又有点不同。」

而且真够无忧无虑的。

粉笔再次开始敲击黑板。

「听好了，恭嗣。我想你弄错的应该是这里吧，这里即使算错，得出的答案还是满漂亮的，所以不容易察觉。」

她用粉笔指示出算式的一个部分，同时加上解说。原来如此，是那里啊。

「你们讲的东西好难喔。」

樱井同学无视于气氛插嘴道，手指还是一样捏著我的衬衫，好像依偎著我一样站在我的斜后方。

「是呀，我们在讲很难的事情，所以你不要来闹。还有，跟恭嗣站远一点。」

「是～～」

即使是宝龙同学，面对初次遇见的樱井同学似乎还是客气了点，讲话方式略显柔和。不过，要笑不笑的表情却也有点可怕。樱井同学缩起脖子回答，然后迅速远离我一步。

这时，佐伯同学马上抓住她的手臂。

「走吧，阿京，人家嫌我们碍事呢，哼。」

「咦，等一下，贵理华……不要嘛～～弓月学长～～」

樱井同学被快步离开的佐伯同学强行带走，不久学妹二人组离开教室而去，再也看不见她们的身影。

「不管她们没关系吗，恭嗣？」

「你这样说也没用，我又不是她们的监护人。」

「哎呀，不是吗？」

「……」

至少我一直以来，应该都没有以监护人自居才对。

§§§

放学后。

班会结束后，我拿的不是书包而是拖把。今天当值日生，负责打扫。

我负责的区域是教室前走廊，规定是只要拿拖把用清水拖过一遍就好，所以比起其他区域还算轻松。

「啊，弓月同学，你今天是值日生呀。」

听到这个声音，我转过头去。

「噢，佐伯同学。」

她拎著书包站在那里，从时间上来想，应该是班上放学班会一结束，就直接跑来了吧。但平常我们就算要一起回家，她也会在鞋柜区等我才对。

「就如你所看到的。」

我用拖把握柄敲了敲肩膀。

「那我等你喔。」

「不好意思，打扫完我还得待一下，课堂作业有事要讨论。」

作业是英文课出的，要大家分成五人一组表演英文会话。会话也必须由学生自己创作，所以我们决定赶紧讨论。

我简单解释后，佐伯同学好像很失望。

「事情就是这样，可以请你先回去吗？」

「嗯，我知道了……」

回答得也有气无力。

「恭嗣，教室这边结束就要开始喽。」

这时，一道玻璃般冰凉清澄的声音岔了进来。声音来自背后，但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佐伯同学猛一抬头。

我差点没用手摀住脸，时机真是差透了……

「我明白了，我这边打扫完立刻过去。」

我先回答宝龙同学。

「讨论完我会直接回家。」

然后我轻轻拍了拍佐伯同学的肩膀好言安抚。而且两个人一天当中起太多次冲突，我可吃不消。所幸佐伯同学乖乖点头，听我的话回去了，我这才放下心中的大石头。

话说老师出这份作业时，我们这组的五人是泷泽、矢神、宝龙同学与雀同学，然后再加上我，就是这几个熟面孔。

为了进行讨论，我们留在放学后的教室里。这时我头一件做的事，是跟泷泽比腕力。我们常常这样，只要跟他夹著一张桌子面对面坐下，大抵会比个一场。

结果在势均力敌之下，是我输了。

「你本事是不是退步了？上次明明平手啊。」

「上了高中之后我就没在锻炼身体了。」

话是这样说，但这点泷泽应该也是一样的。以经验来说，泷泽练的是格斗技，我则只是单纯的运动，可能就差在这个部分。

「况且比腕力一直都是我输啊。」

「那么，是什么平手呢？」

借坐在隔壁排座位的雀同学问道，她可能是为了表达敬意，面对泷泽与宝龙同学都用敬语说话。

「其实去年，我曾经跟弓月真的打起来，结果没分出胜负。」

「嗄？」

雀同学怪叫一声。可以谅解。

「你可是第一个我不讲规则打架却打不赢的对手。」

「应该说就是因为不讲规则才打不赢吧，若是有规则，我早就输在判定得分上了。」

毕竟不管被揍得多惨，只要能凭毅力站著，最起码不算输。

「……气氛这么开心，聊的内容却好可怕。」

难得有这机会，我就再补充一点吧。

「附带一提，即使我跟泷泽两个人一起上，还是打不赢矢神，因为他是空手道的有段者。」

「什么！」

「……真令人意外。」

看来就连宝龙同学也不免惊讶。

两名女性一同看向矢神，然而体现文武双全才华的他，只是羞涩地低著头。

「真好奇你们三个到底发生过什么事……」

「哎，那段往事我不打算谈。」

「比、比起这件事，是不是该讨论作业了？」

话题的中心人物矢神转移话题……应该说回到正题。

「喔，关于这点，一下子要用英文创作会话场面难度太高，先请矢神用日文设计一段会话如何？」

「我、我吗！」

自己的名字又被举出来，矢神不免大吃一惊。

「然后大家再一起改成英文，我想比较快。」

「的确是呢。」

宝龙同学赞成我的意见。

「简短会话就可以了，你很擅长这种的吧，矢神。」

「还、还好啦……」

「那就这么决定了。」

我抓起书包，站起来。

「怎么，你有事吗？」

「跟别人有点约定。」

我说过一结束就直接回家，怎么想都是约定。我拋下还没有任何打算回家的四人，走出了教室。

§§§

我走上玄关，通过短短的走廊，进入走廊尽头的客厅。

「我回来了。」

「你回来了～～」

我立即听到朝气十足的回答。

「锵锵～～裸体围裙～～」

「噗！」

我忍不住喷出满口口水。

出现在我面前的佐伯同学，真的就像她说的一样，穿成──

「没有啦，骗你的。」

才在这样想，原来她只是穿著平常那件无袖背心加热裤的家居服，再绑上围裙罢了。她轻灵地转一圈给我看，看来她隐藏得很巧妙，故意让我看成裸体围裙。

「吓一跳吗？」

她就像整人成功，笑著问我。

我深深叹了口气。

「你如果要开玩笑，请选择再正常一点的内容。」

「你该不会是期待了吧？如果是的话，我也可以努力看看喔～～」

「我如果说随便你，可能会发生相当可怕的状况呢。请你千万不要这样做。」

郑重这么警告后，我便走进自己的房间。

我放下书包，把制服换成轻松的便服，然后走出房间，再次回到客厅。佐伯同学好像在厨房准备晚餐。

我在和室椅上坐下，浏览桌上的晚报，头版是惨案的后续报导。今天国会好像通过了与生活直接相关的重要法案，但被赶到社会版去了，这是日本报纸的特色。

「弓月同学。」

「什么事？」

听到佐伯同学叫我，我的眼睛暂时离开报纸。

下个瞬间……

「嘿！」

她坐到我的大腿上来。

「你做什么啊！」

但佐伯同学只是用变得略高的视线往下看我慌张的样子，笑得很开心。

她好像脱掉了围裙，现在穿成刚才有瞄到一眼，健康过头的打扮。由于衣服单薄，凹凸有致的身体曲线清晰浮现，看来她只穿了无袖背心……毕竟夏天快到了，天气热嘛。应该说其实她从春天就已经是这种便服了，只是我每次看到都装作没看见，想说也许是欧美教育使然。

「不要乱开玩笑，请快点下去。」

「又不会怎样，弓月同学也不觉得讨厌吧？」

「关于这点我不予置评。」

我绝对无法诚实回答这个问题。

「我觉得最近肢体接触不够多。」

「不，我们本来就不是会有这种问题的关系吧。」

然而听我这么一说，佐伯同学彷佛有所不满，噘起了嘴，完全没有要下去的意思。

真是，不晓得怎么会变成这样。

「……佐伯同学。」

看著她的脸说话实在很害臊，但如果别开目光，她那不宜近距离观赏的肢体又会映入视野。结果我只好看著她的脸对她说：

「在学校不能多相处一点，我认为是无可奈何的。」

这句话让她猛一回神，然后，脸上失去了表情。

「况且我们年级不同，难免有比较多无法分享的话题。」

特别是今天运气不好，这类小事累积起来形成反作用力，才会让她回家后有这种行动。

佐伯同学的头低下去了。

「即使如此，我一天当中相处最久的不是别人，仍然是你不会错。」

「……真的？」

她抬起头回问我，表情带有依赖。

「你也跟我过著一样的生活，不用我说应该也知道吧？」

「说、说的也是！」

佐伯同学笨拙地笑了。

真是会找麻烦。

「那我问你，能跟弓月同学做这种事，也是我的特权？」

「我不记得我有承认过这种特权……好了，请快点下去。」

「是～～」

她总算从我大腿上起身了。

「晚餐很快就好。」

于是她去了厨房。

真是，就算要闹脾气好了，难道不能再乖巧或是文雅一点吗──我虽然这样想，但又觉得如果真的变成那样，我一样会不知所措，所以佐伯同学应该还是维持现状比较好。

4

我想起了一件事。

在念国中时，我来过水之森高中。

当时，我念的国中会建议学生去参观高中，认为事前亲眼看过自己想进的学校，对于升学考大有帮助。

我也觉得有一番道理，并实际付诸了行动。我自己打电话到学校约时间，到了约好的假日，我登门造访，学生事务处的职员带我参观了学校。职员特别强调他们是明星学校，几年前扩增过设施，当时制服设计也做了改版。

只不过我最中意的，其实是学园都市的街景。

换句话说，我在入学之前就造访过水之森高中。

假使那时，宝龙美优姬因为某些原因来到学校而看见我呢？她说她在我入学前就见过我，也许我不能轻易加以否定。

这么一来，去年她接近我，感觉似乎也别有用意。

我得确认一下看看。

还有佐伯同学对宝龙同学的强烈敌意也令我介怀。

不安因子实在太多了。

早上，我做好上学准备到了客厅，客厅里没半个人，我的室友佐伯同学似乎还在房间。

「佐伯同学，再不快点我先走喽。」

「啊，等等，等等，我准备好了！」

我隔著房门叫佐伯同学，她立刻慌慌张张地现身。但是看看她那副样子……她把书包夹在腋下，空著的手边拉裙子拉炼边跑出来……该说让人不忍卒睹，还是头痛不已？

「……你这副样子说是准备好了，有点勉强。」

「不要紧，把这个拉起来就搞定了……好，完成。」

「……」

呃，好吧，是无所谓。我可以等她一下，所以希望她下次别再这样衣衫不整地跑出来。

说归说，她的确准备好了，因此我们走出客厅，前往玄关。

「拉炼拉得那么花时间，你是不是胖了一点？」

「真没礼貌，为了夏天穿泳装，我可是有在注意的，不信你摸摸看检查啊。」

「敬谢不敏。」

我用脚勾起学校指定的皮鞋，先走到外头。我正用趾尖踢著地面，粗鲁地穿鞋时，一时关起来的门马上又打开，佐伯同学出来了。

「说归说，其实上半身是小可爱型，下半身也是热裤，所以不用太神经质也没关系啦。」

跟我讲这种话我实在很难回答，所以我把钥匙插进大门钥匙孔，只用听的不回话。不过黄金周的时候她讲话那么过火，选购的款式却好像意外地稳重，我稍微放心了。

「讲这样让你先大意，其实说不定另外准备了弓月同学专用款？」

「……」

我刚好锁上了门，一听不禁僵在原地。

「为了安全起见，我问一下──你是开玩笑的吧？」

「谁知道呢？敬请期待夏天到来。」

我拔出钥匙转头看佐伯同学，她也一样转过身去，步下公寓的楼梯。我一边看著她神奇色调的头发，一边尾随其后。

从此佐伯同学再也没有提到这个话题，到头来，那番话究竟是真的，还是她平常那套作风的玩笑话，我始终没能搞懂。

沿著走惯的路前往学校，到了鞋柜区，我与佐伯同学暂时分开。我们没有特别决定，但平常都是各自换好鞋子后再度会合。

我穿上室内鞋，走出成排林立的鞋柜等佐伯同学。

没过多久，她从稍远处的鞋柜后面，跟像是班上同学的一个人一起出现。

那是个男同学，身高不怎么高，只比佐伯同学高一点点。虽然不到可爱的地步，但脸庞线条纤细，长相中性。

「你的朋友？」

「嗯，班上的滨中同学……然后，这位是弓月同学。我们住得很近，所以早上常常一起上学。」

佐伯同学替我们互相做介绍。

「你好。」

「我姓滨中，请多多指教，弓月学长。」

我简短致意，他用以男生来说十分有礼貌的招呼回应。

「那我们走喽，弓月同学。」

「啊，好，那下次见。」

我说。

「再见。」留下这句话，滨中同学也跟佐伯同学一起离去。

我注视著佐伯同学的背影一会儿，才总算理解到今天跟平常不一样，从这里就要分开走了。

「哎呀，真难得。」

这时传来一个奇袭般的声音。站在我身旁讲话的，是宝龙美优姬。

「哦，宝龙同学，早安。」

「早。我还是头一次看到那个女生跟恭嗣以外的男生在一起呢。」

「是吗？」

我踏出脚步，与其说是想逃离宝龙同学，不如说是想逃避这个话题。但想当然耳，她也跟了过来。

的确，我或许是头一次看到佐伯同学跟男同学在一起。除了之前有一次她被一个怪人死缠烂打之外。

「不过，总是有这种时候的吧。」

「你介意吗？」

「怎么会？对方只是同班同学吧？」

我们经过比较近的楼梯，佐伯同学他们应该是从这里上楼的。今天我决定走另一个楼梯，走那里距离也没差多远。

「听你的口气，好像认为自己还占有优势呢。」

「我的意思只是说，我也不过是她的室友罢了。」

请别误会了──我补充道。

§§§

「看你表情闷闷不乐的，怎么了？」

午休矢神说要去社办而离席，他离开后，换成我们的班长雀同学过来。

「啊，其实前阵子我看到了麻将点棒造型的发夹，正在考虑要不要买给雀同学……」

「不用了！」

她二话不说当场拒绝。

「那真是太可惜了。」

不过如果她说想要，那也很伤脑筋就是。

「先不说这个了，我表情有那么闷吗？」

「有呀，有什么事烦恼吗？」

雀同学一边问我，一边在矢神的座位坐下。

「没什么，不过也可以说我有著单方面的慢性烦恼。」

「到底有没有！」

「不，请你还是当作没有吧。」

至少就在最近──例如今天早上，应该没发生什么让我烦恼的事。

「但还是有事情让恭嗣挂心，对吧。」

这次换宝龙同学来了，她轻轻靠著旁边座位的桌子站著。

「啊，果然有就对了。」

「才没有呢。」

我不禁觉得不太高兴，并这么回嘴道。雀同学只要是宝龙同学说的话，什么都觉得对，真伤脑筋。

「这不重要，今天放学后还是要留下来，对吧？讨论那份英文作业。」

「是呀，小七跟泷泽同学好像很忙，有机会就该赶快讨论。」

「这样啊。」

我想了一会儿──然后站了起来。

「我出去一下就回来。」

「是吗？那我也跟去吧。」

「……」

为什么？

「慢走～～」

雀同学也是，面带笑容在那边挥手，看来我周围尽是些喜欢跟我作对的女生。

我们出了教室，走在午休吵闹的走廊上。

「你知道我要去哪里吗？」

「去找那个女生对吧？」

她讲得好乾脆，想都没想就这样对我说。

宝龙同学仍然有种看不见的惊人力量，一看到她，大家都退到走廊边，不必要地空出一大段路。原本朋友之间在笑闹的男学生，一发现宝龙同学来到附近，还慌张地往后跳开。

我们走附近的楼梯爬上三楼。

「你要跟来是没有关系，但请你不要出现在佐伯同学面前。」

「哎呀，为什么？为了她吗？」

「是为了我的精神安宁著想。」

我立刻订正。

「也是，毕竟那个女生看到我跟恭嗣在一起，好像都无法保持冷静嘛。」

「然后演变到最后，就成了我的烦恼因子，换言之就是这么回事。」

我们爬完楼梯，走上一年级教室一字排开的走廊。

「趁著这个机会，我先说清楚──请你不要故意招惹佐伯同学。」

「……」

宝龙同学没有回答，只是保持沉默。

讲著讲著，我们抵达了佐伯同学那一班，这时不知运气是好还是不好，偏偏碰上了今早才见过的面孔，好像正要去什么地方。

「呃，记得你是滨中同学，对吧？」

「喔，学长啊，有什么事？」

然而，他跟今天早上不同，简直像对待一个麻烦人物似的，态度很粗鲁。我有点吃惊，但还是继续说：

「如果佐伯同学在的话，想麻烦你叫她一下。」

「……」

他用一种嫌麻烦的眼神看我，然后说：

「……请稍等。」

说完他调转方向，回教室里去了。我好像听见一声细微的咂嘴，不晓得是不是心理作用。

「这下好看了，他的个性似乎挺幽默的喔。」

「好像是呢。」

宝龙同学也多少知道他早上的态度，似乎无言以对。

「先不说这个，是否可以请你离远一点了？」

我这样催促，宝龙同学不说话耸耸肩，转身就走。我确定她回到楼梯那边躲到暗处了，才回过头来，佐伯同学正好来到教室外。

「滨中同学说弓月同学来了。」

但她不知怎地嘟著嘴，一脸不高兴。

「而且还带著女人。」

「……」

滨中同学，你好样的，连这种事都告诉她？这小子个性比我原本想的还逗趣。

「……是宝龙学姊？」

「她也有事来这附近，所以就一起过来，已经走了。」

「是喔。」

我不知道这样讲她接受了没有，总之她没继续追问。

「所以，怎么了吗？真难得看弓月同学来我这边。」

「喔，对了……今天放学后我一样要留下来，讨论那份作业。」

「……」

「……」

「就这样？」

隔了一段奇怪的空白后，她回问道。

「是啊？但我如果不说一声，你不是又会跑来找我吗？」

「嗯，对啦，是没错……只是觉得传讯息就好了呀。」

「……」

喔，经她这么一说，的确是这样。

「大概因为那个吧……啊，没有，没什么，我脑子似乎有点转不过来。」

因为我想看看你──其实我本来想这样说，但决定还是算了。因为这恐怕不是玩笑话或打马虎眼，而是真心话。

§§§

就这样，到了放学后，今天也跟前几天一样，五个熟面孔聚在一起。

今天不只我们，好像还有另外两组留下来。

「我有个建议。」

雀同学举手。

「既然有这个机会，我想跟大家一起去弓月同学家里。」

突然冒出这么奇怪的一句话。

「你家不是就住附近吗？」

「近是很近没错。」

徒步十分钟。话虽如此，能不能请人到家里又另当别论，应该说那个家绝不能允许任何人入侵。

「看样子你是有东西不敢让人看到吧，真污秽，男生一个人住就是这样。」

「我说你啊……」

见我没有立刻回答，雀同学好像产生了某些有趣的误会。我思考著怎么说才能证明自身清白，眼光却不禁飘向宝龙同学求助。

她微微一笑后，说：

「那么，小七，我们现在去你家可以吗？」

「咦？呃，这样有点……什么都没准备，也没打扫……」

「就是这个意思，没事先约好就跑去恭嗣家里，他也一样会很困扰的。」

「说、说的也是……对不起，弓月同学。」

雀同学总算接受了。

「下次有机会再说吧。」

当然我这样说，不过是场面话罢了。

「不过恭嗣也是男生，也许会有一两个想藏起来的东西吧。」

「……」

又多嘴补这么一句……有啦，有个很大的秘密，你又不是不知道。

话说回来，泷泽与矢神从刚才就默不吭声，我看一定是不想遭受池鱼之殃。

「这不重要──时间宝贵，快来处理正事吧。」

「说的也对。」

刚才还在起哄的雀同学，现在却赞成我的意见。

「那份英文作业，多亏矢神帮忙，会话内容是已经写好了，不过──讲到这里，我有个提议。英文翻译就交给泷泽与宝龙同学如何？两位成绩是全年级第一第二，这点小事应该简单得很吧。」

「哦，原来如此，职责分担适才适所呢……那你负责做什么？」

不愧是泷泽，真是一针见血。

「果然还是行不通啊，好吧，身为凡人的我只是想偷懒，试著说说看罢了。附带一提，可以趁机偷懒的不只我，还有雀同学。」

「等一下，不要把我也扯进去啦！」

就这样扯了半天，结果我们决定先分配会话中的角色，各自将自己的台词翻成英文后，大家再一起对答案。

「好，那么，再来就是大家要把自己的台词背起来，过几天找个时间整个练习一遍吧。」

过了大约一小时，今天的部分就此结束。

「我去一趟学生会室再回家。」

「啊，我也要去，有点事想问。」

泷泽第一个站起来，雀同学随后跟上。正副班长离开后，我、矢神与宝龙同学也自然凑在一起，走到走廊上。

一看，佐伯同学就在那里。

她先看到我，然后表情严肃地定睛注视宝龙同学，宝龙同学也以视线回应。真是让人胃痛的场面。

两人互看了一会后，宝龙同学深深叹一口气：

「矢神同学，我要去一趟社办，你陪我。」

「咦？啊，好的。」

矢神吓得差点没跳起来，这么回答她。

「那就这样，恭嗣，明天见了。」

宝龙同学（与矢神）说完，就打算离开这里。

「你这什么意思，故作从容吗？」

但佐伯同学叫住了她，没好气地问道。

「我没有故作从容，不过呢，如果要说从容的话，反而是你有点不足吧？」

「……」

佐伯同学语塞了，而宝龙同学看她再也无法回嘴，就再次踏出脚步，径自离去了。

「你可以先回家的啊。」

等宝龙同学与矢神走得够远了，我才开口。自从佐伯同学登场以来，我是第一次说话。

「本来就不可能从容。」

「……」

跟我说也没用啊。

「唉，现在说这些也不能怎么样，回家吧。」

我往前走，佐伯同学也默默跟上。

毕竟放学班会结束都过了一小时以上，走廊上几乎没人。好像只有少数学生像我们这样留在教室，从开启的教室门可以看到人影，或是从紧闭的毛玻璃后面传来声音。

「我可能还是没办法喜欢那个人。」

佐伯同学在我旁边呕气，低声抱怨。

「这样啊。其实她人不坏就是。」

的确，她因为思考速度快，有时候想法会比较独创。再加上似乎富有观察力，多少有点过度硬闯别人内心。但她这种个性，并不代表她有恶意。

「弓月同学，你要站在她那边？」

「我没有站在谁那边，也没有要对抗谁，只是单纯这么觉得。我去年一整年与她同班，虽然只是形式上，但毕竟也交往过一段时期，交情算是满长的。」

「是喔。」

她只这么回答。

我边走边看自己身边，佐伯同学脸上心事重重。她究竟在想些什么？至少看起来，应该是没能接受我的说法。

我不会奢望她们相处融洽──因为那样感觉也满可怕的。但是，关系就不能再和谐点吗？况且我并不擅长为了让哪两个人握手言欢而东奔西走。

状况还满让人头痛的。

第二卷 插曲「跟我一样呢」那个人说

那天，我来到弓月同学的班上。

我在门口附近拦下一个人，请他帮我叫弓月同学。

「那个人呢？」

「嗯？她不在吗？」

弓月同学走了出来，我隔著他的肩膀往教室里看，他也一样眼睛朝向教室内。

「不在呢，似乎是去其他地方了。」

「是喔。」

其他地方，是吧。

好了，站在这里会挡到人的──弓月同学这样说，推著我的背。我走到走廊的窗边。

「你今天过来有什么事？」

「喔，对了对了，便当好吃吗？」

还是得问一下。

「还以为有什么事呢，你特地跑来就问我这种小事？」

「不准说『这种小事』。我今天挑战了新菜色，当然会想知道啊。」

弓月同学还是这种调调，看样子，他恐怕根本没发现便当里放了连在家里都没端上桌过的自创便当菜（实验品）。

「我很想告诉你，别小看日渐进化的爱妻便当。」

「我不记得有跟你结婚。」

很遗憾，我目前也没印象。

「再说如果我说不怎么样，你打算怎么办？」

「呃，脱衣服赔罪？」

「不用脱没关系。」

弓月同学回答得平淡，他今天还是照常运作，没有异常。

「哎，总而言之，很好吃。」

「这样呀，太好了，这下弓月同学的口味应该掌握得差不多了吧？晚饭我也会大展身手的，敬请期待……那我走喽。」

我跟他道别，离开这里。弓月同学一定在后面歪著脑袋，搞不懂我是来干嘛的吧。

──接下来嘛……

那个人不在教室，那应该在屋顶平台吧。

我直接爬上三楼，一边注意不要引人注目，一边继续爬楼梯上到屋顶平台。

铁门阻挡著我。

握住门把一转，一下就转开了……看来被我猜中了。

我推开铁门走上屋顶平台。

结果果不其然，那个人──宝龙美优姬学姊就在那里。

她拥有令人无法转移目光的聪慧美貌，又是天才型的绩优生，却有留过级的奇特经验。这就是她。

她待在稍远的护栏旁，似乎听到了铁门打开的声音，眼睛已经捕捉到我……真是不巧，来的不是弓月同学。

「你好，宝龙学姊。」

「嗯，你好。」

我靠近她，用并不和睦的气氛互打招呼。

「又有事找我？」

我这才想起来，上次我曾经在这里对她畅所欲言，指责过她。不过我可没在反省。

有事？当然有。

「……弓月同学跟我说了。」

我毫无脉络地开始说起。

「他说如果不是这种状况，他根本不会遇见我。说光只是在学校擦身而过，我看都不会看他一眼。」

「这种状况」指的是房仲过失造成重复契约。

弓月同学认为是那件事使我们相遇，认为那是我们相遇的唯一契机。

可是──

「可是，我敢确定，我一定能在水之森高中的众多学生中找出弓月同学，一定能选中他，叫住他。」

「你认为这是命运？」

宝龙学姊问我。

命运。

好方便的字眼，能把偶然与必然都混为一谈。

「我一直很在意弓月同学的眼神。」

「眼神？」

她对这个字眼做出了反应。也许是出于惊讶之情。

「初次相遇时我是觉得奇怪，但当时并没有多想。后来我们住在一起，才发现弓月同学有时会露出那种眼神，不知道眼中看见了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没看见。」

瞳孔中映照出面前的事物，眼神却像在看完全不同的东西──

眼神彷佛跟我看见的，是截然不同的景物──

那种眼神，彷佛根本没有看见我──

「所以，我想我就算不认识弓月同学，也会找到他的那种眼神。」

那萦绕在我的心头，我好想知道他为什么会有那种眼神。

究竟是什么令他如此？

不过，我终于弄懂了，那种眼神的原因是──

「这样呀，跟我一样呢。」

「咦？」

宝龙学姊的这句话，让我小小叫了一声，把几乎说出口的话吞了回去。

「原来你跟我有相同的发现。」

「……」

也就是说……？

「你思考速度真快……对，没错。」

她露出称赞聪明学生的笑容。

如果我的思考速度快，那么她预测到我的想法，又该叫做什么？

「你好像以为恭嗣会露出那种眼神，原因出在我身上。」

没错，从一开始我就漠然地想，造成他那样转变的原因应该不是什么好事。然后前几天，我听弓月同学说出去年与宝龙学姊发生的事，心里就有个底了。我以为是当时的事情──不负责任的谣言与毫不客气的追问……暴露在无中生有的毁谤之中，改变了他的个性。

「但并非如此，我初次遇见恭嗣时，他就已经是那样了。」

对任何人讲话都彬彬有礼，假装性情善于交际，实际上，却不展现出内心想法。然后一回神就会发现他目光飘向远方，在周围与自己之间筑起高墙，沉浸于孤独之中。

她说，弓月恭嗣早已如此。

「怎么会……那么，为什么……」

也就是说，他在更早之前就发生过一些事了？

「谁知道呢？」

她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我也早就想知道了。」

她眼中显露出寂寞的光彩。

不过，那也只维持了一剎那，下个瞬间就消失无踪，脸上浮现符合她个性的冷静笑容，挑衅地看著我。

「事情就是这样──真遗憾，那不是我造成的……好了，明白了的话就快走吧，我很快也会下去。」

只有宝龙学姊有这里铁门的钥匙，我待在这里，她就回不去了。不过我觉得她搞不好也有可能拋下我，铁门照锁不误。

「不用学姊说，我也会这么做。」

我用鼻子哼了一声，掉头就走。

然后就在我握住铁门门把时，宝龙学姊从背后对我说道：

「我没有勇气问，但如果是你，也许能触及那个部分。」

「……当然，我是这么打算的。」

虽然我现在知道的还没有宝龙学姊多，但今后我会知道更多弓月同学的事，无论他有什么秘密，我都愿意接受。

我做出这种宣言，然后离开了屋顶平台。

就这样，我即将得知他的一个秘密，但那是更久以后的事情──

第二卷 第三章「弓月同学喜欢我！」她说

1

几项不安因子没能解决，也没发生决定性的毁灭，只有时间不停流逝。

就这样到了六月下旬，漫长的一天开始了。

「不久就到七月了，进入七月不是马上有期末考吗？」

那天早上，与我隔著桌子坐在对面的佐伯同学，边用筷子夹培根跟蛋边说。

「是啊。」

上课时也的确常听到「这里很重要」、「这里考试会出」、「汉字写作『牛车』，念作『Gissha』」等提醒，让人不得不意识到考期将近。

「所以喽，这个星期日我们去一之宫吧～～」

「有东西要买吗？」

「约会啦，约、会！」

讨厌，这么迟钝──佐伯同学这么说著噘起了嘴。

「好吧，我也有东西要买……应该说要找个东西，可以陪你。」

我把沙拉酱汁淋在莴苣、番茄与生火腿的沙拉上。

还没决定要买什么，但有个东西我想在七月某日前准备好。下下星期就是考前最后一个周日，要跑去一之宫最好趁这个星期日。

「有东西要买？」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就是。」

「啊，我知道了，是我的生日礼物。」

她真敏锐，不像某人。

没错，七月七日七夕是佐伯同学的生日。

「……不是。」

我姑且勉强挤出这句话。

重整态势吧。

「不过你倒是提醒了我，还有这么个日子呢。有什么想要的东西，我可以考虑一下。」

「可以跟你要吗？」

「请。不过买不买得了，就要看是什么东西了。」

如果是名牌服饰之类的，那绝对买不起。

「嘿嘿嘿，那么──」

「果然还是算了。」

佐伯同学大胆的笑脸，使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好过分～～我都想好怎么回礼了的说。」

「你会给我什么？」

「实物支付。」

「……我吃饱了。」

我站了起来，佐伯同学鼓著脸颊，有所不满地看著我，但我不理她。我叠起碗盘端到流理台，然后拿马克杯倒第二杯咖啡。

「啊，对了，星期日的约会呢？」

「只要我临时没什么事就去。」

说完，我逃也似的离开了客厅。

§§§

「小心。」

「呀！」

下课时间，我差点在教室门口撞到宝龙美优姬。我正从外面回来，而她刚好要离开教室。

「如果我们撞到摔倒，你觉得有可能碰巧接吻吗？」

「机率低到等同发生奇迹吧，不过比起期待穿墙的可能性而尝试撞墙一万次，机率或许高一点。」

据说以量子力学而言是可能的，不知道究竟有没有成功例子。

「恭嗣，可以跟你讲点话吗？」

「什么事？」

我们来到走廊上，走到窗边。

下课时间的走廊虽没有午休那样热闹，但还是能看到不少学生的踪迹。有人是去厕所，有人要换教室，再来就是像我们这样站著说话。为了一时之间的解放感而胡闹，这点就跟午休一样。

「你平常星期日都在做什么？」

「……」

「怎么了？」

「不，没什么。」

早上佐伯同学才刚跟我提过星期日的事，难道今天就是这种日子？

「为什么这样问？」

「一个是纯粹出于好奇，我们以往几乎没聊过这种话题，不是吗？」

的确，好歹交往过一段时间，我们却完全不聊这类话题。

「再说我很想知道现在的恭嗣会做什么。」

然而最近这阵子，她就像这样，开始试著积极跟我聊这类话题。一定是因为我身处在特殊环境下，也许她想拿来作为写小说的参考──我就这样想好了。

「我从以前就只是个普通的高中生啊。」

去年虽说家住得远，但是要出去玩也不用特地跑到学校附近，我会跟泷泽或矢神在距离不远的闹区逛逛玩玩。

「现在呢？」

「现在也很普通，就是把平日累积的日常杂事做一做，念书，然后傍晚买东西。」

实在很有高中生的感觉。

「买东西是跟她一起吗？真要说的话，倒比较像新婚生活呢。」

真希望她可以说像是校外租屋的学生。

宝龙同学后来就没再说话，我靠著窗户站立，她则是相反，面对窗户看著外面。

「你找我就只是要做这个问卷调查？」

「喔，对了。我一听火气忽然上来，最重要的事都忘了。」

「又开这么可怕的玩笑。」

她的语气听起来总觉得是认真的，但还是先当成玩笑话吧。

「所以我就当你星期日都不算太忙，可以吗？」

「可以。」

虽说要打扫自己的房间等等，杂事很多，不过的确不像去年玩得那么疯。

「是吗？那么，下星期日你陪我。」

「你需要壮丁吗？」

「说穿了就是约会，你真迟钝。」

我仰望天花板。

佐伯同学的时候也是，其实我早有一丝预感。只是我希望或是期待并非如此，妨碍了我的思维。

「如何？」

「请给我一点时间考虑。」

「二十五秒到三十五秒。」

真短……我想想，下星期日啊。记得应该还没有任何预定行程才对，到期末考之前还算有点空闲，我找不到特别理由拒绝。

「哎，应该可以吧。」

「二十二秒，算及格。思考经过训练，可以想得更快更远。恭嗣你头脑转得快，可以再多注意。」

「我会努力。」

不过她太欣赏我，我也很困扰就是。我姑且给她一个模范回答。

「去年，我跟恭嗣放学后顺道去其他地方逛过几次，但这要算是第一次约会呢。」

讲到这里，宝龙同学转过来看了我一次，展露笑靥。

「我会期待的。」

然后她从我面前走过，没进教室，而是往走廊另一头走去。

至于我，心里在想她究竟会不会在下课时间结束前回来。

§§§

『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做同一件事，而期待会有不同的结果，谓之疯狂。』

我记得这句话，应该是阿尔伯特．爱因斯坦说的。

我并非受到这句话影响，不过今天我试著买了平常不太喝的罐装咖啡。因为我有点事想考虑，心想对味觉的刺激或许同时能成为对思考的刺激。

我人在午休时间的学生餐厅门口。

位于校舍一楼角落的学餐，空间差不多等于三间教室打通。我在餐厅内设置的自动贩卖机买了罐装咖啡，走出学餐靠著走廊窗户站定。学餐那边的窗户全数敞开，餐厅内一览无遗，大家都在热热闹闹地吃午餐。

我拉开罐装咖啡的拉环，喝了一口时，从学餐中走出一个四人集团，我在他们当中发现了认识的面孔。

他们刚才应该在一起吃饭，有两个男同学，两个女同学，是个男女比例一比一的团体。我唯一认识的那个男生个子不高，跟走在身边的女同学差不多，容貌也偏中性。

是滨中同学。

他也注意到我了。

「嗨。」

虽然视若无睹似乎也不太好，其实是我觉得好像挺有趣的，所以试著叫住了他。

「啊，学长午安，最近常常见到面呢。」

滨中同学停下脚步，笑容可掬地回话，一点臭脸都没有。真是训练精良。

「他是谁？你认识这位学长？」

「打过照面。不好意思，你们先走吧。」

「OK～～」

滨中同学的朋友爽快点头，留下他再次迈开脚步。

剩下我跟他。

一对一。

「还真是常常见到你呢。」

滨中同学跟刚才讲了一样的话，但这次一脸嫌我烦的样子，而且毫不隐藏，直接说出口。

「抱歉，我行动范围不是很广。」

「既然如此，希望学长不要大老远跑到我们教室来。」

「我会注意的。」

前两天那件事，对我来说也属于异常状况。

我喝了一口咖啡。

滨中同学可能觉得机会正好，继续问我问题：

「学长是佐伯同学的什么人？」

「这个嘛，谁知道呢？附近邻居、她来到这里交到的第一个朋友、同一所学校的同学……似乎因为这些因素加起来，让她变得跟我比较亲近。」

「她跟樱井同学常聊学长的事。」

「……」

真是件骇人的事实，她都聊些什么？这严重煽动了我的不安。

滨中同学重新打量我，然后嗤之以鼻。

「真不晓得这种货色哪里好。」

「是啊，我也想知道。」

我不是开玩笑，是说真的。

他一听，瞪著我说出口了：

「学长，你真的很让人火大耶，对谁讲话都这么客气，感觉就很有心机。」

「人都有表里两面啊，你也是，表里两面分得够清楚了。」

不过能像他这样表里分明，某些人看来说不定反而会产生好感，至少我就觉得他这人实在很逗趣。

滨中同学闭上嘴，瞪我瞪得更凶了。我很想耸耸肩，但还是装出浑然不觉的样子，又喝了口咖啡。看到我们不寻常的气氛，从学餐回教室的小团体一边侧眼偷看我们，一边走过眼前。

「喔，对了对了，我听社团前辈说了。」

他这样说，脸上挂著一片瞧不起人的冷笑。

「原来学长你还满有名的嘛，去年好像出过不少问题？还听说你国中时，也闹过不小的风波？」

「那些都结束了……噢，附带一提，那件事佐伯同学也知道。」

「……啧！」

他小声咂嘴。

当然，国中时的那些风波我没告诉佐伯同学。有些事情我尽可能不想提，就算对方是她也一样。

「我认为比起学长你这种货色，我应该比较受女生欢迎才对，你不觉得吗？」

「我也有同感。」

「对吧？佐伯同学也真不会看人，说不定她其实也没啥特别的，可能是我看走眼了。」

下个瞬间，我用空著的手，抓住了滨中同学的喉咙。然后我让我们站立的位置互换，把他的背按在窗户上。

「呃啊！你、你做什么……──」

他要是动脚我就伤脑筋了，所以我加重手上力道把他举起来，到了脚尖只能勉强碰到地板的程度。他喉咙被勒紧，话讲到一半中断。

「少给我得了便宜还卖乖，小高一，不是你讲什么我都会当哑巴。」

看到我们这样，路过的学生终于忍不住停下来看。耳朵听得见周围传来围观群众的喧闹声。

我不理会他们，继续说：

「还有，你要是再对她──」

「你这是在做什么，恭嗣！」

然而一个声音从旁闯入，我的话被打断了。

我让自己冷静下来。

松开手后，滨中同学摁著喉咙直咳嗽。

「我想奉劝你一句，在背后偷偷摸摸说人坏话并不可取，只会降低你身为男人的水准。」

「……哼。」

他像瞪人般瞥我一眼，鼻子一哼径行离去。

取而代之地，宝龙同学现身了。

她首先什么也没说，只是眼睛望向围观群众。凑过来看热闹的学生，三三五五的都散去了。还是一样，眼神的力量有够强。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你居然会这么冲动，真稀奇。」

「冲动？我很冷静啊。」

我喝了口咖啡。

我有注意不要撞破窗户，这罐咖啡也一滴都没洒出来。

「有事找我吗？」

我这么一问，宝龙同学叹了口气，好像拿我没辙。大概是还有话想说，但觉得说了也没用，所以放弃了。

「我要去图书馆，你陪我。」

「图书馆？是可以啦。」

我一口气喝光剩下的咖啡，把空罐扔进学餐入口的垃圾桶。

我跟宝龙同学一起走在走廊上。

「矢神同学说他推荐的书图书馆有，这样就不用花钱买了。」

「原来如此。」

她摇身一变成了认真的文艺社员，看来矢神也很照顾她。

我们先回到教室那边，但没进去，直接走过。

「对了，最近那个女生情况怎么样？」

宝龙同学问我。

「你说佐伯同学吗？跟平常一样奇怪。」

「真令人羡慕。」

「会吗？」

站在宝龙同学的角度，看到佐伯同学那么无拘无束，或许会觉得羡慕。

「恭嗣都不会这样形容我，不是吗？」

「不会。」

应该说不敢，太可怕了。

「这就表示恭嗣跟那个女生真的很亲近。」

接著我们来到楼梯，但一样直接经过。图书馆位于特别教室校舍的三楼。先从连接走廊走去那栋校舍再爬楼梯吧。

「……我说那句话并没有想那么多。」

经过几间教室后，就看到连接走廊张著大口在等我们，前方延伸出一条以窗户采光得格外明亮的甬道。

大概很少有学生在这个时间前往对面校舍，或者只是碰巧，连接走廊上只有我与宝龙同学。

我心想正好，开口说道：

「我入学前，曾经来水之森高中参观过一次，宝龙同学就是在那时候看到我的吗？」

我省略了说明，跟她讲话时应该不需要多做解释。

「是呀，没错。」

果不其然，宝龙同学一听就回答了。

而且还是肯定。

「我那时正巧来学校，看到了恭嗣，一瞬间就引起了我的兴趣。」

讲到这里，她顿了一拍便说：

「于是我就决定不参加学期末的考试了。」

我忍不住停下了脚步。

一瞬间，我以为话题跳到别的地方了。但我马上发现，这两句话是同一件事。

不参加期末考试会怎么样？宝龙同学已经亲身示范了。那么，她为什么这样做？是为了与新学年入学的新生念同一年级……？

「太荒唐了。」

什么事情荒唐？我的推测？还是她的行动？我还没弄懂就脱口而出。

「每个人价值观不同。」

「……」

我们在联络走廊上面对面。

我随便都能说出一堆否定宝龙同学这个行为的话，像是我不一定真的会入学，或是这样做又有什么意义等等。但是遇上这个才女，无论什么说法都一定会被瞬间驳倒。只因为价值观不同就加以否定太蠢了，因为只有宝龙美优姬才知道她自己重视什么。

我正在寻找下一句话时……

「你们站在走廊中间会挡到人耶～～」

这声音来得有点突然。

我跟宝龙同学惊讶地往那边一看，只见一个高颜值美少女站在那里，眼睛直瞪著我们。

「你怎么会在这里？」

「不为什么～～只是走楼梯下来，正好看到你们相亲相爱地走过去，就追上来了。」

然后她视线移向宝龙同学。

「所以，你们是躲在这种没人路过的地方讲悄悄话吗？」

她这种口气，好像我们在偷偷摸摸做坏事似的。听她这样说，就连宝龙同学也不免有点动怒。

「并不是你想的那样。不过呢，说不定我们正在讨论下周日的约会计画喔。」

我吓了一大跳，她怎么讲出这种话？

佐伯同学像被电到一样，这次改成看我。

「什么意思？不是说好下周日要跟我约会吗？」

「我是说过，但并没有确定，不是吗？我记得我那时是说，如果临时没什么事的话。」

「是、是没错……」

佐伯同学嗫嚅著，我一看她这样就后悔了。这种时候不该搬出正确理论回嘴。

「算了！」

她本来想对我说些什么，结果一转身就跑走了。我与宝龙同学默不吭声，只是目送她离去。

没过多久，我先开口说：

「我应该说过，请你不要招惹她。」

「一时忍不住。」

其实我没有这个意思──她自言自语地补充一句。

「真佩服你这样还好意思说我冲动。」

「我有在反省。」

说完，她懊悔地轻叹口气。好吧，其实刚刚佐伯同学的讲话口气也有问题。

「先别说这了，恭嗣，你原来跟那个女生有约？不会跟我说你忘了吧？」

「怎么可能忘呢？我不可能忘记佐伯同学的一言一行。」

宝龙同学一听，看著我。

从侧脸感觉到的视线，我知道她在看我，但目前故意忽略。

「你也听见了吧？我们有提到，只是没有确定，是附带条件再做考虑。」

我以为我这样说，最起码不会对不起她。

漫长的一天，才刚过一半而已。

2

「起立，敬礼。」

班长雀同学喊出口令后，接著是班上同学缺乏干劲的「大家再见」，班会应声结束。

放学了。

然后，我正在准备回家时，班长雀同学过来找我说话。

「弓月同学，你接下来有空吗？」

「……」

一听，我脑中立刻闪过几个想法，使得我一时没说话。

「喂～～你有在听吗～～？」

「咦？喔，我有在听……呃，你该不会是要找我约会吧？」

「才、才不是！」

雀同学红著脸当即否定。

「我想也是。」

想想应该就知道这是不可能的，看来因为今天早上开始发生过那些事，让我想法变得有点奇怪。

「所以，怎么样？」

雀同学重新问我。

接下来啊，这就难说了。事情往往是突然蹦出来的，尤其以我来说。

「哎呀，小七，你在找恭嗣约会吗？不过不好意思，恭嗣是我的。」

然而宝龙同学这时现身，不等我说话就先过来插嘴。

「怎么连宝龙同学都这样说？我才没有那种意思。」

雀同学似乎没想到人家会这样认为，她鼓起脸颊回嘴。

「也是，小七的目的不是恭嗣嘛，你该不会是想透过恭嗣展开攻势吧？」

「什……！」

雀同学这次好像连话都说不出来，嘴巴一张一合……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

不久，她做了两三次深呼吸，然后说：

「我、我只是等一下想约大家去哪里玩，第一个先问弓月同学而已。」

「这样呀，不过，恭嗣跟我有约了。」

「我们有约了 什么吗？」

不记得了──我心想。

「图书馆。」

「喔。」

对喔，午休因为佐伯同学的登场，那件事结果不了了之。看来她是打算现在过去，并要我跟上。

「那就没办法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泷泽同学与矢神同学也都不见了。」

我刚才眼角余光看到宝龙同学出现后不久，矢神就蹑手蹑脚离开了教室。泷泽八成是去学生会室露脸了吧。

「我下次再跟吧。」

「不好意思。」

「不会～～如果是因为这样，我完全无所谓。」

雀同学明明计画落空，却高高兴兴地回去了。不过我大致能猜到她在想什么。

「我们也出发吧。」

「总觉得从刚才到现在，我的意见或者该说意愿等等，都好像无人理会呢。」

说归说，宝龙同学开始往外走时，我也跟上去。无论要选哪个，都得离开教室再说。

「你有什么计画吗？」

「应该说我想佐伯同学大概在等我。」

「是这样吗？……哎呀，真的耶。」

来到走廊，只见佐伯同学就在那里，靠著窗户站立，两手握住书包提把。

她看看我，然后视线移向宝龙同学，表情很不高兴。宝龙同学也注视著佐伯同学。

「事情就是这样，宝龙同学，下次我再陪你去图书馆──」

「我们现在要去图书馆，你要不要一起来？」

宝龙同学打断我的话，向佐伯同学问道。我没料到她会做此提议，忍不住看了看宝龙同学。

「凭什么我也得去？」

「你有去过图书馆吗？」

「咦？没、没有啊……？」

宝龙同学得到抗议般的回答但并不介意，继续问她。佐伯同学显露出些许动摇。

「正好有这机会，跟我们来吧。」

就这样，宝龙同学不等佐伯同学回答，直接往前走。

佐伯同学看著我，好像有话想问。但你这样看我也没用，因为我也猜不透宝龙同学的心思。

结果佐伯同学似乎打算乖乖跟来。

走廊上一天当中就属放学后最吵闹，由宝龙同学带头，我跟佐伯同学走在她开出的路上。这段行军实在很引人注目，不过只要越过连接走廊来到特别教室校舍，关注我们的学生人数就少多了。

「吶，我记得图书馆是在三楼对吧？」

佐伯同学可能跟在我们后面跟腻了，她赶过宝龙同学，走到前面，在楼梯那边转过头来问道。

「是啊。」

我回答，然后开始爬楼梯。

这次我与宝龙同学并肩而走。

佐伯同学在高过我视线的位置，裙子也不按就一路往上爬。我对这没什么特别想法，漫不经心地望著她时……

「好痛！」

宝龙同学的肘击从旁撞向我的侧腹部。

「你也稍微注意一点，这样只会取悦一些蠢男生。」

「又不会怎么样，现在只有弓月同学在呀。住在一起，很多比这更厉害的模样都会被他看到，我不在乎。」

讲到这里，佐伯同学到了楼梯平台。楼梯呈现在平台一百八十度转弯的构造，因此她的身影从我们的视野中消失。

「你们到底过著什么样的生活？」

「请不要把她夸张的讲话方式当真。」

慢了一步，我们也转换方向，只见佐伯同学已经爬完楼梯，俯视我们等著。

「还是说宝龙学姊让弓月同学看到，会不好意思？」

「不是这种问题，我是叫你要有身为女生的羞怯与拘谨。」

宝龙同学叹著气说。

然后，就在我们也只差几阶就要爬完时──

「……讲得好了不起喔。」

佐伯同学这种不屑的口吻，使我心里一惊，不自觉间停下了脚步。

相较之下，宝龙同学直接爬上楼梯，与佐伯同学面对面。

但是，她什么都没说。

两人在楼梯最高处对峙。

「这是当然的了，因为弓月同学选了宝龙学姊嘛。」

「关于这点我道歉，我不知道他跟你有那种约定。」

嘴上说道歉，与生俱来的威严却让她看起来实在不像在道歉。不过还是别插嘴，心里想想就好。

「佐伯同学，我是在想──」

我希望双方能先冷静下来谈谈，轻靠在楼梯扶手上。

「我跟你总是在一起，想出去玩随时都可以去。相较之下，我跟宝龙同学没有太多这种机会，就只是这样而已。」

我跟宝龙同学由于去年发生过那种事，造成关系变得扭曲。因此我同时也觉得现在正是好机会，可以修正这种关系，变成普通的朋友或同班同学。

「你骗人！你就是重视宝龙学姊胜过我，因为你们交情比较久嘛。」

「……」

交情比较久──记得这句话是我之前说过的……原来是这么回事啊，这还真是……嗯，我……

「你信不过恭嗣说的话？」

代替什么都说不出口的我，宝龙同学开口了。她的声音平常听起来总有些冷漠，此时却罕见地悲伤，带有忧心的音调。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可是……」

佐伯同学似乎也感觉到了，畏缩了一瞬间。

「不久之前我就很在意了，因为你看起来实在太不从容。」

「这不是当然的吗！你长得漂亮、成熟，又知道我所不知道的弓月同学。有这种人出现，我哪有办法还能保持从容！」

佐伯同学像溃堤般，宣泄出内心累积的郁闷。

「而且你还为了弓月同学，放弃升上二年级……！」

午休那件事被她听到了？

「你都做到这种地步了，我怎么可能赢得了！光是知道你跟弓月同学待在一起，我就好不安。你们那段感情已经结束了，不是吗！既然这样，就不要这时候才冒出来！」

佐伯同学任由情感驱使大吼大叫，可能因为这样，她气喘吁吁。

至于宝龙同学，她深深叹了口气。

「都说别人的总是比较好，站在我的角度来看，你的立场反倒更让我羡慕。还有，我说我为了恭嗣留级，那是骗他的。」

「骗他的……？」

佐伯同学一愣。

「对，骗他的，知道了就稍微冷静点吧。」

宝龙同学走向佐伯同学，伸手想摸她的肩膀。

「不要！不要靠近我！」

但她猛一回神，拒绝了那只手。她挥开宝龙同学想温柔触摸的手，宝龙同学靠近多少，她就后退多少。

一步。

然后，第二步──她的脚在楼梯上踩空。

踏到更低一阶台阶的脚踝不自然地弯曲，佐伯同学失去平衡，身体浮空。

「咦？」

她的表情就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佐伯同学！」

几乎同一时间，我大叫出声，离开背靠的扶手跑了出去。

我伸出手。

勉强赶上了──但光靠一只手，无法支撑住一个陷入重力束缚的人。我脚下一蹬，自己也跳向半空。

飘浮感。

我们一起坠落。

（既然这样，至少……！）

我情急之下，将佐伯同学的头抱进怀里。

先是背部狠狠撞到。

然后头部受到沉重冲击。

「恭嗣！」

我彷佛远远听见宝龙同学的声音，但我的意识就此中断──

3

……

……

……

文章在此结束。

我把拿在手上的一叠纸张放到桌上，这是几张A4大小的列印纸，印出了宝龙同学说最近正在写的小说。

「所以，后面会怎么发展？」

我请教作者令人好奇的后续剧情。

这里是放学后的教室。

宝龙同学将小说原稿交给我，希望我发表感想，我现在才刚看完。除了我们之外，还有个女生小团体在聊天，以及几个男生在玩掌上游戏机。

「该怎么安排好呢？我正在考虑。」

宝龙同学说。

「像是失去记忆，或是醒来发现至今一切都只是梦，或者就这样死掉也不错。」

「拿别人的名字来用，还真是为所欲呢。」

而且满老套的。她说想不到好名字，所以暂时拿来当假名，但同名的我可吃不消。应该说根本就是拿我当原型吧。

「所以，你的感想是？」

「这个嘛，我对文艺方面一窍不通，不过以处女作而言，应该还不差吧。」

「是吗？能得到恭嗣这句话，我就有自信了。」

宝龙同学露出一丝笑意。

「不过，要先规划好某种程度的剧情发展，否则听说早晚会撞墙。」

不过这只是我平常从旁看矢神写作，发表的外行人心得罢了──我补充一句。

「先不论这个，故事中登场的佐伯同学，究竟是何方神圣？」

只有她没有原型。

「哎呀，不合你胃口吗？我以为恭嗣意外地喜欢这种女生呢。」

「我比较喜欢再乖巧、淑女一点的女孩。」

连我自己都想说，我到底在扯什么？

「是呢，我会记住的，毕竟我也称不上温柔娴淑。」

她一面苦笑一面拿起列印的原稿，放进资料夹再收进书包，从座位起身。

「那么，我该去社办了，抱歉占用你的时间。」

「不会，没关系。反正是顺便，也很有解闷功效。」

听到我这样回答，宝龙同学没说话，而是以笑容回应。然而她刚要踏出的脚，忽然停住了。

「这就是所谓的说曹操曹操到吗？恭嗣，她来接你了。」

「嗯？喔。」

一看教室入口，只见一个女生怯怯地探头看教室里面。那是个高颜值美少女，有著具有不可思议色调的一头蜜糖棕发。

佐伯贵理华。

不是宝龙同学写的小说，而是与小说人物毫不相似，现实中的佐伯同学。

「……」

现实中的……？

「怎么了？你们不是天天见面吗，现在才看她看得入迷？」

「……咦？啊，没有，不是那样。」

我急忙掩饰窘态，轻轻举起单手回应佐伯同学。她一看好像放了心，然后露出欣喜的笑容。

「那再见了，恭嗣，明天见。」

说完，宝龙同学先一步离开了教室。

我也捡起放在书桌旁的书包，往教室门走去。其间，佐伯同学与宝龙同学讲了两三句话，最后宝龙同学拍拍佐伯同学的肩膀离开了，她则是规规矩矩地行礼。

我慢一步也走出教室。

「对、对不起，委员会时间拖长了……」

我还来不及说什么，佐伯同学先出声说道。

啊啊，又来了。

这种突兀感是从何而来？

「那个，你在生气吗？因为我害你久等了。」

她歉疚地问我，真的跟宝龙同学小说里的佐伯同学判若两人。

「啊，没有，请别放在心上。况且我等你的时候，也并没有闲著……我们回家吧。」

「好的！」

她用雀跃的声音回答我。

我们一起往前走。

然而，我们不是并肩前行，而是佐伯同学慢我一步，跟在我的斜后方。

虽说是放学后，不过班会结束都过了一个多小时，走廊上几乎看不到学生。偶尔有些教室像我们班上还有几人留下，但大部分教室都已经锁起门窗，没有人的气息。

就是熟悉的放学后光景。

熟悉的……？

这片光景……？

忽然好像有人从背后拉我，我猛一回神。

停下脚步回头一看，佐伯同学正用手指捏住我的衬衫衣角。

「……你走好快。」

略微低垂的脸，露出闹脾气的表情。

「对不起，我在想事情。」

「想事情？」

她这次改为担心地抬头看我，长睫毛随著眨眼摇动。

「是的，有点事……」

奇怪？

我刚才在想什么事情……？

「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已经没问题了，我会慢慢走。」

我反省自己不够贴心，缩小步伐往前走。但我又感到有人拉我，只是没有刚刚那么用力。原来佐伯同学没放开手指。

「呃，佐伯同学？」

「我、我想再牵一下……」

她仍旧低垂著羞红的脸，小声喃喃地说。

我仰望天花板，真没想到都这把年纪了还要玩火车游戏。好吧，幸好没人在看。

说是这样说，这个动作也只维持到鞋柜区，换鞋子时就非得松手了。佐伯同学像小孩子闹别扭般，不情不愿地前往自己的鞋柜。

我们各自换上学校指定的鞋子。

然后我走出鞋柜区，佐伯同学像是差点被父母亲拋下的小孩子，跑到我这边来。

我们出了校门，走在平时那条路上。

交谈的内容，是稀松平常的日常对话。

「期末考就快到了，不过你这么聪明，一定游刃有余吧。」

「才没有呢，我考前可是很拚的，也很希望不要有考试。」

唔～～佐伯同学鼓起脸颊。

「所以你也还是得温习就对了。考完后就终于进入暑假，放假要不要去海边或泳池？」

「咦？」

她小小惊叫一声，脚步停了下来。

但那也只有一瞬间，她立刻慌张失措地跑过来，缩短拉开的距离。

「呃，那个，我早就想到这个可能性，做好了事前准备，可是……可以的话，希望你不要期待太招摇或太暴露的……」

佐伯同学的声音，羞赧地越变越小。

「啊，没有，我也不是抱著那种心态约你，只是单纯觉得夏天就该去泳池或海边……」

她这种反应出乎我的意料，这次换我焦急了。

我们之间产生了尴尬的沉默。

我跟她都不发一语，只是走著。

出乎意料？

我刚才觉得什么出乎意料……？

一回神才发现已经到了十字路口。

正好碰上绿灯，我们越过斑马线。继续走了一会儿后，我终于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吗？」

佐伯同学稍慢一点也原地站定，回过头来。

在行道树整齐排列的宽广人行道上，我们面对面。

这条车道交通量平常就少，没有行车的影子，但即使不论这点，此时仍有种奇妙的宁静，简直就像这世上只有我们。

「我有一个小疑问。」

「疑问？」

「对，我好奇这是哪一边的梦境。」

我在静谧之中问道。

风吹过我们身边。

「是你的，还是我的？」

是我给佐伯同学太大压力，让她作了这种梦？

还是我愚昧地想著什么「如果佐伯同学能再淑女一点就好了」，而作了这种梦？

又或者之前的一切都是梦，此刻才是现实？

「好吧，多亏于此，我想起了想过无数次的事情。佐伯同学的个性常常令我没辙，但我每次应该都做了这个结论，就是……即使如此，现在的她才是最好的。」

「……该说再见了。」

梦境的结束唐突来临。

意识被拉回现实。

在这梦境与现实的界线上，我看见了。看见刚才还是佐伯同学的女生改变形貌，变成了像是初次邂逅又似曾相识，看起来既像成人也像少女的女性。她身穿通体漆黑，一般称作哥德萝莉塔的服饰，对我妖艳地微笑。

这还真是……梦境这种东西，总是让我看到莫名其妙的事物。

4

弹簧不怎么有弹力的硬床，周围用奶油色薄布帘围起，睁开眼睛就看到狭窄区隔开来的天花板。

喔，保健室啊──我马上弄懂了。

然而，即使掌握了状况，我还是不知道自己现在怎么会在这里，有发生过什么事吗？

我想撑起上半身，身体却发出哀嚎，像是背部，还有头部。

「呜……」

呻吟声不禁脱口而出。

「弓月同学？」

是佐伯同学的声音。

看来她一直待在床边，大概是听见我现在叫了一声，才发现我醒了。

而我听到她的声音，取回了失落的记忆。竟然从楼梯最高阶往下跳，还真是有勇无谋。

「你还好吗？」

「很难这么说。」

我慢慢坐起来，佐伯同学大概是想帮我，从她坐著的折叠椅微微站起，有点犹豫地伸手给我。但到最后，我还是靠自己的力气撑起了上半身。

我维持坐姿后退到床头，把枕头立起来放著，背靠到上面。

「那你呢，没事吧？」

「呃，嗯……」

「那就好。」

我由衷松了口气。

「话说回来，后来怎么样了？是谁把我抬过来的？」

「呃，是宝龙学姊打电话叫泷泽学长，泷泽学长再到处联络，弓月同学是泷泽学长跟男老师一起抬过来的……」

「原来如此。」

不知道学校究竟有没有担架类的设备，还是说他们没用担架，一人抓身体一人抓脚搬过来的？好吧，其实都没差。

无意间一看，佐伯同学好像垂头丧气，脸朝著下方。

「你好像很没精神呢。」

「因为都是我害得弓月同学……」

讲话果然有气无力。

「关于这点，该道歉的恐怕是我。追究起来，是我没把我的想法好好告诉你，模棱两可，才会造成这件事发生。」

我眼睛离开沮丧的佐伯同学，视线落在自己交叠于腹部的手指。

「恐怕是我的这种态度给你造成压力了，所以你不用太──」

讲到这里，我的话中断了。

因为当我抬起头来，佐伯同学的脸庞就在我面前。她从折叠椅站起来，探身将脸凑近我。

「弓月同学喜欢我！」

「什么？」

我愣住了。

「是你说的呀，说你错在没有表明态度。换句话说，讲明白了，就是弓月同学喜欢我。」

「我没有这样说。」

编码器坏得真严重啊。

这种时候的佐伯同学，手脚非常快。她用甩的把室内鞋脱掉乱扔，转眼间已经爬到床上来，跨坐在我的腿上。

「真的？」

佐伯同学跟我面对面这么问道。

「你啊，这里是保健室耶。」

「不要紧，藤咲老师说有教职员会议，已经出去了。」

「……」

没人会来救我就对了。

「听我说呀。」

佐伯同学摇动著身子，不知在催促我什么。

刚才明明还那么沮丧，振作得可真快。真佩服她可以这样千变万化，让我眼花撩乱。不过多亏那个怪梦，此时我反省了自己的行径，看到她这种动作，觉得多少还算可爱。

「你真是让人百看不腻呢。」

我轻抚佐伯同学的头发，将它拨到背后。摸起来还是一样细滑，柔顺触感彷佛会从手中溜走。神奇色彩的褐发配合动作，彷佛闪耀光泽般改变色调。

「啊，嗯……」

佐伯同学口中漏出既像怕痒，又莫名娇媚的声音。

「你发出这什么声音啊。」

「因为还满有感觉的……」

她边说边脸红，我急忙缩回了手。

「干嘛讲出这种吓人的话……」

「啊，顺便一提，我耳朵也很敏感。之前被阿京咬，腰都直不起来～～不过我也吸了她的脖子回敬就是了。」

这是在干嘛啊？

「所以就是这样，头发跟耳朵喔。现在记起来，将来一定有帮助，应该说希望你马上实际运用。」

「不关我的事。」

虽然很遗憾，不过以后还是别碰佐伯同学的头发吧。

「总而言之──」

我重新宣布。

「今后我会努力，不让你感到不安。」

「真的？」

「我跟你约好了。」

我再三强调后，她欣喜地笑了。

她那无忧无虑的笑靥令我无法自拔，有好一段时间，我与佐伯同学互相凝视，像在确认彼此的存在。

「呃～～差不多可以了吗？」

先是一声装模作样的乾咳，然后是第三者的说话声。

我以音速转向那一边，只见……

「泷、泷泽！」

他稍稍拉开隔离床铺的布帘，站在那里。一旁还有宝龙美优姬的身影，她一副快要叹气的傻眼表情。

「你们什么时候来的……？」

「『我跟你约好』的时候吧。」

「……」

不要特地引用啊。

「放心吧，我们没有一直偷窥。能够看到你这种表情，我是很想就这样放你一马，但还是麻烦你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吧。」

「事情是这样的……」

我动用整个大脑想藉口，然而佐伯同学坐在我大腿上，在我跟她面对面的这种状态下，说什么大概都没有说服力吧。

我想找话突破这个尴尬场面，但佐伯同学比我先开口了：

「换句话说，就是这种关系吧？」

她像在寻求我的同意，带著淘气鬼的笑脸讲出这种话来。

只消这么一句话，一切都百口莫辩了。

5

后来，不只泷泽与宝龙同学，连保健室的藤咲老师都从教职员会议回来，发现我们的行径，狠狠训了我们一顿。

「以后你在保健室时，我都不能离开了。」

我离开保健室之际，老师还叹著气这样讲我。

藤咲老师坐在办公桌的椅子上，跟我面对面站著，还有佐伯同学他们站在我身边。

「我倒是比较希望不用再来麻烦老师了。」

「是呀，这样最好。因为你每次来都是大问题，还记得一开始是跟人打架互殴，跟泷泽同学一起过来，两个人的样子简直不能看。」

「是这样吗？」

我试著装傻了一下。

「第二次还是跟泷泽同学一起，两个人都遍体鳞伤。你们究竟要打几次架才满意？记得那时矢神同学也陪你们一起来呢。」

「……」

不是的，老师，您弄错了。陪我们来的矢神同学，就是把我们打得遍体鳞伤的始作俑者。

我与泷泽面面相觑，露出苦笑。

「然后是──」

「老师，能否请您别再提了？」

要是放任她继续讲下去，她搞不好会把我整个保健室使用纪录从头讲一遍。

「也是……总之，你今天先回去安静休息吧。不可以再像刚才那样，继续跟她疯下去喔。」

「……我不会的。」

这是老师该说的话吗？

「到了晚上如果有异状，不管是叫救护车还是什么都好，一定要去医院。你是撞到头，即使现在没事，之后也有可能出现症状，这是很常见的。」

「我知道了……谢谢老师的照顾，先告辞了。」

我低头行礼，向藤咲老师道谢。

一转身，宝龙同学与泷泽同学已经往门口走去。佐伯同学在等我，我也跟她并肩走出保健室。

途中，她小声对我呢喃：

「老师说不能太疯呢。」

「……我知道。」

说什么傻话。

来到走廊上，我们先围成圆阵队形，这叫闲聊模式。

「抱歉，泷泽，似乎给你添麻烦了。」

「无所谓，别在意。」

他直爽地笑著。

「因为你这人即使有烦恼，也总是不知不觉间就自己一个人解决了，有时我还会担心你究竟有没有把我当朋友。」

「我绝对没有那种意思。」

「是吗？有你这句话我就安心了……那我还有事，先走了。」

重新端详，才发现泷泽两手空空，大概是把随身物品放在其他地方了。

「这样啊，那再见了。」

「嗯，明天见。」

就这样，泷泽往与鞋柜区相反的方向走去。

「那么，我们也回家吧。」

看看手表，时针已将近五点半。也就是说算起来，我睡了大约一小时啊。

「啊，宝龙同学，图书馆……」

「今天就算了，下次再去就好。」

宝龙同学被我这么一问，半带苦笑著回说。

我们以这句话为开端踏出脚步。

我与佐伯同学，以及宝龙同学一起走。我们没有排成直行或横列，也没说话，只是默默地走。

保健室到鞋柜区之间没有教室，不过看人影这么少，校舍里大概没几个学生了，只有操场远远传来社团活动的声音。

我们很快就到了鞋柜区，我、宝龙同学与佐伯同学各自行动，走向自己的鞋柜。

我把室内鞋换成学校指定的皮鞋。

无意间一看，宝龙同学还穿著室内鞋，靠著鞋柜。

「怎么了吗？」

「嗯，有点事。」

她暧昧地笑著，然后说：

「真没想到恭嗣能那么果断地冲出去。」

「可以的话，希望你不要多提那件事。」

又不是什么帅气的行为。

「如果那时是我摔下去，你也会那样做吗？」

「这个嘛，谁知道呢？要实际上发生了才知道。」

不过要是大家一天到晚从楼梯上摔下去也很伤脑筋，最好不要再实际发生。

「不，我想你大概不会的。」

她用了「大概」这个字眼，语气却是断定的。

「能让现在的恭嗣那样奋不顾身的，一定只有那个女生。看到今天那个场面，我心里就知道──唉，你要的不是我。」

我无法回嘴。

我没有反驳或异议，也无法否定或否认──只是沉默不语。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我承认了宝龙同学的说法。

「……对不起。」

所以我道了歉。

「不会，没关系，我从一开始就有这种感觉了。只是我不肯死心，也许是不甘心吧。」

「不甘心？」

这个字眼太不适合她，使我忍不住回问。

「对，去年……我跟恭嗣走不下去。可是，那个女生却轻而易举就办到了。」

「那也是无可奈何，因为去年的我们对那种事都太缺乏兴趣了。」

对，毕竟我们连理应成为大前提的──对彼此的那种好感都没有。

「确实是呢。」

宝龙同学露出浅笑。

「可是，那个女生的确一点一点吸引了恭嗣的『目光』，一定就是这点令我心有不甘的吧。」

她这样说著，脸上浮现的微笑彷佛已经看开，以宝龙美优姬来说罕见地柔和。

「宝龙同学，你留级的理由是──」

「骗你的。」

我还没问完，她用自己的发言盖过我的声音。

「你也听到了吧？我说对恭嗣有兴趣是骗你的，开玩笑而已。」

「……」

「因为就算来学校参观，也不见得真的会入学。况且念同个年级又怎样？我不认为有那个价值让我浪费一年重念一年级，你不觉得吗？」

这几乎跟我的想法如出一辙，简直就像胡扯个理由配合我，好让我容易明白。但同时我又想，如果是她的话，或许会基于我无法理解的理由而决定浪费一年。

「可是，宝龙同学──」

「吶，你们在干嘛呀？我一直在外面等耶～～」

佐伯同学打断了我的话。转头一看，佐伯同学站在鞋柜区的出入口空等，噘著嘴。

「听见没？」

宝龙同学苦笑。

「我还是去一趟图书馆好了，你们先回去吧。」

然后这次她不是对我，而是出声回应佐伯同学。

「那我走了，恭嗣。」

接著，她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这件事到此结束，真相只在宝龙同学的心中，她也一定不会再提起这个话题了。

「……我明白了，明天见。」

「回去之后不要太疯喔。」

「我才不会。」

这时就该说「不要你管」。

少了一个又少了一个，结果当我们走出校门时，只剩我与佐伯同学。

时间过了下午五点半，可能因为夏天将近，外面还很亮。设计重视市容的学园都市，似乎还要一点时间，它的街景才会沉入薄暮。

「弓月同学，你真的没事吗？」

佐伯同学边走边担心地问我。

「背后还有点痛，头也多少有点沉重，不过已经没事了。」

当然我是说「目前」，就如藤咲老师说的，有可能之后才出现影响，但现在提早担心也没用。乐观地说，我预料接下来应该也不会有事，自己的身体总是自己最清楚。

「对了，你一直陪在我身边，我也得向你道谢才行呢。不像我，只是悠哉地在作梦。」

「作梦？什么样的梦？」

佐伯同学脸转向我，偏了偏头。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梦。」

我笑著搪塞过去，那个内容不太适合告诉别人，而且就像大多数的梦一样，我已经记不太清楚，细节渐渐变得暧昧了。

就在这时，西装裤口袋里传来手机的震动。没有来电铃声，看来我没把静音模式调回来。我从口袋掏出手机，看看子萤幕，只见上面显示了妹妹尤咪的名字。

「抱歉，我接个电话。」

我先跟佐伯同学讲一声，然后说：

「喂？」

『作了个好梦吗，哥哥？』

「！」

我震惊到忍不住停下脚步。

然后，冲击化为幻痛袭向头部。

「……尤咪，你怎么会知道……？」

『我大概一小时前有打电话给你，但你没接。照哥哥的作风，我猜你八成在睡午觉睡得不亦乐乎。』

与我的震惊正好相反，尤咪语气平板，讲得直接。

「啊，喔，原来是这样啊。」

『附带一提，我说的「睡」不是「我跟那个妹睡了」或是「太太，我跟你丈夫睡了」之类的「睡」。』

「我知道。」

真老套，这个妹妹平常都在看些什么电视剧啊？我因为另一种原因，又开始头痛起来。

「话说回来，有什么事？」

『哥哥喜欢的那家店打来，说进了好咖啡豆，方便的话请你再去看看，收到？』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她说的那家店，是我常光顾的一家咖啡店。老板跟我很熟，有什么好东西进货都会特地打电话给我。我一直没回家，所以自从搬来学园都市，当然也就一次都没去露脸。

「尤咪，我之后再付钱给你，你能不能帮我买了寄过──」

『不要。』

尤咪不听我讲完，即刻回答。

『想要就自己去买，你这个放荡老哥。』

「……」

『那么，话已经传到了……另外，为了湮灭证据，哥哥的手机将在通话结束后自爆。』

「并不会。」

但当我这样说时，她已经挂电话了。

我折叠起手机，并顺便看看通话纪录，的确在将近五点时尤咪有打来。

「是尤咪吗？她怎么了？」

「说是老家附近我常去的咖啡店进了好咖啡豆，还有叫我偶尔回家看看。等进入暑假，或许我该回去一趟比较好。」

「啊～～到时我爸妈应该也从美国回来了。」

跟尤咪讲电话时好像走了不少距离，一回神才发现已经来到熟悉的十字路口。

红灯，我们在斑马线前伫足。

然后……

她就在马路对面。

像是初次邂逅又像似曾相识，看起来既像成人也像少女的她，身穿漆黑的哥德萝莉塔服装，站在正对面。

「黑色的……爱丽丝……」

她望著不自觉发出呻吟的我，妖艳地微笑。

我头脑产生了混乱。

但正好就在这时，侧面印有便利商店商标的货车驶来，遮蔽了我的视野，看不见她的身影。

时间流逝得极度缓慢，那辆货车慢慢地驶过。然后，等到视野总算恢复开阔时，她早已凭空消失。

我眨了几下眼睛。

是我的心理作用吗……？

「喂，弓月同学，你有在听吗～～？」

佐伯同学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

「抱歉，我没在听。」

「算了！」

红绿灯变绿，她走向前去。

我一面追一面思考。

撞到头从现实中滑落，这种异于正常睡眠的失去意识方式，是否造成梦境与现实的交界变得暧昧？我作了怪梦，又感觉在现实中好像也看到了梦中人物，或许都起因于此。

无意间，我发现佐伯同学比我慢了两三步。

「我走得太快了吗？」

「啊，没有，也不是那样……」

她含糊其词。

我自己也觉得佐伯同学说得对，平常走路时我会配合她的步伐，就算有点分心，应该也不会连这都顾虑不到。

「你脚受伤了吗？」

「呃，嗯。从楼梯摔下来时，好像有点扭到脚……」

佐伯同学难以启齿地承认了。

我们一时停下脚步。

「有让藤咲老师看过吗？」

「有，老师说看起来没有扭伤，应该很快就会好了。为了以防万一，她有帮我贴上药布。」

「这样啊，那就不用担心了。」

我再次迈出脚步。

「喂，你都不会想到背我之类的喔？」

「不会，你都走这么长一段路了。」

说归说，我还是有放慢脚步。

「公主抱。」

「更不可能。不过，好吧，东西我可以帮你拿。」

说完，我从佐伯同学手里拿走书包，这样应该会好走一点。不过她看起来还是不太满意就是了。

「回到刚才的话题，我想起来了，梦里有出现一个女生。」

我改变话题。

「哇啊，什么意思嘛，下流。」

「我没做什么亏心事啊。」

什么叫下流啊。

「吶，是怎么样的女生？可爱吗？」

「这个嘛，是我至今看过最可爱的女生。」

「唔～～」

佐伯同学嘴里漏出闹别扭般的低呼，我开始想笑了。

「干嘛？」

「没有，只是觉得你有时候很迟钝。」

佐伯同学不懂我这话的意思，偏了偏头。

「既然如此，我只能努力出现在弓月同学的梦里了。」

「我倒想知道你能怎么办到。已经从早到晚都在一起了，连梦里你都要出现，到底是想怎样？」

她要是这样做，我的每一天真的就充斥清一色佐伯同学了。

「还不是因为……」

「取而代之地……我自己也不懂取代什么，总之──下星期日我们两个人出去玩吧。」

「真的吗！」

佐伯同学走到前面回头看我，她面对著我倒退走。

「真的。」

「太棒了～～！」

然后她像跳舞一样转个身，脚步雀跃地走在我前面。

「当心你的脚。」

「我知道～～」

看到佐伯同学的这副模样，我的脸上表情自然和缓了点。

实在必须说，我的生活现在就已经是充斥清一色佐伯同学到夸张的地步了。从早到晚，平日也好假日也好，她总是在我身边。

虽然不知道这种生活能持续多久，但在结束之前，我会享受每一刻──

第二卷 插曲「只是耍坏心眼」爱丽丝说

「只对他这样做，不公平呢。」

身穿漆黑哥德萝莉塔服装，像是初次邂逅又像似曾相识，看起来既像成人也像少女的她说了。

§§§

不知为何，我人在一处十字路口。

「奇怪？这里是哪里呀？」

我环顾四周看看。

于是我马上发现，这里是位于学园都市车站与水之森高中之间的十字路口。

这里我已经很熟了。

自春天以来，我几乎天天经过这里。早上从这里上学，放学后再从这里回公寓。星期日还会走到这里，然后去车站买东西。

这样的话，该做的事只有一件。

「我得找到才行……」

我毫不犹豫地往公寓的方向走去。

然后，我很快就注意到几件不可思议的事。

一个人也没有。

虽说学园都市本来给人的印象就是人车都少，但现在简直就像只有我一个人似的。

还有，樱花。

这座城市的马路与人行道都拓得很宽，到处栽植著行道树，而且全是樱花树。的确学园都市可能因为学校多，因此樱花树也多。我在新生入学典礼那天，也是头上带著樱花瓣回家的。可是，有多到这个地步吗？

「我得找到才行……」

然后我再一次念出口，忽地停住了动作。

（找谁……？）

我不知道我想找的人是谁，想见到那人的心情满溢，几乎要压垮了我。然而，我竟想不起那人的长相、名字与模样……

我再次迈步前进。

温暖的阳光。

美丽的街景。

每当盛开的樱花随风摇曳，花瓣就在空中飘舞。

这是何等令人欢欣雀跃的场景，但我的心中，只有无解的不安层层累积。以前我随时都能见到「他」，岂止如此，我们总是在一起。但他的长相，他的名字，就连他的模样我都想不起来。

就在被什么拋下的焦虑填满内心时，我终于飞奔而出。

「■■同学，■■同学……！」

我叫出无意识中浮现心头的名字，但它只变成了意味不明的发音。简直就像这个世界否定了那个词句的存在。

我在飘散的樱花瓣之中，一心一意地奔跑。

最后，我来到了一间公寓。

那是一间两层楼的时尚白墙公寓。

而我苦苦寻觅的「他」也在那里，正在仰望公寓。

我一认出他的模样，就停止奔跑，一边调整呼吸一边慢慢走向「他」身旁。

「终于找到了……！」

我努力发出开朗的声音，藉以摆脱不安与焦虑。

「他」看向我。

我立刻就知道，那副容颜正是我苦苦寻觅的人。

「我们在哪里见过面吗？」

「咦？」

我没想到「他」会这样说。

还有那种口气。

的确，我所知道的「他」就是这种讲话方式。可是，眼前的他，是用面对陌生人时的礼貌，客气地说话罢了。跟「他」的讲话方式完全不同。

「真、真讨厌，你忘了吗？呃……我们是在哪里见过面来著？」

讲到一半，我发现我自己也想不起来。如同长相、名字或模样，我想不起来自己与「他」相遇的契机。

「抱歉，失陪了。」

我拚命试著想起不能忘记的重要事情时，他转身背对我，想走进公寓。

「啊，等等！」

我急忙伸出手去。

但就在手即将碰到他的瞬间，他的身影化为无数樱花瓣，在半空中烟消雾散。

我维持著伸出手的姿势，如结冻般僵在原地。不久，我缓缓放下那只手，同时隐约理解到了。

（原来我们在这个世界，并没有相遇……）

我忍不住叹一口气。

不过，叹气当中并没有包含悲伤或是寂寞等情感，只有苦笑。

因为，这个世界是假的。

我与「他」不可能会这样陌路不相逢，我相信就算没有「那个」契机，我一样绝对能找到「他」。

所以，我与「他」没有相遇的世界，只可能是假象或梦境。

§§§

一回神就发现，我又待在十字路口了。

而且是大型总站的站前会有的那种行人专用时相。

那里无论前方、侧面还是斜对面都有百货公司，人群熙熙攘攘。

我马上就知道了，这里是一之宫。

这是我与他初次约会的场所，虽然有种种回忆，但我隐约觉得不是这里──我决定先去车站看看。

一之宫这个地方，有JR与两条知名民营铁路，还有一条地方支线，加起来总共四条铁路交集。我要搭的是地方支线，这条支线也能通往学园都市。

月台位于地下，因此我立刻搭手扶梯来到地下。

车站中央大厅有著整排的自动售票机与验票口。

在它的正面，有个还没大到称得上「特大」的大萤幕，经常被民众当成碰面地点。

「他」就在那萤幕前面。

站在大萤幕前面的「他」，脸上神情彷佛像在等人。他一定是在等我──我毫无根据地如此想。

「弓月同学！」

我叫对他的名字了，这让我松了口气。我知道弓月同学是谁。

然而，就在我呼唤他的名字，想赶到他身边时……

「恭嗣！」

与我正好相反的方向，传来呼唤他的声音。而且是直呼「恭嗣」这个名字。

我心头一惊，往那边一看，只见一个女生正在接近弓月同学。那个有著令所有人回首的美貌的女生，原来是宝龙学姊。

她既成熟，又不忘流露出隐藏不住的喜悦，面露微笑。

不过，她不会用跑的前往弓月同学身边。

这点很像她的作风。

而弓月同学一注意到宝龙学姊，也轻轻举手回应。他也有些羞涩地微笑，走向宝龙学姊。

（原来不是我……）

任谁来看都知道，他们约在这里碰面。当然是要约会了。

弓月同学与宝龙学姊开心地讲了几句话后，就并肩往我这边走来。他们今天的目的，或许是到百货公司购物？

我心想「我得快溜」，但为时已晚。

「哎呀。」

宝龙学姊看到了我。

「真巧，有什么事吗？」

这句话中，隐隐约约含有自鸣得意的语气。

我一听，就正确理解了我们三人现在的关系。

「没有，没什么……」

结果，我只说得出这么句话。

弓月同学好心地对我说：

「佐伯同学，我……」

「没关系，别在意。」

我想他大概是想找些藉口，那很像弓月同学的作风，我忍不住苦笑。

其间，宝龙学姊好像有话想说，但终究只是默默旁观。

「那么，我们要去约会了……走吧，恭嗣。」

最后她看我与弓月同学之间没有更多话好说，认为是时候了，便开口说道。

「那我走了，佐伯同学。」

「嗯，改天见，弓月同学。」

就这样两人依偎著，从我身旁走去。

我目送他们的背影离开。

「这样呀，原来不是我呀。」

这句话脱口而出。

这里是我没被选中的世界。

「嗯～～这个也好像不太对？」

我还是苦笑。

如果有人问我赢不赢得了宝龙学姊，我有点没自信。但我信得过弓月同学，他选择了我。

所以，弓月同学没有选择我的世界，还是一样是假的。

§§§

这次是学校。

是班会刚结束，放学后的学校。

「那么，去找弓月同学吧。」

我刻意讲出口，知道发音成了具有意义的话语，使我暂且安心下来。

我迅速收拾好随身物品，来到走廊上。

吓我一跳。

弓月同学就在走廊上等我。

我忍不住东张西望，怀疑弓月同学搞不好在等我以外的女生（像是阿京？）。大概因为自己被否定了足足两次吧，也许内心其实有被刺伤。

「佐伯同学。」

但是，弓月同学叫了我的名字。

「你今天出教室比较晚呢。」

「咦，会吗？」

我还没能掌握状况，只能暧昧地回答。

「哎，其实也只是我来得比较早。」

「啊，这、这样呀……」

弓月同学笑得羞赧，我有点困惑地回答。

「那么，我们回家吧。」

「啊，嗯，说得也是……」

（奇怪……？）

有点不太对劲。

弓月同学来教室接我是很奇怪。但我不是对此感到不对劲，总觉得是其他地方有问题。

我怀著这种来路不明的突兀感，与他并肩离开学校。

我们闲聊一些不重要的话题。

然后就在转过那个常走的十字路口时……

「回去之后，请让我摸你的头发。」

「什么？」

这实在不像弓月同学会做的要求，使我怪叫一声。

我忍不住站在原地。

「呃，你……想摸我的头发？」

我再次迈开脚步前进，追上弓月同学怯怯地问他。

「可以请你别重问一遍吗？你应该知道我喜欢你的头发吧。」

弓月同学似乎觉得害臊，讲这句话讲得很快……嗯，我不知道。这样呀，原来弓月同学有恋发癖呀。

然后他不知是不是想反击，反过来问我：

「你不是也喜欢我摸你头发吗？」

「咦？还、还算喜欢……吧？」

我的头发似乎特别敏感，一被弓月同学抚摸，就会有点心神荡漾。

「不可以吗？」

「嗯，不可以。」

但我立刻回答。

因为我注意到哪里不对劲了。

我又一次停止前进，他慢了一拍也停下脚步。不过，他没有回头看我。

我对著他的背后说：

「因为，弓月同学知道的我，并不是我。我知道的弓月同学，也不是弓月同学。」

积极主动的弓月同学是很迷人，但那就不是弓月同学了。

「你是谁？为什么要让我看这些？」

「没什么意义，只是耍坏心眼。」

跟弓月同学不同的弓月同学回过头来。

只见他的身形，变成了身穿漆黑哥德罗莉塔服装，像是初次邂逅又像似曾相识，看起来既像成人也像少女的存在。

「我不是说过吗？我是个有点坏心的女孩子（爱丽丝）。」

说完，她妖媚地微笑──

梦境的终焉唐突来临。

§§§

「佐伯同学，睡在这种地方会感冒喔。」

「唔呢？」

我霍地坐起来。

往周围一看，我在熟悉的客厅里。看来我是趴在茶几上，打了瞌睡。弓月同学就在对面，坐在自己的和室椅上，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在看书。

但他不忘出声关心我，说来说去还是很温柔。

我不禁展露微笑，这时扔在桌上的手机响了。

「啊，是尤咪。」

我看看跟弓月同学同款的黑色手机子萤幕，上面显示著尤咪的名字。

她有什么事呢？

等等──

奇怪？可是，我们什么时候交换联络方式的……？

§§§

这时我醒来了。

我倏地坐起来看看周围，发现自己在公寓的客厅。

「你睡得真香甜呢，是作梦了吗？」

坐在对面的弓月同学说。

「作梦……？」

我的大脑刚睡醒还没正常运转，只能重复这个片语。

「呃，嗯，我好像作梦了。」

说是这样说，梦到什么已经不记得了。

「吶，我穿围裙式洋装好不好看？」

「怎么突然问这个？」

弓月同学苦笑道。

虽然梦境的详细内容已经几乎从脑海消失，但隐约记得我好像变成了仙境里的爱丽丝。

「好吧，你穿什么都好看，所以你就挑战看看吧。」

这时，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是弓月同学的。

「抱歉，我接个电话……喂？」

他没说是谁打来的就接了电话，站起来直接走进房间。

不知为何，我总觉得这通电话是尤咪打来的。

第二卷 第四章「你明明眼中只有我」她说

1

到了六月的最后一个星期日。

「Good morning！」

我的一天还是一样，由室友佐伯同学叫我起床作为开始。

在佐伯同学声音的引导下，意识逐渐转向清醒时，我感觉到床铺被挤压，发出叽的一声。是佐伯同学把手撑在床上，施加了体重。

我缓缓睁开眼睛──就跟平常一样，她的脸庞近在眼前。

佐伯同学脸上浮现笑容。

「早。」

「早安。」

我们互道早安。

「我每次都在想，你总是毫不客气地闯进我的房间呢。哪天吃到苦头，可不能怪我喔。」

「哇啊，好帅的一句话，难道我会被推倒？」

「不会。」

她为什么要用那种充满期待的语气说啊？

「一早就这么有精神啊，今天特别明显。」

「因为我是晨型人，再说了──」

讲到这里，她又露出了满面笑容。

「今天要约会嘛。」

今天我预定跟佐伯同学一起出去玩。

下周就快到期末考了，所以如果想在考试前先玩个过瘾，今天是最后机会。

「佐伯同学，你准备好了吗？」

过了上午九点半，我在房间做好出门准备，来到客厅，还没看到佐伯同学，于是我隔著房门叫她。

我还想女生出门准备总是比较久，已经刻意放慢动作了耶。

「我马上出来～～」

「不用急，请不要像上次那样穿到一半跑出来。」

「……可、可能还要再一下下～～」

「……」

她真的打算穿到一半跑出来啊？看来她意外属于一急就看不清周围事物的类型。

「锵锵～～久等了～～」

没过多久，佐伯同学现身，穿著宽松的粉红色长袖衬衫，搭配粉红与黑色的双色及膝裙。再往下看，则是黑色的高筒袜。背著的小型后背包因为肩带长，垂到腰部位置。

「可爱吗？」

「我觉得可以。」

「『爱』到哪里去了，『爱』呢？」

佐伯同学半睁眼瞪我。

「谁知道？大概是跑掉了吧？不过话说回来，你的衣服真多呢，这件衣服我是第一次看到。」

跟佐伯同学同住以来过了三个月，我感觉到现在每次出去玩，看到的好像都是新衣服。真佩服她能这样一件件换不停。

「很多是我带来的，不过也有不少是搬来才买的。」

她一边说一边到处检查门窗还有瓦斯有没有关好。我已经检查过了，但她这样做并不是不信任我，而是我们早就决定好，这种小地方最好两个人都看过比较安全。

确认过一遍后，我们走向玄关。

「真爱打扮，很花钱吧？」

「嗯，这是最大的问题。」

在狭窄的走廊上，佐伯同学在我背后苦笑。

「不过，我认为我这种个性当主战场移至床上时将会大有贡献，你意下如何？」

「我哪知道。」

这种事问我也没用。

我把脚塞进休闲鞋，先走出玄关。我用手撑著打开的门转过头来，只见她今天好像也穿休闲鞋。她弯曲膝盖，将手指插进脚后跟穿鞋。爱打扮的她，当然鞋子也多，除了休闲鞋外，还有靴子与乐福鞋等等。

锁上大门后我们步下楼梯，来到公寓外头。

所幸今天气温与湿度都不高，一整天应该会很舒适。我想接下来一定会以加速度的方式，步步接近日本高温又潮湿的夏天。

我们先前往车站。

因为现在时间不早不晚，住宅区没多少人，我跟佐伯同学并肩走在其中。

「你说要买衣服，是要去站前的购物中心吗？那里有那种店吗？」

学园都市的购物中心是有女生好像会喜欢的服饰或精品店，但我记得不是很多。

「那里也会去逛，不过我放学后有时候会跟阿京去一之宫，喏，像是高架桥下之类。」

「喔喔。」

我懂了，那里有好几家个人经营的商店或小规模店铺，而且贩售的品项常常与前一天的完全不同。

「说是这样说，但你从来没有晚归呢。」

「嗯，因为还得替弓月同学做饭嘛，主妇是很辛苦的。」

「你什么时候变成主妇了？」

「四月开始吧？心情上来说。」

好吧，她做那么多家事，我也觉得的确够像主妇了。

「老公！」

佐伯同学忽然把自己的手臂缠到我手臂上，身体贴过来靠著我。

「你是在说谁啊，请放开我。」

「呿。」

我急忙抽出手臂，佐伯同学不满地噘起了嘴。

走过住宅区，我们来到大马路，沿著马路走在人行道上。车道有不少车辆驶过，总算开始像有人居住的街景了。

「话说回来，今天还是去一之宫吗？」

「我想这算是比较妥当的选择，不好吗？」

那里有很多百货公司，还有服饰店与餐饮店林立的街道，可以到处玩一整天。

「嗯～～最近常去，今天比较想去其他地方看看。」

「这样啊，那再走远一点看看好了。」

我去年都花将近两小时的交通时间来水之森，要转搭三班电车，而且都在大型总站转车，自然而然走遍了各大闹区。因此除了一之宫外，还有另一个闹区我也满熟的。

目的地有了结论，我们便来到了车站。

「噢，对了，下次我们找个星期日，到这里吃早餐如何？」

我看看车站验票口附近的面包店，一时想到就试著提提看。

这座车站盖成一栋车站大楼，有诊所等店家进驻。这家面包店也是其中之一，店面开在从外面可以看得一清二楚的天井处。二楼设置了如同咖啡厅的座位，可以在店内享用买来的面包。

「是可以呀，但为什么呢？」

「没有，只是想让每天为我做早餐的主妇偶尔轻松一下。」

「你不需要放在心上呀。」

佐伯同学苦笑著，但好像也有点高兴，然后说：

「真不愧是我老公！」

她又抓住了我的手臂。

「请不要加上所有格。」

「在我的未来蓝图中就是这样，不行吗？」

「我不赞成你现在就缩小可能性。」

我抽回被抓住的手臂。

「咒弓月同学看见跟我一样的蓝图～～一样的蓝图～～」

「……我去买车票，请在这里等我。」

继续被佐伯同学牵著鼻子跑，形势可能于我不利，还是先离她远一点好了。

到自动售票机买了两张车票，我们通过验票口。

贯穿学园都市的电车行驶于高架桥上，因此月台也位于楼上，我们搭手扶梯登上月台。

上行与下行铁路并行，两侧月台将两条铁路夹在中间。月台设置了挡风墙不会吃风，还有圆顶状的屋顶，因此车站外观看起来就像整条鱼板。

每小时的电车班次即使是星期日也不算少，不过好像还没有要来，也许是上一班刚走。

过了不久，对面月台的下行电车先进站了。电车释出乘客，又载了一批新的乘客出发。

这时，我看到一个人影，独自伫立于电车离去的月台。

在我们的正前方，下了刚才那班电车的人，都往楼梯走去。那么，那人或许是没搭到车？我本来这样想，但随即发现那人是身穿制服的宝龙美优姬，她一定是在电车上看到我们了。

她竖起拇指，食指笔直对准我们。

那是手枪的手势──

BANG！

然后她留下一个微笑，就转身而去。她步下楼梯，我再也看不见她的身影。

「她开枪打我们……？」

「被打中了呢。」

「嗯……」

我与佐伯同学愣在原地。

没过多久，我们这边的月台电车也来了。

我们先到一之宫，然后转别条民营铁路，搭特急让电车摇晃了约半小时，抵达目的地的车站。

虽然一之宫也算是个大站，但这个车站更大。毕竟有好几条通往邻近县市的铁路线驶过这里，月台多达十座以上。随时都有电车停靠其中一座月台，站内广播此起彼落地通知各种讯息。今天是星期日，人潮更是拥挤，旅客、游客、一家老小、穿西装的人──来往行人的种类也很丰富。

「接下来要去哪里？」

「这个嘛……」

我一面考虑一面走出验票口，搭上正面往下的手扶梯。楼下是约会碰面的圣地──大型书店跟巨大萤幕前。无论要去哪里，总之先约在这里准没错。

到了楼下，我确认时间，过了十一点。

「以午餐时间来说还太早了呢。」

「可是，哥哥，趁餐厅还没人挤人前先吃一吃，也是个不错的办法。」

「「！」」

背后忽然传来我们以外的声音，把我跟佐伯同学吓了一跳，我们猛一回头。

只见我的小妹尤咪，一脸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

她还是老样子，穿著一身漆黑的哥德萝莉塔服装。而且还是一样，一副缺乏表情的脸孔。

「尤咪，你怎么会在这里？」

「为了推迟迟不肯前进的哥哥一把，随时随地现身是我的职责，有必要的话甚至可以出现在梦中……」

尤咪喃喃道。

「啊？」

「哎，只是开个玩笑──事实上从家里到这边只要搭一班电车，因此我在这里实验自己会被多少人搭讪，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已经够不可思议了……」

我早就觉得这个妹妹难以捉摸，没想到最近在做这种事，头都快痛起来了，身旁的佐伯同学也困惑地陪笑脸。

「那我们走吧，哥哥。」

「去哪里？」

「去我推荐的有提供美味午餐的餐厅。」

尤咪三步并两步，说走就走。

我与佐伯同学跟不上事情的发展，默不吭声地注视她的背影──尤咪走了几步后突然止步，回过头来，眼中彷佛有些责难之色。

「哥哥你们也要一起来。」

我也在猜想八成如此。

看样子来到这里，我们多了一个伴。

2

我本来是跟佐伯同学两个人外出，却不知怎地途中被妹妹尤咪抓到──为了吃午餐而来到地下街的速食店。

当然，尤咪推荐的美味午餐并不是这家店。

「实在没想到你会带我去提供五千圆套餐的店。」

我妹妹什么时候变成名媛了？我们家应该是庶民的正经人家才对。

「一个人当然吃不起，只是想说大家分摊的话或许进得去。」

「我并不打算跟妹妹分摊饭钱。」

进了餐厅不连妹妹的份一起出，算什么哥哥？

假如用完餐就没事了，我还可以豁出去付三人份的饭钱，但之后还有预定行程。考虑到这点，如果要替所有人付饭钱的话，就不得不降低一个层级，结果尤咪说吃速食店就可以了。我是觉得也没必要一下变得吃这么简单。

就这样，我们现在正坐在桌子座位吃汉堡。

佐伯同学跟尤咪像小女生一样点了较小的汉堡套餐，我点了中等大小的套餐，追加一个汉堡。即使如此，还是我吃得比较快。

「我也会自己出呀，刚才那家店也没什么不好。」

身旁的佐伯同学这样说。

「你也一样，这种特别场合我会请客。」

「平常呢？每天餐费也是哥哥出吗？」

这次又换尤咪说话。

「不是，买东西的时候看当时气氛，其中一个人出。我们没有仔细计算，但我想应该没有哪一个人出得比较多。」

讲到这里时，我发现佐伯同学一副目瞪口呆的表情看著我。

「怎么了吗？」

「没、没有，没什么。」

她两只手掌挥啊挥，然后用生锈机器般的动作，叽叽叽……地转向尤咪。

「……因为哥哥其实满迷糊的。」

佐伯同学没问什么，尤咪却回答了她。

讲得还真难听，不过我也有自觉，自己有时候是有点脱线，但我刚才有做错什么事要被这样说吗？

没过多久，我吃得差不多了，只剩下饮料。

我觉得有点吃不够，于是伸手去拿尤咪托盘上的薯条。

霎时间──

喀滋。

一个细小的声响传来。

一看，尤咪咬住了我的手。

「……尤咪。」

我一叫她的名字，她只转动光彩淡薄的黑眼珠看向我。

「请松口。」

然后，她咬著猎物点点头，总算松口了。

「弄错了。」

「你吃托盘上的薯条时，都是脸凑过去吃吗？」

说是弄错了，却迟迟不肯放开嘴巴……啊，小指根部留下了小小的齿痕。

尤咪这次没咬我的手，而是咬住汉堡。

「哥哥的手比较好吃。」

怎么可能。

「啊，这样呀。」

「佐伯同学也是，请不要看著我的手。」

感觉像被肉食动物包围了，这就是传闻中的肉食系吗？

「那么，我先走了。」

走出店外，尤咪语气平板地说了。

「你要回去了吗？」

「嗯，不好意思当电灯泡。」

讲到这里，她顿了顿说：

「因为我本来的目的就是让哥哥请客，省一顿饭的钱。」

「你把哥哥当成什么了……」

然而老妹无视于傻眼的我，脸转向佐伯同学那边。

「再来就拜托你了。」

「了解。」

「还有，从这里的十五号出口出去就是宾馆街。有的地方星期日晚上有房价一律相同的优惠，可以找找看。」

「尤咪！」

她讲这什么话啊，应该说她怎么会知道这种小道消息？我这个哥哥都开始感到不安了。

「一样了解了。」

「你也是，请别当真。」

这两个人是怎么回事啊，凑在一起变得好难应付。

我正在为此叹气时，发现尤咪又在看我了。

「什么事？」

「哥哥应该再多回家几趟。」

那语气听起来总感觉有点闹别扭。

「我明白了，到了暑假我会回去一趟。」

然而，尤咪眼光狐疑地盯著我瞧。

然后她迅速往我靠近一步，原本看著我的视线低垂下去，画面就像她拿一头黑发对著我。这时我才总算想到她要我做什么。

「我一定会回去的。」

我摸摸她的头。

尤咪似乎这样就满意了，像刚才的画面倒带般退后一步，抬起头来。

「……我回去了。」

她声音还是一样平板。

「回家路上小心。」

「掰掰。」

我旁边的佐伯同学，也在胸前轻轻挥手。

尤咪点了个头后转过身去，走向车站的验票口方向。我与佐伯同学目送她的背影。

「好好喔～～我也想要你摸我的头～～」

「我才不要，我如果摸了，你不是会变得怪怪的？」

「嗯，弓月同学摸我的头发，我会变得很舒服。」

讲话能不能不要这么直？

「别说这个了，你接下来有想去什么地方吗？」

「嗯～～？这个嘛……」

佐伯同学环顾四周。

这附近离地下街或车站剪票口都很近，周遭只有便利商店、书店，还有我们刚才进去的速食店。

「十五号出口是不是那边？」

「我想应该是，但我不会去的。」

「真可惜。」

真是，都是尤咪多嘴讲那种话。

「吶，弓月同学有没有什么点子？像是想去哪里，或是推荐的地点之类。」

「让我想想……」

这次换我陷入沉思。

我没有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但想做的事已经确定了。然而伤脑筋的是，我不知道要去哪里才能达成目的。

「你有想要什么东西吗？」

结果我放弃了，直接问佐伯同学。

「嗯？」

「就是生日啊，虽然还有一段时间，不过如果你有想要什么，我可以买给你。」

这种东西应该偷偷准备，到了当天再交给寿星比较好，但我想不到可以买什么。

「真的？可以吗？那我想想……」

她说著，维持了一会沉思的表情。

「便宜的也没关系，我想要戒指。然后顺便答应将来会娶我，就更无可挑剔了。」

「随便找一家蛋糕店买蛋糕回家吧，全部都给你吃没关系。」

「不准忽视十六岁少女的梦想！」

下一刻，我就被佐伯同学用身体冲撞了。

§§§

后来，我们逛遍了车站附近的三家百货公司，好不容易找到佐伯同学喜欢的品牌的门市，在店里的配件区买了小坠炼。

「这点小东西就可以了吗？」

说是这样说，那个价格一旦四舍五入就会高一位数。以我一个男生来说，实在无法理解那么单纯的设计怎么能卖到这么贵，是品牌的附加价值吗？

「嗯，到了夏天衣服穿得少，脖子会有点空，我早就想要一个这种的了。」

「都是这样的吗？」

以我的立场来说，没那么伤荷包是很好。原本还在担心如果她指著挂满店内的女用衬衫或裙子要我买怎么办，心惊肉跳的。毕竟那些衣服连四舍五入都不用，就已经名符其实地「高一位数」了。

「再说世界上有些礼物重点不在内容，在于是谁送的。」

好吧，只要她喜欢就好。

就在我们来到那层楼的手扶梯时，佐伯同学转过头来看向我。

「吶，帮我戴嘛。」

她双手捧著放在盒子里，包装得漂漂亮亮的坠炼递到我面前。

「现在吗？」

「没错。」

她点点头，自己开始拆包装。

佐伯同学把包装纸与盒子暂时放在手扶梯旁的长椅上，将坠炼交给我。然后她转身背对我，用空出的双手撩起头发。形状优美的耳朵，以及平常隐藏起来的纤细颈子莫名地妩媚，使我心跳快了一拍。

「就算耳朵看起来再好吃，也不可以在这里乱来喔。」

「说什么傻话啊。」

被她讲中了。我一边隐藏内心的动摇，一边将坠炼挂到佐伯同学的脖子上。

「好看吗？」

她整理一下头发，重新转向我。

「这样我看不见。」

由于坠饰部分藏在衣服里，我不可能看得见，只能勉强看出有戴某种饰品。

「啊，也是喔，那我这样……」

「不用露给我看没关系。」

她用手指勾住衬衫拉开胸襟，想往前弯身让我看到里面，所以我用手掌打了她额头一下。

看看时钟，已经过三点了。看来我们来到这里，花的时间比想像中还久。

「再来呢？弓月同学有没有什么点子？」

「算是有。」

而且那些地点，我还算有自信可以带她去。

「一个是从这里出去，在商业区有一家咖啡馆。咖啡很好喝，今天是星期日，客人应该不多。另一个是附近大厦的顶楼有展望台。」

「啊，好好好～～展望台？我想去那里～～」

佐伯同学决定得很快。

展望台我本身没去过，不能保证餐点品质，不过好吧，我想景观会弥补其不足的。

我与佐伯同学在展望台喝茶休息后，直接登上屋顶平台的空中庭园。

我重新眺望景色。

即使从高处俯瞰，放眼四望仍然只有高楼大厦，以及穿梭其中的马路，就只是典型的都会车站周边景观。如果时间再晚一点，或许会变成可供欣赏的夜景。

「啊～～玩得好过瘾喔。」

身旁的佐伯同学举起双手伸展身体。

「讲得好像行程已经结束了呢。」

「因为回家要花不少时间，不是吗？」

的确，光是要搭电车的时间，加起来就将近一小时。如果再加上转搭与前后徒步的时间，回到家时天色应该已经暗了。

「那么，再来换弓月同学决定了。有三个选择──第一，晚餐也直接在外面吃。第二，我想吃你亲手做的料理。第三，我更想吃你──」

「这三个来说，第二个还算说得过去。」

「学校没有教你别人讲话要听到最后吗？」

佐伯同学瞪我。

「有必要听的内容我会听。」

听说喜欢打断别人抢话，是日本人对话常有的特徵。就当作我也是典型的日本人吧。

「是说对弓月同学来说，第二是说得过去的呀？」

「算是吧，以我来说，我希望你能发挥厨艺，作为今天的回礼。」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就没办法喽。虽说我为了弓月同学一直都很努力，不过今天更特别。」

说完后，我们自然露出笑容，注视对方。

「回家吧。」

「也好。」

于是我们转身背对尽是人造物体的城市景观。

佐伯同学将自己的手臂缠到我的手臂上。

「你这是做什么？」

「到家以前都算是在约会。」

「这我还是初次耳闻。」

我没甩开她的手臂，就这样迈开脚步。

3

七月七日是七夕。

除此之外，好像还是什么重要的日子，但我嫌麻烦，决定不要去回想，况且该做的事应该已经先做好了。

「弓月同学，七夕你要许什么愿？」

佐伯同学边跟我走向学校，边问我这个问题。期末考都快到了，还这么从容。只不过就算想拿考试当话题，我们年级不同也聊不起来。

「没有，没什么愿望。」

「好不浪漫喔～～」

我让她无言了。

我自认为不是什么现实主义者，但都上高中了，也没必要再来「向星星许愿」那一套。

「好吧，毕竟是一年一度的事嘛。难得有这机会，我就许个愿说『希望可以遇见可爱的女生』好了。」

「这样也很让人生气耶～～」

她边走边瞪我。

「那你有什么愿望吗？」

「本来有，但现在改了。看来我必须先写『希望某某人能注意到我的魅力』！」

说完，佐伯同学把乐福鞋踏得作响，脚步粗鲁地先往前走去了。我也加快脚步，随后追上。

直到快到斑马线，我们才再次站在一起。

正好碰上绿灯，于是我跟佐伯同学并肩过马路。从这里开始就是连接学园都市车站与学校的路，周围尽是水之森的学生，不能再随便乱讲话。而且最近弓月恭嗣与佐伯贵理华交情不错的消息渐渐传开，就这层意义来说，我也必须多加注意。

我跟她聊著被人听到也不会出问题的话题，聊著聊著就到了学校，在玄关分开，各自走向自己的鞋柜。我拿出室内鞋扔在地上，把脚塞进去。

就在我弯腰想捡起皮鞋时……

「弓月学长～～！」

伴随著这个声音，某人压到了我背上，这个声音应该是跟佐伯同学同班的樱井同学。

「竟然偷偷跟贵理华变好，不可原谅～～」

「我自认为并没有偷偷摸摸……别说这个了，请你下去。」

由于我在弯腰正要捡鞋子的时候，被她从背后覆盖著压上来，因此想站直也办不到。我大可以不理她站起来，但我担心她会摔下去。还有，背上传来细微但柔嫩的触感，使我大为困扰，这种问题意外地很难明讲。

「不行，除非学长坦承你在跟贵理华交往，否则我不下去，你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这个嘛，谁知道呢……」

我回以暧昧的答案。

这个回答似乎让樱井同学无法接受，「呜～～」她不满地发出低呼声。这是无所谓，但希望她可以赶快下去。

正在这样想时，救星总算现身了。

「阿──京──」

这个彷佛来自地底深渊的声音，是佐伯同学发出的。

从氛围感觉起来，她好像是快步走来，扑向樱井同学了。我背上的重量往旁一滑，不见了。

我挺直上半身，只见佐伯同学把樱井同学带点自然卷的褐发抱进怀里，正在施展头部固定。

「阿京你！为什么！老是！要闹弓月同学！」

「呀～～等等，贵理华！不要……」

「饶不了你～～」

结果两个人就维持这个状态，用跑的消失在走廊另一头。真有活力，应该说运动能力真强。

我把皮鞋收进鞋柜，踏进校舍的走廊部分。

「话说回来，躲在那里怕被我发现，憋著呼吸想偷偷经过的，不是滨中同学吗？」

「呜咕！」

我出声一搭话，他整个人吓得震了一下。

这个个子有点矮，容貌中性的男同学叫滨中，他也跟佐伯同学同班。

「干、干嘛啦，你想怎样……」

「只是道个早安。不过『呜咕』还真是逗趣的回答呢。」

「……哼。」

滨中同学鼻子哼一声，把脸扭向一边去了。

「你看起来好像在害怕什么，怎么了吗？」

「你、你很啰唆耶，你以为是谁害的啊。」

「啊，该不会是我害的吧？……喔。」

我假装现在才想起来。

他想说的，是前几天在学生餐厅门口发生的那件事。由于他态度有点太嚣张，所以我也稍微发了点脾气。

「那次是这样的，那时候我们不是刚聊到双面人的话题吗？所以我就实践了一下。」

「什么嘛～～原来是这样啊。」

啊哈哈。滨中同学笑著。

难得有这机会，所以我也一起笑。

「不对，这样的话那根本不是演戏，你只是真的发火而已嘛！」

看来没能骗过他多久，他有点快哭出来了。

「……我受够这个学长了。」

结果他疲倦地垂头丧气，步履沉重地离去了。真是个有趣的孩子。

总之呢，这就是七夕的早晨。

§§§

今天是星期六，课堂三小时就结束了。开完了没什么事项要特别联络的放学班会，时间也才十一点五十分。

我环顾教室，寻找雀同学。

大家各自走出教室时，只有她还在收拾准备回家。她个性很认真，一般学生都在放学班会边听老师说话边收拾书包。相较之下，雀同学却停下手边动作专心聆听，连笔记本都准备好，所以总是比其他同学收拾得慢。

「雀同学。」

「……什么事？」

我走过去叫她，不知为何她声音低低地回答，而且还瞪我。

「……我有做什么惹雀同学生气的事吗？」

「没有啊，对我没有。但你甩了宝龙同学，对吧？」

「我应该说你『还在』还是『又在』拿那件事怪我呢？」

我叹了口气。

听雀同学的说法，宝龙同学似乎是跟她说：「我被恭嗣甩了。」雀同学常常关心我们之间的问题，虽然也可以说她只是把自己的希望强加在我身上。总之向她报告事情的结果，可说是理所当然的。但我总觉得这话当中有点语病。

「总比一直维持缺乏诚意的态度要好吧？」

「是这样没错……」

把诚意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的她，不甘愿地点头。

「那宝龙同学怎么办？只有弓月同学才配得上她呀。」

「泷泽如何呢？」

他成绩优秀，相貌又能与宝龙美优姬比肩，凑在一起就成了俊男配美女。

「泷、泷泽同学不可以！」

然而，我的提议立刻遭到否决。

「泷泽同学当副班长很忙，而且，你看嘛，要本人愿意才行！」

没想到从来不问我的意愿就硬要拿我配对的人，竟然说出这种话来。

「别、别说这些了，找我有什么事？」

雀同学换了话题，想转移焦点。

「噢，差点忘了。不介意的话，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吃个蛋糕？」

「……」

雀同学呆住了。

然后她慢吞吞地深深叹一口气，全身虚脱。

「我本来还对弓月同学有一点点另眼相看，看来是我错了，不该对你有所期待。」

然后，她脚步疲倦地离开。

等到她走出教室，我才终于察觉刚才讲话的方式错了。

「怎么，这么快就要换掉可爱的女朋友了？」

雀同学离开后，换成宝龙同学出现了。

「劝你还是放弃小七吧，照她的个性，会让恭嗣喘不过气来的，想换女友就该找我才对。」

「并不是这样。」

真佩服她能自信满满地讲出这种话来。

「所以，你们刚才在聊什么？」

她问道，事到如今也只能坦白了。

「其实是这样的，今天是佐伯同学的生日。所以我想买蛋糕回家，但一个男生实在很难进去那种店……」

「如果是这种事，一开始就该找我呀。」

宝龙同学好像很傻眼。

说的是没错，但听说我好像甩了她，所以不太方便拜托她这种事。

「可以，我就陪你吧。」

「这样啊，真是太感谢了。」

我本来想说「陪我一起挑蛋糕就好」，但她说：

「不用放在心上，相对地，你必须请我吃蛋糕套餐。」

「……好吧，我也早就猜到了。」

§§§

宝龙同学真的在学园都市车站前的咖啡厅跟我讨蛋糕套餐，回到家时刚好下午一点。

「我回来了。」

我说著走进客厅。

「啊，弓月同学，你回来了～～」

她好像正在准备午饭，声音来自厨房那边。

佐伯同学出来，穿著丹宁短裤与无袖背心，完全是夏季穿著。头上戴著发带，发型有点庞克。

「你前面扣子好歹扣一下吧？」

紧身短裤前面的扣子是开的，让我心跳快了一拍。事实上也的确有某种白色布料若隐若现，看了真是有害身心。

「喔，这个呀？这个看见也没关系。」

「本来就是这样穿的吗？」

世界上好像有些时尚穿搭比较开放，前提就是要秀给人看或是被人看见，大概她穿的也是那一类吧。

「今天有选比较成熟的款式，所以被看到也不用害羞！」

没关系才怪。

佐伯同学不知为何握紧了拳头，我每次都在想，对什么感到羞耻似乎是因人而异。

「别说这个了，你好晚回来喔。」

「去了一下其他地方。」

听我这样说，「嗯？」佐伯同学偏了偏头。

她想了想，然后说：

「……宝龙学姊？」

「你怎么知道？」

「啊，没有，只是套个话看看。」

可能因为猜得太准了，她露出苦笑。

「我只是请宝龙同学陪我买这个。」

我把白色小纸盒指给她看，里面装了两个水果蛋糕跟保冷剂。

「这个等一下再吃，先吃午餐吧。」

「嗯，今天吃肉酱义大利面喔。」

期末考迫在眉睫，因此吃完饭后就要念书。我们决定等念到一个段落，再来吃蛋糕。

我到厨房倒咖啡，其间，佐伯同学在客厅把蛋糕移进盘子里。我拿长玻璃杯装好两杯冰咖啡，回到客厅时，佐伯同学已把蛋糕准备好，一副迫不及待的模样坐在那里。

蛋糕是简单的水果蛋糕，上面有草莓与奇异果，还刺了一小片三角形的巧克力。

「我要开动了。」我们各自拿叉子刺进蛋糕，取一块送进嘴里。

「哦哦，好好吃。」

「你喜欢就好。」

不枉费我请了宝龙同学一份蛋糕套餐。

我边享受朴实的风味边吃时，发现佐伯同学盯著我的手看。

「弓月同学的看起来好好吃喔。」

「我跟你的一样啊？」

我就是怕她说两种都想吃，所以才买了两个一样的。

「分我一口，啊～～……」

佐伯同学张嘴探出上半身。

「不是跟你说了两个一样吗？我看你只是想让我喂吧。」

「没关系啦……啊～～」

她再度张嘴。

伤脑筋，这女生真难搞。不得已，我拿叉子切下一小块，送到她的嘴边。

「感觉好像母鸟喂小鸟呢。」

「……弓月同学这只有人表示美味可口的手，我可真的要咬下去喔。」

佐伯同学半睁眼瞪我。

我重新喂她蛋糕。

「嗯，好吃。」

「……那就好。」

相较于心满意足的佐伯同学，我则是有点懒得管那么多了。

「对了，我还没跟你说呢。」

「说什么？」

「生日快乐。」

「嗯，谢谢。」

她欣喜地笑了。

仔细想想，我们有一段时间会是同年龄。

不过同年龄也不会怎样，没什么特别重大的意义──我只是无意间想到而已。

4

上学期的期末考总算结束了。

有的学校考试结束第二天就会放假，再来只要等结业典礼那天拿成绩单就好。不过很遗憾，私立水之森高中没那么轻松，照样要上课。

可以得到考试解答还有老师讲解虽然很值得感谢，然而暑假近在眼前还要上课，总是很难专心听讲。

抱持著这种心态，会很容易把老师的话当耳边风，但这样做就大错特错了。从考试结束的那一刻起，下一次考试就已经开始了。现在上课的内容，已经是下次考试的范围。

「所以这段时期的课程，你也不可以随便听听喔，滨中同学。」

「……凭什么我得听学长讲这些啊。」

可爱的滨中学弟打从心底厌烦地对我说。

今天早上我难得跟佐伯同学分开上学，碰巧在鞋柜区遇到他，现在并肩走在一起。

「因为我是学长啊，给你忠告。」

「是是是，我会铭记在心……所以，这是学长的亲身经验吗？」

「你猜得真准。」

一年级的上学期我没想太多，考试结束暂时放了心，再加上满脑子都是即将到来的暑假。下学期我又把上学期的失败忘得一乾二净，进入寒假之前假装认真上课，其实都在准备轻型机车驾照的笔试。两次暑寒假一结束，我都吃了好大的苦头。

「……你在说别人之前，是不是该先管好自己？」

的确是这样。

滨中同学缓缓叹了一大口气。

「总觉得最近老碰到学长，你在跟踪我还是什么吗？」

我可不太想跟学长扯上关系──滨中同学补充一句。他还真讨厌我。

「你想太多了吧。」

不然就是上学时间接近罢了。我最近这阵子，每天早上都差不多同一时间出家门。而搭电车通学的他应该也是天天搭同一班电车，所以遭遇机率自然高了起来。

「哦，在那里的不是佐伯同学──」

「！」

「啊，我看错了。」

「我揍你喔！」

滨中同学展现出高超技巧，压低了音量还能怒吼。

「好凶喔，我这么努力想成为受学弟景仰的学长耶。」

「……你很明显是往完全相反的方向努力，请早点发现吧。」

这时我们来到楼梯前，我平常都走这个楼梯。他的教室也在楼上，不过他一定不想继续跟我待在一起，想必会走前面那个楼梯上楼。在这里说再见应该比较妥当。

「那么，让我们今天继续互勉互励，努力向学吧。」

「……哼。」

他鼻子哼一声，把脸扭向一边，就这样沿著走廊一直线走去。

§§§

如同我跟滨中同学说的，今天也要尽力完成学生的本分，用功念书。

不过，有的老师也明白这个时候很多学生上课不专心，而将课堂用在复习或闲聊。这种课对于听讲的人来说，心情也较轻松。

然后，到了放学后。

今天泷泽好像难得没任何事，决定跟我一起到站前遛达。矢神跟宝龙同学好像还是一样，有文艺社的活动。

我收拾好书包，走向泷泽的座位。

这时我发现有人比我先到，是雀同学，大概是在找泷泽一起回家吧。照她的个性，肯定会搬出一些正副班长怎样或是有事情要决定之类的藉口。

这下尴尬了，我抓抓头，但还是慢慢往他们走去，这时泷泽注意到我。

「回去吧，我也可以走了。」

他这样说，雀同学在他背后横眉竖目地瞪我。啊啊，我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这是在看电灯泡的眼神。

「她也要跟我们一起，可以吗？」

「好、好啊……」

雀同学用一种非常有话想说的眼神看我。但不好意思，我一时想不到理由拒绝。

我们两个男生、一个女生走出鞋柜区，外头天色有点不对劲。

「好像会下雨呢……」

「之前梅雨季是空梅，所以大意了，说不定午后会来场骤雨。」

今年的梅雨季感觉不怎么像梅雨，难道是现在才要补回来？

这时我灵机一动。

「泷泽，不好意思，我今天还是直接回家好了。我没有带伞，被雨淋湿就麻烦了。」

这样雀同学的怒气就会平息了吧。只不过其实我也没做什么坏事就是。

「这样啊，那没办法了，下次再找机会吧。」

泷泽看起来并没有不高兴，而雀同学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捶了我的腰一下，大概是在称赞我干得好吧。

我们穿过校门，离开了校地。

「对了，弓月，昨天你妹打给我。」

泷泽啊，你怎么偏偏挑这个话题呢？在他的另外一边，雀同学踉跄了两步。

「抱歉，给你添麻烦了……那么，她找你什么事呢？」

「她要我暑假带她出去玩。」

泷泽苦笑。雀同学的脚步不禁停了下来，但我们走不到三步她就恢复过来，很快就追上我们。

「请、请问一下，弓月同学的妹妹可爱吗？」

「不怎么可爱。」

她讲得很客气，所以应该是问泷泽，不过身为家属，容我插个嘴吧。

「是吗？」

但泷泽提出异议。

「也许因为你们是兄妹，所以你不觉得，但我觉得还不赖喔。她身边的男生一定不会冷落她。」

「会吗？可是她总是打扮得很古怪耶。」

「古怪？」

雀同学从另一边问道。

「哎，就是所谓的哥德罗莉塔。」

而且她还特地报考没有规定制服的高中，穿著那身打扮去学校，是个无与伦比的哥德罗莉。

雀同学看起来若有所思，她个性认真，恐怕很难理解那种奇装异服之人的心理，至少应该不会想自己也来挑战看看。

「所、所以，泷泽同学如何回覆她的呢？」

讲回正题了。

「嗯？我当然告诉她可以啊，她现在每个月都会来找我陪她个一次。」

雀同学一听，马上凶恶地瞪向我。跟我抗议也不能怎样啊。

回想起来，一切是从去年我请泷泽来家里的时候开始的。那时候尤咪似乎相当欣赏泷泽，从此以后，他们好像常常在我不知道的状况下碰面。希望她没讲什么不礼貌的话。

我们来到了十字路口。

「泷泽，我先走了。」

「这样啊，那就明天见了。」

「好的……雀同学也是，再来请你自己努力。」

「努、努力什么啦！」

她满脸通红，扯著嗓门叫道。努力什么就不明说了。泷泽似乎是个难缠的对手，不晓得雀同学的努力究竟能否得到回报。

我越过斑马线，与两人道别。

到家时，天色越来越不对劲了，彷佛随时会下雨。

佐伯同学好像还没回来，我用自己的钥匙打开玄关门。

客厅因为外面是阴天而一片昏暗，我先开灯然后走进自己的房间，紧接著，终于开始下雨了。敲打地面的雨声一口气达到最大音量，雨势相当强，是典型的午后骤雨。不晓得佐伯同学有没有带伞？

后来过了大约十分钟，我在客厅看晚报时，玄关那边传来开门声。

「我回来了～～」

是听惯了的佐伯同学的声音。

「弓月同学～～弓月同学～～」

然而她过了半天都没有要进屋的样子，而是不断呼叫我。不得已我站起来，去玄关一探究竟。

「濡女妖怪～～」

只见全身湿透，浏海黏满整张脸的佐伯同学站在那里，看来她果然没带伞。

「你在胡闹什么？」

「可是我这样实在进不去嘛。」

的确没错，会滴得满地都是水。

「请等我一下，我拿毛巾来给你。」

我从旁边的洗手间拿一条毛巾过来，扔给了她，她立刻开始擦脸跟头发。

「雨好大喔，瞧，胸罩都透出来了。」

「不用特地告诉我没关系。」

她的女衬衫的确贴在身上，连丰润饱满的胸部与精致的蕾丝图样都微微透出，今天好像是淡蓝色。

「我去开瓦斯，请你直接去洗澡，身体应该很冷吧。」

「好，我会的。」

我不让自己继续看佐伯同学，回到客厅去。

§§§

后来过了足足半小时，佐伯同学这才从浴室里出来。

「啊～～洗得暖呼呼的～～」

「那就好──」

我话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

佐伯同学身上只裹了一条浴巾，清晰浮现的身体曲线、半湿的头发与刚洗好澡的泛红肌肤，著实无比娇媚。

「你又穿成这样，讲过那么多次要你带衣服去──」

「好像是弓月同学要我马上去洗澡的喔～～？」

她表情得意洋洋，咧嘴一笑。的确是这样没错。

「怎么样？性感吗？有没有色色的？」

「我哪里知道。」

佐伯同学刻意用手臂托起胸部做强调，还摆出身体前屈姿势，我乾脆整个人转向电视。

「讨厌！」

佐伯同学跺脚跺出声音来。

「看害羞的弓月同学是很好玩，但你好歹也该看我一眼，不然我很寂寞耶。」

我猜她一定在嘟嘴。

但佐伯同学这样讲，我也很困扰，我不是她的玩具，神经也没粗到她穿成那样站我旁边，我还能冷静上下打量。

就在这时候。

「啊。」

佐伯同学轻呼一声。

我不由得转向她那边时……

一滑。

我正好碰上了浴巾从她身上滑落的瞬间。

佐伯同学紧接著的动作，快得教人惊叹。浴巾还没掉到地上就被她迅速抓住，再度遮起身体。多亏于此，她于千钧一发之际避免暴露出不检点的姿态。

然而，我还是不幸看见了她那只一瞬间暴露在外，大概比同年纪女生更丰满一点，形状优美的胸部。

「……」

「……」

彷佛时间暂停的沉默支配著客厅。

只有电视上新闻节目的声音算得上声音，午后骤雨不知不觉间似乎停了。

佐伯同学红著脸别开目光。

异于常态的反应令我困惑，她如果能像平常那样不当一回事，我好歹心情也轻松一点……不，我看不可能，这次事情实在太严重了。

「对、对不起……」

佐伯同学先开口了，她居然跟我道歉。

「我、我去换衣服喔！」

然后她光著脚，啪哒啪哒地进了房间。

客厅只剩我一个人。

等佐伯同学的身影完全消失，隔了几拍之后，我才虚脱地将体重靠在和室椅的椅背上。

没辙了，我的天啊。

我忍不住仰望天花板。

这是不曾预料到的意外事故。

我无法应对。

之后我该怎么做？该用什么表情看佐伯同学？

我完全想不到答案，思考不知在原地兜了多久圈子。忽然，我听见一个小小的开门声，使我猛一回神。

佐伯同学像在观察情形，慢慢地走到房间外面来。她已经换上了平常的家居服，就是无袖背心与短裤。

我们视线一产生交集，她害羞地别开了脸。我也难为情到不行，再次转向电视。

岂料……

佐伯同学竟然绕过桌子，来到了我身边。

「怎么了──」

我话还没说完，她已经坐到我的腿上来。

「你、你做什么……」

「我有重要的事问你。」

谈正事要用这种姿势谈啊，我都不知道。

「……什么事？」

「……你看到了？」

问得直截了当。

我再度沉默。

我就算现在回答没看到，恐怕也毫无说服力。如果没看到，刚才气氛怎么会那么尴尬？

「……看到了。」

结果，我只能据实以答。

「不，可是，只有一瞬间，所以看得不是很清楚，大概很快就忘了……」

真敢讲，分明就清楚烙印在眼底。

「……可是，你看到了。」

「算、算是吧……」

佐伯同学绷著脸瞪我，我被震慑得支支吾吾。

「我要你负责。」

「负、负责！」

竟然要我负责。

不过，仔细想想，我并没有积极做出什么行动，反而应该说好像只是佐伯同学自食恶果。话虽如此，这种话讲出来就完蛋了，称不上个男子汉。

「呃，我该怎么做……」

「这样做。」

下个瞬间，她的脸凑近过来，唇与唇相触了。

只是个互相重叠，如恶作剧的一吻。

即使如此，冲击力已经够大了。

「真的亲了。」

她嘴唇离开我，娇羞地如此说。

「今天就先这样饶过你。」

「呃，不，还说什么饶不饶……」

但我的反驳彷佛沉醉在甜蜜冲击之中，完全没构成句子。

5

能称作初夏的时期已经过去，到了七月中旬，上学期结业典礼的倒数计时也随之开始。

早晨。

富有节奏的轻敲房门声，也敲醒了我还在半睡半醒边缘的意识。我在床上裹著一条毛毯，听著那声响。

接著房门打开，佐伯同学进来了。

「Good morning！天亮了，弓月同学，起床吧。」

弹簧挤压发出叽的一声，因为她将手撑在床上。她从上方凑过来看我的脸。

我意识迟迟无法清醒，逃避般的翻身转向墙壁。

「唔～～……」

可能因为我不肯起床，佐伯同学不满地低呼。

然后……

「赖床的家伙就要这样对待！」

一个柔软的触感碰到脸颊。

「！」

当然，我从床上跳了起来。

「你怎么用那种方式叫人起床啊。」

困意什么的一瞬间全被吹散，起床后就吃早餐。我做好上学准备出了家门──一路上对她说教。

「谁教你不肯起床。」

「我不像你一大早就能那么亢奋。」

她那与其说是亢奋，都能说是高血压了。不，听说擅长起床跟血压无关就是。

「那也就是说，你对所有不肯起床的人都打算那么做吗？」

「怎么可能。」

佐伯同学回得很快。

「你看吧？」

「当然只会对弓月同学那样做呀。」

「……」

讲得这么斩钉截铁，我很难回话耶。

「我是觉得没差呀，反正已经做过一次了。」

这句话让我更不知该做何反应，更糟的是，这让我想起那时看到的佐伯同学决定性的瞬间，相当不妙。

「乾脆在这边再来一次如何？」

说完她绕到我面前，闭起眼睛可爱地噘起嘴唇。我也不由得停下脚步。

我看了一下周围。

我们还没走出住宅区，时间不上不下，附近不见其他人影。

确认了这点后，我把双手放在佐伯同学的肩上。由于左手握著书包提把，所以只是轻搁著。

然后我说：

「你在说什么傻话啊。」

我替她把身体整个转过去。

「好啦，走吧。」

「是～～」

我推著她的背，催促她往前走。

§§§

午休。

吃完了带来的便当，我跟矢神继续坐在座位上讲话，这时有两罐咖啡无声无息地搁到我们之间。

「给你们。」

那人灵巧地用一只手拿著两罐咖啡，手指修长柔嫩，声音略为冷硬。原来来者是宝龙美优姬。

「谢、谢谢……」

矢神老实地道谢……我是觉得碰到这种情况，应该怀疑其中是不是有鬼。

「所以，你有什么要求？」

「恭嗣陪我。」

「原来如此。」

说穿了，她要我陪她，并且要向矢神把我借走，所以这咖啡是对我们的补偿。

「假如我退货并回绝呢？」

「你认为能退吗？我可喝不了三罐。」

一看，她手上还有自己那罐咖啡。竟然没有选择的余地，真是充满了诈骗的味道。

「没办法了。矢神，我去去就回。」

我跟矢神讲一声，然后陪同宝龙同学离开教室。

只有教室里才有空调，一走到外面，闷热空气就抚过身体。即使如此仍然有许多学生在走廊上来来往往，到处充满午休特有的喧嚣。

「老地方吗？」

「嗯。」

换句话说就是屋顶平台。走廊都这么闷了，屋顶平台一定热死人。不过也可能有风而意外地凉快。

「有什么事要谈吗？」

「没什么，只是想跟恭嗣一起喝咖啡。」

宝龙同学讲得乾脆。整座学校再大，大概也只有她能为了这点理由把人带走。

我们爬上楼梯，往三楼前进。

「那么，怎么样了？跟她有点进展了吗？」

「……怎么突然问这个？」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我心跳快了一拍。

「很突然吗？恭嗣选了那个女生而不是我，我会好奇你们后来怎样了，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我并没有特别选了谁。」

「还有──」

宝龙同学打断我的话继续说。

「你对第一个问题的反应有点慢，是不是真的发生了什么事？」

「……只是因为你问得唐突，我吓了一跳罢了。」

我又慢了一拍，但还是别想太多，否则搞不好会越描越黑。

我们到了三楼，这里是佐伯同学他们一年级班级的楼层。说归说，我现在没事要来这里，于是继续往更高一层的楼上爬。

「啊，弓月学长～～」

然而，就在我踏上第一个台阶时，有人叫了我的名字。这个褐发有点自然卷的女生，是跟佐伯同学同班的樱井同学。她小步跑过来，就站在我旁边。还是一样距离很近，一伸手好像能碰到她的背。

「午安。」

「午安，今天樱井同学一个人吗？」

她在校内大抵跟佐伯同学两人一组，所以只看到她一个人，会觉得有点不习惯。记得之前樱井同学一个人出现，那时佐伯同学是去了保健室──我想起这件事，感到些许不安。

「因为滨中同学说有重要的事想讲，把贵理华带出去了。」

「……」

难道不安的预感成真了……？不，那个男生基本上人畜无害，应该没有危险。

「你知道他们去哪里了吗？」

「呃，其实就在……」

樱井同学抬头看我的视线，移向更高的地方。她看的是我的背后，也就是──

「这上面，是吗？」

「嗯。」

我回头往楼梯上面看，这上面是屋顶平台，但是上了锁出不去。虽然只能走到门口，不过仍称得上私下谈话的最佳地点，他们一定是在楼梯中途讲事情。

这下好玩了，不知他们都在讲些什么。我是好奇，但不打算偷听。

我看了看宝龙同学。

「也好，换个地点吧。」

我还没说什么，她先做了这个决定。就在我们正要沿原路折返时，楼上传来了声音。

「我、我想说──」

这声音我听过，是滨中同学。看来他们没有走到顶楼，应该在越过楼梯平台后，再上面一点的地方。

以此为契机，我们三个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我以前从来没想过要跟女生说这种事，但──」

声调听起来，就像我初次碰到的那个可爱学弟。好像他是鼓足了勇气，想开口说些什么。我大概能猜到他接下来会怎么说──正当这样想时，佐伯同学打断了他：

「是吗？那就别说了吧？反正我也没打算听。」

我从没听过她的那种声音，极其冰冷。

「滨中同学讲话的时候，常常会夹杂一些弓月同学的坏话呢。」

「咦？」

「像是弓月同学之前跟谁交往然后甩了人家，或是到现在两人感情还是很好，想劈腿之类的。」

他跟佐伯同学说过这种话啊？

「或是弓月同学一发火就意外地暴力之类的。」

那一点也不「意外」，是事实。

「是想偷偷灌输我坏印象吗？」

「不、不是的，你误会了，那是……」

「先告诉你，我不会喜欢耍这种小手段的人。再见。」

佐伯同学讲得不留一点情面。

她好像真的没打算听滨中同学说话，已经要下楼了。我们沿著楼梯往下走，躲到不会被看到的位置。

脚步声从楼上下来，然后渐渐走远。

我们三个背部紧贴楼梯扶手站著──默然无语。这画面看起来真呆，凑巧路过的学生偷看我们几眼，走了过去。

「……」

结果与滨中同学的问题，佐伯同学自己解决了。当然这才是正确的做法，但我的确也希望能在他做出这种行动前，先由我亲手做个了结。

不晓得滨中同学是以什么心情把佐伯同学带来这里的，他应该也知道我跟佐伯同学满亲近的才对。是觉得有胜算，还是想当成某种了断？……不过这种疑问，我再怎么想也不可能想出答案。

只是关于这件事，我决定不再跟任何人提起。

§§§

放学后，我回到家。

我打开公寓一楼的集合式信箱，除了晚报之外，还发现一只信封。它跟一般信封大小不同，边缘印有红蓝二色条纹，是航空邮件。

也就是说，应该是寄给佐伯同学的？

我边爬楼梯边看看收信人姓名，果然写著「佐伯贵理华」。知道这点就够了，我不需要看到更多资讯，一定是人在美国的双亲寄给她的吧。

家里门没锁，佐伯同学似乎先到家了，我想她一定没看信箱。

「我回来了。」

「啊，你回来了～～弓月同学。」

佐伯同学正在厨房准备晚餐。

「有你的航空邮件。」

「航空邮件？来自长崎？」

「长崎在日本。」

为什么是长崎？是在等塞里努丢斯吗？

我把那封航空邮件交给佐伯同学。

「是爸爸寄来的耶，不知道有什么事？」

「打开看看如何？」

「也是，不过，晚点吧。」

结果她没有立刻看信，还特地用嘴巴喊著「我丢～～」就把信扔进了房间。

晚餐后。

期末考试结束，再来只等结业典礼的高中生悠哉得很，我跟佐伯同学没有立刻开始念书，而是在客厅喝茶兼饭后休息。一边喝茶，我一边阅读看到一半的小说，她则是好像在想什么，眼睛望著半空中。

「今天啊～～」

佐伯同学漫不经心地开口。

「怎么了？」

「午休的时候呢──」

说到午休，让我想起她跟滨中同学的那件事。她是要谈这个吗？

然而，她口中迟迟没接下一句话。她双手包住茶杯，若有所思。

「还是算了，不说了。」

「……这样啊。」

我感觉松了口气，听人说话时明明知情却装作不知情是件麻烦事，而且她现在跟我提这件事，我也不知该做何反应。

我们没再说话。

没有特别想看的节目，只是开著的电视，填补了两人之间的沉默。

「吶。」

过了一会儿，佐伯同学好像想到了什么，唐突地开口说了：

「我们来接吻吧。」

「请不要突然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没头没脑的。」

「又不会怎样。」

她直起腰来，用膝盖步行绕过桌子到我这边来。她的动作意外地快，转眼间就坐到了我的大腿上。

「想接吻所以接吻，你不觉得理由这样就够了吗？」

「不觉得。」

「好嘛……」

佐伯同学发出央求似的撒娇声音，双手绕上我的脖子，把脸凑上来。她会这么强势，是否多少受到今天午休的事情影响？──看样子目前的状况不允许我慢慢思考。我一直努力冷静应对，但差不多快破功了。

「你闹够了吧。」

「嗯～～……」

但她不理我，照样把脸凑过来。不行，她完全没在听。

「等……佐伯同学，我说真的，快住手──哇啊！」

「呀！」

我拚命想拉开距离，脖子后仰做抵抗，但重心似乎往后放太多了，最后我连同和室椅一起向后倒下，跟佐伯同学一起摔了个大跤。

「啊～～吓了我一跳～～」

「这是我要说的。」

我仰躺著倒地，佐伯同学双手撑在我的头部左右边，覆盖在我身上。

「嘿嘿嘿。不过，这下你跑不掉了。」

「你够了没──」

就在我讲到一半的时候。

玄关那边好像传来了某种声响。

我与佐伯同学停下动作，一上一下面面相觑。看样子她也听见了，似乎不是我的心理作用。对了，玄关的门有上锁吗？

然后，这次换成客厅的门打开了。

站在那里的，是个不曾见过的成年男性。往后梳拢的头发，在耳朵上方夹杂了些许秋霜，但仍给人年轻有活力的印象。

「这是怎么回事！」

男人惊愕地叫出声来。

这个人是谁？

我的这个疑问，在佐伯同学的下一句话得到答案。

「爸！」

6

从春天开始居住的这个公寓房间，因为诸多原因，由我与佐伯同学分租。

然而现在除了我们之外，还有第三个人在这个屋子里。

这位成年男性年纪比我们大上许多，虽然穿著西装裤搭夏季毛衣，打扮休闲，但仍能一窥规规矩矩且一丝不苟的个性。

是佐伯同学的爸爸。

我与佐伯同学跟平常一样相对而坐，上座坐著伯父。

我请伯父坐我的和室椅，我自己在木头地板上铺个坐垫，端坐其上。至于佐伯同学，则靠在她平常用的和室椅上呕气。

沉重气氛令人难受。

桌上放著三人份的咖啡，但只有佐伯同学喝了。

「请你们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伯父第二个喝了口咖啡，以此作为开端发问。

「在那之前，应该是爸先吧。请你告诉我，为什么你会跟信一起回来，又为什么突然跑来这里。」

但佐伯同学好像起了反感，怏怏不悦地做出要求。

「说的也是，或许顺序上来说应该我先。」

伯父点头。

他不可能没在生气，但同时也保持冷静。他明白只凭单方面逼问，是问不出个结果的。或许这就是成年人的风度？

「信你看了吗？我想我应该写了，本来预定今年夏天结束洛杉矶的外派回到日本，但可能要再延后一段时日。」

「我看了。」

佐伯同学把脸扭向一边回答。我倒是初次耳闻。

佐伯同学的爸爸由于目前外派美国，听说直到今年春天，全家人都住在那里。但这段海外生活即将在近期内结束，于是准备升上高中的佐伯同学提前一步返回日本。这些是我所知道的既有情报。

「寄了那封信之后，我得到了一段不算短的休假，所以就这么回来了。看样子以结果来说，我等于是跟信一起回到国内了。」

「这种事情寄封Mail不就结了？跑来这里也是，总不至于老到连Mail都不会寄吧？」

「当然会，但我认为亲笔书信也有一番情调，特别是来自异国的书简。」

这种心情我好像也能体会，也就是说快捷便利并不永远是最好的吧。

「我突然回国却没有通知你一声，是因为我想给你个惊喜，你可以笑我这个做父亲的傻。」

对于这番话，佐伯同学还真的用鼻子笑了一声，只是好像并不觉得好笑。

「好，那么，这次换你了。我想来看看你过著怎么样的生活，没想到你居然跟男人住在一起？请你好好解释一下这是怎么一回事。」

「……」

被伯父一说，佐伯同学这次一时语塞了。但是顺序如此，她不能不做解释。

佐伯同学从房屋仲介的疏失讲起，巨细靡遗地描述我们决定分租的前因后果，加以简洁说明。伯父双肘立在桌上，维持著手指交叠抵著嘴的姿势，闭目默默倾听。

等佐伯同学不算太长的解释结束后，他先喝了口咖啡。

「我都明白了。」

然后伯父看向我。

「你是弓月同学，对吧？」

「是的。」

「当你知道契约上有疏失，你难道不该主动退出吗？」

「爸！」

佐伯同学扯著嗓门岔进来。

「你都没在听吗！是我说可以一起住的，弓月同学没有做错事。」

「我当然有在听。首先一对男女萍水相逢，当天就开始同住，这就已经荒谬透顶了。关于这点，贵理华，你也有错。」

说得的确没错，我在听到她的这项提议时，也大吃了一惊。

「那也不是一定要弓月同学退让呀，我的条件跟他一样。」

「你除了这里还能去哪？」

伯父说道，好像觉得她很不懂事。

「就这点来说，他虽然住得有点远，但毕竟还是有家可归，只要回家暂住就行了。再说啊──」

「说得对，我身为男生应该退让。」

我接在伯父的后面说，伯父露出略显惊讶的表情。

「……没错。」

「哪有这种道理。」

佐伯同学一副无法理解的样子。

「这种情况本来就是男生该让。」

「我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她似乎还是不服气。

伯父接著说下去：

「就算不得已而暂时分租好了，之后你们大可以另外找房子或是什么的，多得是办法可想，为什么没有这么做？」

伯父问的是我。

为什么没有这么做？当然是有原因的，但不适合现在说出来。

「……非常抱歉。」

结果，我只是道歉。

「爸，不要都怪弓月同学一个人！」

「那我也问问你，事情变成这样的时候，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我或妈妈？」

「这、这是因为……」

佐伯同学一瞬间支吾其词。

「我忘了说。」

「忘了将近四个月？」

「……对。」

藉口找得真硬。

伯父没有再追问下去，不过佐伯同学的解释似乎也并不能令他信服。

他一不说话，我们三人之间顿时一片静默。

到这时候我才喝了第一口咖啡，已经完全凉掉，变得不够热了。

没过多久，伯父再次开口说了：

「其实是不想讲吧。」

从前后文推断，这句话是对佐伯同学说的，但同时也刺中了我。我心里一惊。果然这句话，并不只是纯粹也能套用在我身上。

「……什么意思？」

跟我的心境相同，佐伯同学隐藏不住慌张之色，反问道。

「你们是什么关系？」

「……」

伯父一问再问，至于佐伯同学则是一言不发。

「我进来的时候，你们在做什么？」

「那、那只是恶作剧稍微玩过头了。」

「又不是小学生了，说不过去吧。」

伯父不容分辩地说。

语气很重。

然后他喝了口咖啡，可能是想让自己镇定下来。

「身为年轻女儿的父亲，我实在不愿想像，不过──你们说穿了就是那种关系吧，难道不是吗？」

他没有明讲，但话中含意简言之，就是我们是否以男女关系的意义在同居。

「不是，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那又是另一种问题了。」

伯父声调中带著叹息。

「我讲什么你都挑剔！到底想要我怎么回答？」

「我的意思是说不管怎么样，你们都太缺乏一般该有的道德伦理观念了。」

被伯父这么一说，佐伯同学也只能住口。

事实上这对父母亲来说，确实是令人头痛的问题。刚上高中的女儿竟然在跟男生同居，就算两人之间没有男女关系，一样很有问题。

佐伯同学挤出声音表示：

「我们不是爸你想的那种关系，他是个正直的人，从来没有对我做过那种事情。」

她这是知道自己有错，仍然要反抗吧。

「……是吗。」

伯父语气沉重地点头，然后看向我。

「话虽如此，我也不能让你再跟女儿待在一起……你愿意离开吗？」

「……好的。」

「爸！」

我与佐伯同学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她手掌拍在桌上，直起了腰。

「我离开不就没事了吗！」

「我说了，你没其他地方可去吧。」

「弓月同学也是！弓月同学你不用离开！」

佐伯同学这次换成对我说。

「刚才不是说过了吗？这种情况本来就该男生退让。」

我对她笑笑，然后整个人转向伯父：

「这次的事情全是我设想不周，给两位造成困扰了，非常抱歉。」

说完，我深深低头赔罪。

「不，这件事贵理华也有不对，不能只责怪你一个人。」

「我的制服还有学校用品都在屋里，等到早上我再来叨扰。其他私人物品，我想等到结业典礼结束后再收拾乾净。」

说完，我站了起来。我看到换成佐伯同学全身虚脱似的跌坐在地，但我没做反应，走进房间。

我在自己的房间里换上外出服，总之先把目前需要的东西放进包包。

回到客厅时，佐伯同学跟伯父待在跟刚才相同的位置。伯父摆出类似刚才听佐伯同学解释时的姿势，只是交叠的手指抵在额上，看起来也像是在烦恼什么。

我稍微低头致意，然后走过走廊。

「等、等一下！」

佐伯同学发出啪哒啪哒的脚步声追来，我穿起鞋子后回头看她。

「这么晚出去，你要怎么办？」

「该怎么办好呢。」

我不禁苦笑。

「一回神才发现时间已经满晚的了，如果硬是回家，说不定半路就没电车了。没关系，我随便找个地方消磨到早上就好。」

一看，佐伯同学面露泫然欲泣的表情。

「请别露出这种表情。」

「可是……」

「又不是永远见不到面了，明天我还会过来，今后我们也仍是同一所学校的学生啊。」

只要想见面，随时都见得到。

「我好想再多跟弓月同学待久一点。」

她微微低著头，呢喃般的诉苦。

「我也是啊。」

说完，我将手放在她的肩上，她缓缓抬起头来。

我们互相凝视了片刻。

佐伯同学长长的睫毛摇曳，底下的大眼珠也覆上一片薄薄水帘。

我看著这样的她，不知在她眼中，此时的我又是什么模样？希望不是一副窝囊相就好。

「那么，明天见。」

「嗯……」

于是我转过身去，离开了与佐伯同学一起生活的这间屋子。

7

我转身背对佐伯同学离开屋子后，步下楼梯，来到公寓外头。

这时我心血来潮，仰望了一下公寓。

「……」

我觉得这里真是个好地方，离车站或学校都近得恰到好处，离大马路又有点距离，因此也很安静。

最重要的是有她在。

不过好吧，租房子的时候可没附带这项条件。

刚才伯父问我，为什么后来没有另找房子，或是用其他方式解决问题。坦白讲，这就是答案。总而言之就是生活太美好，不想解决。

不过，即使我以后能再回来，这间屋子也不再是我的家了，一想到这点就觉得有些寂寞。

好了，一直这样抬头看下去，会被当成可疑人物的，走吧。

我迈开脚步。

外头可能因为入夜了，比想像中还凉爽。听说这座学园都市好像是开拓山区建成，地势较高。去年夏天我还在家中与水之森之间往返，记得那时就实际感受到这里气温比家里附近低了大约两度。

接下来该怎么办？

我一边走在路灯灯光下一切无所遁形，毫无人影的住宅区，一边思考。去一之宫的话，那里有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店，到那里边喝饮料边看看书等天亮，或许是比较妥当的办法，况且我有把看到一半的书放进包包。

我边想著这些边走出住宅区，来到大马路。但马路上几乎没有车子，只有偶尔好像想起来似的才跑过几辆。中央分隔带等间隔地竖著路灯照亮马路，所以很明亮，但寂寞的心情还是一样。

忽然间，裤子口袋传来震动与模糊不清的铃声，是手机来电。一看，是佐伯同学打来的，我按下通话键接电话。

「喂？」

『……是我。』

她的声音有些低沉，我想不是因为隔著电话才会这样。

「怎么了？」

我一边问，一边沿著马路走在人行道上。

『只是想听弓月同学的声音。』

「刚刚才分开耶。」

『……那要挂电话吗？』

这时，一辆车从我后方往前驶去。我等著车子开走──

「……我不会挂。」

『这样啊，那就好。』

我隔著电话察觉到，佐伯同学露出了微笑。

『你现在在干嘛？』

「姑且往车站走，佐伯同学你呢？」

『我窝在房间里。现在看到爸的脸就生气。』

这次变成苦笑。

真的是儿女不知父母心。

『吶，对了，我们是第一次像这样用电话讲话，对吧？』

「好像是呢。」

我边走边仰望天空，看不见星星。我以为这附近空气比较清净，但星光好像还是照不到地表。要去哪里才看得见星星呢？

「因为我们至今总是在一起。」

『嗯，总是在一起。』

佐伯同学重复一遍我的话。

『而且我也以为会永远在一起。』

「我没有想到那么远，事实上也不常想像。」

我早就想过一旦佐伯同学的父母亲回国，这种生活就要结束了，而且我以为会结束得再平稳一点。没想到竟会是以这种形式，来得这么唐突。

『我不是想学爸讲话，不过──』

佐伯同学说。

『我提议一起住的时候，弓月同学没有拒绝，也没有叫我退让对吧。为什么？』

「哎，因为那时我也已经准备好要搬进去了。如果交涉到后来失败了，败战处理可是很辛苦的。与其如此，还不如分租比较好一点。」

不过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我被佐伯同学的气势压倒了。

我来到十字路口，这里往右走是学校，往左走就是学园都市的车站。我越过正好绿灯的斑马线，左转。

『那我问你，这件事你有跟家人说吗？』

「没有说呢。」

进入这条路线，车流量会一口气增加，应该是因为这条马路途经车站前面。川流不息的车头灯之中，也包括了一些计程车。

汽车驶过的引擎声开始妨碍起电话通话。

『为什么？』

「你问的都是伯父问过的呢。」

『嗯，不过这个问题爸没有问过弓月同学。』

的确是这样，伯父没有提到我的家人。大概只要我乖乖离开，他并不打算过问那么多吧。

『为什么？』

佐伯同学再度问我。

「我没告诉家人的理由，就跟你一样。」

我只这样回答。

沉默。

然后……

『这样啊，我们一样呀。』

她的声音含有笑意。

她大概已经清楚我想说什么了。

『吶，接下来要怎么办？』

她不是在问「现在」，而是「今后」。

「等进入暑假，我会另外找房子。」

『希望住得近。』

「是啊。」

一回神才发现，我踏进了购物中心等建筑林立的地带。这个地方已经可以称为站前，也开始看得到几个人影从车站那边走来，只有我逆著他们的方向走。

『不知道还能不能一起去买东西？』

「你啊，不过是买东西，就自己去吧。」

是想让我提东西吗？

『又不会怎样，我喜欢跟弓月同学一起买东西嘛。』

「好吧，其实我也是，感觉还不错。」

我边讲电话边穿过已经关门的购物中心前面，一路来到购物中心与车站建筑之间的站前广场。这里适度打光，地面铺磁砖，边缘还有办活动时可当作观众席的区域。

我在观众席最前排把包包一扔，坐下。

往前看是圆环，也是公车站与计程车招呼站。不过，可能是班次渐渐少了，公车站没看到公车。不过相对地，等车的人也很少。过了回家尖峰时段的车站周边就是这么冷清。

『学校呢？可以一起上学吗？』

「这个嘛，很难说喔，要看新家的地点。」

到末班电车还有很多时间，没必要为了急著搭车，挂掉现在跟佐伯同学的电话。像这样想像新生活也不赖。

「那早上就约碰面吧。」

『哇！』

电话那头传来小小的惊叹声。

「怎么了？」

『好稀奇喔，弓月同学竟然会这样说。』

「会吗？」

我虽这样说，其实自己也颇有同感。的确以我来说，或许是很稀奇。也许这表示现在的我，能够坦率地说出心底话。

『吶，你会不会觉得讲电话的时候，能够说出平常说不出口的话？』

「你这是肯定手机价值时的老套说词喔。」

不过说得一点都没错。

『所以呢──』

她这样说的时候，我产生某种近乎预感的感觉，内心准备好迎接变化。

『我喜欢弓月同学。』

「……」

啊啊，果然──我心中某处这样想，但我仍然找不到话可以回应。

就这样，我们都没说话。

不过，佐伯同学先开口了：

『你早就知道了吧？』

她这么说，话中含有淘气的笑意。

「哎，那是当然……」

我自然而然苦笑起来。

要是那样还没感觉，就是超乎常理级的迟钝了。

『弓月同学呢？』

「我……」

我稍微喘口气──但这称不上是思考还是困惑。

「嗯，我喜欢你。」

我说出了第一次的告白。

隔著电话的告白。

嗯，手机这玩意儿，也还真是不能小看呢。

『……这样呀。』

佐伯同学的声音听起来像在害羞。

『嗯，不过，我早就知道了。』

「这样啊，你早就知道了啊，看来我还有待精进呢。」

好像早就被她看穿了，只不过，我自己也隐约有所察觉就是了。

就在这时，远方传来救护车的警报。然后，我立刻发现一件奇怪的事──我听到的是重叠但微微错开的声音。

一个是划破黑夜，藉由空气传导而来。

另一个，是来自电话那一头。

我理解到这代表什么意义，猛一回神。

我像被电到般环顾四下──但根本不需要这样。

正面。

佐伯同学就在那里。

她将手机贴在耳朵上，站著。

她直勾勾地望著我──而我也握著手机，对上她的视线，回望著她。

在她身后，救护车驶过圆环对面的马路。

「佐伯同学……」

等到救护车经过，我才好不容易在警报余音中，挤出这个称呼。

同时，佐伯同学踢踹磁砖地开始奔跑，我也站了起来。

她整个人冲撞过来般抱住我，我用身体接住她。

「你不是在家吗？」

「弓月同学都出去了，我怎么可能待在家里嘛。」

她将额头按在我胸前说道。

我一手绕到她背后，一手挂断功成身退的手机通话。我还真冷静啊。

「伯父会担心的。」

「我才不管。」

佐伯同学抬起头来。

「吶，继续讲刚才的事。」

然后她身体稍微离开我，但双手还是放在我的腰上。我们用这种姿势面对面。

「你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

又是个从各方面来说都很难回答的问题。

「这可没办法确定。」

「会吗？我就很确定我从什么时候喜欢上弓月同学。」

「什么时候？」

「当然是从一开始。」

佐伯同学斩钉截铁地断言。

「从初次相遇时起，我就喜欢你了。」

「这样啊……」

被她讲得这么清楚，我实在……不，或许可以说这就是佐伯同学的作风。

「可以再说一次喜欢我吗？」

「很遗憾，这句话我平常是说不出口的。」

「小气。」

她简短地讲了一个字眼，嘟起嘴。

既然说不出口，至少以行动表示吧。

我低著头，凝神注视佐伯同学。

心心相印。

于是她闭起眼睛，然后我才将嘴唇叠上她的唇。

我们在打上柔光的站前广场接吻，吻得比日前的恶作剧更久。

没过多久，我们的嘴唇不约而同地分开。

「又接吻了。」

「这种事情不用特地说出来没关系。」

不过多亏于此，掩饰了害羞的尴尬。

然后，我下定了一个决心。

「好了，差不多该走了。」

「……你还是要走？」

佐伯同学的眉梢悲伤地下垂。

「不，不是要走。」

正确来说是要「回去」。

「我想去请求你的父亲，准许我再多跟你待一段时间。」

霎时间，她惊讶地睁大双眼。

然后，她再次扑进我的臂弯里。

「嗯，就这么办，因为我也还想跟弓月同学在一起……」

佐伯同学用哽咽、颤抖的声音这样说。

8

结业典礼。

换句话说，明天开始就是名为暑假的假期。

结束大太阳底下的结业典礼，在教室领取成绩单──结束了上学期最后一天，我跟几个熟面孔一起离开教室。

所谓的熟面孔，换言之就是泷泽、矢神、宝龙同学与雀同学。

平常总是有事要忙的泷泽，只有今天似乎也没什么特别的事。如果是体育社团的话，今天可能还是有社团活动。文康社团就悠哉了，文艺社的两个成员也在。

「真了不起。」

我一边走在走廊上，一边看宝龙同学的成绩单。

宝龙美优姬大方地让我看她的成绩单，只见单子上列出了成排的惊人数字。不只在我们几个当中，她在全年级一样是榜首，恐怕在暑假结束后的全国模拟考也一样。

这样怎么还会留级，实在令人觉得不可思议，不过原因应该不是出在成绩，两件事不该相提并论。

「照这样看来，我一定是最后一名了。」

同样地，我也请泷泽让我看看成绩单，又刺探了一下矢神与雀同学，然后做出这个结论。从上面数来大概是宝龙同学、泷泽、矢神与雀同学，然后才是我吧。

泷泽虽然比起宝龙同学不免逊色，但仍是轻轻松松就能进入前段班的秀才类型。矢神与雀同学都很认真，用功念书孜孜不倦，并且获得了该有的成果。

「不要紧，你的聪明才智不在成绩，在其他地方啦。」

泷泽从我背后说。

「是啊，那是念书念不出来的部分，要有自信。」

连宝龙同学都这样说，同意泷泽的说法。她走在我们几个人的前头，抬头挺胸，身旁是雀同学。

被他们这样称赞也没用，到头来学生的价值标准还是学业成绩，可不能拿到丢脸难看的分数。

「宝龙同学还有泷泽同学，都好欣赏弓月同学喔。」

雀同学好像不太满意地插嘴。

「哦，小七同学不乐意看到我受人赏识吗？」

「不准叫我小七！」

「之前我就想问了，雀同学的父亲是不是喜欢打麻将？」

「是称不上喜欢，只是明明就是个理科的研究人员，却好像有一阵子满迷麻将的，我正好就是在那段时期出生。两个姊姊一个叫阳子，一个叫量子，我却是这种名字，到底是怎样……啊，这种事不重要啦！」

我最近发现雀同学因为认真个性使然，造成了她先赞同后吐槽的习性。

「你就原谅恭嗣吧，他是被称赞得害臊了。」

「啊，原来是这样啊。」

不不不，你们好像有所误会喔。

「哦，是这样吗？」

「不，我说啊……」

「就是这样，我跟他交往过，我敢保证。」

真是爱说什么就说什么。

不过一回神，才发现已经到了鞋柜区。我想反驳，但大家已经各自去换鞋子，害我错失了良机。

我心里相当的不舒畅，自己也穿上皮鞋，走到外头。

「啊，终于出来了。喂～～弓月学长～～」

有人在挥手，是樱井同学。好像理所当然似的，佐伯同学也在她身旁。夏天这么热，她们却似乎在等我。

我与佐伯同学的目光自然而然地对上──她柔和地微笑了。

我不禁叹了口气。总觉得有种不祥的预感。

「没办法，你也跟我一起回家吧。」

我边说边伸手，抓住蹑手蹑脚想从一旁偷溜的滨中同学的衣领后颈，拉他过来。

「干嘛每次都要把我扯进来啦！」

「有什么关系嘛，上学期的最后一天了。你不乐意？」

「当然不乐意！」

滨中同学两眼含泪，他还真讨厌我。

然而跟他同一个小团体的男女同学却说著「怎么，你要跟那个学长回家啊？」「那再见喽，滨中同学」「再打给你」「学长再见～～」，大家都很谅解，纷纷先走了。

我带著滨中同学，跟佐伯同学还有樱井同学会合，一下子成了大团体。

「进入暑假之后会有一阵子见不到面，可以跟学长姊一起走吗？」

「我觉得可以啊，人多比较热闹。」

我先回答樱井同学，然后目光转向旁边的佐伯同学。

「那我们也去车站，把东西买齐吧。」

「也是，我也觉得这样比较好。」

反正今天本来就预定出门采买，既然如此，不如就这样大家一起去车站，把东西买一买比较省事。

「感情还是一样好。」

泷泽带著笑意挖苦我，我们挤在一起走出校门。

「哎，邻居交情啦。」

「弓月同学嘴上这么说，但他可是见过我父亲喔。」

然而，佐伯同学马上给我投下一颗不必要的炸弹。动摇情绪像涟漪一般，在众人之间扩散开来……只不过最为动摇的，是我这个当事人。

「真教我惊讶，恭嗣居然已经谈到那么远了。」

宝龙同学保持冷静，但带有些微惊讶地说。即使她知道部分内情，听到这件事好像还是大受震撼。

「光看事实是这样没错，但我会见到她的父亲纯属巧合，只是凑巧。」

「啊，不是『请把女儿嫁给我』那一套啊……」

「矢神……」

话题跳太快了，只不过我说服伯父的内容，的确也差不多是这样。

「不过基本上都跟大家想的一样，对吧？」

佐伯同学对我这样说，不过想当然耳，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了。

樱井同学逼上前来。

「你看！果～～然跟我想的一样不是吗～～不管我怎么问，贵理华都只是装迷糊，弓月学长又一直否认。」

「这是最近的事，樱井同学上次追问我的时候，还没有变成那样。」

因此，我并不是有意骗她。

滨中同学从刚才到现在始终臭著一张脸，但仍然乖乖地跟著我们走，这时开口了：

「啊，不过，如果是学长的话应该满有可能的吧，毕竟学长这人会做出什么事来，意外地难以预料嘛。」

「连你都跟我作对吗……」

「我倒觉得很奇怪，学长怎么会认为我会站在你那边？」

看样子他还在为学生餐厅那件事记仇。

「学弟，你等著瞧。」

「等到什么时候？我想会有一阵子不会碰到学长喔。」

他抬眼瞪著我，同时摆出目中无人的态度。原来如此，是确保了退路才敢反击啊。

「你们也是，不知不觉间感情变得真好呢。难得有这机会，你们就两个人一起加入文艺社吧，现在加入可以参加夏季集训喔。」

「听到了吗？如何？要不要一起参加集训什么的，促膝长谈一整晚？」

「不要想都不想就去咬眼前的饵好吗？没兴趣还想入社？我是不会阻止你啦，但我就免了。」

说得的确有道理。

不过话说回来，滨中同学现在好像已经没打算装乖了。

「请、请问一下，宝龙同学，你说的集训是……？」

矢神怯怯地问她。

「反正秋天文化祭不是要出社刊吗？既然如此，我觉得办个集训起头也不错。我会整理好计画案，近日之内交给你。」

「我们社团幽灵社员很多耶……」

「最糟的情况，就是我跟矢神同学两人集训了。」

「……」

矢神真可怜，脸色都刷白了……呃，请不要用求助的眼神看我。

大部分话题的中心人物都是我，我却觉得自己被排挤在外。聊著聊著，就快走到终点了，也就是学园都市的车站。

「那么，我们就到这里。」

我们一起走到验票口，在那里跟大家道别。

「你们两个再见了。」

「弓月，我再跟你联络。」

「掰掰～～贵理华，还有弓月学长。暑假我应该会跟贵理华碰面，到时候学长也一起来喔。」

大家各自道别，穿过验票口。滨中同学不知为何，被樱井同学踢了屁股。我跟佐伯同学目送他们离开，直到他们搭手扶梯上了月台，再也看不见为止。

接下来就要进入暑假，但我们是正值爱玩年纪的高中生，有什么事应该都会互相联络、碰面，一点都不会依依不舍。

「你真是的，为什么要说那种话？」

我们沿著原路走回去，往购物中心前进。

「反正就算不说，迟早大家也会知道呀，趁现在告诉大家不就好了？」

况且──佐伯同学说：

「毕竟我说的是事实呀。」

「算是吧。」

唉，那天的状况实在非同小可。后来我跟佐伯同学一起回家，恳求伯父准许。我觉得解释太多，言词反而会显得肤浅，所以只准确述说要点，一再请求。当然，其中也不能不包含我的真诚心意，真的有点接近矢神说的那样，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害臊。

相较之下，伯父话比我更少，听了我的请求后，双臂抱胸沉默了将近两小时。佐伯同学等了半天得不到答覆，都开始打瞌睡了。

等到时针开始转第三圈，伯父才做了回答，那时已经快凌晨三点了。

「我到现在都觉得不敢置信，伯父居然会答应。」

「别看爸那样，我觉得他还满欣赏弓月同学的。」

「有吗？」

我没感觉，丈二金刚摸不著头脑。

「嗯，他还称赞你诚实，说你有些地方很有男子气概。」

「太抬举我了。」

每个人都把我看得太了不起了。

「好吧，不过也因为这样，我才能继续跟你在一起。」

「『我会疼惜她的』？」

佐伯同学露出坏心眼的笑脸，那是我对伯父说过的话。

「不用特地说出来没关系，好啦，赶快把东西买好回家吧。」

「不过，先吃个冰再去吧，这么热。」

佐伯同学指著前面，那里有间开在购物中心外围的冰淇淋店。

「变胖我可不管喔。」

「真没礼貌，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天天有在努力喔，真想叫你不要看扁女生。」

她鼓起脸颊。

「况且不要紧，就算胖一点，弓月同学还是会喜欢我的。」

「这么信任我没关系吗？」

「弓月同学才是呢，你明明眼中只有我。」

「……」

我回答不出来，佐伯同学露出一个得意洋洋的微笑。

然后她跑向冰淇淋店。

「I'll have Sherbet！（我要一份雪酪！）」

嘹亮爽朗的声音，一路传进我的耳里。

啊啊，大概被她说中了。

所以，我就跟这样的佐伯同学同住一个屋檐下，而且她是个高颜值美少女。不只如此，想必今后她还是会用她的心，用她的全身，向我表达对我的好感。之后的每一天，我到底能不能把持得住呢？我不禁觉得或许自己那样做太冲动了。

佐伯同学回头看向我。

「弓月同学要点什么～～？」

「我这就去看看。」

我不用跑的，而是走到她身边。

算是可悲俘囚的无谓抵抗。

第二卷 番外篇 五月下旬的某一天，佐伯同学

某天在放学后的鞋柜区，那个人唐突地说了：

「我现在可以去恭嗣家玩吗？」

那个人。

就是宝龙美优姬学姊。

她有一头动人的乌黑长发，用一句话形容，就是个美女，而且还是超级大美女。

以前我问弓月同学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弓月同学说：「你在学校如果看见一个惊为天人的美女，那一定就是她。」真的就像他说的那样。

而且，她还是弓月同学的前女友。

这样的宝龙学姊，说想到家里来玩。

「请你也问问佐伯同学。」

弓月同学说。

「差点忘了。」

嗯，差点忘了，我有说过「要来家里，请选我在家的时候」。毕竟这个前女友到现在还跟弓月同学很好，而且好像有意跟弓月同学复合。若是让他们独处，谁知道她会做出什么举动。

两人的视线朝向我。

「……」

我不由得考虑了一下，猜想她究竟有何企图。

话虽如此，我如果乾脆说「不行」心胸又太狭隘了，弓月同学搞不好会觉得我很离谱。

「……好吧，可以是可以啦。」

不得已，我点点头。

既然如此，不管她有何企图，我统统阻止就是了。我应该这样想──总比她瞒著我偷偷跑到家里好。

「那就这么决定喽。」

宝龙学姊这样说，弓月同学深深叹了口气，一副伤透脑筋的样子。

§§§

出了校门，我们走在回家的路上。

刚开始，弓月同学只要一扯到学校，就完全不肯跟我走在一起。但我不死心，用尽了各种手段，最近他有点放弃挣扎了。

所以，我们常常走这条路出门或回家，有时阿京也跟我们一起。不过，这还是头一次有宝龙学姊加入。而且还不是走到半路，是直接到家里。

「你们家是什么样的地方？」

宝龙学姊边走边问。

现在的位置关系，是弓月同学与宝龙学姊并肩走在一起，我走在后面。我看著那个人的背影，难免会觉得那应该是我的位置。可是，如果连我都走在弓月同学的身边，就看不到她了。我得在这里眼睛放亮，注意她有没有可疑举动。

「我很想说就是一般房子……不过坦白说，那个物件真的不错。房间设计好，房租却不贵，离车站也近。」

「而且还附个我？」

「我可没说过这种话。」

弓月同学的注意力转向背后的我，带著一丝笑意说了。

「还附那个？」

「我记得并没有附那个。」

喂，不准叫我那个。

「我说服双亲后，就立刻开始找房子了。毕竟春天搬迁的人多，我那时觉得想找到好房子的话，越早行动越好。努力没有白费，二月中旬就签约了。」

「啊，原来是这样呀。我是进入三月才找到房子的。当时我还想说不愧是学园都市，竟然还有这么好的房子没租出去。」

事实上那时候早已被人签走了。

「看来重复契约的责任，出在她的负责人身上呢。」

宝龙学姊伤脑筋地说。

仔细想想，我们那时并没有积极追究责任归属。我想大概是因为即使这样做，也无法解决当时面对的问题。由于双方都有无法让步的隐情，处理现况才是当务之急。

好吧，结果我因此得以邂逅迷人的室友，我反倒觉得负责人干得好。

「啊，对了。我说呀，站前的公寓大厦九月不是会盖好吗？下次搬去那里怎么样？」

我从两人背后这样说。

目前在学园都市站前一隅，有一幢公寓大厦建设到一半。我有点好奇去看了一下，上面写著预定九月完工。虽然现在的公寓也很棒，但那里可是新屋，又是高楼大厦，真让人向往。

「说什么傻话，搬到新家才过了大约两个月耶。」

然而，弓月同学回得乾脆。

这时，宝龙学姊岔了进来。

「依我来看，我倒觉得恭嗣才是在说蠢话。」

「会吗？」

被她一挑毛病，弓月同学偏偏头。

「我完全不能理解为什么连你都要一起搬过去。」

「我收回前言，请你一个人搬过去。」

弓月同学急忙改变说法。

哦哦，连我都没发现。看来我与弓月同学都太习惯现况了，这样的话，我们姑且可以称为同舟共济、命运共同体？

这招说不定还满有用的，等到弓月同学上了大学要搬家，我就若无其事地跟去吧。

来到十字路口，我们过了斑马线往左转。

忽然间，弓月同学深深叹了口气。

「怎么了？」

「没有，只是觉得我领著佐伯同学还有宝龙同学一起走，刚才旁人不知道是用何种眼光看我。」

我不知道弓月同学为何叹气，一问之下，他如此回答。

的确，弓月同学现在即使我待在他身边，也不再抱怨了。即使如此，他似乎还是会在意其他学生的眼光。在这个十字路口转弯，离开了连接学校与车站的道路，可能让他松了一口气吧。

「两个美女簇拥著你，你应该当作赚到了，抬头挺胸吧。」

宝龙学姊马上回得爽快。

老实说，我的反应是──哇喔。

她的确是没人能挑剔的美女，可是自己讲都不害臊？

讲著讲著，我们再次转弯，进入住宅区。走了一小段路后，就看到我与弓月同学居住的公寓。

§§§

「哦，这里就是你们家呀。」

「哇啊，感觉像被婆婆查验。」

宝龙学姊进到家里，望了整个客厅一眼就这样说，让我不禁嫌烦。

「你说什么？」

「没什么～～」

我把脸扭开，躲避她的犀利视线。

「哎，坐吧。」

厨房传来弓月同学的声音。

一看，他将书包放在餐厅的椅子上，原本穿著的西装外套挂在那张椅子背上。

「那张和室椅是我的，你可以坐。」

然后他解开领带，挂在西装外套上。

宝龙学姊并不推辞，就在和室椅上坐下。

「宝龙同学，喝冰咖啡可以吗？」

「我也要。」

「我知道。」

弓月同学苦笑。

我也把书包跟脱下的西装外套放到自己的房门边，坐到自己的和室椅上。

「也是，今天很热嘛。」

说完，宝龙学姊也脱下西装外套──我不由得有点不高兴。

胸部好大。

虽然第一眼看到就知道她身材傲人，但还是感觉彼此落差严酷地摆在眼前。我比起同年纪女生也算是得天独厚，至少足以引起弓月同学的注意，让他不敢直视或是内心天人交战。可是，不得不说还是输给她，这就是两岁的差距吗？……好吧，不过我想两年后应该就追上她了。

由于宝龙学姊坐了弓月同学平常坐的和室椅，害我必须跟她相对而坐。

「房间好乾净喔。」

「因为我有好好打扫。」

我有自信经得起婆婆眼尖的检查。

「而且，这房子真不错。」

「……谢谢称赞。」

对话既聊不起来也谈不下去，我想咖啡怎么还没来，看看厨房，弓月同学正好将两只玻璃杯放在托盘上。

「啊，我来……」

「没关系，小事而已，你坐著就好。」

我正要站起来，弓月同学出言婉拒了我。

「久等了。」

「谢谢～～」

「谢谢。」

我与宝龙学姊的声音重叠。

弓月同学将两只玻璃杯分别放在我们面前，接著在正中间放了一个玻璃小皿，里面装了几颗奶精球与糖浆球。平常他会直接帮我加我喜欢的量，但今天可能因为宝龙学姊在，好像是要我自己加。

宝龙学姊立刻只加了奶精，喝了一口。我奶精糖浆都加。

「好喝。」

宝龙学姊用一句话表示感动。

「很高兴合你的口味。」

弓月同学如此回答，站在厨房与客厅之间，也用自己的玻璃杯喝咖啡。我慢了点也开始喝，嗯，跟平常一样好喝。

「我完全明白恭嗣为什么平常只喝奶茶了，在家里喝得到这么香醇的咖啡，罐装咖啡当然要相形见绌了。」

「我只是想试试用咖啡机能煮出多好喝的咖啡罢了，成果就是这样。」

弓月同学说自己到头来都是依赖机器，但我想他一定经历过一段尝试错误，而且靠机器还能煮出这么芬芳的风味，已经很厉害了。我看他将来可以考虑开咖啡厅。

「你每天都喝得到这个？」

她这次换成问我。

「当然，他早上一定会煮给我喝，晚上也常常一起喝。」

「这样呀。」

宝龙学姊简短回答，我总觉得她的声音中，包含了羡慕的声调。她羡慕的是哪一件事？是能喝到这个咖啡，还是有弓月同学煮给我喝？

不论如何，我终于对她产生了一点点优越感。

§§§

后来我们三人一边喝咖啡，一边聊些闲话聊个不停。

不过我们当中宝龙学姊是客人，话题也就不免以她为中心。聊到学校年度活动的话题时，即使是我这个新生也听得津津有味，然而一讲到两人现在班上的事情，我就完全成了外人了。

「对了，恭嗣，把课本跟笔记本拿出来。」

忽然间，宝龙学姊这样说。

是不重要，不过我觉得很难得看到有女高中生这么适合命令语气。

「要做什么？」

「你不是说过化学有问题想问我吗？正好，我现在教你。」

「噢，差点忘了。」

弓月同学好像也很愿意，他原本盘腿坐在木头地板上，一听站了起来，去一趟厨房，把课本、笔记本与文具拿过来。

她教起课来。

「……」

不知不觉地，我看著宝龙学姊的身姿看得入神。又漂亮，又聪明，身材又好……

我忍不住气馁地在椅子上抱起膝盖，使用椅子的旋转功能转啊转的。宝龙学姊好像被我干扰到，瞥我一眼后，稍稍皱起眉头。但她终究什么都没说，我也随我高兴，转个不停。

好～～无～～聊～～喔～～

我正在转圈圈时，宝龙学姊终于看不下去了，开口说：

「够了，都看到了。」

「没关系，我无所谓呀。」

被她一说我才想到，我这种坐姿，套著丝袜的白色内裤都看光了，之前弓月同学好像也提醒过我。话虽如此，她那种有点高高在上的训话口气让我很不高兴。

她一听，转向弓月同学说：

「恭嗣，你也提醒她一下呀，还是说你也看得很开心？」

「请不要乱讲，传出去多难听啊。我提醒过，但她不听。她个性太大而化之，我也很头痛。」

他这样讲真让我无奈，我也是有羞耻心的，并不是一天二十四小时都穿得不检点。所以我觉得弓月同学偶尔看到这种清凉场面，大可以当成室友福利享受就是了。

「真是拿你没辙。」

宝龙学姊深深叹了口气。

弓月同学不懂的问题好像只有一题，美得过火的留级生宝龙学姊很快就指导完毕。

「好了，我差不多该回家了。」

有人彷佛算好了时间如此开口。当然是宝龙学姊。

她这么乾脆就说要走，反倒让我很意外。

当我听到她说要来家里时，还以为她铁定有什么诡计，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要离开。

宝龙学姊正要站起来。

这时，她注意到茶几上的空玻璃杯。

「你招待我这么好喝的咖啡，我就洗个杯子再走，当作谢礼吧。」

说完，她伸手就要拿玻璃杯。

「喔，那个佐伯同学会洗。」

「没关系，我来就好……」

我与弓月同学的话音重叠。

我并不是不想让宝龙学姊用厨房，只是平常都是弓月同学煮咖啡，我洗空玻璃杯或马克杯，习惯成自然了，而且我觉得不好意思让客人做事。

结果，我有点太慌张了。

我想抢著拿玻璃杯，一急之下没站稳，从正面撞向宝龙学姊。

「呀！」

「咦！」

简直就像我推倒她一样，我们一起摔倒在地。

「好痛──……」

「痛痛痛……」

哇～～吓我一跳。

我压在她身上，先撑起身体──然后看到了那个。

摔这一跤让宝龙学姊的制服裙子……整个全掀了起来，连肚脐都看见了。当然，内裤更是一览无遗……

「啊，好猛喔～～」

我忍不住惊叹地叫出声。

她的内裤走成熟风格，跟她本人再适合不过，而且造形设计也显现出高雅的品味。颜色是白色，既清纯，同时又不失性感。

「这是在哪里买的？」

「咦，哪里买的……不对，这不重要，你快让开！你也跟我一样走光了。」

「嗯？」

的确，我的裙子也稍微掀起来了点。我现在手脚著地，姿势还满火辣的。

「我无所谓呀。」

反正只有弓月同学在家。

「我有所谓！恭嗣也是，把脸别开！」

「早就别开了。」

弓月同学这样说，口气听起来有点无奈，而且有点远。大概真的如他所说，转身背对我们了吧。

这时，我猛然察觉到一件事。

「我知道了，这是决胜内衣！」

「才不是！」

我还以为这就是她的目的，看来我猜错了。

§§§

我跟宝龙学姊走在天色早已昏暗的学园都市道路上。

弓月同学不在。

只有我跟宝龙学姊。

这是因为她的一句话「送我。」，而且是对我说的。弓月同学似乎也有些想法，没说自己来送或是要跟。

事情就是这样，现在只有我们。

当然，不可能有什么对话──凭什么我得跟这个人相亲相爱地走在一起啊？我侧眼看看她。

「……」

今天大概是我认识宝龙学姊以来，头一次看她看这么久。我不禁心想，自己恐怕赢不过这个人。她长得漂亮，又聪明，身材又好，而且还是弓月同学的前女友。她光是待在弓月同学的身边，就让我心中骚动不安。

我忍不住叹了口气。

「我觉得我赢不了你。」

然而，如此吐露心声的却不是我，而是宝龙学姊。我吃了一惊，又一次看向她。

宝龙学姊仍旧直视前方，继续说：

「起初，我以为都是你在跟恭嗣撒娇，没想到你意外独立。」

「……」

我看起来有那么像「没有弓月同学，人家什么都不会嘛」的女生吗？

「但是该撒娇的时候，你又懂得如何撒娇。我无法像你这么会撒娇。」

「……照你这种说法，好像我撒娇是耍心机似的～～」

我有点生气。

「对不起，是我讲话方式不对，我没有恶意。」

「……」

之前我就想过，这个人的态度实在不太像在道歉。

「反过来说，我以为恭嗣很独立所以什么都自己解决，想不到其实很多地方都交给你包办，吓了我一跳。」

「哎，分租都是这样的啦。」

「是吗？我总觉得这句话好像不足以解释一切喔。」

宝龙学姊轻声一笑。

的确，我也觉得我们有些地方不像一般分租室友。

「真是的，我想说既然你性情天真烂漫，那我就表现得像个成熟稳重的女性，结果对恭嗣完全起不了作用呢。」

「什么？」

……

……

……

她果然别有企图！

我忍不住停下脚步，心里暗骂「这家伙」，半睁眼瞪著宝龙学姊的背影，结果她也停步，回头看我。

「送到这里就好了。」

她好像对我的心情浑然不觉──只不过她聪明得很，我认为她一定察觉到了，但她只说了这句话。

的确在宝龙学姊的前方，看得到学园都市车站的灯光。

「今天玩得满开心的，我下次再去打扰。」

「请你千万别再来了。」

我坚定拒绝。

第二卷 后记

总算是还有缘分与各位相见，我是九曜。

购买了第一集的各位读者，以及买下这本第二集的各位读者，首先我想向大家致上谢意，谢谢各位。

话说这本第二集决定出版时，责任编辑与我确认过双方有多少干劲。「只要书卖得出去，我什么都干。」「没错，把灵魂卖给恶魔吧。」

结果我们采取了强硬手段──请插画家フライ老师绘制兽耳佐伯同学。希望大家喜欢。

那么，最后是谢词。

フライ老师，感谢您这次再度提供精美的插图。川崎责编，为了配合我这个夜猫子，不知道让您半夜打了几次电话，万分感谢。然后是装帧设计与校稿人员，以及其他经手发行的相关人士，我想致上最真诚的谢意，谢谢大家。

那么各位，希望还有机会能够再相见。

二○一七年五月　九曜

第二卷 插图

第三卷 第一章「就算很逊也没差吧」她说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购书人：深夜读书会

深夜读书会出品

读书群：714435342

１

今年春天起，我──弓月恭嗣原本预定开始一个人住。

但这项计划却在入住当天便轻易地毁于一旦。

和我同样被房仲的双重契约所害的女孩子──佐伯贵理华如是说：

「我想到一个好主意了！」

「Flatshare！」

如果用日本熟悉的讲法来说，她的意思就是「一起分租不就得了」。

有够离谱。

只能说她太缺乏危机意识了。

但双方都有不能让步，也不想退让的原因，到头来，我还是接受了这项提议。

佐伯同学是小我一岁的女孩子。

跟年纪相仿的异性同居，果不其然变得麻烦透顶。

毕竟她的个性有点棘手，而且还是个超高颜值的美少女。

即使如此，随着鸡飞狗跳的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也渐渐开始觉得这样的生活还算惬意。

算了，老实说吧。

我喜欢上她了。

在第一学期的尾声，我察觉到了这份心情，也打算好好坦然面对时，却发生了一件大事──佐伯同学的爸爸发现了我们在同居的事实。

我和佐伯同学都没有将分租这件事告诉家人。想当然耳，因为她爸爸气得半死，分租这件事差点就要告吹，但我们还是想办法度过了这个难关。

多亏于此，如今时序来到了暑假，我和佐伯同学依然同住一个屋檐下。

§§§

这件事发生在暑假刚开始的某一天。

晚上我一个人在客厅看文库本小说的时候，佐伯同学从自己的房间探出头来。她手上还拿着手机。

「啊，弓月同学，我跟你说喔。我想等一下阿京就会打给你了。」

「樱井同学要打给我？」

樱井同学──也就是樱井京子。她是佐伯同学的同班同学。

也就是说，佐伯同学把我的电话号码告诉她了吗？

我没打算针对这件事提出责难。如果是透露给长相和名字都不认得的同学就另当别论，对方是我也很熟悉的樱井同学，这点我完全可以接受。佐伯同学应该也是这么想，才会把我的电话号码告诉她吧。

「她有事要找我吗？」

「好像是喔。」

她一边说，一边往自己的和室椅坐了下来。

「你有问她是什么事吗？」

「天晓得。」

然后她给了我一个笑容……看那个表情肯定是问过了吧。可以的话，我还是想预先做好准备──但就在我准备质问佐伯同学的那一刻，我放在桌上的手机就响起了来电的铃声。

我看了看子萤幕，发现是陌生的号码。一定是樱井同学打来的吧。

「……喂？」

『啊，这是弓月学长的手机吗？我是樱井。』

或许是隔着电话的缘故，总觉得听起来跟樱井同学平常的声音不太一样。不过，这种说话方式和气势确实是她没错。

『我是跟贵理华问来的……是说，啊，难道你现在和贵理华在一起吗？』

她的声音感觉变得带了点调侃。

「我跟她在一起的话，她刚才就会把电话转给我了吧。」

『啊，说的也是。』

这种时候最好就是不慌不忙地空口说白话，而樱井同学也很爽快地接纳了。

「那么，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啊，对了对了，就是这样。呃，就是啊，虽然有点突然，但明天要不要一起去游泳池呢？』

「游泳池？」

我用疑问句复诵了那个单字。

我朝佐伯同学瞥了一眼，只见她将双手手肘靠在桌上，并用手掌托腮的姿势笑了起来。看来她果然知道些什么。

「明天啊，确实有点突然呢。」

难道佐伯同学就是不打算给我时间考虑，才不事先提供资讯给我吗？

『不行吗？』

「也不是不行啦……」

时间是自己安排的。我可以试着腾出一点时间。

这时，樱井同学压低了嗓音──

『你不想看看贵理华穿泳装的样子吗？』

「……」

『其实贵理华身材超好的，胸部也很大喔。』

我知道啊──但再怎么样，这句话我也说不出口。

话题完全走向难以启齿的领域了。何况那位佐伯同学就在我旁边。

『那再送上走光镜头好了。尽管包在我身上吧！』

这孩子到底是想干嘛啊？

好像可以预见电话另一头的樱井同学握紧拳头的模样。

「顺便问一下，还有谁会去？」

『弓月同学ＯＫ的话，我也会问问看泷泽学长他们。人多一点比较好玩嘛。』

「这样的话，嗯，那我应该可以去吧。」

出外靠朋友。我可没兴趣自己一个人跳火坑。

『那就决定喽。你就期待明天的到来吧。』

说完后，樱井同学就挂上电话了。

我也阖上了自己的手机──接着重新看向佐伯同学。

「你早就知道了吧？」

「嗯。可是阿京说要自己约你，要是我从旁插嘴，感觉不太合理嘛。」

那倒是。

「祝贺！和弓月同学去游泳池！」

佐伯同学满心欢喜地高举双手。

「好像还有其他人会一起去喔。」

「只要去过一次，下次应该就能两人同行了吧？」

佐伯同学笑了起来。

事情会这么顺利吗？至少我没有那个打算就是了。

§§§

接着来到隔天。

我们要去的是盖在码头附近，被誉为当地最大型的室内游泳池。

大家约好直接在那里集合。

话虽如此，因为还要转乘电车的关系，最后只有我跟佐伯同学是直接前往现场。其他人好像会先约在某个地方集合的样子。

在入场大门的入口处等着我们的除了主揪樱井同学，远远看过去，我这边的朋友有泷泽、矢神和宝龙同学。

佐伯同学那边的朋友则有滨中同学。

樱井同学到底是打电话约了在场的所有人，还是一个拉一个找来的呢？还真想问问。

我轻轻举起单手表示问候，一边往他们走近，一边思考着第一个该向谁搭话。

「滨中同学，你也来啦。」

烦恼的时候，找滨中同学就对了。

「为什么劈头就找我讲话啊？」

好像惹他生气了。虽然是无所谓，但我还是不经意地往他看去，结果联想到一边往后退一边高声吠叫的小狗。这个有趣的生物是怎么回事啊。

「你应该可以找其他人搭话吧。」

「是吗？」

我望了一眼其他人──接着就和宝龙同学对上眼了。

「雀同学今天没来吗？」

「……恭嗣，你胆子不小呢。上前跟我搭话，却先喊出其他女人的名字。」

被她这样冷冷地一瞪，我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我现在状况不太好。」

「真难得，你以前明明那么我行我素。」

我哪有啊。

「今天这个活动让我很郁闷。」

「怪了，可以看到女孩子穿泳装呢，你不开心吗？」

「一般来说可能是这样没错，但在场的成员等级太高了，反而会让我提高警戒……你说是吧，矢神？」

「不要扯到我啦，虽然我能理解你的心情。」

矢神苦笑起来。

宝龙同学似乎不能理解我们这两个男人复杂的心理，露出一脸怀疑的表情。

「看来所有人都到齐了，我们就赶快进去吧！」

和佐伯同学碰头后，樱井同学就跟她招呼了一下，随后便精神抖擞地下达了指令。

接下来男女要各自前往更衣室，但我却先往泳装卖场走去。因为我没有带泳装过来。

「只不过是泳衣，你好歹先准备一下吧。」

明明没有拜托他，却硬要跟过来，还在后头一直挖苦的人就是滨中同学。他是怎样？是因为我不理他，就故意自己黏过来汪汪叫的小狗吗？

「有什么办法，我最近又没有这种安排。」

而且这次又约得那么临时。

「你也真厉害，似乎准备齐全呢。」

「因为在放暑假之前，我就跟班上的人约好了啊。」

他说得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这是好事啊，就是要趁年轻的时候先大玩特玩。」

「你是老头子喔。」

滨中同学哑口无言。

「也是。不过老头子今天就要用老头子的方式来玩。」

总而言之，我选了一件算是安全牌的充满夏威夷风情的花纹，款式很像篮球队制服的那种四角泳裤。

§§§

因为男生换衣服很轻松，就算加上刚刚那些多余的流程，完装速度也比女孩们还要快。

走出更衣室，在泳池入口等待的四位男性，虽然花纹各不相同但清一色都是四角泳裤。

尽管我国中三年都有在运动，也练出还算不错的身材，但上了高中之后放学都是直接回家，肌肉已经完全消退了。泷泽虽然跟我差不多，但他练的是格斗技那种运动，锻炼方式跟我不同。即使衰退不少，但身形依旧匀称。说不定他现在还有持续做简单的重训。滨中同学以前大概也有在运动吧，就算度过了高中学测那段期间，还是能看出之前留下的好身材。

而毫无肌肉和赘肉的人果然还是矢神，但谁能想象得到，就实战意义而言，他其实是最强的呢。

让他人等候是女性的特权。我趁着这个空档看了看整个泳池。

这里不愧是以占地辽阔为卖点，设有各式各样的游泳池。在我面前的是幼儿专用的浅底泳池。正中央似乎设有会定时喷水的那种装置。另外还有漂漂河、人工造浪池以及滑水道等。在这里看不到的地方，一定还有其他精心设计的水上设施吧。

今天虽然是平日，但已经放暑假了，所以还是满多人的。比起携家带眷的游客，朋友出游和情侣档的学生们好像更多一些。

「让你们久等啦！」

此时传来樱井同学的声音。

应该只有我的心脏漏跳了一拍吧？

原本看向泳池区的我，缓缓地回过了头。

「我丢！」

「哦哦。」

忽然有个色彩缤纷的海滩球飞了过来，我下意识地伸手接住。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身穿蓝白格纹比基尼的樱井同学。她充满朝气地打头阵。

在她身后，则是一袭黑色比基尼，还在腰间系上海滩裙的宝龙同学。她居然戴着墨镜……是哪里来的模特儿吗？

而站在宝龙同学身旁的，是穿着背心式比基尼的佐伯同学，但其实她下半身穿的是短裤样式。

三人各有不同的风格。

「非常养眼呢。」

「你还真从容啊，泷泽。我反而有点怕怕的。」

所以才没有表现出兴致高涨的样子。

不过……我望向佐伯同学。没想到她会选择背心式比基尼这种安全的款式。我此刻的心情有点遗憾，又像是有些释怀。

忽然间，我和她四目相视。

就在眼神交错的那瞬间之后，佐伯同学随即撇开了视线，仿佛有些尴尬的样子。

「……」

她是觉得很害羞吗？明明平常那么积极？

「好～～！大家都准备好了吧。那就出发喽～～！」

发号施令的人又是樱井同学。

仔细想想，现场的成员之中，会炒热气氛的大概就是她和佐伯同学了吧。就这方面而言，她说不定满适合当队长的。

§§§

不过，老头子很快就耗尽体力了。

玩过几座泳池之后，我虽然和大家在漂漂河打了几回海滩球，但随便丢个几下就放弃了，率先跑去休息。

我坐在泳池边，伸出脚浸泡在水里。

我已经筋疲力尽，再加上少了刚刚泡在水里的浮力，因此全身如铅一般沉重。没想到我居然比矢神还早出局，看来真的是老了。

「弓月同学♪」

用宛如在哼唱的口气喊我名字的人，是不知不觉间来到身旁的樱井同学，而我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她那一头乱翘的茶发总给人一种小动物的感觉，现在穿上格纹比基尼后，看起来充满了朝气。

「玩得开心吗？」

「那当然。」

「可是你先上岸休息了耶。」

她将左右脚的膝盖合拢──也就是所谓的少女坐姿，一脸闷闷不乐地坐了下来。直到刚才为止她都待在水里，因此点点水珠从她身上滴落而下。

「因为我上年纪了。」

「上年纪？」

「没什么，你不用在意。我只是有点累了，先休息一下，等等会再回去一起玩。」

但听完我的说辞之后，樱井同学再次不满地嘟起了嘴。

接着，她缓缓开口道：

「老实说，我认为这件泳装有点太小了……你觉得呢？」

不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只见她四肢着地，摆出像是故意要展现乳沟一般的姿势。这是在主张什么吗？

「……天晓得。」

我僵硬地撇开了视线。

再者，单纯只论事实的话，并不是泳装尺寸不合，而是她的身材也不算差，有达到平均值吧。只是随后登场的那两个人是得天独厚的怪物等级而已。

「请你仔细看看嘛。」

「不用，我心领了。」

听她那种不怀好意的语气，我知道她是故意在闹我。话虽如此，但说到有没有办法直视她的身材，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就在此时，我们的头顶上忽然出现了阴影，同时也感受到有人靠近的气息。

「阿……京……」

接着是一道宛如来自地狱深渊的恐怖嗓音。

佐伯同学就站在樱井同学身后。

从后方被人封锁行动的樱井同学大概也发现自己身陷危机，但佐伯同学却抢在樱井同学移动之前架住了她。

「阿京！你为什么！老是要！勾引弓月同学！」

「呀啊！等等，贵理华，住手……」

眼前突然开始上演女子摔角大战。

不过，双方的立场却在不知不觉间逆转过来，变成樱井同学从后方架住了佐伯同学。

结果──

「看我的！」

「等……啊嗯……」

樱井同学咬了佐伯同学的耳朵。

这时，佐伯同学发出了一阵娇媚的呻吟，被樱井同学压制住的她，就这么失去平衡跌了下来。穿着泳装的女孩子缠在一起的画面还真是惊人。

「那我先走了。」

樱井同学站起身，面带微笑地敬了个礼。

「我把贵理华留在这里，之后就随你处置吧。要是她又开始闹，你就咬她耳朵，她就会安静下来了。」

她丢下这句话后就跑走了。

「喂～～滨中同学～～」

她刚好看到碰巧走在泳池边的滨中同学，并朝他背后赏了一记飞踢，将滨中同学踢到水里。乖宝宝绝对不可以模仿这种危险行为。

我垂下了视线。

佐伯同学则无力地瘫倒下来。

「弓……」

她的口中发出细若蚊蚋的声音。

「弓？」

「……弓月同学，你也咬咬看嘛。」

「我才不要。」

就让她继续瘫死在这里吧。

§§§

「哼～～被她整惨了，可恶的阿京。」

过了一会儿，佐伯同学重振精神，在我身边坐了下来。

我们两人面对同一个方向，在泳池边稍作休息。我往佐伯同学瞥了一眼，她那带着神秘色泽的头发被水沾得湿濡，在仿照夏日艳阳的强烈灯光照射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这样就很有夏天的感觉呢。」

「就是说啊。」

单纯只论此处的话，室内游泳池这种地方也无关季节就是了。

「等等要不要一起去玩滑水道？」

「那个吗？」

我扬起视线，只见蓝色的滑水道从位于顶端的高台一路蜿蜒到下方的水池，那个形状看了就让人发毛。

「难道你不敢玩吗？那我就跟你一起滑吧……像这样。」

「不需要。再说了，这样玩很危险，所以是被禁止的吧？」

我一边将她推开一边说道。不要穿着泳装抱过来啦。

「不过，那是这里的必玩设施吧。似乎也该玩一次看看。」

「太好了！」

佐伯同学很开心。

「甜蜜小情侣打情骂俏的关键时刻，樱井同学飒爽登场啦！」

此时，樱井同学又回来了。她今天一直很亢奋呢，完全嗨翻天了。

「你又来了啊，阿京。」

「别这么说嘛。」

樱井同学一边说着一边坐了下来。在我看来，她是坐在佐伯同学的对面。

「对了，弓月学长，你不觉得贵理华的泳装有点保守吗？她的身材明明这么好，真是太浪费了。」

「要你管。」

佐伯同学嘟起了嘴，好像若有所思的样子。

「你觉得呢？」

「呃，我没什么意见。」

我确实跟樱井同学持相同意见，但如果反问我的意见如何，感觉就会搞得很复杂，所以我也不打算特地发表感想。

「所以至少给弓月学长一点专属的好康嘛！」

樱井同学随即攻向佐伯同学，女子摔角又要开战了。

「说到泳装，就是要走光嘛。」

「讨厌，不要这样！我可没听过这种歪理！」

佐伯同学死命抵抗从背后扣住自己的樱井同学。

「这也是我和弓月学长的约定！」

「咦？」

「噗！」

我和佐伯同学被樱井同学的爆炸性宣言吓了一跳……谁跟你做过那种约定啊？不要说这种会招致误会的话。

接着，樱井同学看准了这个瞬间，将佐伯同学的泳装上衣由下往上翻卷起来。

「「唔！」」

展露在我眼前的，是胸部曲线的下半部。光看就觉得无比柔软的白皙色泽，让我屏住了呼吸。佐伯同学连忙拉下衣摆，让上衣恢复原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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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阿京～～！」

「哇哈哈～～那么，我有确实履行承诺了喔！」

就说我没跟你做过那种约定了。

离开气到浑身发抖的佐伯同学后，樱井同学笑着跑开了。

「喂～～滨中同学……必杀，暗黑流星踢！」

盯上悠悠哉哉走过去的滨中同学后，樱井同学像是要撞上去似的用力擒抱住他，两个人就这样一起跳进泳池里……我再重申一次，乖宝宝绝对不能模仿。

「……阿京，我等一下要杀了你……」

听到这句骇人的发言后，我转头望了过去，这时佐伯同学正在整理凌乱的上衣。

我和她四目交接。

接着，我们都涨红了脸，慌慌张张地移开视线。

「你、你看到了？还有，约定是什么意思……？」

「我没看见，也没有做过什么约定。那只是樱井同学乱说的。」

我就像刚开始一个人坐在这里休息时一样，将眼神投向泳池并这么说着。

没过多久，重新调整好上衣的佐伯同学也跟我看往同一个方向，抱住自己的膝盖，像是要遮住身体一般，将下巴靠上合拢的膝头。

「弓月同学你──」

经过一段尴尬的沉默后，佐伯同学先开口了。

「你也觉得色一点的泳装比较好吗？」

「该怎么说呢。老实讲，我是很想看，但一想到除了我以外的人也会看到，果然还是有点五味杂陈。」

「这样啊。」

佐伯同学的声音隐含了笑意。

「如果只为了弓月同学，我也能穿上那种成熟的泳装，但想到还有其他人在，就觉得有点不自在呢。」

她一脸羞涩地苦笑起来。接着，她将脸转向我并说道：

「所以说，我有买一件专门穿给弓月同学看的火辣泳装喔，要看吗！」

「不了，请容我郑重拒绝。」

「咦～～很火辣耶～～」

就算她一脸不满地抱怨，我也很困扰。话说回来，她是认真到什么程度啊？

「好！虽然有点突然，但请听听我的梦想！」

这次她改为少女坐姿，并将整个身体重新转向我。她伸出双手，将身子探了出来。

「真是满突然的……你的梦想是什么？」

「我的梦想是，在厨房穿着泳装围裙，被人从后面一把抱住，并狠狠蹂躏我的耳朵。」

「请让那种梦想随着那边的漂漂河流走吧。」

啊啊，顺着漂漂河的话，绕了一圈说不定会跑回来，那还是跟着滑水道流走比较好。

§§§

因为和佐伯同学约好了，我们便往滑水道走去，结果其他人刚好也在那里，没想到会再次碰头。

「哎呀，恭嗣你们也来了？」

宝龙同学这么说。

那身黑色的比基尼，更加凸显她那高规格的姣好身材。

「我还想悠哉地在泳池边休息一会儿就是了。」

「简直像个老头子。」

「……我有自觉啦。」

真没想到连宝龙同学都会说出这种话。

我们顺着人龙慢慢前进，随之爬上通往顶端高台的楼梯。

「话说回来，恭嗣，你看了我的泳装，却还没做出评论呢。」

她站在比我高几阶的地方，带着微愠的神情俯视着我。因为我呈现抬头仰望她的姿态，感觉特别有压迫感。在各种层面上来说都是。

也就是说，她要我称赞她几句吧。

不过，如果要对完美无缺的宝龙美优姬说出赞美之词，我觉得会没完没了。

「话是这么说，但只有我一个人毫无评论吗？」

我忍不住这么回嘴，而她仿佛恍然大悟般，环视了我们这群男人一眼。

随后她叹了口气，并开口说道：

「我们家的男人还真是没用。」

每个人都狠狠地被补了一刀。

「只有矢神同学有称赞我。」

什么！

大家全都看向矢神。

「不、不是啊，我只是把看到的感想说出来……」

这位性格怯懦的同班同学，被周遭的视线集体攻击后，一边吓得浑身发抖，好不容易才挤出这句话。

「真有你的，矢神。」

「……」

泷泽这句话，终于让他闭上嘴不敢说话了。

「对了，滨中同学，你从刚刚就一直往我这里看耶，怎么了吗？」

「……看你排在我正后方，我觉得有种不祥的预感。」

「是吗？你想太多了吧。」

在闲聊的这段期间，我们也来到顶端高台了。

大家按照顺序，随着管状的滑水道滑了下去。

「你给我听好，不准再靠近我了。」

轮到自己后，滨中同学坐了下来，将脚放上滑水道，只转过上半身向我不停如此警告。我这个人真是没信用啊。

想当然耳，我──

「别担心，我不会把你推下去的……嘿！」

我伸出脚把他踢了下去。

得迎合他的期望才行嘛。

「☆╳■◎※△──！」

滨中同学的惨叫声慢慢远去，仿佛还能听见拖长的尾音。

谁教他慢吞吞的。也罢，看他滑下去的姿势还挺正确的，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

之后虽然又玩了一会儿，但还是觉得累了，于是大家决定先暂时休息一下。

我们找了一个无人的阳伞圆桌坐了下来。我、泷泽和滨中同学坐在四脚椅上，佐伯同学和樱井同学两个人出去买饮料。

「矢神跟宝龙同学呢？」

「他们又去玩滑水道了。宝龙美优姬提议的，矢神就被她带去了。」

「还真猛耶。」

话虽如此，但到底是谁比较猛呢？是提议的宝龙同学，还是跟着她去的矢神？

这时，佐伯同学跟樱井同学从另外一边走回来了。

她们买了七人份的饮料。两人各自拿着跟店家借来的托盘，上头放着大大的纸杯。

可能是在聊天吧，只见她们边笑边走。老实说，佐伯同学展现在朋友面前这种无忧无虑的笑容，我没什么机会看见。而且这样一看，让我再次体认到她果然是个高颜值美少女。

「你脸上写着『我女朋友是全世界最正的』呢。」

「……」

不，我脸上写的是「我朋友是全世界最烦的人」。隔壁的滨中同学满不在乎地冷哼了一声。

就在这个时候。

有两个貌似大学生的男子向佐伯同学和樱井同学搭话了。是搭讪吗？我们三个从这边默默地观望着事态会如何发展。

她们好像直接开口回绝了，直接从那些男人身边走开，但那两个男人还是跟在她们后头。佐伯同学她们看都不看他们一眼，直接无视，结果那两个人依旧拼命想搭话，一边追了过去。这些家伙还真难缠耶。光看饮料的数量，也能猜到她们是跟朋友一起来的吧。

「泷泽，我过去看一下。」

实在没办法再坐视不管了，于是我站起了身。

就在此时，那两个男子分别抓住了佐伯同学和樱井同学的手臂，托盘和饮料散落一地。

「泷泽！」

我话还没说完，泷泽就已经站起来了。

「我也一起去！」

「太危险了，你就留在这里吧。」

我们制止了也想跟上来的滨中同学，接着冲了出去。

「不好意思，能不能放开她们的手呢？」

我的口气自然而然地强硬起来。

我护着佐伯同学，泷泽则护着樱井同学。介入纷争的时候我就发现到了，那两个男子一开口就闻得到酒味。这里还有卖啤酒吗？还是他们自己带进来的？即使如此，借酒壮胆来搭讪也太逊了。

「啊？你们是哪根葱啊？少来捣乱啦！」

下一秒，我的脸遭受到一股冲击。

「弓月同学！」

佐伯同学发出了惨叫。

我整个人摔到地上──这时我才终于发现自己被揍了一拳，口腔里弥漫着血腥味。真没想到他们会立刻发火出手揍人，醉鬼就是这样才让人受不了。

看样子站在泷泽面前的人也出手了，但他跟我不一样，似乎有勉强挡下接连挥过来的拳头。

好了，现在该如何是好？首要之务是先将佐伯同学她们支开。我这么心想，并试着站起来的时候──某个人仿佛要跳过我的身体般，猛然冲了出来。

是矢神。

之后那些事情仅发生在一瞬之间。

矢神不由分说地一拳揍向第一个人的肚子，将他打倒后，又避开了挥拳而来的另一个人，并用上钩拳的方式以掌底轰向那个人的下颚。转眼之间，两个人都倒地不起──整起事件就落幕了。

一个人用胎儿般的姿势抱着肚子，奄奄一息地挣扎，另一个人则捂着下颚，痛得满地打滚。另一方面，矢神则像个结束武术表演的专家般，深深地吐了一口长气。

我吓得目瞪口呆，泷泽则满心佩服地吹了个口哨。

矢神的力量还是强如鬼神啊。

§§§

结果气氛并没有重新炒热，而是仿佛被泼了一桶冷水般，就这么迎来了尾声。

一直到解散之前，樱井同学都带着泫然欲泣的神情不停向我道歉。今天这趟的发起人是她，被搭讪的人也是她，所以她好像钻牛角尖地认为是她害我挂彩的。

我也只能跟她说不用放在心上──而且她实际上也没有做错什么事，后来我就把她交给宝龙同学安抚，和她们分开了。

现在，我和佐伯同学两个人正随着电车摇晃。车厢内的人还算多，我们就并排靠在不会开启的那一侧车门上。

「你没事吧？」

佐伯同学担心地这么问道。

「生理上没事。」

虽然突然就挨了一拳，但也只是脸颊轻微肿胀，嘴巴里有点破皮的程度而已。

「生理上？」

「生理上。」

我重新复诵了佐伯同学回问我的那一句话。

「不过，心理上就……有点沮丧。」

总觉得──

「让你看到我没用的一面了呢。我明明气势汹汹地冲上前去，却被对方反将一军了嘛。简直逊到极点了。」

我稍稍抬起下颚，仰头看着天花板，接着叹了一口气。

「就算很逊也没差吧。」

佐伯同学也跟我一样，看向斜上方的位置。

「是吗？」

「嗯。而且，如果我比较喜欢帅气的人，肯定会选择弓月同学以外的对象呀。」

她是想再补我一刀吗？不过，也是，我从来不觉得自己很帅气。

「就算如此，我还是可以相信，当我碰上危机时，弓月同学一定会冲过来救我。我今天领悟到这一点了。」

她还是带着一张笑脸。

「而且呀，就算自己变得遍体鳞伤，你还是会让我平安脱险，问我有没有哪里受伤。」

这剧情未免也太壮烈了。

「你太高估我了。居然这么相信我，没问题吗？我这个人说不定会力求自保，对佐伯同学见死不救喔。」

「放心，因为弓月同学不会这么做啊。真是如此的话，我就会开始讨厌弓月同学了。」

说完，她偷偷瞄了我一眼，只用眼神问道：「你觉得呢？」但我没办法用眼神回望她。

我又叹了一口气。

嗯，的确如此。

要是真的发生危险，我不会见死不救吧。

２

顺利耗过了一天天的暑假──从昨天开始，月历也换到八月份了。

这件事发生在八月上旬，下周末就是中元节的时候。

夜晚，我坐在房间的书桌前，放在一旁的手机响了起来。我看了看手机表面的子萤幕，似乎是从老家的室内电话打过来的。

「二选一啊……」

是老爸吗？还是老妈？

如果是妹妹尤咪，她应该会用自己的手机打过来吧。爸妈当然各自都有手机，但既然能用室内电话打来，那一定就是平常会使用室内电话的人。

「喂？」

我接起电话，同时想起了薛丁格的猫这个实验。

『恭嗣吗？我是爸爸。』

于是乎，未来导向了父亲这个选项。

电话另一头的人是我爸爸。感到如释重负的同时，我也感受到情绪变得柔和许多，并自然而然露出了笑容。

「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只是想问你过得怎么样。』

「谢谢，我过得很好。」

我在今年春天离开了老家，父亲很担心我，于是我老实地向他道谢了。

但是说穿了，我实在很怀疑自己到底过得好不好。毕竟明明说要一个人住才离开老家，现在却和女孩子分租一间房。哎呀，我这个人真的有办法独自生活吗？而且我还对景仰的父亲隐瞒这件事，这个事实让我愧疚不已。我打从心底觉得自己真是不孝。

我一边和爸爸通话，并将手机贴在耳边站了起来，接着往客厅探头看去。只见佐伯同学在客厅里喝着冰咖啡，悠悠哉哉地看着电视。她和我对到眼的时候，我默默地表示现在正在讲电话，请她不要来打扰我。而她也举起一只手，像是在说她明白了〈ＯＫ〉。人的眼睛会说话呢。不对，这种时候应该算是心电感应吧。

跟佐伯同学有了默契后，我再度窝回房间里。

『恭嗣，你也该回家一趟了吧？』

「……」

我不禁陷入沉默。

来到学园都市〈这里〉已经四个月，学校也开始放暑假，我也觉得他们差不多该问了。

四月时我本来打算回去一趟，但佐伯同学突然感冒，计划就这么付诸流水。在那之后，爸妈他们没有多说什么，我也提不起劲，就一直把这件事搁着不管。近况报告也只靠几通电话就解决了。

『妈妈也很担心你喔。』

爸爸好像在顾虑些什么，继续这么说道──而我还是沉默不语。如果再不说点什么的话，那就太失礼了。

『因为你最近不常回家，妈妈还说要过去看看你的近况，爸爸跟尤咪都有在阻止她。我不认为你是在做什么坏事，但你也不想突然被双亲干涉私人生活吧？』

「……我知道了，下周末我会回家露个脸。」

我的确不想让妈妈侵探我的私人领域，天晓得下场会变得多凄惨。

『好，等你回来。妈妈一定也会很开心。』

我才不是要讨她欢心──我差点就脱口而出了，还是赶在最后一刻把这句话吞回去。只要扯到妈妈的事情，就算对象是爸爸，我可能也会忍不住飙骂。

之后，我简单交代了一下暑假时的近况，细节等回家之后再聊，然后就挂上了电话。

我走出客厅时，发现佐伯同学还在，大概是在等我通知她电话讲完了吧。

她今天也像平常一样，穿着坦克背心和短裤的家居服，宽松的胸口处大大敞了开来。我现在这个俯视着她的位置实在太危险了。

「我爸打来的。」

我先直截了当地告诉了她。

佐伯同学面前的玻璃杯映入了我的眼帘。我心想要不要也来喝一杯咖啡，但发现自己就目前的精神状况来说没那个心情，就打消了念头。我隔着桌子，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真难得，一般来说应该会是妈妈打来的吧？」

「就是说啊。」

我一边回答，一边含糊地笑着。

一般来说都是爸爸疼女儿，妈妈疼儿子。当然，妈妈并不是不疼我，也不会不关心我，她也是灌注了母爱养育我长大的。真要论问题所在的话，是我变得无法接受那份爱情了。

「他们说我好歹该回去一趟了。实在没办法，我想说下周末就回老家去。」

为了转移焦点，我又把话题拉了回来，简单扼要地将刚才的通话内容说给她听。

而佐伯同学思考了一会儿后──

「哈啾！」

她打了一个超假的喷嚏。

「……你感冒了吗？请在下周末之前康复。」

「呿──」

我用冷淡的口吻随便带过，佐伯同学便气得嘟起嘴。谁会被同样的花招骗第二次啊？是说，她自己也知道我有发现她在装病吧。

我双手环胸，将身体靠上和室椅，就这么抬头看着天花板，随后无意识地叹了口气。

「弓月同学。」

这时佐伯同学喊了我一声。

「要喝这个吗？」

说完，她将一个玻璃杯滑过桌面般递到我面前，里头装着她喝到一半的冰咖啡。

「我才不喝这种东西。」

「别这么说嘛～～」

她半眯着眼往我这里瞪了过来。

「想喝的话我会自己去泡。」

我把佐伯同学的抗议当耳边风，重新陷入思考。

然而，刚刚那些对话感觉像是她在换气，像是预留对话空档的手段──接着，佐伯同学就直捣问题的核心。

「你不想回去吗？」

这句话直接刺进了我的心坎。

因为她完全猜中了我的心思。我就是不想待在家里，才会来到学园都市。虽然找了一大堆理由，但最主要的原因恐怕就是如此。这样一来，也难怪我会不想回家了。

「……你怎么会这么想？」

我用疑问句回答了她的疑问。

连我自己都觉得这段对话非常没有礼貌。

「没有啊，弓月同学平常不太会提家里的事嘛，而且你刚刚也说了是『实在没办法』才回老家去的。」

原来如此，这已经充分构成让佐伯同学猜疑的理由了。

「那是我家，怎么可能会不想回去呢。我家不是那种问题家庭。」

但我撒了谎。我的确是在纠结家里的问题，但我也不会一五一十地说出口。要是讲得不明不白，也只会让佐伯同学为我担心而已。

「是吗？那就好。」

过了一会儿后，她开心地笑了起来。

佐伯同学大概知道我在说谎了吧，就像我发现她在装病一样。我说了谎，谎言被看穿，而我也对这一点有所自觉。然而谎言终究还是变成了真实──一切都顺着我们的心意在走。

「机会难得，我要不要也跟你回去一趟呢？」

佐伯同学冷不防地将手肘靠上桌子，并用以掌托腮的姿势，道出了这句话。

「你要来干嘛啊？」

「跟你的家人打声招呼？」

「请你打消这个念头。」

我一口回绝。

如果看到她跟着我回家，我保证爸妈一定会昏倒。

§§§

用过暑假的悠哉方式又虚度一段光阴后，时间来到下星期六。

也就是我要回老家的日子。

这天我早早解决午餐，过了正午时分后，我和佐伯同学一同离开了公寓。她跟樱井同学约好要去一之宫玩。

我们从学园都市坐上电车，历经了二十三分钟的车程。

下车走出验票口后，已经十二点四十五分了。听佐伯同学说她和樱井同学是约下午一点碰面，但樱井同学已经出现在萤幕前方。

「哈啰，贵理华～～呃，奇怪，弓月同学也在？难道我才是局外人吗？也就是说，我是电灯泡？」

「不是啦！」

佐伯同学没有跟她打招呼，而是用力地撞了她一下。

「我正要回老家。出门的时候刚好碰到佐伯同学，我就跟她一起过来了。」

就在我回答樱井同学的同时，我的衣角被人从旁扯了几下。原来是佐伯同学。她将手掌挡在嘴边，附在我耳边小声地说：

「弓月同学，没想到你说起谎来还满自然的嘛。」

「……」

我早就猜到她会这样，所以直接无视她。

只见樱井同学纳闷地偏过了头。

「没事，你别在意。」

「是吗？……啊，不然这样吧，弓月同学要不要跟我们一起玩啊？应该不用那么急着回去吧？你想想，可以左拥右抱喔，贵理华跟我会好好服侍你的。讨厌～～好色喔～～」

樱井同学像平常一样嗨到不行，开始讲些莫名其妙的话。

我本来以为这时佐伯同学会开口吐槽，结果她却直盯着我看。她的视线仿佛在窥探我的神情，在观察我会做何反应。

这种时候，问题不在于我会不会心怀不轨地接受这个邀约。

而是我会不会故意拖延，耗掉回家之前的这段时间。

要是我现在点头答应，在佐伯同学看来，我就是真的不想回家了吧。她早就看穿了我的谎言，实在不该再继续让她担心了。

「虽然机会难得，但我今天就先不参加了。」

「咦～～真可惜～～」

「你们改天再找我出来玩吧。」

我重新看向佐伯同学。

「那我先走了，佐伯同学也玩得开心。」

「嗯，掰掰。」

她带着些许担忧的神情，轻轻地向我挥手道别。

我毫不犹豫地掉头就走，至少别让她再为我操心了。

从一之宫搭上民营铁路，包含转乘的时间，大概要花一个小时才会到家。

离家越近，我的心情就变得越沉重。这一点我自己也很清楚。

就像先前说的，我并非打从心底抗拒回家这件事。毕竟我在那个家里出生长大，直到半年前还在那里度过每一天，当然会有所留恋，也充满了回忆。只是，我的心情变得郁闷难解也是事实。

从一之宫搭上电车后，我便看起了带在身上的文库本小说，但我迟迟无法翻页继续阅读，最后还是打消了看书的念头。

§§§

转乘一次电车后，抵达了离我家最近的车站。

从学园都市出发，车程需时两个小时左右。

好远。

真亏我上个学年度还能从这里通勤上学整整一年啊。如今早已适应新生活的我根本不敢想象。

走出车站后，我走了一小段路，便抵达了家门口。

我做了一个深呼吸，接着打开了门。

「我回──」

正当我准备说出「我回来了」这句招呼时，发现了某个异象。

有个人躺在玄关。

是尤咪。

她趴睡在那里，简直像惨死在路边似的。

「你回来啦，恭嗣。」

妈妈从客厅走了出来。

在医学杂志出版社任职的妈妈，有着一张知性的脸庞。看到她的脸，我就稍稍绷紧了神情，但我尽量克制自己不要瞪着她看。

「我回来了……这个人是怎样？」

这个人。

也就是吾家妹妹尤咪。

这种情况下，我想问的当然不是「这个人是谁」，而是「这个人为什么会睡在这里」。

「中午过后，她就一直在等你回来，但等着等着好像就不小心睡着了。」

她是狗吗？

简直就像等着外出的主人回家，直接在玄关前睡着的狗一样。

正当我脑中浮现出这个想法时，尤咪开口了。

「才不是，我只是觉得地板凉凉的很舒服，在这里睡一下而已。」

原来是猫啊。

简直就像在炎炎夏日中寻求阴凉处的猫一样。

「不管怎样都没差啦，拜托你不要睡在这种地方，万一有客人来怎么办？」

这个妹妹还是一样行径诡异。我闪过碍事到极点的尤咪走进玄关，正准备往房间走去时，妈妈从身后喊住了我。

「很热吧？我先帮你泡杯咖啡。」

「……换好衣服我就下来。」

看来我没办法窝在房间里打混了。

我家就是个普通的两层平房，既不大也不小。我跟尤咪的房间就在二楼。

走上二楼，来到睽违半年的房间后，我发现房里非常整齐。在我离家之前是有整理过，但这样一尘不染的结果，应该是妈妈帮我打扫过了吧。而且不是因为我要回来才刻意打扫，肯定是平常就会定时整理。床铺都弄得整整齐齐的，棉被也换成夏天的凉被了。

让人做到这种地步，应该要打从心底觉得感激才是，但以母亲对待儿子的行为来说，这或许是恰如其分，天经地义的事情吧。

然而，我却无法接受她的好意。

即使她是我的亲生母亲，我是跟她血脉相连的儿子也一样。

我很讨厌这样的自己，因此叹了一口气，接着换上了夏季家居服。这应该也是妈妈事先准备好的吧。

我离开房间，并走下楼梯。

经过玄关时，我顺便瞄了一眼，刚刚还躺在那里的尤咪已经不见踪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真的像极了猫。也对，我这个妹妹原本就像只难以捉摸又阴晴不定的猫咪。

接着来到客厅。我们家总会在这里团聚，虽然久久没见，但还是没什么改变。矮桌上已经备好冰咖啡和地瓜派，而尤咪就坐在沙发上大口吃着自己的那一份……原来她在这里啊。看来是甜点时间一到就回来了。

「尤咪，爸爸呢？」

我也坐上沙发，立刻伸手端起咖啡，并开口问道。

从刚刚就一直没看到爸爸的身影，可能是窝在书房里吧。

「爸爸去工作了喔。」

但却是走出厨房的妈妈回答了我的问题。

「这样啊，他还是这么忙呢。」

我苦笑道。

「恭嗣你呢？一个人住在外面很辛苦吧？」

「是很辛苦，但还过得去。」

这么说来，尤咪知道我跟佐伯同学在交往的事情吧。虽然当时在情急之下编了这个烂到极点的谎言，但最后也弄假成真了。但愿她不会多嘴说些有的没的。我如此心想，并偷偷瞄了她一眼，结果她两眼黯淡地继续吃着地瓜派，眼睛不晓得在看哪里。

这个地瓜派大概是从某个甜点店买来的，每个都有个别包装。我也拆开包装吃了起来。

「你的成绩进步了呢。」

「托你的福。因为通勤的时间缩短了，我就能挪来多读点书。我觉得很感激。」

「别跟爸妈说什么感激啦。」

这回换妈妈笑了。

「当初听你说想搬出去一个人住的时候，我还担心会怎么样呢，幸亏一切安好。」

回过头想想，当时反对我一个人住──应该说对此抱持消极态度的人就是妈妈。那肯定也是出于担心吧。爸爸当然不可能不担心我，纯粹是尊重我的决定，他就是这种人。

「我吃饱了。」

「哎呀，不吃了吗？」

我站起身，而妈妈有点遗憾地么说着。儿子好不容易回家了，她或许是想再多跟我聊聊，但我是个男孩子，地瓜派这种东西我两三口就吃完了，咖啡也是没有细细品味就随便吞到肚子里去。

「我得把带回来的春季穿的衣服和要带过去的夏季衣服换一换才行。」

「说的也是。你先把带回来的衣服丢进洗衣篮吧，明天我洗一洗再帮你整理……对了，晚餐要吃什么好呢？你有想吃什么东西吗？」

妈妈问了这种很像妈妈会问的问题……这让我觉得，她真的百分之百是我妈啊。

「没有特别想吃的，什么都好。」

我这么想着──结果下意识就给出了很敷衍的回答。

「这样啊……」失望的妈妈也只能做出如此答复，而我也转过身离开了客厅。然而，就在我反手关上门的那一瞬间，我停下了动作。

我叹了一口气。

并打从心底厌恶着自己。

重整思绪后，我再次打开了门。

「不用太丰盛也没关系，我想吃家里平常会煮的那些菜。」

「我知道了。」

妈妈闻言就容光焕发地点了点头

老实说，确实有必要替换春天和夏天的衣服。

三月下旬离家的时候，我本来是打算比现在更常回家，再慢慢配合季节从家里带衣服过去。尽管如此，到目前为止我也没有委屈自己只穿春天的衣服，跟佐伯同学出门，或是跟泷泽他们出去玩的时候，只要看到不错的衣服，我就会顺手买下来。多亏如此，我就不用带太多衣服过去了，这样或许也不错。

啊，原来还有这件衣服啊──我将那件去年很爱穿，但塞进衣橱后就一直忘到现在的衬衫摊了开来。与此同时，外头有人敲了敲我的房门。

「请进。」

走进房间的人是尤咪。

「哥，你的态度很差。」

她一开口就说这种话。

「什么意思？」

「你对妈妈的态度。」

「喔。」

我明白她的意思。应该说，也没有其他可能性了。

「全天下的儿子都是用这种态度跟妈妈讲话的吧？」

我冷冷地答了一句，并回过头继续整理衣服。

我不想被他人继续深究这种问题，特别是尤咪。要是一个没搞好，现在的关系就有可能崩盘。

「……虽然跟我也没关系。」

尤咪也用不亚于我的冷漠态度如此回应。她平常就是这样。幸好她没有继续打破砂锅问到底。

「哥，你应该跟妈妈再多培养一些感情。」

尤咪这么说。

「因为我也不能一辈子当你的妹妹。」

我被她说的话吓到了。我没想到这句话会跟我刚刚在思考的事情重合在一起。

我们会没办法继续当兄妹？这是什么意思？我的脑海中瞬间闪过这个疑问。或许这句话没有任何弦外之音，纯粹只是尤咪未来也会和某个人结婚，离开这个家里的意思。所以她要我在那之前改改自己的恶劣态度吧。

「……也对，我会好好处理。」

虽然我没什么自信就是了。

不过，尤咪会结婚啊。虽然总会迎来这么一天，但我目前完全无法想象。

我心里想着这种有点失礼的事情，回过神来时，发现尤咪已经不见了。或许是觉得哥哥的回答一点诚意也没有，百般无奈地离开房间了吧。

到了傍晚，我稍微出去走走。

目的地是之前常去的咖啡店。

刚入夏的时候，老板还特地跟我联络，说他进了一批很棒的咖啡豆。但在四月之后我才回来这么一次，想当然耳，我都还没去过那间店。本来想说难得回来一趟，趁这个机会去露个脸的。

（这么说来……）

我走在日暮时分的街道上，忽然回想起一件事。

差不多是从上了国中之后开始，爸爸常带我去某间咖啡店。妈妈或尤咪就不曾同行，爸爸每次都只带我一个人去。后来一问之下，我才知道那好像是爸爸的爱店，他还笑说这是男人之间的秘密。

不过，我在国三那一年变得荒腔走板，之后我们也渐渐不再光顾那间店了。虽然我也很想再去一次，但那间店满远的，而且以前来回都是坐爸爸的车，所以我也不记得地点和路径了。真要说还记得哪些特色的话，我也只说得出「那间店不大」、「感觉一直都没什么生意」而已。

虽然直接问爸爸应该比较快，但光是想到让我们不再光顾的理由，我就觉得很难开口。

§§§

从咖啡店回来后，爸爸已经回到家了。再怎么说也只是周末出勤，不会像平常那么晚下班。多亏如此，难得晚餐可以一家四口聚在一起吃。

吃完晚餐后，我和爸爸在书房里下将棋。

虽然很遗憾，但我对爸爸──弓月笃嗣的印象，就是一个没什么特色的人，这是我的真心话。从他还年轻时，身上就有一种文学学者的沉稳氛围，过了三十岁后半，他的年纪才终于追上了那股老成的气息。

不过，我认为一个人的性格，才会造就出一个人的整体形象。他生性真挚，虽然不善言辞，却能好好和人面对面恳谈。同时也具备了忠诚与勤勉的性格，让他能始终为同一间公司打拼。他也做足了努力，就为了营造出一个健全的家庭。这些事情应该都不如嘴上说的那么容易。

我想成为像爸爸一样的人──不，我始终想以一个儿子的身份，成为全世界最像我爸爸的人。

我和爸爸都不太会下将棋。明明不会下，却老是爱玩个几局，单纯把将棋视为一种沟通的手段。要是直接当面谈话，手边却不做任何事，会给彼此带来不必要的拘束感，所以我们会一边下将棋一边聊天。就是这么一回事。

不过我也很久没像这样跟爸爸下将棋了，总觉得好怀念。仔细想想，这几年来几乎都没机会做这件事。大部分原因也是出在我身上就是了。

「爸。」

爸爸好像也觉得很怀念似的，我便趁着这股怀旧的氛围，直接开口说道：

「以前你不是常带我去一间咖啡店吗？很久没去了，你可以再带我去一趟吗？」

虽然我现在变成这副德性，跟当时已经完全不同了，但我想让爸爸知道关于这点依旧一如往昔。

但爸爸却不发一语。

虽然他死盯着棋盘看，却不像在思考下一手该怎么下的样子。

「爸？」

「啊？喔，对啊，如果能再去一次就好了。」

他的回答听起来有点奇怪，简直像在掩饰些什么似的。

「对了，恭嗣。」

这次轮到爸爸向我搭话了。

这个时间点，看起来就像是想改变话题一般。

「家里是不是让你觉得不太自在？」

「咦？」

这个意料之外的提问，足以让我吓得浑身发颤。

「呃，这是什么意思……？」

我无法理解他话中的涵义，于是战战兢兢地回问道。

「没有啦，毕竟你是男孩子嘛。只要体验过一个人在外面住的轻松感，可能就会觉得跟家人聚在一起有点别扭吧。」

「啊啊，原来是这样啊。」

我装出一副了然于心的样子。

但是爸爸刚才的口吻让我在意得不得了，心中的疑惑也无法释怀……难道爸爸发现我一直都知道那件事吗？

「我也不会那么无情啦。」

这样就会变成一切按照剧本来走的喜剧了吧。

爸爸欺骗了我，我察觉到他有所隐瞒，而他也知道我发现了这件事……

「不过，妈妈看到恭嗣的脸也觉得很满足了，你想回去的话就回去吧，不用在意。爸爸会先去跟妈妈知会一声。」

「我也没有那么……」

然而，我想说出口的话语却硬生生卡在喉间。

我想起了佐伯同学的脸。

我并不是一个人住在学园都市，生活也称不上轻松愉快。我有个同居人叫作佐伯同学，她反而是让我鸡犬不宁的那种人。

可是，我还没办法整理好自己的心情。

妈妈越像个母亲那般为我操心──而且遗憾的是，就算爸爸越像个父亲般体谅我的一切，我就越不明白自己到底是谁。

这样的话，在学园都市的生活可能比这里要好得多了。而且和佐伯同学一起住的日子，意外地还满适合我的。

「对不起，我想，我还是今天就回去好了。」

「这样啊，就照你的意思做吧。」

爸爸笑了笑，并这么说道。

「以后还是要回来露个脸，至少别让你妈妈担心。」

「好。」

「等你回来的时候，我们再下一局吧。」

「好啊。」

爸爸对我说，以后还要一起下将棋。

但是直到最后，他却没有答应再带我去那家咖啡店一趟。

§§§

和爸爸下完一盘棋后，我也该回学园都市，于是离开了老家。

妈妈虽然一脸不满──应该说一脸落寞，但我祭出了「暑假结束后马上就要学力测验」这种看似正当的理由，爸爸也帮我多说了几句话。

尤咪当然也念了我一顿，还说「下一次就不保证妹妹还在了」。难道已经有人愿意娶她了吗？到底是什么怪咖啊？我还真想见识一下。

时间已经超过晚上十点。

我现在正在入夜的学园都市中，往公寓的方向走去。

我已经事先告知会在老家过夜了，要是在这个时间回去的话，佐伯同学应该会吓一跳吧。如果只是吓到那倒还好，但愿她不会为我操多余的心。我担心她会不会已经睡了……应该还没吧。开始放暑假后的每一天，这个时间点她都还醒着。

我走在大马路边的人行道上，转了个弯后来到住宅区，再继续往前直走就会抵达公寓。这时我心血来潮地拿出了手机，从通讯录里叫出佐伯同学的号码，并拨了电话。

反正都回来了，那就来吓吓她好了。

『喂？弓月同学？』

如我所料，佐伯同学马上就接电话了。

「佐伯同学，是我。」

『嗯，怎么会在这个时间打来？』

很合理的提问。

「嗯……就只是想听听佐伯同学的声音吧。」

『……』

不知怎地，佐伯同学陷入了沉默。

「你怎么了？」

『感觉弓月同学不会说这种话，有点怪怪的……』

糟了，我满脑子只想吓她，在那之前的细节就没想太多了。

『我知道了。你遇到国中时的女朋友，觉得对我很愧疚之类的吗？』

「国中时我才没有什么女朋友。」

现在有女朋友就已经够奇怪了，国中时怎么可能会有啊。

『原来如此，你国中时没有女朋友啊。』

「你不要趁机打探别人的过去。」

就在此时，有一台车从我身边缓缓地开了过去。都这么晚了，住宅区里居然还会有车经过，真是难得。

『奇怪？弓月同学，你还在外面吗？』

想当然耳，刚刚的汽车引擎声似乎也传进了佐伯同学耳里，因此她这么问道。

「是啊，我刚刚去超商，现在正在回家路上。」

『哦……』

佐伯同学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然后──

『那我也去一下吧。』

「咦？等等，佐伯同学……」

公寓就近在眼前了。要是佐伯同学现在出来的话，我跟她就会碰个正着。我该躲起来吗？还是沿路折返回去呢？不对，在烦恼这些小事之前，我居然导致她在这种时间还跑出来外面，这才是一大问题──就在我想着这些事情时，立刻传来公寓某个房间的大门用力开启的声音。

之后，佐伯同学从楼梯间的平台处探出身子，露出了她的脸庞。她马上就找到了我，并用力地向我挥挥手。

接着，她虽然一度表现出有点退缩的样子，但后来还是跑了出来。

我叹了一口气，仿佛举双手投降似的。

看来，我只要对佐伯同学说谎，就一定会被她看穿的样子。想让她大吃一惊，应该还早了十年呢。

「欢迎回家。」

「我回来了。」

虽然才过了十个小时就回到这里了，但佐伯同学没有过问其中的理由，仿佛理所当然一般迎接我回家。

没办法，那我也理所当然地在这里度过暑假最后的时光吧。

第三卷 插曲「毕竟我也是个男人嘛」他说

「对。嗯，我知道了，我会再拜托他一次看看，那先这样喽。」

爸爸好像只是有事要拜托我才打电话过来，结束通话后，我便阖上了手机。

顺带一提，我的手机是黑色的。

完全不像女孩子会用的黑色。

为什么我会选这种颜色呢？因为我想跟弓月同学用一样的手机嘛。想跟他用一样的东西，我就选了这支黑色手机。也因为这样，要是我们同时把手机放在客厅桌上，就只能从吊饰来区别了。

接着我走出房间。

这时，我发现弓月同学在客厅里打瞌睡。他把和室椅的椅背往后调了几格，几乎要让身体打直般，将全身靠在椅子上。

弓月同学和我同住在这个家里，也是我的男朋友。

第一学期结束后，我们如愿成为了恋人。虽然见面后才过了三个月，但我倒是觉得「花了长达三个月的时间」……弓月同学这家伙真是的，我明明在见面后没多久就立刻喜欢上他了呢，真会给人家添麻烦。

这样的他现在正在睡觉。

（理所当然地）他闭着眼睛，露出一张睡得安稳的表情。在他醒着的时候，一逗他就会出现很可爱的反应，但像这样安安静静的模样也好可爱。不知道他现在是作什么样的梦呢？

我也在自己的和室椅上坐了下来。

好一段时间，我都在凝视他的睡脸。

那天在保健室时，他说不会再让我感到不安，在那之后他也向我告白了。当然，我相信他说的每一句话。

即使如此，还是有一点让我感到忐忑不安。

我是不是没什么魅力啊？

只要我拿出稍微强硬一点的态度求他，他至少还会吻我，但他从来没有主动向我索吻，也完全不对我做更逾矩的事情，简直就像世界上不存在这种行为似的。我现在穿的家居服是坦克背心加上短裤，进入夏天后还换了更轻薄的布料，我觉得这身打扮已经非常火辣了。难道他看了也没有任何想法吗？

「唔～～」

我有点埋怨地嘟起了嘴，与此同时，弓月同学的身体稍微动了一下。或许是察觉到有人在身边的气息了，没过多久他就醒过来。

「早啊，弓月同学。」

虽然现在不是早上。

「……喔，是佐伯同学啊。睡着醒着都会看到佐伯同学呢……」

「咦？」

「不，没什么。」

他这么说，似乎想掩饰些什么。

接着，他将和室椅的椅背调回原位，为了伸展睡到僵硬的身体而转了转肩膀……难不成他刚刚睡醒时不小心说溜嘴了吗？连平时常说的话都出现了微妙的差别。

「你作了什么梦？」

趁弓月同学调整坐姿的同时，我试着问了一下。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梦。」

「我有出现吗？」

「……无可奉告。」

真是不老实。

「梦里的我是什么样子？」

「我根本就没说过你有出现，不要擅自接续话题。」

「唔……」

啊，他有点不高兴了，那接下来就要使出实际行动了。

我猛地站起身，绕过桌子来到弓月同学身边，和他保持面对面的姿势，并在他的腿上坐了下来。

「你又来了……」

虽然弓月同学感到傻眼，但我很喜欢做这种事。透过肌肤相贴，就能感受到彼此。两人的脸靠得好近，只要感觉对了，就能和他接吻。而且最重要的是，这样有点色色的，让人心跳加速。虽然一开始做这件事情时没想太多，却有意外的收获。

「话说回来，我还没把弓月同学专用的泳衣穿出来给你看呢。」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唔……」

糟糕，我又开始有点不安了。他好歹也表现出有点兴趣的样子嘛。

「呐，可以接吻吗？」

「现在不行……好了，你可以下来了吧。」

「现在」是什么意思？

虽然有点不解，但我跟平常不太一样，变得有点强硬。

「如果我说，在你亲我之前我都不会下去呢？」

我们用强烈的目光互相瞪着彼此，用视线进行无言的比试。因为我坐在弓月同学腿上，所以我的视线比他稍微高一点点。

结果弓月同学屈服了。他叹了一口气。

「我可不保证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喔。」

「哇啊，这句话让人有点期待耶。」

我忍不住窃笑起来。

最后我们互相将脸往彼此凑近。这么说来，现在这个体位的优点，就在于我能握有相当的主导权。

「嗯……」

我闭上眼睛，将唇贴了上去。

下个瞬间，他放在我裸露肩头上的手忽然加重了力道，因为有点痛，所以我吓了一跳。他是怎么了？

不过他立刻就放轻了力道，并松开了一只手……

（咦……？）

那只手碰上了我的胸部。

（咦？咦咦！弓、弓月同学在……摸我的……怎、怎么办？我现在没穿胸罩耶……）

我变得有点慌乱。

然而接下来，他仿佛不让我有机会开口抱怨一般，猛烈地索求着我的双唇。

「嗯！」

或许是遵循本能吧，明明我的脑子里也乱成一团，却也回应着他的渴望。不仅如此，我甚至还反过来夺取他的双唇。

这段期间内，他的手小心翼翼地，宛如在确认形状般慢慢抚摸我的胸部。接着又像在确认柔软度似的，稍稍加重了指尖了力道──却仅止于此。

他将手从我的胸部移开后，我们也松开了彼此的唇。

「呃，那、那个……弓月同学……你的……手……」

我的脑袋还是一片混乱。

连我都知道自己现在肯定变得满脸通红，说出口的话也七零八落，还不敢正视弓月同学的脸。我的视线完全在四处飘移。

「对不起……」

这是弓月同学的声音。

我看了他一眼，发现他也满脸通红地低下了头。

插图p075

（啊啊……）

看到他这副模样，我也冷静下来了。刚刚还做了那种事，现在却红着脸向我道歉的弓月同学，我突然觉得他好可爱──

「讨厌！」

「好痛！」

但我还是满腔怒火地给了他一记头槌。

「干嘛道歉啦！这样不就像你做了什么坏事吗！不就像我在生气一样吗！」

「一般来说都会生气吧。」

他压着鼻梁这么说道。我的额头也好痛喔。

「我才没有生气，而且还在期待你什么时候会摸遍我全身。」

「咦？不、不是，还没有那么……」

「你这种否定的说辞才让我生气啦！」

那刚刚的举动是什么意思？只是偷吃几口吗！

「呃，也是，或许你说的也没错……」

「那你就摸啊。」

「那可不行。你仔细想想，我们现在同住一个屋檐下，要是突破了那条防线，之后会很难收拾喔。」

……我试着想象了一下他说的情境。

结果──

「我、我们会夜夜笙歌吗！」

那可能真的很糟糕。

「你这说法有点奇怪就是了。而且我现在能和你一起住，也是因为你爸爸愿意相信我的为人。我们不能违背你爸爸的信赖，得将符合高中生的交往方式谨记在心才行。」

弓月同学的想法非常合理，根本无懈可击……可是，人家还是有点不满。

我将双手绕到他的脖子后头。

「难不成你……其实无时无刻都想碰我吗？」

「咦？」

他发出了短促又困惑的细微声音。顷刻间，他似乎在苦恼该怎么带过这个话题──但最后好像还是放弃了。

「这个嘛，我确实有过这种念头。毕竟我也是个男人嘛。但并非无时无刻都在想这种事就是了。」

「这样啊。」

我勾起了笑容。

我放心了。我并不是缺乏魅力，而且弓月同学好像也曾对我想入非非。

「不过，你对我做了色色的事情，得负责才行。」

「还来啊？算了，真拿你没办法。」

弓月同学似乎正在进行无谓的反省。

虽然要他负责，但当然不是要像之前那样一吻了事。

「九月的时候，爸妈他们说要从洛杉矶回来一趟。预计是第三周的星期日早上。」

「是吗？我还以为会更晚一点呢。」

「嗯。好像有点提早了。」

一下延后，一下又提早，他们的行程还真不固定。

「然后啊，在他们回来那一天，我希望你可以来帮个忙。」

他们原本就预定只在海外出差一到两年的时间，所以大部分的家当都留在日本，并让住家附近的亲戚们负责管理，回国时就不用像搬家那样如此大费周章。不过从海外带回来的东西也不少，要整理起来也是满麻烦的，尤其是跟爸爸工作相关的东西。

「我吗？」

「对啊，是爸爸直接点名的喔。因为他很信赖弓月同学嘛。」

「这样啊，我知道了。既然如此，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吧。」

弓月同学又补了一句──得先加点印象分数才行。

「要不要也顺便跟妈妈打个招呼？」

「那当然，毕竟我和她第一次见面。但不是你想的那种模式喔。」

「呿──」

真可惜。

不过……嗯，也好啦。我今天又发现了好多关于弓月同学的事情。

「好了，你该下来了吧。」

「啊，对耶。」

这么说来，我还坐在他的腿上呢。我本来在想下来之前要不要再亲他一下，但今天还是先算了吧。

第三卷 第二章「少了我就不行了嘛」她说

１

漫长的暑假结束了。

虽然发生了好几件值得特别提出来讲的事情，但全是很像高中生在暑假时会做的事。也因为如此，我和第一学期依旧没什么两样，就这么迎来了第二学期──

九月一日早上听到的第一个声音，也是一如往常，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Good morning！」

耳边传来佐伯同学充满朝气的声音。

我还没完全清醒，眼皮另一侧就感受到早晨的日光照射了，因此听到她的声音后，我就彻底醒了。

睁开眼后，只见这位高颜值美少女从上往下直盯着我看。

「……早啊，已经这个时间了啊。」

「嗯，早安。早餐已经做好了喔。」

我坐起上半身，连带让几乎要趴在我身上的佐伯同学也退了开来。

「你从一大早就很有精神呢，尤其是今天这个日子。明明暑假才刚结束耶。」

「但那是两码子事啊。要将思绪切换过来才行嘛。」

她在床沿坐了下来。

「而且九月还有一大堆活动呢。」

「有什么活动？」

「弓月同学的生日啊，我爸妈要回来啊，还有校庆。」

哦，还有这些事情啊。是说，跟学校相关的活动也太少了吧。这时我也想到，明天马上就有一件大事等着我了。

「所以我觉得学校也有其有趣之处嘛。」

「嗯，我也不讨厌学校生活就是了。不过就一般人的感觉来说，还是待在家里无所事事比较好吧。」

「因为家里还有我在？」

她勾起一抹恶作剧般的笑容，并这么问道。

「好了，不能老是让自己沉浸在暑假的慵懒氛围，把思绪切回现实吧。你先出去，我要换衣服了。」

「讨厌！」

她用力跺了跺脚并站起身子，气呼呼地鼓着一张脸，转身走出了房间。

佐伯同学的身影消失在门的另一侧，我则是盯着房门看了一会儿。

也是，暑假期间我们确实很常整天腻在一起，这是去年的我作梦也想不到的状况。

和佐伯同学一起吃完早餐后，我们各自回房进行上学前的准备。当然，先走到客厅的人是我。

西装裤配上短袖衬衫。我才在想好久没穿上制服了，这时佐伯同学也推开房门现身。她穿着改短的红色格纹短裙，以及短袖女用衬衫。

「久等了……怎么样？」

佐伯同学这么问。

「什么怎么样？」

「久违的制服装扮啊。超迷你裙配上裸足……你看了有没有小鹿乱撞？」

「没有。毕竟我在水之森上学的时间比你多了一年，制服什么的早就看习惯了。」

「唔～～」

我的回答似乎让她不太满意，接着她说：

「虽然有点突然，但请听听我的美梦。」

「不要。」

我一口回绝。

之前她老是用同一招，逼我听那些让人无言以对的美梦。

「我们在学校图书馆里玩制服ＰＬＡＹ──」

「我刚刚就说不想听了吧。」

我用自己的声音压过佐伯同学那些滔滔不绝的莫名妄想。我应该已经拒绝她了才对啊。

「因为这样，我早上起床就把脸埋进枕头里，在床上兴奋地滚来滚去呢。」

「……」

她是在说今天早上作的梦啊。

「怎么会作这种梦啊？是因为很久没去上学了吗？」

「……谁知道啊。」

就算再怎么期待上学，正常来说也不会梦到这种事吧？

实在不能再继续陪她装疯卖傻了，我走向玄关准备上学去，而佐伯同学也跟在我后头。

我们依序换上鞋子后走出玄关。

一到公寓外头，体感温度就一口气提升。走在我身旁的佐伯同学也摸了摸身体，被热气吓得轻轻惊叫了一声。跟中元节前后相比，早晚的气温已经和缓许多，但还是很热。看来这阵猛暑还会再持续一段时间。

跟穿上制服时的感觉一样，我也很久没在这个时间出门了。

我们走出了住宅区。

这段期间，我们变得沉默无语，大概是被这股热气搞得心烦气躁吧。这个镇上在人行道或中央分隔岛这些地方种植了大量的行道树，因此走到大马路上之后，方才一直回荡在耳边的蝉鸣瞬间变得宏亮许多。

「啊～～或许还是待在家里比较好。」

走上大马路边的人行道后，佐伯同学终于开口了。

「怎么了？太热受不了了吗？」

离开家门后走到这里，也不过三四分钟的时间，但我的背后已经微微冒汗了。虽然今天只有开学典礼和班会时间而已，但明天的活动结束后，后天开始马上就要重回一般上课的生活了。如果有体育课，就算气温比现在还高，也非得到操场上课不可。一思及此，我自然而然地觉得厌世起来。

「不，我是觉得暑假期间很像在预先演练新婚生活，感觉满不错的。」

「哦？你还有过这种安排啊？对象是哪一位……好痛！」

还没等我把话说完，佐伯同学就用手肘狠狠戳了我的侧腹部。

「我之前经历过的那些事全都是第一次，而且对象就是弓月同学你啦！」

看来我还有得反省了啊。

连接学园都市车站和水之森高中的道路就在我们眼前了，不能说给外人听的话题就到此止住吧。

§§§

在宛如三温暖蒸气室的体育馆中举行开学典礼后，大家回到教室里开班会。

「我在暑假前就告诉过大家了，二年级和三年级明天要考学力测验。」

我们的班导──加茂老师仿佛在宣判死刑般如此宣告道。

如他所说，虽然在暑假前就知道这件事了，但身为学生还是忍不住想抱怨个几句。「咦～～」「不要～～」「不用考啦～～」诸如此类的哀号在教室中此起彼落地冒了出来。

老师继续解说明天的各项流程。

「矢神，你有念书吗？」

我将身体往前倾，向坐在前面的友人提问。

「看了一点。」

矢神跟我相反，他将身体后仰并这么回答。

「弓月同学呢？」

「我当然有读啊。」

至少目前不会慌慌张张的。

所谓的学力测验，是不需要用功苦读，直接以当时的实力应考──我其实也有过如此愚蠢的念头，但这只是不想读书的说辞。既然都提早得知要考试了，事先就该好好准备一下。这才是高中生正确的求生之道。

§§§

为了明天的学力测验，我从暑假期间就有一点一点在念书，但也不代表考试前一天就可以不做任何事。放学回家后，我和佐伯同学吃完午餐，就回到房间开始稍微做点最后的考前总整理。

但是要考的科目很多。明天居然一天就要考五科。除了晚餐时间，我便一路读到晚上。

「你怎么了？回家之后就一直窝在房间里。」

晚上九点，我为了倒不知道是今天的第几杯咖啡而走出房间，立刻就被待在客厅的佐伯同学这么问道。她坐在和室椅上，仰头看着我。

「我不是一直窝在房间里啦。」

每当读到一个段落，我都会走到客厅放松一下，但那几次她都刚好回去自己的房间了，感觉就像只有在午餐和晚餐时间才有碰到面。

我拿着马克杯往厨房走去，而佐伯同学也运用和室椅的旋转功能改变了身体的方向，像是要追着我跑一样。

「明天二、三年级有学力测验。」

「啊，这么说来，我好像有听说这件事耶。下课时间会变成十五分钟，还会敲预备铃。」

为了因应考试，上下课时间变得不太规律，因此没有考试的一年级学生也会受到影响。

我将保温壶内的咖啡倒进马克杯里，刚好倒完一杯，保温壶就空了。看来这是今天的最后一杯了。

「你还要继续读吗？」

「我是这么打算。」

「这样啊……啊，保温壶就放着吧，我等等会洗。」

佐伯同学站起身，小跑步往这里靠了过来。清洗咖啡机保温壶这点小事我还是会做，但今天就接受她的好意吧。我说了声「那就拜托你了」便将保温壶递给她。

「还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吗？准备宵夜之类？」

「不用了。我今天没有要读到那么晚。」

我就是为了不熬夜，才会提前一点一点开始念。

「是吗？不过，有需要的话还是跟我说一声。我还没有要睡，看你想吃锅烧乌龙面还是其他东西，我都会煮给你吃。」

「现在是盛夏耶，你是想逼死我吗？」

我又不是年底准备考大学的应考生。而且就算是冬天的考生也不会吃这么老套的食物。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说是这么说，但她应该是发自内心想为我做点什么吧。实在太感激了。在面带微笑的佐伯同学的注视下，我拿着马克杯走回房间。

§§§

我下一次走出房间时，已经快要晚上十一点了。

随后我就发现佐伯同学趴在客厅的桌子上，枕着手臂睡着了。她大概真的一直撑着没睡，以便应付我随时会提出要求吧。事实上她却因此累垮了。

「佐伯同学，在这里睡觉会感冒喔。」

我向她喊了一声，便暂时走进厨房里，将马克杯放进流理台后又折回客厅。

但她还维持刚刚的姿势一动也不动。看样子──应该睡得很熟了吧。

「这是要我把你抱回房间的意思吗？」

我故意将这句话说出声音来。下个瞬间，她好像做出了反应。

嗯哼，她点点头。

接着我撩起佐伯同学带有神秘色泽的发丝，仿佛要将之拨到后方般加以梳理。

「嗯……」

她的口中流泄出这阵细微的呻吟。

发丝触感依旧纤细又滑顺。我真想一直摸下去，但是不行。我将她的头发梳理了几下，而如今袒露在我眼前的，便是她形状姣好的耳朵。

我轻轻地揪住了她的耳朵。

「呀啊！」

这次佐伯同学发出一道清晰可闻的尖叫声，像是要跳起来似的惊醒过来。她捂着耳朵对我大吼。

「不行！耳朵真的不行啦！」

「你果然醒着嘛。」

我就知道是这样。

「嗯～～被你发现了吗？一想到会被弓月同学抱回床上，我就忍不住嘴角上扬了嘛。」

她一边摩擦自己的脸颊，一边尴尬地笑着。

「讨厌，人家头发跟耳朵都很敏感的说。」

「我知道啊，所以我才故意碰的。」

「弓月同学，不错嘛，你也越来越色了。」

佐伯同学坏心眼地笑了起来。这句话听起来怎么充满了期待？是我的错觉吗？

「我没这个意思。」

不过这句话还真刺耳啊。毕竟我暑假时没把持住自己，一时鬼迷心窍了。

「你为了配合我，一直到现在都还醒着吧？真不好意思，我等等冲完澡就要去睡了，你也回房间睡觉吧。」

「嗯，我知道了。我这就去睡。」

佐伯同学这么回答，并站起身子，而我也准备回房去拿换洗衣物。

「呐。」

被佐伯同学叫住后，我便回过头去，结果她迅速和我拉近了距离。我们几乎在零距离的状况下对视着，而她从正下方抬头仰望着我。

总觉得那股视线充满了诱惑。

「我帮你施展个小魔法，让你考到好成绩吧？」

这时候我可不会问「那是什么魔法？」。我没那么迟钝。

可是──

「虽然机会难得，但还是免了吧。感觉会把记在脑子里的内容全都忘光。」

「啊，威力这么强吗？」

佐伯同学睁大了眼睛，好像有点惊讶。

「对我来说就是这么可怕。」

「这样啊，那就算了。」

我们再度拉开了距离。

简直像从未发生过任何事一般。

「晚安，弓月同学。」

「晚安。」

她留下一个柔柔的笑，便消失在门的另一侧。

我松了口气。

第二学期第一天，我的表现姑且算是及格吧。但愿学力测验也能得到与之相同的结果。

２

顺利熬过了学力测验，再来就只要等待结果了。所谓尽人事听天命。

于是，学力测验结束后，校园内的话题全都围绕着校庆打转。

想当然耳，在我们家──我和佐伯同学之间也是如此。

「弓月同学，你们班决定在校庆办什么了吗？」

那天早上，坐在对面的佐伯同学这么问我。

我们每天都会在开放式厨房中，隔着双人小餐桌一起吃早餐。进入第二学期后已经过了一个多星期，但这一点从四月以来就不曾改变过。此外，今天餐桌上的菜色是法式吐司和番茄沙拉。

「没有，还不确定。」

我一边吃着法式吐司一边回答。

水之森高中会在九月的最后一个周末举行校庆。目前还剩下三周左右吧。

「话虽如此，但也差不多该定案了。佐伯同学你们班呢？」

「好像说要办女仆咖啡厅之类的。」

「就某种层面上来说，那也很老梗耶……但再怎么说，学校那边应该不会同意吧？」

「我也这么觉得。」

佐伯同学说着说着便苦笑起来。她似乎也认为这点子行不通。

虽然女仆咖啡厅曾经红过一段时间，甚至还被电视节目不断炒作，但相对于高涨的知名度，到底有多少人会认为那是健全的事物呢？不论如何都会立刻联想到伤风败俗的文化，学校那边绝对不可能过关。那已经超出我的理解范围了。

「如果只是女仆装，我还满想穿穿看的。」

她居然想穿啊。但这的确也很像佐伯同学会说的话。

「弓月同学，你想看吗？」

「我觉得一定很适合你。」

基本上她穿什么都很适合，但总觉得她反而在那种方面才会发挥出真本事。像是角色扮演之类。

「不过，要是我说其实我很想看，感觉你就会做出『那我在家里穿』这种发言。」

「在家里……」

听我这么说完，佐伯同学低喃了几句，随后便将筷子抵在嘴边，开始陷入沉思。她搞不好是在模拟某种情境。

然后──

「哦，我倒是没想到这一点呢。」

不知为何，她这句话丝毫没有情绪起伏。

「那我就来满足弓月同学的期待吧。女仆装果然还是要迷你裙吧？与其随便调短裙子，我倒觉得能隐约看到吊袜带的长度才好。」

「……你不要把自己的愿望栽赃到我头上喔。」

重回正题吧。

「这段时间学园都市会变得很热闹喔。」

「这样啊？」

「因为从九月下旬一直到十月的每个周末，一定会有几间高中或专门学校举办校庆。」

学园都市是教育机关的集散地，有很多中小学校、高中和大学。听说学校之间每年都会互相商讨，不要让各校的校庆日期相差太远。这段期间本身就是学园都市的一大活动。

「十一月之后，各所大学就会开始接连举办校庆了，有些大学还会将时间拉长到整整一周呢。往后还会更热闹喔。去年我也和泷泽他们去其他高中参加过。」

「顺便问一下，你们去了哪里？」

「……茜台跟护理学校。」

说出这两个有点难以启齿的答案后，佐伯同学变得有点不高兴。

「怎么会选这两间学校？」

茜台高中是以贵族女校闻名的女子高中。护理学校这几年虽然多了不少男学生，但女学生的比例还是高达九成。也难怪佐伯同学会生气了……应该是因为这样吧？

「是泷泽啦。是他提议要去的，入场券也是他搞定的。」

「啊，是喔，真是没想到。」

佐伯同学虽然发表了这样的感想，但她看起来不像很意外的样子。别看泷泽一副冷酷又沉稳的模样，对于女孩子，他还是会表现出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显得兴致勃勃。去年他指着宝龙美优姬，征询我的意见说：「你觉得她怎么样？」而他今年谈到的人则是佐伯同学。

「先别说其他学校了──呐，我们学校也会连办两天吗？」

「会啊。」

校庆是周六和周日。

下个星期一则会补假一天。

「要不要找一天一起去逛逛？来个校庆约会。」

「可以啊。虽然我和你班上的活动都还没确定，但就配合一下，在同一天休息吧。」

「嗯，知道了。」

接下来的对话也始终围绕着校庆打转。

这时的我还不觉得有任何怪异之处。

当我抵达学校──走进教室，将东西放到自己的座位上后，在坐下来的那一瞬间，有人喊了我一声。

「早啊，恭嗣。」

这间学校里只有一个人会直呼我的名字。是宝龙同学。

我也向她打了个招呼，而她接着说道：

「还要恭喜你。」

「恭喜？」

我忍不住重复她说的话。

「今天是你的生日吧？」

「对耶。」

这么说来确实如此。

九月十三日。

「这么说来你也是吧？毕竟我们同一天生日……请问您今年贵庚呢？」

「不要过问女人的年龄。」

她立刻赏了我一记弹额头。用纤长手指使出的攻击，出乎意料地痛。

「也对，我知道你大我一岁，也没必要特地问你就是了。」

「难道你有什么特殊的癖好吗？故意问这种没必要问的问题，让自己吃点苦头？」

对我来说这单纯就是个玩笑话罢了，我可没想过会遭到物理上的反击。

「不谈这个了──」

宝龙同学这么说着，并在我前方的座位，也就是还没到校的矢神的座位上坐了下来。

「听你的口气，好像现在才发现今天是你生日一样。你和她都没谈到这件事吗？」

「你说佐伯同学吗？没有啊。」

「真奇怪。」

她偏着头，一脸困惑。

「她可能忘了吧？」

「男孩子会忘记自己的生日，但女孩子不可能忘记心上人的生日。」

宝龙同学如此断言。

是这样吗？

「那就表示我在佐伯同学心中的地位就只有这点程度而已吧……好痛！」

她又弹了我额头一下。

「注意你的口气，恭嗣。你刚刚脱口说出那种话，要是以后被冷落也怨不得人喔。」

「……我之后会留意的。」

难不成她最近很喜欢弹别人额头吗？我等一下再问问矢神吧。

「但我们确实没有谈到这件事啊。」

「这就怪了。感觉她应该很喜欢这种特别的活动。」

宝龙同学用刚刚对我弹了两次额头的手指，轻轻揪住她那形状姣好的下颚，并垂下视线看向地板，沉思了起来。

佐伯同学确实很热爱特别的活动。这么一想，我也觉得宝龙同学说得没错，感觉有点怪怪的。如果只论今天早上的话，我们是有谈到更大的活动──也就是校庆的话题。应该单纯只是因为这样，才没谈到生日的事情吧。

这时，宝龙同学忽然停下了动作。她本来就没有在动，应该说她中断了思考吧。

她缓缓地看向我，接着慢条斯理地站了起来。

「宝龙同学？」

「……继续思考这种事会让我变蠢。」

宝龙同学用一句话就终结了这个话题，并从座位上站起身。

也是。佐伯同学有没有忘记我的生日这件事，跟宝龙同学一点关系都没有。会变蠢的。

「恭嗣，你应该会送我礼物吧。」

「……我考虑一下吧。」

总觉得这句话像在迁怒一样，但我也只能这样回她。也对，今天确实是她的生日，所以倒是无所谓……唉，那又有谁会送我礼物呢？

离席的宝龙同学一走，矢神就出现了。

「你怎么了？好像一脸不开心的样子。」

他突然这么问我。

不开心？我没有特别注意到这件事。

「没什么啦。对了，矢神，最近宝龙同学是不是很喜欢弹别人额头啊？」

「弹额头？」

矢神吓了一跳。

「呃，没事，你别在意。」

§§§

宝龙同学的那些话莫名产生了后遗症，让我上课期间也不停地思考着同一件事。

佐伯同学是不是忘记我的生日了──

而我被困在这个回圈之中，就像被诅咒了似的，放学回家吃完晚餐之后，我还在客厅里想个不停。我将身体靠上和室椅的椅背，不是很专心地看看电视上播的综艺节目。

结果刚刚吃晚餐时也没谈到这件事，佐伯同学就回房间去了。说不定今天会就此结束。

好了，这下该怎么办？

要装成是不经意想起来吗？还是直接用「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这种显而易见的说法做球给她？或许干脆豁出去，告诉她「今天是我的生日」还比较好。必要时再补上一句「请给我礼物」算了？做到那种地步，应该会彻底变成一个玩笑吧。

这时，佐伯同学的房门打开了。

「哇啊，弓月同学，你还在这里啊？」

走出门外的房间主人，发出了惊讶的叫声。

是啊──我这么回答。我今天的确一直待在客厅里，鲜少进自己的房间。

我看着佐伯同学，她穿着白色短裤，以及细肩带的粉色无袖上衣，身体曲线一览无疑。这身家居服跟平常没什么两样。而她还是一副忘记我生日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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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你干嘛一直看我？」

佐伯同学偏着头一脸疑惑。看来我一直在胡思乱想，结果就一直盯着她猛看了。

「还是你终于发现这身打扮的魅力了？因为弓月同学有恋胸癖嘛。」

「谁有恋胸癖？」

「就是你啊。要我把理由也说出来吗？」

「……呃，不用了。」

我可没办法忍受过去犯下的错误被一再重提。

「呐。」

虽然我先把视线转回电视上，但被她这么一喊，我又回过头去看她。

佐伯同学稍稍移开视线，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平常她想说什么就会毫不客气地脱口而出，现在这个反应还真稀奇。到底是怎么回事？

「怎么了？」

「唔，嗯……」

她的脸颊变得有点红红的。

「老实说，我觉得暑假时做的那件事还不错，所以希望你能再对我做一次……」

……

……

「……好了。」

我装作没听见，并站起身子。

「我要回房间了。」

就算她是在开玩笑，我也吃不消。但如果她是打从心底这么想，我也会很伤脑筋。

而说到那个佐伯同学──

「好啦好啦。」

她笑着这么说，并对我挥了挥手。果然是在闹着我玩啊，害我还在深切反省呢。

我逃也似的走进房间──这时，我忽然发现一件事。

（我今天一直在思考平常不会去想的事情耶。）

就算佐伯同学忘了我的生日，但那又如何呢？我也没有特别期望她会替我庆祝啊。

我让自己倒在床上，顿时找回了平常心，接着叹了口气。

这时外头传来了敲门声。

「请进。」

在我坐起身子的同时，门打开了，而佐伯同学从门边探出头来。

「弓月同学，你可以出来一下吗？」

「怎么了吗？」

说完这句话后，她就消失在门的另一侧了。而我也跟在她后头，走出了房间。

「你看。」

她带着有点自豪的神情，指了指开放式厨房里的那张桌子。

只见桌上放着被固定在半空中的烧瓶和漏斗，以及可以从下方加热的酒精灯。那是能一边观察热物理学现象，一边萃取咖啡的一套器具──也就是玻璃球状的虹吸式咖啡壶。

「这是……」

我看向佐伯同学。

「嗯，是生日礼物。我觉得弓月同学会喜欢这种东西。」

她笑容满面地说着。

她说得没错。因为虹吸式咖啡壶跟咖啡机不一样，可以将萃取过程一览无遗，所以在老家附近的那间咖啡店时，我也总是隔着吧台盯着它看。虽然心想总有一天自己也要试一次看看，但需要技术和经验的累积，才能泡出美味的咖啡，所以到目前为止我都不太敢挑战。

「我本来想更早拿出来的，但你一直待在客厅嘛。」

那还真是抱歉。

「不过，还真是奇怪呀。弓月同学，你好像担心我是不是忘了你的生日，一直往我这里偷看呢。」

「……我才没有露出那种表情。」

「你就是有♪」

佐伯同学好像想起了什么事情，笑着这样回答我。

「有点可爱呢。」

我已经放弃反驳了。情况对我太过不利，而且我早就心里有数了。

「呐，来试试看吧。」

「说得也是，我知道了。」

我立刻伸手拿起说明书。

光是盯着看也毫无意义。因为虹吸式咖啡壶不是用来赏玩的收藏品，运用热物理学的萃取工程才是其精华所在。

遗憾的是，用虹吸式咖啡壶泡的第一杯咖啡，用客套话来说也称不上完美。虽然是用佐伯同学送我的礼物泡出来的，而且她还跟我一起品尝，为此增添了些许美好的滋味，但实在不怎么好喝。

看来得再多下点工夫研究才行。

３

进入九月的第三个星期日。

平常我都会比上学日再多睡一个钟头以上，大概八点多才会起床，但今天非得出门办一件事──我和佐伯同学吃完早餐后，合力将杂事随意处理一下，便各自开始整理仪容。

「久等了。」

佐伯同学还是跟平常一样，花了比较长时间准备。

从房间走出来的她，身穿蓝色牛仔长裤，以及黑色的印花上衣。

「你今天也是穿得很朴素呢。」

但她感觉还是像从时尚杂志里跳出来一样好看，大概是因为佐伯贵理华这个人的素质很高吧。还是正因为朴素，所以这身服装更是难以掩盖她耀眼的光彩？凹凸有致的身材也更加突显了。

「因为爸爸对这方面很啰唆啊。他都不准我穿不端庄的衣服。」

「原来如此，那还是选这种安全牌比较好。」

我们都准备完了之后，确认门有锁上，便走出家门。

为何必须留意佐伯同学爸爸的眼光呢？因为今天是她父母回国的日子，而我们现在就要去和她爸爸见面。我之所以也跟上的原因，是被叫去帮忙整理他们带回来的行李，还要替他们家整顿一番。因为这是佐伯同学的爸爸──佐伯彻先生直接点名，我自然不能拒绝。当然我也没有理由拒绝就是了。

走出公寓后，我们朝学园都市车站走去。

晃动着一头长发，开心迈步向前的佐伯同学，看起来好美。

时序来到九月中旬，应该进入可以说是夏末的时期了，不过炎热的暑气依旧持续发威。但唯独今天，或许是老天爷心血来潮吧，炎炎夏日也销声匿迹，转变为宜人的舒适气温。

「依照你之前说的来看，从这里到佐伯同学的老家，应该要花上一个半小时吧。」

「是吗？」

佐伯同学一脸纳闷。

之所以连她自己都搞不清楚，是因为她没有往返过自家和学园都市的关系。去年冬天比父母亲提早一步回国的她，是暂住在亲戚家里，她似乎都是从那里前往学园都市参加入学考试和面试等活动。

「弓月同学，你之后最好要小心一点喔。」

佐伯同学口气强硬地如此宣言道。

「为什么？」

「要是惹我生气，我就会使出传家宝刀『让我回老家去』喔。」

「你想回去就回去啊。」

话说回来，车程一个半小时比我家还近，但要每天通勤的话，这距离还是有点远吧。虽然我去年会花单程两小时的通勤时间到水之森上课，但最后还是举双手投降了。

「还嘴硬。要是我离开家里，你明明会觉得很寂寞。」

「……也是，的确会觉得家里变空旷了呢。」

不只是物理上的距离感，心情上来说也是如此。

「看吧～～少了我就不行了嘛。」

她洋洋得意地这么说道。

「你在胡说些什么啊？这一点我们是半斤八两吧。」

「嗯，没错，半斤八两。」

然后她勾起了一抹笑靥。

真羡慕她可以毫不犹豫地说出这种话。

回过神后才发现，已经可以看见学园都市车站了。

§§§

我们先从学园都市前往一之宫。

在那里转乘ＪＲ，往以前和佐伯同学一起去过的闹区，甚至是和我家反方向的地方走。搭乘新快速列车一段时间后，再转乘一般电车。

车厢内变得空了些，我们便在双人对座区面对面坐了下来。

面对行进方向的佐伯同学不停地将视线投向窗外，或许是因为离家越来越近，熟悉的风景也渐渐增加了。但对我来说，车窗外流逝而过的那些景色全都是初次的体验。

「话说回来，佐伯同学的妈妈是个什么样的人？」

之前只和佐伯同学的爸爸见过一次面，大概能掌握他的性格，感觉是个一丝不苟的人。但我今天是第一次见到伯母，既然是初次见面，我想得到一些事前的情报。

「呃……就是我妈啊。」

原本看着车窗的佐伯同学重新回头看向我，并这么回答。

「那种事我知道啊。我是要你告诉我，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嗯。所以说，就是我妈啊。」

听到这句重复的台词，我开始思考其中的含意。

也就是说，这号人物是生下佐伯同学的母亲，也贡献了孕育出佐伯同学的半个ＤＮＡ吧。

「……那还真恐怖。」

「这话是什么意思！」

无须多言，就是字面上的意思。等等或许会出现和佐伯同学一模一样，搞不好还是威力加强版的人物呢。当然很恐怖。

「不说这些了，你有好好练习吗？」

她冷不防地转移了话题。

「练习什么？」

「『请放心将令嫒交给我──』」

「我哪可能说那种话。」

而且今天又不是为了这个目的才跑这一趟。

「凡事都要试一试啊。说说看嘛，说不定会出乎意料顺利喔。」

我忍不住认真地思考了起来。

「哦～～好怀念喔。」

我们在目的地车站下了车。

跟预想中差不多，所需时间大概一个半小时。因为这个车站只有一般电车才会停靠，所以我以为这里会是个小地方，没想到规模一点也不小。

佐伯同学来到这里说出的第一句话，就是刚刚那句。

「话说回来，从你回国之后，都没有回家吗？」

既然单程只要一个半小时，应该也不是无法往返的距离。

「嗯，没有。就算回来也是空无一人啊，没有家人在的家，只会让人感到寂寞嘛。」

的确是。

「而且我还要照顾未来的老公大人呀。」

「随你怎么说。」

我再度看了看四周的景色。

车站的规模和学园都市车站差不多吧，两边都不是大站，但车站周边却一样占地广阔。而且这里应该是前几年才重新装修过，外观非常漂亮。不过车站前面却没什么特别设施，感觉有些冷清。不巧的是，现在圆环前一台公车都没有，只停了几台计程车。

（这里就是佐伯同学住过的城市啊……）

一思及此，我便莫名提高了兴致。

「怎么了？」

佐伯同学对正在环视周遭的我提问道。

「可以的话，下次你再带我好好逛一逛吧。」

「嗯？我是没差啦。」

她点点头，同时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对从小在这里出生长大的佐伯同学而言，这里或许是个平凡无奇的城市，她可能无法理解我为什么会有兴趣。要不是和她有关，我应该只会觉得这里就是个荒凉的车站，而不再多想了吧。

「那我们现在就去吃冰吧？这附近有一间很棒的店。」

「不回去没关系吗？」

「我觉得就算早点回去，也只会被叫去帮忙而已。」

或许是这样没错啦，但需要整理的物品当中也包含了佐伯同学的行李。要是不动手收拾自己的东西，只会没完没了。我单纯只是来帮忙伯父而已，所以也没差。

不过，也是啦，稍微绕去吃个冰应该无所谓，这也不会花多少时间。我也对佐伯同学的爱店有点兴趣。

就在我心生这股念头时──

「贵理华！弓月同学！」

一阵宏亮的沉稳嗓音传了过来。

「这里这里。」

循声望去，只见有台车停在不会妨碍到圆环边的巴士和计程车的地方，而站在车旁边的人正举起了手向我们示意。

是伯父。

「……哇啊，居然来接我们了。」

佐伯同学一脸委靡地将这句话脱口而出，接着我们面向彼此苦笑了起来。看来冰淇淋只能留到下次再吃了。

「原来伯父要开车来接我们啊？」

「没有啊。」

佐伯同学摇了摇头。

「但我有事先联络他说大概会在这个时间过去，他应该是算好抵达的时间，才在这里等我们吧？」

原来如此。

我们往在圆环等候的伯父走去。

佐伯同学的爸爸──佐伯彻先生，留着一头往后梳理整齐的发型。虽然耳上的部分混杂了几根白发，但还是给人十分年轻的印象。我觉得他应该也没那么老。今天换上便服的他，丝毫不像老年人或是休假日的父亲会有的打扮。日本人基本上都不太适合肩幅太窄的西装，但就这一点来看，体格不错的伯父穿起来应该会满好看的，这倒是不难想象。

「嗨，弓月同学，两个月没见了呢。」

「好久不见。」

我低下头，向笑盈盈地前来迎接的伯父打了个招呼。

「今天真不好意思啊。你能来这一趟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我想说凡事都要试一试，就开口问问看了。希望不是贵理华强迫你过来的。」

「不，没这回事……」

感觉好像微妙地被威胁了……但本来就是我不对啦。

「讨厌啦，爸～～你真的很喜欢弓月同学耶。居然把我这个女儿丢着，先找弓月同学说话。」

站在我身边的佐伯同学，脸上的表情混杂了无语和赌气的情绪。

「才没这回事。而且我和你随时都能聊吧。」

「用这种理由就把人家晾在旁边，感觉真的很差耶。」

这应该是间接在批评我吧。因为之前我也用了同样的理由，先答应了宝龙同学的邀约，结果搞得一团乱。

「又不是小孩子了，不要为了无聊的事情闹别扭……好了，你们两个都上车吧。这里没有屋檐遮蔽，一直站在太阳底下说话也很热。」

说完，伯父便坐进驾驶座。那是一台亮银色车身的轿车。

我们也跟着坐上车后，车子便立刻发动，沿着小小的圆环转了一圈，驶离了车站。经过附近的高档超市后，车子便进入了市区。看来这个车站四周都是住宅区，缺乏商业机能。从车窗向外看去，每栋住宅都建得美轮美奂，而且历史悠久。

「咦？什么？爸，你要来参加校庆？」

「那当然了。好歹也该看看女儿就读的学校啊。」

在我被车窗外的风景拉去注意力的时候，这对父女档在前座聊了起来。

伯父是在暑假前发现我和佐伯同学偷偷分租的事情──当时那股紧张的气氛让我印象太深刻了，害我以为他们父女的感情可能不太好，但看起来似乎没这回事。佐伯同学现在也坐在副驾驶座，两人一派和平地交谈着。

「而且也跟公司事务有点关系。现在还不能说就是了。」

「哦～～」

接下来就是不能对外透露的事了吧。我继续看着窗外的景色，一边听他们之间的对话。

车子又开了十分钟左右，便抵达了佐伯家。

被低矮围墙环绕的腹地虽然十分宽广，但相较之下，宅邸本身就显得有点小，看起来占地还不到腹地整体的一半。可能以前的老房子大是大，住起来却不太方便，才拆掉又重新改建了吧。事实上，这栋现代化住宅的配色和周遭相比稍微平淡了些，墙上还有时髦的外凸窗。有趣的是，这里没有停车专用的车库，而是将广阔前院的一角作为停车格使用。

车子驶进敞开的大门，进入腹地后便打横停在玄关前方，而我们也下了车。

「进来吧。」

佐伯同学转开长柄状的门把走进玄关，被她这么催促后，我也跟在她后头走了进去。

「我回来了。妈，你在吗？」

「来了。」

立刻就传来了答复……好了，终于要见上一面了。到底会出现什么样的人呢？

「欢迎回来。你这放荡女终于肯回家了啊。」

进入玄关后最靠近我们的那扇门后头，走出了一位看似佐伯同学母亲的人。门的另一边好像是客厅和开放式厨房。

伯母那双微微下垂的眼睛让人印象深刻，感觉十分高雅又可人。看她穿着围裙的模样，想必是正要开始动工了吧。可能要打扫、整理行李，或是准备餐点之类的，因此她才将烫卷的头发束成了马尾的样子。要说她是佐伯同学的姐姐可能有点牵强，但她看起来还是非常年轻，是个大美人。

「谁是放荡女啊。该回家的时候，我都会乖乖回来不是吗？」

「这位就是弓月同学吧？」

伯母无视女儿的抗议之词，转头面向了我。

「是的，我叫弓月恭嗣。」

「你好像是贵理华的学长，也和她住得很近吧？谢谢你这么照顾我们家贵理华。」

说完，伯母深深地向我低头鞠躬。

没错。在伯母面前，我和佐伯同学变成了碰巧住在附近的学长与学妹。同居的事实只停在伯父这一关而已。

话又说回来，伯母只是个普通人呢。这位母亲和一丝不苟的父亲生下了佐伯同学啊。造就出她那种性格的ＤＮＡ到底是源自哪一方呢？难道是自创的？不过她们两人都美若天仙，看来确实是母女没错，这一点不容置疑。

「听说你之前和我老公见过面了。即使如此，他居然去拜托只打过一次照面的孩子来帮忙，你一定很伤脑筋吧。」

「不，您言重了。」

「是吗？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伯母微微一笑，眼角又向下弯了起来。

我原本就是要来帮忙的，所以比起太过客气的对应，对方表现出欣然接受的态度会让我比较开心。

「怎么，你们还杵在这里聊天啊？」

这时伯父也走进来了。

「弓月同学都愿意来帮忙了，至少倒杯茶给他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根本还没整理好啊。我们也还没出门采买，家里什么都没有。」

「……唔，那倒是。」

没想到伯父还满怕老婆的。

之前听说佐伯夫妻好像是搭今天早上的班机回国，行李之类的东西似乎都已经送到了。从这个玄关往里头看去，走廊上也摆了好几个箱子。虽然不用像一般人搬家那么麻烦，但从海外带回来的东西也很多，看样子不是三两下就能整理完的程度。

伯母大概是负责打理厨房吧。虽然她正在摆放餐具，但也不可能将放了两年的餐具直接拿出来待客。

「那我先从可以帮忙的地方开始处理吧？」

「也对，他说得没错。」

我们走上玄关，并穿上伯母递过来的室内拖鞋。

「那弓月同学就来我的房间吧。」

「你在说什么啊？我是请他来帮我整理的吧，而且你想让他这个男孩子到你房间帮什么忙……不好意思，弓月同学，你跟我来吧。」

「好的。」

我被伯父叫了过去，并往正前方的走廊前进。

「哎呀，弓月同学真抢手呢。」

「讨厌！」

虽然后方传来了这些声音，但我装作没听到。我似乎可以想象佐伯同学气呼呼的样子。

我被伯父带到一个类似书房的房间。房内有张木制书桌，还有一排附门式书柜。这应该是佐伯彻先生的个人房，他也会在这里处理带回家的工作吧。

房间的角落堆放着四五个纸箱。

「那些是带回来的行李。」

伯父发现我在看那些纸箱，便这么说道。

「在海外待了两年，东西也会增加不少啊。」

「也是呢。」

之后，他向我说明该如何整理各项物品。

实际打开纸箱后，我发现里面大部分都是文书资料，但收纳的信封袋上头都清楚标明了文件的种类，所以非常简单易懂。由此可见彻先生井然有序的性格。我将文书资料拿出来，大致分门别类后排在地板上。接着伯父便将其收进书桌或书架上，再加以细分为要带去公司的资料。

话说回来，大部分的信封上都印有「F.E.贸易公司」的商标。那大概是伯父就任的公司名称吧。

「对了，弓月同学。」

在平淡的整理作业中，伯父开口向我搭话：

「你和贵理华现在怎么样了？」

结果他问了这种不着边际的问题。

「我不会做出违背伯父信赖的事情。」

我如此回应伯父的提问……这句话当中确实隐含了些许愧疚的心情。我虽然暂时停下动作，面对伯父这么开口，但他依旧继续处理手边的事务，只短短地回了一句：「这样啊。」

「那就好，我希望你们能维持高中生该有的相处模式。学生的本分就是用功读书，你也是为此才选择进高中就读的吧？」

「您说得没错。」

「但我认为高中毕业之后，就是个独当一面的大人了。在那之后，随便你想和贵理华怎么样都无所谓，我不会干涉太多。」

我不知道该如何答复，只是默默地倾听着，伯父也不认为我会给出一个果断的答案吧。之后他没有特别再说些什么，也没有要我做出回应。

我们再次沉默地投入整理工作。

从箱子里拿出物品，分门别类，并排列整齐。又清空一个纸箱后，我将箱子上的胶带撕除，把纸箱叠好。接着再着手处理下一个箱子。

就在此时──

「我老婆她啊──」

伯父没有停下手边的工作，再度开口说道：

「别看她那样，她可是名门出身的大家闺秀喔。」

「这样啊？不过好像看得出来呢。」

虽然伯父说了「别看她那样」，但我认为伯母确实散发著名门子弟的气息。不但举止高贵，又是个美人。

「但也因为如此，她沦为被政策联姻利用的牺牲品──为了斩断这个宿命，最后还是得放胆拼一把才行。」

「……」

「我真的不想将父母的私心强加在孩子身上。」

照这样看来，伯母大概选择了离家出走这个手段吧。也就是说，伯父也和伯母共同经历了这件事。不想过度束缚佐伯同学这个女儿的心情，肯定也和这个过去有所关联吧。

４

整理工作告一个段落后，大家便开始共进迟来的午餐。

四个人在客厅里围着一个装了大量三明治的盘子用餐。在这种忙进忙出的日子，果然也只能准备这些简单的食物了──我是这么想，但看着盘子上装有培根莴苣番茄三明治，以及面包稍微烤过的总汇三明治，再思及举凡前去购买的时间点以及罗列的品项，都能感觉到伯母意外是个做事很有要领的人。

「多亏弓月同学帮忙，感觉很快就能整理好呢。」

伯父独自坐在单人沙发上，面带欣喜地这么说道。

我和佐伯同学坐在双人沙发上（勉强挤一下应该能坐三个人），而伯母则坐在地板上。

「能帮上忙就太好了。」

我老实地这么回答。

饮料是柠檬冰茶。活动筋骨过后来杯柑橘系的清爽饮品，让人身心舒畅。

「老公，你还真喜欢弓月同学呢。」

面向我们的伯母笑着这么开口，坐在我旁边的佐伯同学也傻眼地说：「就是说啊。」看到伯父这么开心的样子，搞不好连伯母以外的人都想说这种话吧。

「才没有这回事──」

伯父说到一半，又改口说：

「不，没错，我是很喜欢他。确实如此，我就承认吧。他既诚实，又有男子气概。如果是弓月同学，我就可以放心把贵理华交给他了。」

伯父这么说，并像是要说服自己般点了点头。

这个人在说些什么啊？

「看吧。」佐伯同学用手掩在嘴边如此低喃，但我没理她。

「我知道你很喜欢他啦，但把期望强加到那种地步，应该不太好吧？」

「我只是觉得贵理华也不排斥──」

「我这么说吧。」

伯父还想继续说下去，但伯母打断了他。

「弓月同学将来说不定会遇到比贵理华更好的女孩子啊……不是吗？」

最后那个问句是对我说的。

「这也很难说。我个人不抱持这样的期待就是了。」

「哎呀。」

伯母好像很开心似的，优雅地笑了起来。

「嗯嗯。也是，说得没错。」

另一方面，伯父的口气也渐渐慢下来了。他一定是在反省吧，因为他刚刚才说不想将父母的私心强加在子女身上呢。话虽如此，一般人说这些话的时候，应该有一半是带着玩笑的心情吧。伯父还真是个老实人。

「而且，万一贵理华步上我的后尘，那该怎么办？」

「咦？什么？步上妈的后尘？」

佐伯同学对此紧咬不放。

看样子她没听说过那方面的事情。

「那些事就先打住吧。没必要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大概是发现伯母差点就要说溜嘴了，伯父赶紧从旁打断。他应该不想让佐伯同学知道伯母离家出走的事情。

「那又没什么大不了的。」

然而，伯父这番充满威严的吓阻之词，却被伯母彻底无视了。

「妈妈呀，当时反抗了父母亲的决定，高中一毕业，就马上搬进爸爸的公寓里了。」

我差点就把口中的柠檬冰茶喷出来了。这是怎样？原来不是断绝亲子关系的意思吗？

我看向伯父。

他好像很尴尬的样子，苦着一张脸将三明治塞进嘴里。这种事情应该不太想让其他人知道吧。

「妈，你当时这么拼啊？」

「是啊，没错。」

佐伯同学一脸佩服的样子，而伯母也有点洋洋得意……这两个人的确是母女。

此时，佐伯同学再次往我凑近，依旧将手掩在嘴边低语道：

「我们赢了？」

我不想理她──但却做不到，所以轻轻敲了一下她的头。干嘛在这种时候争输赢啊？

「唯一让妈妈感到犹豫的，就是爸爸姓『佐伯』这件事。」

「对耶，你现在的名字就变成『佐伯冴子〈Saeki Saeko〉』了嘛。」

说完，她们相视而笑。

都具备这么强的行动力了，却会为这种芝麻绿豆大的小事犹豫。女人心真是海底针……

§§§

吃完午餐后，我们继续整理行李。

两个人一起分工合作很有效率，没过多久就收完了，但接着伯父又指了指摆在走廊上的箱子说「其实还有那些」，我就闭上嘴巴了。

我将新的箱子搬回房间里。

打开后，我发现里面放着日文书与外文书各半。这一定是在海外买的吧。

「如果有想看的书，可以拿回去没关系。」

虽然伯父这么说，但这些讲述经营学、贸易关系，以及商业英语的书籍，对我来说还太早了。外文书就更不用说。

「差不多该休息一下了吧？」

傍晚时分，伯母开口这么提议。

「来，弓月同学，这些拿去。这是弓月同学和贵理华的份，你拿去给她吧。」

伯母交给我的托盘上，放了装着柳橙汁的玻璃杯，以及放有蛋糕卷切片的小盘子。每一种都是两人份。

「什么嘛，把贵理华叫下来不就行了吗？」

「再怎么说，一直和家人腻在一起，贵理华也会喘不过气的。而且在父母面前就不能畅所欲言了啊。」

伯母真会为子女着想，还知道小孩子没办法在父母亲面前随心所欲地和朋友聊天。

「佐伯同学的房间在二楼对吧？」

「是呀，没错。上楼后的第一个房间，只要看门就知道了……要小心阶梯喔。」

「我知道了。」

于是我马上前往二楼。

我记得走进玄关后旁边就是楼梯了。上楼后第一间……是这里吗？门板上挂了一个写着「贵理华」的牌子。确实很好认。

我把到刚刚为止还用双手捧着的托盘改以单手撑着，用空下来的那只手敲了敲门。

「谁～～」

「是我。伯母说要不要休息一下。」

「啊，这样啊。门没锁，你进来吧。」

我做了个深呼吸，并打开了门。

若用和室来比喻的话，这房间大概有八个榻榻米大，整体色调是充满女孩气息的淡雅色彩。房内有书桌、床、书柜及铁制棚架，衣柜则是内嵌式的。另外还有不可能会出现在男生房间的梳妆台和大型全身镜。

地板是木制的，正中央铺了一张小地毯，上头还摆了个矮桌。

在这之中有个十分吸睛的家具，那就宛如和室椅和沙发的合成兽〈奇美拉〉一般。该说那是一张阔气的和室椅，还是下半部被砍掉的沙发？座椅差不多与地板同高，却像沙发一样确实包含了椅背和扶手，宽度则是容纳两个人也绰绰有余。

我走进房间时，看到佐伯同学坐在没有棉被和枕头的床垫上。看样子她刚刚应该是躺在上面看杂志吧。原本以为她是在收拾房间的途中看起书，但整理工作似乎大致告一段落了。

「谢谢，可以帮我放在那边吗？」

看过我拿在手上的东西后，佐伯同学指了指矮桌的方向。我依照她的指示将托盘放在桌上后，她便用膝盖挪动身子靠了过来，并立刻伸手拿起玻璃杯。她没有在桌边坐下，又回到床上去。

「我坐这里喔。」

我也拿起玻璃杯，在和室沙发椅上坐了下来。我想得没错，屁股下方的触感像和室椅，躺上去时将身体包覆住的感觉就像沙发。

和室沙发椅就在床的正对面，所以我们变成隔着桌子对坐的样子。她的视线高度比我略高，并拢双腿的坐姿看起来美极了。

「你明明可以坐这里啊。」

佐伯同学用手掌拍了拍她身旁的位置，也就是床上。

「不了。」

「爸妈还在楼下喔，想想不觉得很刺激吗？」

「你在乱想什么啊。」

她怎么会有这么危险的想法。

「开玩笑的。我已经对妈妈有所隐瞒了，再怎么样也不会做出那种事。」

不过，她喝了口果汁后便若无其事地这么说着，并露出一抹苦笑。的确，伯母还不晓得我们在同居的事情。或许该找个时间好好告诉她。

「说到我妈──很惊人吧。真没想到她以前有过这种事。」

她是指高中毕业后就立刻搬进伯父公寓里这件事吧。但佐伯同学不太像惊讶的样子，总觉得好像还满开心的。

「妈妈的往事，还有老家的事情，我可能都是第一次知道。」

「你从来没有主动问过吗？」

「虽然有点像在自吹自擂，但因为我是个聪明的孩子嘛。小时候我问过一次，当时看到妈妈欲言又止的模样，我就觉得不要多问比较好。所以我也没和外公外婆见过面。」

也就是说，伯母当年离家出走，现在也确实和双亲互不往来了。

「那她往后一定会慢慢告诉你吧。」

「嗯，就是说啊。」

佐伯同学笑了。

喝完果汁润喉后，我们重新面向矮桌，吃起伯母替我们准备的蛋糕卷。

§§§

在那之后，佐伯家大致上都整理好了，吃完晚餐后，我们在晚上九点前就能回到学园都市站。

伯父直接开车送我们回到车站这里，真是太感激了。车程只花了一个小时左右。

但说到为什么是送到车站，而不是直接送回家──

『看到女儿和男孩子住在一起，心情还是有点复杂。』

似乎是这个原因。

因此，我们现在正走在被街灯照亮的夜路上，准备从学园都市车站走回公寓。

「话虽如此，你还是带了这么多东西回来呢。」

我肩上背着佐伯同学的运动包包。里面虽然放了她从家里带出来的东西，但因为体积有点大，所以由我来拿。

「接下来就要换季了嘛，就带了一点点秋冬的衣服。」

还真是急性子。我可是在暑假的中元节时，才终于把夏天的衣服带过来呢。

不过──等等喔？这个量只是「一点点」而已啊？我刚看到的时候，还觉得这些衣服多到可以带去国外旅行了。

「不过，重新看过一次之后，才发现有好多衣服都不能穿了呢。」

「你变胖了吗？」

「真没礼貌。其实我各方面都有所成长……虽然我很想这么说啦。」

这时，佐伯同学暂时中断了话题。

「都已经有男朋友了，还穿包臀式的内裤，不觉得很夸张吗？要是在紧要关头让男朋友觉得扫兴，那可就太惨了。」

「这么说来，你今天不留在家里吗？明明很久没有一家团圆了。」

「……弓月同学，你偶尔会不听别人讲话，擅自转移话题耶。」

她眯起眼睛，斜眼瞪着我。

「因为你的话题常常让人不想接下去啊。」

是说，她为什么一天到晚都要处于备战状态啊？

「也是啦，我们的确很久没有一家团聚，和妈妈也有半年没见了……但明天还要上学不是吗？在家里过夜的话，早上会很麻烦嘛。」

说得也是。本来就有段距离了，去上学之前还得先绕到这边的家里准备才行。就算让伯父开车接送，应该也要在早上七点左右就从那里出发。

「而且──」

佐伯同学说：

「现在我家在这里嘛。」

「原来如此。」

我也同意这个说法。

回过神来，我和佐伯同学的家就近在眼前了。

第三卷 插曲「那也是没办法的事」他会这么说吧

和弓月同学一起回到令人怀念的老家那一天，爸爸说有些话想告诉我。

会是什么事情呢？我这么心想，并听爸爸说了一会儿，结果却让我完全摸不着头绪。

「对不起啊。我知道你身边还有弓月同学，但我也有我的立场。」

爸爸用这句话结束了整个话题。

明明知道这一点，却还是将这些话告诉我，想必爸爸的立场也很为难吧。这样一来，我怎么能说出「办不到」这种话呢？

话虽如此，但这可真伤脑筋。

怎么办？要和弓月同学商量吗？

「……」

虽然脑中浮现出这个想法，但我觉得不可行。这从头到尾都是我们家的私事。就算我说了，他肯定会考虑到我的立场，并点头答应吧。不管弓月同学同意与否，都无权左右这件事的发展。

要是我和弓月同学立场互换，那又会如何呢？

我一定会笑着说「那也是没办法的事」──但在心中还是会留下疙瘩。

我不能让他承受这样郁闷的心情。

而且最重要的是，我自己也不想开口。

那该如何是好？

我不能拒绝爸爸的要求，也不能向弓月同学坦白──现阶段我还找不到解决方法。

「桑岛圣学长啊……」

我第一次喊出弓月同学以外的男人的名字。

其中当然不包含为爱而心乱如麻的感情或温暖的心意，只有无比的困惑罢了。

第三卷 第三章「再见了」她说

１

对我来说，九月的一大活动「拜访佐伯家」结束之后，接下来就是校庆了。班上的主题活动也定案，不管怎么样都会感受到校庆将至的氛围。一思及此，也会跟着浮现出「让活动圆满成功」、「好好享受吧」这种心情。

事情发生在这段时期的某一天。

这天我回家的时间比平常晚了一点，只见佐伯同学在公寓前盯着一台脚踏车看。她摸了摸脚踏车坐垫，又握了一下车头握把，透过实际碰触在确认一些事情。

脚踏车？

我和佐伯同学明明都没有脚踏车啊？

「啊，是弓月同学。你回来啦～～」

「我回来了……那台脚踏车是从哪里偷来的吗？」

「至少也说是买来的吧，还这么新耶。」

佐伯同学瞪了我一眼。

脚踏车的车况确实很新，感觉就像新买的。

「是你买的吗？」

「不是。是参加地方情报杂志的抽奖活动抽中的。」

她一脸自豪地拍了拍坐垫。

这台脚踏车是经典款式，没有变速功能，当然也没有电动辅助。不过重量相对较轻，配备在车头的篮子还是藤编的，感觉很时髦。

「抽奖活动啊，你运气真好。」

「嗯。跟弓月同学相遇之后，我还以为自己把这辈子的运气都用光了呢。」

她未免也太高估我了吧。也对，既然是在学园都市免费发送的地方情报杂志，抽奖活动的中奖机率自然会比一般杂志来得高出许多。

「难得都抽中了，就好好使用吧。」

就目前的生活来说，大概只有要去站前买东西的时候才会骑吧。不过，如果不小心买太多，也能用脚踏车载回来，回程时就会轻松多了。要骑去上学的话，我记得必须跟学校申请才行。

我一边这么想着，并打算走进公寓时──

「等一下。」

佐伯同学拉着我的衬衫衣摆把我叫住。我回过头去。

「其实我不会骑。」

她继续抓着我的衣服。

「啊？」

「我说──我不会骑脚踏车。」

接着，佐伯同学有点生气地重复了刚才那句话。

「那你还参加奖品是脚踏车的抽奖活动？」

「我觉得抽到之后可以借机练习啊。」

原来如此。她这种负面的积极态度，就跟或然率犯罪手法没两样。

「所以，陪我练习吧……就从现在开始。」

「现在？」

「对。不是有句话说『择日不如撞日』吗？」

的确，产生干劲的时候最好要立刻动手去做。

「是没差啦。」

我现在也没什么急事要做，晚餐也只有我跟佐伯同学一起吃，拖到一点时间也不会麻烦到任何人。

「那就赶快开始吧。」

「请你等一下。」

佐伯同学踢起脚踏车的停车架，一副想要立刻出发的样子。这次换我把她叫住了。

「你要穿这样骑脚踏车吗？请你先去换衣服吧。」

她检视了一下自己的衣着。

身上还穿着制服，裙子一如往常地短。

「哦哦。这样站着踩脚踏板的话，搞不好会变得很精彩喔。」

今天才刚开始练习，就已经想要站着踩脚踏板了啊，她还真有自信。

「不对，是要为了预防摔倒时不会受伤。」

顺带一提，把制服弄脏后，后续处理非常麻烦。我去年有过两次和别人大打出手的经验，当时也为此吃足了苦头。

「我也去换个衣服，我想先把书包放下来。」

因此我们决定先回家一趟。

「我先把话说清楚，我不是因为运动神经很差才不会骑喔，是因为到目前为止都没机会骑脚踏车而已。」

我们走上公寓阶梯的同时，走在后头的她这么说着。

她的人生经历还真是稀奇啊。脚踏车算是幼儿时期的玩具之一吧。

「我算是运动神经……满好的吧？顺带一提，我的特技是可以站着下腰，再直接站回来喔……要做一次给你看看吗？」

「不需要。」

至少我不希望她穿着制服做这种事。

「我还会用舌头把樱桃梗打结呢。不觉得舌头灵活的女孩子很情色吗？」

「这个特技跟运动神经一点关系也没有。」

要是附和她的话，她就会得意忘形起来，我就直接忽视了。

我们各自在自己的房间换好衣服。

最近天气也有点凉了，所以佐伯同学换上牛仔长裤和黑色长版Ｔ恤。跟往常一样，她只要穿上这种朴素的衣服，曼妙的身材就会显得更加突出。

我只是在短袖Ｔ恤外头罩了一件便服衬衫而已。

「机会难得，我想体验一下双载。」

再次来到外头后，佐伯同学用有点撒娇的口吻这么说。

「你的愿望还真奇怪。算了，这点小事是无所谓啦。」

而且，不论佐伯同学会不会骑车，毕竟脚踏车只有一台，我们也只能把车推到练习的地方。考虑到这一点，用双载的方式就能节省时间。

我将停车架踢起来，并跨上坐垫，佐伯同学便接着从后头坐上来──然后我就下车了。

我有一股不祥的预感，于是转过头查看，结果不出我所料。只见她跨坐在货架上，准备抱住原本坐在前方的我的后背。

「你能不能像个女孩子一样侧着坐啊？」

「我现在又没有穿裙子，不需要在意那种事情吧？」

佐伯同学说着说着便鼓起了脸颊。

「如果是你的话，会让人觉得你心怀不轨。」

「抱上去的时候或许会碰到某个东西，但你不用太在意啦。」

「我会在意啊。」

她就这么想在双载的状态下摔车吗？

「不管，看你要不要改侧坐。如果要继续这样跨坐，就请你握紧货架。」

「唔～～真拿你没办法……这样行了吧？」

虽然佐伯同学有点不服气，但她还是用双手抓紧两脚之间的货架。

确认完毕后，我又重新跨上坐垫，开始踩起踏板。从时速零开始慢慢加速，上升到一定的速度后，身形也趋于稳定。

「好了，要去哪里练呢？」

「我哪知道。」

原来她没想过啊。不过，没有多加思考就骑出去的我也没资格批评就是了。

那么，要在哪里练车呢？

住宅区可能会有车子经过，所以我不太想在那里练。如果要找宽阔的地点，虽然会马上浮现出站前广场这个选项，但有很多年轻妈妈会带着小朋友在那里玩，要是让孩子们受伤就不好了。

这样一来──

「还是去学校吧。我们就在操场旁边练习。」

这个时间应该只剩体育社团会留在操场上了，这样就算撞到两三个人也无所谓。

我载着佐伯同学骑出住宅区，立刻就骑到大马路上了。我确认左右来车，留意不要在转弯时太过偏出道路，然后骑在路肩上。

由于脚踏车被归类于非动力车，依据道路交通安全法规定，必须要骑在路肩上，但日本的道路整备法显然错得离谱。有了上述的立法规定后，政府当然会设置脚踏车专用道，但没几条路能腾出足够的路肩行驶空间。到底有多少人会因为这样的交通法规，就教刚学会骑车的三岁小孩说「要乖乖骑在路肩上喔」？至少我就觉得很恐怖，所以办不到这种事。

关于这一点，这个学园都市的道路很宽，路肩的幅度也相当足够，所以能安心行驶。而且更难得的是，就连电动脚踏车专用的两段式右转停车格都有设置。

骑着骑着，水之森高中就在眼前了。骑脚踏车果然很快。

这样是不错啦，不过──

「我想问一下，你为什么抱上来了？」

不知不觉间，佐伯同学已经用双手环住我的身体紧抱上来了。因此好像有某个软软的东西抵上了我的背。

「没有啊，就觉得坐得不是很稳。而且你让我坐在后面嘛，我就给你一点奖励喽？」

「不需要那种奖励啦……等等会很晃喔，你小心一点。」

「咦？呀……啊嗯！」

当我跨越高低差骑上人行道的瞬间，佐伯同学口中流泄出莫名娇媚的呻吟。

「你为什么要叫出声音啊？」

「因为胸部挤到了嘛……」

「谁教你要做那种蠢事。」

真受不了。

我们就这样骑进了水之森高中的校地里。

§§§

我骑脚踏车载着佐伯同学穿过校门，和几个似乎才刚要离开学校的学生们擦肩而过，一路骑到操场处……仔细想想才发现，我们这举动还真是嚣张。

水之森高中是全国有名的升学学校，虽然不怎么用心栽培运动性社团，但姑且还是会进行社团活动。发现我们脚踏车双载骑进校园后，体育社团的人们都好奇地回过头来。即使有人认出其中一个人就是佐伯贵理华，感觉在意得不得了，但毕竟还在练习，也没办法悠哉悠哉地跑过来看热闹。对我们来说这样正好。

骑到操场角落不会妨碍到其他人的地方后，我们下了车。

「话说回来，你知道骑脚踏车的时候为什么不会倒下来吗？」

「呃……因为很拼命在骑吗？」

「多少有点关系啦。」

虽然这种气势不太科学，但也不能断定丝毫不会产生影响。

「简单来说就是──透过后倾角原理，把手的回转轴和轮胎的接地点会互相摩擦，就能让行进中的脚踏车维持前进力。当我们转动把手时，就会产生陀螺效应，进而连动轮胎的倾斜──」

「……一定要知道这些原理吗？」

「是也不用。」

不具备这些知识，当然也可以骑脚踏车。

虽然没什么关联，但刚开始学到力学原理的时候，我就在脑海中想着──如果单纯在坡道上推着脚踏车，那么推进力、脚踏车的质量和重力等等会描绘出什么样的向量图。

「总之你就骑看看吧。」

「咦？你没有要教我吗？」

「没有啊。又不是刚把辅助轮拆掉的小孩子。你可以大概想象一下脚踏车是怎么骑的吧……嗯，我姑且还是会抓住车子，不让你摔倒啦。」

老实说，不管她再怎么轻，一旦载着人的脚踏车开始倾斜，我的臂力应该就会撑不住。我只打算在摔车的那一刻不让佐伯同学受伤罢了。

我抓住货架，稳住脚踏车，佐伯同学便战战兢兢地跨上了坐垫。

「那、那我骑喽。」

佐伯同学用紧张兮兮的口吻这么说完，便缓缓地踩起了脚踏板，我也用手稳住摇摇晃晃的车体，一边跟在她后头。感觉是个不错的开始。

但这个乐观想法也只维持了一瞬。

「佐伯同学，太快了。」

「呃，因为慢慢骑的话，感觉会摔倒啊～～」

确实要有一定的速度才能产生稳定性……话还没说完，渐渐跟不上速度的我，宛如太空船的外部燃料舱般被迫分离开来，她的脚踏车就自己先骑出去了。

「佐伯同学，煞车！快压住煞车！」

「咦？煞车？啊！对、对喔！」

下个瞬间，脚踏车便发出「唧」的一声猛然停了下来。她应该是用力握紧了左右两边的煞车吧。后轮腾空而起后，紧急煞住的脚踏车顿时失去平衡摔倒在地。但佐伯同学在摔车前就先跳下车子，只是踉跄了几步便停了下来。看来她的运动神经确实满好的。

「哦～～我会骑了！」

「……你想太多了。」

她以后是打算一路猛冲，停下来的时候就采取跳车模式吗？

「好、好吧，我再试一次。」

佐伯同学将倒下的脚踏车牵了起来。

也是，在掌握诀窍之前，也只能反复不停练习了吧。

「来，弓月同学，赶快把车抓稳啊。」

「是是是。」

佐伯同学拍了拍货架，我便重新抓紧，再次稳住车体。

首要之务是骑车时不摔倒。之后如果能在低速状态持续保持平衡，应该就能在短时间内熟悉脚踏车的骑法了。

虽然我是这么想──

不知为何，在那之后她居然丝毫没有进步。

「佐伯同学，把速度放慢！」

「不、不行啦！这样会摔下来！」

只要骑上车，她就会加速猛冲。

「赶快压住煞车！煞车！」

「煞、煞车！煞车是什么啦！」

她完全慌了手脚，马上连煞车的存在都忘得一干二净。

「呀啊！」

最后，她使出了连飞车特技员都会大惊失色的弃车脱逃术。

华丽倒地的脚踏车，车轮喀啦喀啦地徒然转个不停。我看脚踏车自己也没想到第一天就会遭受如此残酷的对待吧。

「还没结束呢！」

都摔成这样了，她还真有不屈不挠的精神啊。

「来，弓月同学，继续！」

「等、等一下，先休息一下吧……」

话虽如此，真希望她能将心比心为我着想一下。在她骑车的时候，我可是要一直追在后面跑。哪个社团练习的时候，会像这样猛冲十几二十次啊？

「讨厌，你很没用耶，怎么会比女生还早阵亡呢？」

……她在说什么鬼话？

「算了，接下来我一个人练吧。我觉得差不多快要学会了。」

「……」

明明一点长进都没有，她哪来的自信做出这种宣言？

不过，她练成这副德性还能毫发无伤，先不论她学不学得会，至少应该不用担心她会受伤了。就让我稍作休息吧。

佐伯同学带着孜孜不倦的挑战精神骑出去了。总而言之，她似乎已经有办法一个人踩踏板了。

我以前也是这样练习的。当时学会之后，我载着尤咪到附近绕绕，结果在下坡时摔了个狗吃屎。我心想「尤咪到哪去了」并四处张望，发现她远远摔落到斜坡下面，还有一只被吓个正着的狗对她吠个不停。这也难怪，如果看到一坨黑白色的布团滚下来，即使是狗也会吓到吧。

「呀～～」

在这一个小时内听到不想再听的这阵惨叫声，让我回过神来。

「让开让开！」

「唔！」

只见佐伯同学的脚踏车暴冲到校舍玄关附近，使出了一个精彩的驱车技巧，准备迎面撞上走在那附近的一个男学生。

幸亏有刚刚那些乱七八糟的反复练习，佐伯同学及时压住了煞车，看起来就像是那个男学生把车挡下来似的。被素不相识的男学生稳住车体后，佐伯同学便双脚着地。

放下心中大石后，我朝着她所在的方向走去。

这段期间，下了车的佐伯同学不停地鞠躬道歉，而男学生则以笑容回应。

当我走近时，我发现那个男学生带着无框眼镜，整体感觉像三年级的学生。虽然带着一张知性的面孔，但他的笑容和时不时推起眼镜鼻桥的举动，看起来有点讨人厌。

后来两人的互动变成三年级学长在开口说话，而佐伯同学则带着有些困扰的神情不停点头──怎么了？他到底在说什么？

插图p151

「佐伯同学。」

走到佐伯同学能听见我的声音的位置时，我开口叫了她。

男学生往我瞥了一眼。

「再见。」

「啊，好，再见……」

我勉强只听见他们说了这两句话。在我走到他们身边之前，他最后又推了一下眼镜鼻桥，接着便扬长而去。

「你们认识吗？」

我一问，她就静静地摇了摇头。

「今天第一次见面。」

佐伯同学这么说着便低下了头，看起来有点不高兴的样子。她刚刚到底跟那个男的说了些什么？是那个男的说了什么下流的话在搭讪她吗？

「佐伯同──」

「来，继续练习吧。」

我们的话语重叠了。

她应该察觉到我想开口说些什么，才装作没听见吧。只见她用力抬起头，发出了明朗的声音。

「我今天之内一定要学会骑脚踏车。」

「还真是大言不惭呢。那就练到你满意为止吧，我就来看看你能练到什么地步。」

如今还是别继续深究吧。既然她不想说，那也没办法。如果有必要，她应该就会主动开口了。说到底，搞不好是我太多心了，才会以为他们之间好像有哪里怪怪的。

§§§

就结论来说，佐伯同学根本毫无长进。

她还是害怕自己不加速就会倒地摔车，一直慌慌张张的。脚踏车也被弄倒好多次了，还真亏它没有坏啊……虽然我深感佩服，但这台车肯定就是以轻盈又坚固为卖点吧。说是这么说，再被佐伯同学继续折磨下去，这台脚踏车唯一的亮点──藤编前篮搞不好也会变得千疮百孔。

我们结束了一无所获的练习后，现在正走在回家的路上。我们走在人行道上，由我推着脚踏车。

「好奇怪喔。」

「看来你跟脚踏车很不合呢。」

既然她的运动神经不差，那就只能说是跟脚踏车不合了。

「看来也就只剩拼命练习这条路了吧。」

「唔～～」

大概是觉得不如预想中顺利，佐伯同学很不服气的样子。

「在你有办法一个人骑车之前，坐后面让我载就行了。」

「哇啊，听你这么一说，我搞不好觉得不会骑也无所谓了。呐，那台车送你，以后你就一直载我吧。」

那还是饶了我吧。

这时，她突然往货架侧坐上来。

「那就赶快载我去买东西吧～～」

「说得也是。都已经来到这里了，就买点东西再回家吧。」

我也跨上坐垫，用力踩起脚踏板。

安全行驶的脚踏车，以慢悠悠的步调动了起来。

嗯，这样一来，无论到哪里都要载着佐伯同学了。这种感觉说不定还不错。

２

校庆已经迫在眉睫了。

这天放学后，我和雀同学一起从学校走到车站。

话虽如此，我们并不是和乐融融地一起下课，但也不是交恶的程度。

「不好意思，还让你陪我走一趟。」

「这点小事别在意啦。我也是班上的一员，很乐意为校庆出一份心力。」

我这么说道，而雀同学对我说了句「你还真是有够会装乖耶」，语气中还夹杂着叹息。难道是我平常的所作所为太糟糕了吗？

我们现在正要为了本周末即将到来的校庆去采买物资。

由于是为了准备前的准备而采买的，所以不是要买什么了不起的东西，顶多只是要试着做看看而已。话虽如此，这些东西也非得让某个人先带回家，隔天再带到学校来才行，因此雀屏中选的就是住在学校附近的我了。此外，我还挂了个「顾问」的头衔。

「不过──主打『能品尝到正统咖啡』的咖啡店是什么意思啊？」

「不要问我好吗？这个意见是泷泽同学提出的耶。」

「但举双手赞成的人不就是你吗？」

在即将到来的校庆中，我们班决定要开设贩售正统咖啡的店铺。

这是泷泽提议的，他还说「这么说来，弓月不是挺会泡咖啡的吗？」。就因为他这句话，某个程度的大方向就这么定案了。他这次还顺利当上了学生会副会长，所以校庆当天要跟执行委员一起以主办方的身份东奔西走。因此他才想在准备阶段时对班上做点贡献吧。换个角度来看，虽然有点像是丢出意见后就不管了，但他应该没有恶意。

顺带一提，现在在这里的雀同学从第二学期开始继续连任班长，因此预定会从准备期间一路带头指挥到活动当天为止。另外，宝龙同学和矢神则是同时兼任班上和文艺社的工作。

「这样不错啊，弓月同学，你也喜欢泡咖啡吧？」

「我说啊，雀同学，你可以不要把我想成整天泡咖啡就会感到幸福的人吗？」

我是喜欢喝咖啡，又不是泡咖啡。只是单纯在品尝美味咖啡的过程中，产生了一点自己的坚持而已。像是喜欢的咖啡豆或口味浓淡等等。是说，要达到这些品味的坚持，就得花费不少心力，既然有这个大前提在，最后我索性全交给咖啡机来处理。如果真的是不惜费时费力的人，应该会使用滤纸和滤杯，最后还会动用到手冲壶，慢慢冲出一杯咖啡吧。

「不过，是叫虹吸式咖啡壶吗？用那个就可以泡出很正统的咖啡了吧？」

「这个嘛，我最近刚好有在研究就是了。」

多亏了苦心钻研和反复尝试的结果，我终于泡出能够满足味蕾的美味咖啡了。

「我已经请主办那边租四台咖啡机给我们了。如果你有所坚持的话，也可以自备喔。」

「这一点请容我郑重婉拒。」

要是把虹吸式咖啡壶交给被校庆冲昏头的那些人，就不能保证还能平安交还到我手上。而且要是真的发生了这种事，我也不能保证那些人可以平安回到家。

不过──我转念一想。

校庆当天应该很多班级都会开设咖啡店，明白这一点后，再试着打造出差异性的这个企图，我也表示赞成。但无奈的是，一切准备工作都完全不到位。不仅当天要用纸杯装咖啡给客人，咖啡豆也是现在才要去站前的超市买而已。我以为好歹会用附有把手的杯托来装纸杯，也会选用高级一点的豆子……算了，反正也只是高中的校庆而已嘛。

「也罢，就试着尽力而为吧。」

就算咖啡豆品质差强人意，依照冲泡方式不同，也能体现出芳醇的味道。

「我会担任顾问，星期六也能帮忙一整天。但交换条件是要让我星期日休全天喔。」

「你有别的行程吗？」

「有点事。」

校庆第二天，也就是星期日，我跟佐伯同学约好要一起在校园里逛逛了。

在我们闲聊的这段期间，也抵达站前的购物中心了，就赶快把该买的东西买一买吧。

§§§

我和雀同学在购物中心一楼的超市逛了起来。

「呐，只要挑几个高价品就可以了吗？」

雀同学一边看着陈列咖啡粉的货架，并这么问我。

就我个人而言，我希望至少要去咖啡店买豆子，再用磨豆机磨咖啡粉比较好。

「如果想做做样子的话，就不要随便统称为『咖啡』，而是在菜单上清楚标上摩卡、吉利马札罗这些品牌比较好。」

「啊，原来如此，感觉不错耶。」

认同我的说法后，雀同学便挑选了几种咖啡粉，放进我手上的购物篮里。

「再来是……」

「咖啡糖包和奶精对吧……在这里。」

我从春天开始就住进这个学园都市了，说到购物我就会来这里，因此早就将商品的陈列地点记得一清二楚了。我走在前头替雀同学带路。

就在我们通过陈列架形成的纵向走道，来到与其垂直交岔的宽广横向走道时──

「咦？弓月同学？」

一道清澈悦耳的声音传了过来。我回头一看，发现跟我一样提着购物篮的佐伯同学站在那里。

她的脸上绽放出笑容。

「怎么啦？你来买东西？」

她蹦蹦跳跳地靠了过来，并伸手缠上了我的手臂。

「你要买东西的话，不用特地亲自走一趟啊，跟我讲一声就好了嘛。」

「等一下，佐伯同学……」

我出言制止，她却毫不理会。她依旧缠着我的手臂，像是要把我甩出去似的转了一圈。

「啊，对了，今天晚餐要吃什么好呢？我还没买，所以现在可以说改就改喔。你有什么想吃的就告诉我。还是要吃我──」

「佐伯同学！」

我加重语气打断了她的话。是说，她最后到底想说什么啊！

接着，我抬起下巴示意，要她往那个方向看一下。

佐伯同学战战兢兢地往该处一看，结果发现了站在原地无言以对的雀同学。

「呀！」

她发出一阵小小的尖叫声，立刻放开我的手。

「「呃，这是……」」

闯下大祸被发现的佐伯同学，以及不小心撞见的雀同学──各自说出了尴尬之语。一边是辩解，另一边是质疑。明明是同一句话，却能表现出不同的意思，感觉真是有趣。

这时，应该只能由我这个唯一还能冷静的人来圆场了吧。

「我之前也说过，我和佐伯同学住得很近，所以我有时候会去她那边吃晚餐。这样也能节省餐费嘛。」

虽然我不认为这样就能说得通就是了。

「就、就是这样。」

「是、是这样啊。」

啊哈哈哈──尴尬的笑声持续着。

「等一下，弓月同学。」

佐伯同学拉了拉我的手，将我从雀同学身边拉开。

「弓月同学为什么会和那个人一起来买东西啊？难不成是晚餐──」

「怎么可能啊。我们是为了准备校庆。」

「啊，原来如此。」

看到装满咖啡的购物篮后，佐伯同学似乎立刻就理解了。

结束这段短短的私人对话后，我们走回原处，却发现雀同学还是很尴尬似的躁动个不停。她是不是还有话想说啊？

「弓、弓月同学。」

正当我一脸狐疑之际，雀同学宛如心意已决似的发出声来。

「去拿那个过来，那个！」

那个？

我完全听不懂她的意思，于是偏着头感到不解。

「就、就是那个啊，那个！呃……对了，纸杯！」

「那应该是采购组负责买的吧。」

「还有明天的份啊。别管那么多，快去拿来！」

明天试作品要用的纸杯，应该是雀同学要从家里带来才对啊，她干嘛这么拼命啊……啊啊，原来是这样啊，我终于明白了。

「好啦，那我去去就回。」

「啊，那我也跟你去。」

「佐伯同学，你就留在这里吧，我马上就回来了。」

我甩开本来想跟上来的佐伯同学，便离开了现场。

虽然说会马上回来，但实际上我是慢悠悠地在卖场里到处乱逛，找到目标货架之后，再随便拿了一组十个装的纸杯。

回到原处时，站在走道上谈话的两人正好背对着我。

「那个，真不好意思。」

但话题似乎才正要开始。没想到你做起事来还真不干脆啊，雀同学。

「我之前还在你面前说弓月同学是个烂人之类的。我一直以来都没有察觉到。」

「不，没关系啦。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你能理解就好。」

佐伯同学这么说。

雀同学刚刚说的是第一学期的事。当时雀同学在走廊上遇到佐伯同学，不知道是对她提出忠告，还是说了我的坏话之类的。在那之后，雀同学知道了我和宝龙同学去年发生的那些事情，她一定对这件事耿耿于怀吧。

「不过，我觉得你应该在一开始就试着去理解他才对。毕竟你们去年也同班不是吗？」

「……唔。关于这方面，我也有在反省……」

雀同学也只能这么回答了。

这也是理所当然。要是根据当时发生的那件事，找出到底是谁甩了谁的话，那就势必要怀疑我或宝龙同学其中一人不可了。这样一来，身为宝龙同学热情粉丝的雀同学，怎么可能会把她视为恶人呢？

雀同学虽然无可反驳，却还是接着说──

「我啊，还满喜欢弓月同学的。」

「咦？」

什么……？

我差点就叫出声音来了。她在说什么啊？

「啊，不对，我不是那种意思。我从头到尾只把他当作朋友或同学那样喜欢。虽然弓月同学总是会说些无聊的话来闹我，但我不觉得讨厌。所以，对我来说，他是最好聊的一个男生。」

不行，再怎么说我也没办法继续听下去了。这完全就是窃听了。

我再度默默地离开了现场。

我在附近的货架区绕了一会儿，才出现在她们面前。

「啊啊，总算找到了。回来的路上我不小心迷路了呢。」

连我自己都觉得这句话刻意到极点。

「难道你们刚刚走到别的地方去了？」

「才没有呢，我们一直都在这里啊，真是的。」

雀同学傻眼地这么回答……真受不了，根本不知道我的用心良苦。

我往佐伯同学瞥了一眼。

我们四目相对。

接着，她立刻转开了视线。

我认为自己没做什么会惹她生气的事情就是了。至少被人喜欢上这件事，应该属于不可抗力才对。

§§§

采买完毕后，我和雀同学在购物中心前解散了。

现在和佐伯同学走在回去公寓的路上。

替班上采买的那一袋比较轻，是佐伯同学负责提，而买回家的那一袋东西还满多的，就由我提。

「不好意思，还让你帮忙提这些东西。」

「不会啦。因为你也帮我拿了比较重的那一袋嘛。」

我们一起走在日暮时分的人行道上。这条沿着大马路而建的人行道，正中央等间隔种植着行道树，路面还挺宽广的。车道虽然也很宽，但还是跟平常一样，没什么车流量。

「弓月同学，你们班决定要做咖啡专卖店了？」

佐伯同学往袋里的东西瞄了一眼，并向我问道。

「类似啦。」

正确来说，应该是有兼卖轻食的咖啡厅，但到底可以重现到什么程度呢？不过，半吊子的感觉搞不好比较符合高中校庆的氛围。

「有时间的话，我会去参观的。」

「是无所谓啦，不过我在内场喔。」

我得负责厨房的工作，甚至可能还要泡一整天咖啡。

「真可惜。我好想看弓月同学穿服务生制服的样子喔。」

「就算是外场人员，也不会准备那么正统的服装啦……我记得佐伯同学你们班是复古咖啡馆吧？」

「嗯。顺带一提，我是女服务生喔。」

「真是适材适用啊。」

一定会吸引客人上门吧──想到这里，我的心情变得有点五味杂陈。

「我也会尽量腾出时间，去你们班上看一下。」

姑且就去看看状况吧，总觉得在各方面都满让人担心的，但应该能拨出这么一点休息时间。

话题说到这里就不了了之了。我们沉默无语地走了一会儿。

这时，忽然有一道车头灯的灯光，从眼前往后方流逝而去。仿佛以此为契机般，佐伯同学开口说：

「这样啊，已经是校庆啦。」

这句低喃莫名带了点寂寥的气息。

这也难怪，毕竟祭典这种东西，在前置准备期间才是最开心的嘛。离活动当天越近，或许就像看到了祭典的尾声一样，让人觉得有些落寞吧。

「呐。」

佐伯同学忽然开口。

「如果星期日那天，我和其他男生一起去逛校庆，弓月同学会怎么想？」

「哦？你已经跟别人有约了吗？这样啊，那我就能悠悠哉哉过一天了呢，真是太棒了。」

此话一出，佐伯同学便立刻停下脚步。我隔了几秒也停了下来，回过头看着她。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瞧。

「佐伯同学？」

就算我开口喊她，她也不发一语。

最后她终于迈开脚步，走过我身边的时候，说了一句：

「……笨蛋。」

我忍不住呆站在原地。

我没想到她会做出这种反应。

所以我花了一点时间才回过神来。

「佐、佐伯同学……？」

「够了，我不想理你了。」

我连忙从后头追了上去，但她完全没有停下来等我。

惨了，我这玩笑好像开过头了……

§§§

九月最后一个周末，私立水之森高中总算迎来了校庆。

晴空万里。

这样看来，应该就不用担心今明两天的天气了。

我和佐伯同学都各自有事务要办，所以没有一起上学。

我到学校的时候是早上八点半，离开幕还有三十分钟。学生好像差不多都到齐了，校园内的户外特设舞台似乎正在进行麦克风的最终测试，预计会有一些报名参加的业余乐团在这个舞台上表演。

还有明天的网球大赛，也是在户外举办的主要活动之一。这场联合学园都市其他学校举办的友谊赛，能见识到两校的菁英选手展开华丽的对决，似乎值得一看。

我走进校舍。另外，仅限校庆期间可以不脱鞋直接进来，所以不必换室内鞋，我也乐得轻松。

每间教室都因为主题不同而布置得五彩缤纷，走廊上的窗户也贴满了多到离谱的宣传海报。校舍内充斥着学生们的兴奋与热情，感觉和平常大相径庭。

来到自己的教室后，只见我们班也是大同小异。一大早就到学校来的装饰组，早已将教室内布置成完美的咖啡厅了。活动时间一到，教室内三分之一的空间就会用帘子隔起来，帘子后方的狭小区块就充当厨房。外场部分则是排列了大大小小约十张左右的临时餐桌，这餐桌是将课桌并拢，并铺上桌巾而成。

同班的山南同学正在其中一张桌子上进行作业。

「早啊，山南同学。」

她的特征就是扎在头发上的大蝴蝶结。我往她的背后喊了一声。

下个瞬间，她忽然将手中的粉笔丢了出去，还一口气跟我拉开了两公尺左右的距离……我没打算吓她，不过山南同学平常就是这样。

「这是要立在门口的看板吗？」

听到我这么问，她点点头，头上的大蝴蝶结也摇来晃去的。接着她小步小步地走了回来。

山南同学现在在做的是粉笔彩绘──就是常常会摆在餐厅或复古咖啡馆门口，作为菜单立板的那种东西。本来应该要用专门的板子或粉彩色系的特殊颜料，但现在只能用小型黑板和粉笔作画。即使如此，她依旧不遗余力地发挥出个人的兴趣、才能及美感，替班上绘制看板兼菜单立板。

「呃，那个……弓、弓月同学觉得还要再、再加点什么吗……？」

山南同学拉回一半左右的距离时，她将视线落在自己的指尖上，并向我这么问道。

「我吗？」

我下意识回问，而她点点头。

为什么要问我啊？还是她会问班上所有人的意见？

「班、班上要卖的咖啡，全部都是弓、弓月同学负责冲泡的，所以我们班就像是弓月同学开、开的店一样……」

原来如此。她是在询问我这个店长对设计方面有没有意见啊。到底是哪个家伙对山南同学灌输这种观念的啊？

「不，我没什么意见，就全权交给山南同学吧。」

「唔，嗯。那我就……」

用小到快要消失的声音回答后，她──应该是往下看之后发现粉笔滚到脚边了吧，于是她为了捡粉笔而蹲下身子。

「啊，对了。」

我想到一件事。

听到我开口说话，山南同学又把粉笔扔了出去，一口气往后退。大概是因为话题结束卸下心防了吧，这次退开的纪录高达三公尺。她将双手交握在胸前，像是在祈祷似的，斜着身子面对着我。

你、你想做什么……？──她用眼神投来了这样的询问。

插图p171

客人第一眼就会看见放在入口的看板，所以这是决定他们会不会光顾的一大要素──我原本是想告诉她这件事，但看她吓成这副德行，我觉得还是不要再给她多余的压力比较好。

「不，没事。期待你画出好东西喔。」

「嗯、嗯……」

山南同学点点头，头上的蝴蝶结晃呀晃的。

我继续留在这里只会妨碍她做事吧（我自己没有这个意思就是了）。我转身背对她，往我今天的工作地点──厨房走去。

「不愧是店长，悠悠哉哉地来上班呢。」

一来到厨房，就看见雀同学双手扠腰站在那里等我。看样子她似乎全程目睹了我和山南同学之间的互动。她的话语中仿佛带了点刺，应该是忙到极点，变得烦躁不堪的缘故吧。

「谁是店长啊。」

「我们要卖的咖啡都是弓月同学负责冲泡的，所以你就像店长一样啊。」

你就是蜘蛛吧……（※注：典出京极夏彦的推理小说《络新妇之理》）原来就是雀同学对山南同学乱说一些有的没的，真受不了。

「因为我今天的工作是九点才开始啊，你就少说几句吧。」

「是没差啦……但你要给我认真工作喔。这间店成功与否，全取决于你的技术了。」

对我寄予如此厚望真的没问题吗？明天我不在，要是被客人抱怨品质下降的话，我可不负责喔。

『现在时间九点钟。第十二届水之森高中校庆正式开始。』

校内广播如此宣布。

这是执行委员所做的公告，表示活动开始。外头好像升起了开幕的烟火，能听见远方传来的爆裂声。全班同学的心情顿时攀到最高点，教室内的欢呼声和掌声此起彼落。

「好了，各位同学，活动开始喽。还没准备好的人请尽快就定位！」

我们的班长──雀同学高声一呼。

「弓月同学也是，请做好随时都能接待客人的准备！」

「我知道了。」

话虽如此，我倒觉得客人不会马上光顾就是了。

校庆开幕后过了一小时左右，时间来到十点。

「没人来啊……」

「就是说啊。」

我们班的咖啡厅还没有半个客人上门。

「不过，嗯，差不多就是这种感觉吧……」

我和雀同学在狭窄的厨房区域这么聊着。

雀同学稍稍拉开帘子，忧心忡忡地往外场看去，而我将屁股稍稍靠在随意搭建的台子边，仿佛将体重撑在台子上一般站着。

从这里能听见外场的同学们在交换意见，比如谁可以出去宣传，或是要不要发免费券之类。大家的声音听起来满开心的，对目前状况深感忧虑的，肯定只有雀同学一个人吧。

「我们又不是街上那种知名甜点店，客人不会一开店就跑过来啦。先让客人逛个一圈，逛累了，他们就会绕到这里小憩一下，这才是最好的营业模式啊。应该要先看中午时的状况如何吧。」

这么说来，这里是二楼，就地理位置来说实在很不利。和我们相比，像佐伯同学他们班一样开设复古咖啡馆的班级，原本应该在三楼才对。但有些班级到户外摆摊去了，于是他们便集中在这些班级的空教室中活动，便能在校庆期间使用一楼，可说是非常幸运。

另外，因为很多班级像这样被挪到下面的楼层，所以每栋校舍的三楼都被列为禁止进入的区域。

「也对，就慢慢等吧。校庆才刚开始而已。」

我将咖啡倒进装在杯托里的纸杯中，并拿到嘴边。

「我说你啊，不要一直喝好不好？这些是要拿来卖的耶。」

「喝这一点有什么关系。而且这都要冷掉了，没办法热腾腾地端出去啊。」

顺带一提，现在喝的这个，是为了随时都可以端出去卖，所以在一开始就泡好的综合咖啡。换句话说，也是我爱喝的口味，真是赚到了。我看准暂时不会有客人上门，目前只冲了综合咖啡而已。

「雀同学要喝吗？」

「既然这样的话，那我也喝一杯吧。」

雀同学勉为其难地点点头。

我将纸杯和附有把手的杯托组合起来，并倒入咖啡。

「糖和奶精就请你自己加吧……可以帮我问她要不要也来一杯吗？」

我用视线示意的那一头，是一个扎着大蝴蝶结的醒目背影，也就是这个时段负责厨房区域的其中一个工作人员──山南同学。她正隔着窗户俯瞰着中庭。

那个身影看上去有些寂寞，仿佛在等待着什么似的。

「说得也是……山南同学。」

雀同学这么一喊，山南同学便用光看就很明显的动作跳了起来。就连蝴蝶结都像朝着天花板往上飞出去似的，是我的错觉吗？

她还是用那个双手交握在胸前的姿势，戒慎恐惧地转了过来。

「你也要喝杯咖啡吗？」

「咖、咖啡？」

「对啊。弓月店长特调的综合咖啡喔。」

雀同学这么回答，我也将虹吸式咖啡壶的烧瓶举起来给她看。

山南同学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烧瓶。

「那、那就不客气了。」

她点了点头。

连同为女性的雀同学都能让她吓成这样啊？她应该一整天都会吓个不停吧。

§§§

我想得没错，大概十一点左右，客人就开始上门来了。

「两杯综合，一杯摩卡，三份都要加饼干套餐喔。」

「好～～」

「这里也收到了。还有，二号桌的咖啡做好了喔。」

穿着围裙的外场人员女同学，也在帘子后方和厨房这里忙进忙出的。

「呐，这个杯托还是非洗不可吗？」

「当然要洗啊。不能在卫生层面松懈！」

给我好好想想以前震惊社会的那些食安问题！──其中还混杂了雀同学的怒骂声。

大家忙得不可开交时，通往走廊的门无意间打开了。门板上写着「非工作人员禁止进入」，而开门走进来的人是泷泽。刚好站在门边的山南同学不禁就将手上的纸杯和杯托扔得老远，并迅速往后退。

「哦哦。」

泷泽将飞向空中的杯托接个正着。居然用左手也能接得到，真不愧是泷泽。听说专家常常会让惯用手空着……虽然我不晓得泷泽是哪方面的专家就是了。

「怎么样？有遇到什么问题吗？」

「目前还好。」

看样子他应该是以主办方的立场在到处巡视吧。系在上手臂的臂章上写着学生会三字。

「还真是生意兴隆。」

「起跑点比别人晚了点就是。」

我现在正好没事做，就和泷泽一起从帘子的缝隙间窥视外场的状况。座位区已经坐满六成左右了。

「泷泽同学要不要也来帮忙？」

雀同学也在我们身后露出脸来。

「我是很想帮忙啦，但今天的行程都被学生会的工作占满了。明天应该可以过来帮点忙。」

「泷泽同学站外场的话，来客数一定会翻倍的说。」

这话也太有小七同学的风格了吧。不过宝龙同学明天也会来这里帮忙，只要集结我们班上自豪的俊男美女，到时应该能拿来好好宣传一番。

顺带一提，说到咖啡厅，一般来说站在外场的都是以侍者身份（英式风格的话就叫小弟）服务客人的男性，但我觉得还是女孩子比较亮丽一点，所以这里的外场服务生大部分都是女生。明治时期，日本最早的咖啡厅「Cafe Printemps」也是采用女服务生，虽然我的做法可说是在模仿这间店，但这种历史应该没人知道吧。

我继续观察外场的状况。这时，一对很面熟的中年夫妻走了进来。

男性将头发往后梳理整齐，耳上的头发混杂了几缕白丝，整体看来十分精悍。而女性则是将烫卷的头发绑成马尾，还有一双微微下垂的可爱双眸。

「我出去一下。」

「干嘛？你认识的人？」

「是佐伯同学的爸妈。」

我出手制止正准备上前迎接那对夫妻的服务生女同学，并介入他们之间。

「欢迎光临。」

「哦哦。」

「哎呀。」

坐在桌边的彻先生和冴子女士抬头看向我，接着露出了愉悦的笑容。

「我们没想太多就走进来了，原来这里是你就读的班级啊。」

「是的，据说我还是店长的样子，还请两位不要客气。」

「有什么推荐的吗？」

伯母开口问我。

「综合咖啡吧。这可是店长的自信之作呢。佐伯同学也很喜欢喝。」

「这样啊，那就给我们来两杯吧。」

「明白了，请稍候片刻。」

我微微欠身，便走回厨房区冲泡两杯咖啡。此外，我还准备了注入牛奶的小奶壶和几支咖啡糖包，也附上饼干组作为招待。

「让两位久等了。」

回到外场后，我先从伯母开始依序端上咖啡，最后将盛着饼干的纸盘放在桌面正中央。

「这是我送上的招待。」

「哎呀，真让人开心。」

「两位已经到佐伯同学那里看过了吗？」

「还没，我们等一下才要过去。如果以客人身份去找她，她可能会不太高兴，所以我们只打算跟她稍微搭个话就好。我们也有点事情要先跟她说。」

伯父用小奶壶往咖啡里倒了一点牛奶，并品尝了一口。

「真好喝。」

「是呀，真的很好喝。」

看样子这杯咖啡能满足他们的味蕾。

「谢谢。那么，就请两位慢慢享用吧。如果这个校庆能让两位玩得开心，身为水之森的学生，我也会深感欣慰。」

「弓月同学也要加油喔。」

「谢谢。」

我再次向两人道了声谢，便离开了现场。

§§§

过了中午依旧忙个不停。

就在这个最忙碌的时刻──

「弓月同学，佐伯同学来喽。」

有个外场服务生女同学，拉开帘子露出脸喊了我一声。

「我知道了。跟她说我等等会出去找她。」

「客人指名要找弓月同学喔。」

「喂喂喂，这里什么时候变成执事咖啡厅了？」

开什么玩笑，弓月去死吧──班上同学们这么喊着。

至少我不记得门口的看板有换成执事咖啡厅啊。

没办法，就出去一下吧。我们姑且有准备外场男服务生的侍者背心，我将手穿过背心袖口，并在腰间围上围裙。既然有客人指名，就应该以这种打扮去见客吧。

我来到外场区。

身穿制服的佐伯同学坐在其中一个桌位，樱井同学则坐在她对面。她们两人看到我之后便挥了挥手。

「欢迎两位光临。」

「我们来光顾了～～」

樱井同学精神饱满地说。

「哦～～弓月同学的侍者打扮，很适合你呢。」

「哪有这回事。」

我刚刚才穿上而已，都还没穿习惯呢，这一点我自己也很清楚。

「你们那边怎么样？」

「多亏有贵理华在，生意好到不行。因为再这样下去会没完没了，我们就硬是腾出一小时休息，来这边玩玩。」

语毕，樱井同学俏皮地吐了吐舌头。

生意兴隆当然好，但我多少还是有点担心。尤其在校庆期间还会开放一般民众进场，但愿不会有奇怪的人缠上她。我等等还是跟泷泽讲一声，请他帮我留意一下好了。

「话说回来，佐伯同学，我刚刚有和伯父伯母见到面。他们有到你那里去了吗？」

「嗯，我们有稍微聊了一下……啊，对了。我问你喔，这个综合咖啡是你平常会泡的那种吗？」

佐伯同学冷不防地拿起桌上那张护贝过的手写菜单，向我如此问道。

「是那种没错。」

「那我要点一杯。」

「咦？『平常会泡的那种』是什么意思？」

这次换樱井同学发问了。

「这个嘛，真要说的话，就是我自创的综合咖啡吧。」

「了解～～那我也要点那个。」

「我明白了，请稍后片刻。」

接受点餐后，我以侍者的身份微微欠了个身，便转身走向厨房。

这时，樱井同学从我身后抛出了一句话。

「啊，弓月同学。请你等一下也来我们这边玩玩吧。绝对不会让你失望的。」

「说得也是。我会找时间过去看看的。」

我转过头这么回答……不过我本来就已经跟佐伯同学约好了。

§§§

说到这间咖啡专卖店的食物，就只有饼干这种小茶点而已，但令人感激的是，直到下午两点左右，客人依旧络绎不绝地上门光顾。好不容易得到一点喘口气的休息时间后，我便遵守约定，走向佐伯同学的班上。

顺带一提，允许我休息的人是雀同学。如果我是店长，她应该就是老板吧。

「有时间的话请务必过来看看喔～～」

连走廊上都布满装饰的教室前方，男学生们热情洋溢地招呼着客人。可惜的是，这个班上我唯一认识的男学生──滨中同学不在里头。如果他在这里拉客，应该可以为业绩做出不少贡献吧。

「不好意思，我不是来消费的，请问佐伯同学在吗？」

「佐伯同学？……哦哦。知道了，我马上去叫她。」

男学生看到我的脸，便表示理解般这么说道。他那句「哦哦」是什么意思啊？我实在不想深究。

过没多久，先是樱井同学现身了。

「射穿你的心～～！」

如同字面所示，她从教室里冲了出来，双手在左眼前比出一个爱心形状。她还真是有够嗨耶。虽然暑假去游泳池的时候她也是这样，但来到这种祭典或是人多的地方，她的情绪似乎就会一路狂飙。

插图p187

佐伯同学跟在樱井同学身后出现了。

两人穿着同样充满飘逸感的服装，裙子很长。依照每个人不同的见解，看起来也有点像所谓的女仆装。这应该是这间复古咖啡馆的制服吧。

要是光明正大地冠上「女仆咖啡店」，可能会引来主办委员和学校的审查，所以他们把制服的尺度也压低到违规边缘了吧。这说不定是潜藏至今的小伎俩呢。

「你们可以出来吗？」

如果往教室门内看去，在视线范围内的桌位似乎全坐满了，生意远比我们班好太多。

「嗯，只出来一下下就没关系。」

「我们正好也想休息一下……别管这些了。不觉得这衣服很可爱吗？」

樱井同学捏住裙摆并向左右拉开，仿佛要展现给我看似的。

看来这身制服不是纯手工制，就是拿既有的衣服稍作加工而成的。不管哪一种做法都很费工。跟他们相比，我们班只准备了男女生的背心和围裙而已。一年级还真是动力十足啊。

「你看，贵理华的战斗力超强的。绝大多数的客人都是冲着她来的嘛。」

我能理解那些客人的心情，这身制服确实很适合她。只要是被归类为衣服的品项，在她身上应该都很好看吧。

我因此再度将视线转向佐伯同学，结果正好和她四目相对──她似乎有点羞赧地别过了眼。

「贵理华，你要不要把这件衣服带回去？」

「把、把这么占空间的东西带回家干嘛啦！」

「拿来玩主人女仆游戏如何？」

「谁会玩啊！」

我跟她持相同意见。

接着樱井同学转而向我凑近，用手挡在嘴边，细声轻语道：

「弓月同学弓月同学，这是机密情报喔。刚刚换衣服的时候我有看到，贵理华今天穿的内衣不知该说是性感可爱款呢，还是情色俏皮款……所以啊，你就跟她玩主人女仆游戏，直接扯掉……嘎喔！」

佐伯同学对樱井同学使出一记锁喉攻击。

「你、不、要、多、嘴！」

「咕喔喔喔喔喔！」

樱井同学拼命拍打着佐伯同学越锁越紧的手臂。

「我先警告你，你看了我的内衣，就代表我也看了你的内衣喔！」

简直就像尼采会说的至理名言。

但樱井同学抓开佐伯同学的手臂，腾出足以让自己开口说话的空间，随之祭出了意想不到的反击。

「贵理华，你太天真了。这种事情我只要自己爆料就行了。我今天上下半身穿的都是黑白条纹款！」

「……」

她在说什么啦。

「哼～～你看，只要把内衣和暑假穿的泳衣想成一样的东西，就不会觉得害羞了嘛。」

这个女孩子时不时就会说出这种歪理耶。

「唔唔唔！这样一来，就会变成『到底是何者将这两种东西做出区隔』这种形而上的深奥问题呢。」

哪有那种问题啊。

这番迅雷不及掩耳的怪异言论，把我和佐伯同学搞得有点头痛且哑口无言，而樱井同学就趁机从佐伯同学的锁喉攻击中逃脱。

「我推！」

只见樱井同学立刻绕到佐伯同学身后，双手往她背后一推。

「呀！」

「哦哦。」

她被人一把推向前，而她倒向的地方──也就是我。

穿着女仆装的佐伯同学就这么栽进我的双臂之间，仿佛我拥住了她似的。

我们维持这个姿势，僵在原地好一阵子。

然后佐伯同学缓缓地抬起头，用只有我能听见的细小音量说着：

「还是把这件衣服带回家好了？」

「不需要。」

她想拿来做什么啊？

「那我呢？你要把我带回家吗？」

「……你自己回去吧。」

我硬是跟她打迷糊仗。想当然耳，佐伯同学气呼呼地鼓起脸颊，丢下一句：「……这回答真没意思。」

发生了诸如此类很有校庆风格的小闹剧之后，第一天也平安无事地迎来了尾声。

４

校庆第二天。

早上我一如往常被佐伯同学叫醒，和她一起吃早餐，但后来她一直拖到东西都准备好之后才慌慌张张出门──结果跟昨天一样，我们还是没有一起去上学。

今天我依旧在八点半时走过校门口。

果然已经有不少学生到校了。他们脸上虽然看得出些许疲惫，但还是不难发现，今天每个人的眼神中还是带有愉快的心情。

走进教室后，我们班的同学也几乎都到齐了，其中还有一些昨天没出现的面孔──也就是泷泽、矢神和宝龙同学。

「不愧是泷泽同学，真是太适合你了！」

泷泽似乎要负责外场接待事务，他换上侍者的打扮，有些不自在地用手指扯了扯衣领。而在一旁大肆称赞他的人是雀同学。

「的确很适合你呢，泷泽。」

「弓月，是你啊。」

发现我走近，他露出了一抹笑容。

「你昨天好像也穿了吧？也满适合的不是吗？」

「怎么可能。」

「没想到还挺有模有样的。」

我和雀同学的声音重叠了。

听到这句意料之外的发言，我吓了一跳，并转眼看向她。

「……怎样啦。」

「……不，没什么。」

因为我觉得自己一点都不适合那种打扮，也完全没想到雀同学会说出这种话。

「不、不过，还是输给泷泽同学一大截啦。脸蛋也是，如果可以再更英挺一点……」

「要你管。」

我又不能拿外表怎么办。是说，如果按照文化局颁布的教学指南来看，像这样针对他人的身体特征说三道四，完全是不可取的行为吧。

「呐，小七，我真的也得做吗？」

这回换宝龙同学发问了。

她虽然也要负责外场事务，但她还将折叠整齐的围裙拿在手上，完全没在准备，似乎对这样的职务分配十分不满。

「没问题，宝龙同学一定超适合这份工作。」

雀同学俨然化身为精品店店员。不管怎么样，疯狂称赞就对了。

「我做不出甜美可人的笑容喔。」

「人都是各有所好的吧。」

我如此补充。她可是校园内赫赫有名的冰山美人，大家反而就是冲着这一点才会来也说不定。

「你们都自顾自地说个不停呢。」

宝龙同学像是放弃抗辩似的叹了一口气。

「好了好了，时间快到了，请大家赶快准备吧……弓月同学也是。离开教室之前，你要完成份内的事情喔。」

「了解。那么矢神，我们开始吧。」

我把今天负责厨房事务的矢神叫了过来。

我份内的工作，就是指导矢神如何冲泡咖啡。之前我已经教过他了，今天只是单纯的复习而已，但感觉矢神表现出比上次更加融会贯通的样子。

于是我试着问了他一下。

「我在家里练习过了。」

他这么回答我。真有热忱啊，让人佩服。

『现在时间九点钟，第十二届水之森高中校庆，第二天正式开始。』

过没多久，就响起校内广播了。

§§§

今天校庆第二天，是星期日，所以一般民众显然比昨天多了不少。或许是这个原因所致，当咖啡专卖店的看板一揭开，就有很多人对我们班的咖啡厅充满兴趣。活动才开始三十分钟左右，便有客人上门光顾了。

我看店里状况差不多都上轨道了，便在十点前往佐伯同学班上走去。

今天我们都没有行程，原本说好要一起逛校庆，但仔细想想，到头来也完全没有确定要怎么约。虽然一开始非得待在自己班上不可，但可以自由活动之后，要约几点在哪里集合呢──今天早上也忙得手忙脚乱，所以我压根就忘记问了。

算了，我直接去找她就行了。

虽然我这么想──

「贵理华？她早上还在，但我回过神就没见到她了耶……」

当我来到佐伯同学班上后，出来应对的是樱井同学。她和昨天不一样，今天是穿学校制服，大概是没有排班吧。

「这样啊。她如果回来了，跟她说我有来找过她。」

「我知道了……真是的，她跑哪去了嘛，居然丢着弓月同学不管。」

看到樱井同学鼓起脸颊的模样，我也只能报以苦笑。

我们本来就没有确定细节，也不能断言是谁把谁丢着不管。换个角度来说，也可以解释成一直以来都是我丢着佐伯同学不管吧。应该说事实就是如此。

「拜托你了。」

我转身背对樱井同学，稍微往前走了几步时，我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从通讯录叫出佐伯同学的号码后，我试着拨电话给她。

在一阵让人极度不安的漫长铃声之后，我还以为她终于接电话了，结果只是语音而已。

『您拨的电话无人回应。请在哔声后留言──』

接着便切换到语音答录模式。

应该留个讯息给她吗？正当我如此心想时──

『水之森高中网球社和藤代学园高中部网球社的友谊赛，即将于十点钟在网球场举行。诚挚邀请各位来宾共襄盛举，请务必拨冗前往观赛。』

是校内广播。

实在没办法在声音会被广播压过的状况下留言给她。最后我就这么错过了时机，只能先结束通话。

我穿过充满活力气息的走廊，走上楼梯。

踏上二楼的那一瞬间，我又打了一次电话。

这次立刻就接通了，只是──

『您拨的电话目前已关机，或位于收不到讯号的位置──』

我不禁停下了脚步。

收不到讯号？刚才好歹也有接通耶？难道是没电了吗……？

这是怎么回事？

我一头雾水地继续往前走，最后回到自己的教室。推开写着「非工作人员禁止进入」的门之后，就会来到咖啡厅的简易厨房区域。

「咖啡还没好吗？」

「现在正在做！」

「现在翻桌率很高耶，等一下饼干套餐会不会来不及供应啊？」

「ＯＫ，我去催一下料理教室那边的人。」

「喂～～外面菜单立板的图案有点磨损喽，能叫山南同学过来修改一下吗？」

「山南同学去看网球赛了～～」

「真的假的！」

教室里宛如战场。

「哦哦，弓月同学，你来得正好。没事的话可以过来帮个忙吗？」

雀同学焦虑的声音传进我耳里。

看样子跟刚刚一样忙得不可开交。点完餐的外场人员在厨房里不停进进出出，而厨房的工作人员却一直追不上点单速度的样子。

现在可不能悠哉悠哉地说出「生意好就好啦」这种风凉话了。

「有八成都是我们学校的学生耶，这是怎样？受不了，他们到底是冲着什么来的啊！」

小七同学气炸了。

看来是我们班上自豪的俊男美女出马了，才缔造出意想不到的可观成效。真要说的话，这本来就是雀同学的提案啊。这么一想，就会觉得她也没什么资格生气了。

「真拿你没办法。」

反正我还要隔一段时间才会再去佐伯同学那里找她，在那之前也没什么事可做，正好可以打发时间。

只要姑且留意一下，让自己随时都能接到佐伯同学的电话就行了。

于是，当我再次造访佐伯同学班上时，已经超过十一点半了。

我抓住站在教室前面的一年级学生，问他佐伯同学或樱井同学在不在，结果没隔多久樱井同学就走出来了。在这个时间点，她应该也能掌握到大致的状况了。

「你要找贵理华吧？呃、呃，该怎么办呢……？结果在那之后我还是没看到她耶，啊哈哈哈……」

从走出教室的那一刻起，她的举止就有点不自然，话讲到最后，甚至还发出刻意到极点的干笑。

这时，有个声音从旁介入了我们的谈话。

「樱井同学，你就直说吧。佐伯同学有回来教室一趟，后来又跟一个不认识的学长出去了啊。」

「滨中同学！」

滨中同学显然一脸不爽地站在那里。樱井同学吓得花容失色，连忙转过头去。

「真的吗？」

「你说呢？」

他只丢下这句话，就感觉气冲冲地走回教室里去。

我重新看向樱井同学。

「对不起。贵理华回来的时候，我确实有转告她这件事，可是贵理华只是含糊地随口应了话就直接走出去了……」

「她那时候跟谁在一起？」

「我也没看到，所以……」

樱井同学深感抱歉地这么回答。

我不觉得滨中同学在说谎，所以这大概是事实吧。

「你跟贵理华约好了对吧？」

「是没错，但我们最近都没聊到这件事，可能无意间就不了了之了。」

说到这里，我才发现一件事。的确是这样没错。一开始她还开开心心地说了校庆约会之类的话，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渐渐不再提及这个话题了。尽管聊到校庆，也没有谈到今天就是约会日这件事。

「那、那个，如果贵理华回来的话，这次我一定会先逮住她。」

听到樱井同学对我说的这番话，我说不出「那就拜托你了」或是「算了没关系」这种话，只能无力地笑着向她道谢。

我又回到教室里。这是第三次了。

「啊，你回来啦。一直麻烦你真的很不好意思，拜托再过来帮点忙吧。客人一直上门，都没有停过。」

不管什么时候回来，我都受到热烈欢迎呢。

「还要帮忙啊……可是，真的很抱歉，我现在没那个心情。」

「啊，哦哦，这样啊。也对，你今天原本就没有排班嘛，没差没差。」

雀同学露出有点不解的表情。

而且碰巧走进厨房的宝龙同学，好像全程目睹了我们的这段对话。

「恭嗣，发生什么事了？」

「没有。什么事都没发生。」

的确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但宝龙同学却表现出比雀同学更加不解──应该说是略带试探的神情，紧盯着我的脸不放。

最后──

「恭嗣，你跟我来一下。」

「啊？要去哪里？」

「去哪里都行。我一直在做不习惯的事情，所以现在烦得要死……小七，我出去一下，说不定不会再回来了。」

「咦？什么！」

宝龙同学完全不顾惊慌失措的雀同学，扯下围裙就直接扔到一边去。

「恭嗣，走了。」

她抓着我的手，连拖带拉地把我带到走廊上去。

我和宝龙同学在走廊上走着。

虽然她已经没有继续抓着我了，但我也无处可去，所以就默默地走在她身边。走廊上不只有平常见惯的穿着制服的学生，还充斥着身穿便服的男女老少，这景象真的非常奇妙。

「到底出了什么事？」

宝龙同学又问了一次相同的问题，但我没说话。

「你今天不是要跟那个女孩一起逛校庆吗？」

「我有跟你说过这件事吗？」

「我没听说，但也猜得到。你昨天一直在班上忙个不停，今天要休一整天对吧？」

只凭这些线索就能猜到啊。难道在她眼中，我的行动就这么容易被佐伯同学左右吗？

「你跟她吵架了？」

「没有，是更根本的问题。我没能见到佐伯同学。」

「你们不是约好了吗？」

宝龙同学不可置信地又问了一次。

「应该是这样没错。」

我露出苦笑。

我不想透露太多，但在我眼前的人却是聪慧至极的宝龙美优姬。只要有些蛛丝马迹，她就能推测出全盘大局了吧。她现在也陷入沉默，仿佛已经在想象事情到底有何蹊跷。

「那边的校舍也有在办活动呢，我们过去看看吧。」

来到连接两栋校舍的走廊时，我这么提议道。我不是真的想去参观，只是单纯想要改变话题。

设有特殊教室的校舍，主要是文康性质的社团在使用。那里有化学社的实验表演或家政社的料理教室等社团的展示活动，也有丝毫不相干的店铺在摆摊。

我们往连接走廊走去。

隔着窗户向外看去，可以看到许多模拟商店在下方宽广的中庭里栉比鳞次地营业着。稍微远一点的地方搭建了一个舞台，比校园那里的舞台小上一圈。身穿表演服的啦啦队社在舞台前方聚成一团，但现在似乎还不到表演的时间。

我将视线再次拉回眼前那条罗列了模拟商店的通道──然后，我发现了他们的身影。

身在熙来攘往的大批人群之中的佐伯同学。

还有她身旁那个陌生的男学生。

滨中同学虽然说他不认识那个男人，但我对那张知性的脸庞和无框眼镜有印象。他就是前几天佐伯同学练习脚踏车时差点撞上的三年级学生。

与其说他们是并肩而行，感觉比较像是佐伯同学跟着他走。

可能是身处人群之中的关系吧，眼镜学长以前那种惹人厌的感觉淡了不少，脸上还浮现出仿佛对校庆乐在其中的温和笑容。走在他身边的佐伯同学则微微低着头。

为什么……？

就算涌出这个疑问，我也没有答案。佐伯同学不是说那时候是第一次见到那个人吗？那为什么会走在一起呢？

「怎么了？」

我似乎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宝龙同学在我前方五步左右的位置，转过身来这么问道。

「不，没什──」

我想说的话语顿时中断了。

太迟了。凝视着窗外某一处的宝龙同学，好像已经察觉到同样的状况了。

她缓缓地看向我。

用一股欲言又止的视线。

「请你把今天的事情都当作没看到吧。」

宝龙同学吐出一道深深的叹息。

「……我知道了。既然恭嗣这么要求，我就照办。」

她尽管对我这么说，还是表现出难以接受的神情。

插图p205

我再一次看向窗外。

要是我在这里打开窗户，抛开羞耻心大喊她的名字，说不定还比较好。但在这么难堪的时候，我心中那份无谓的理性却起了作用，让我只能默默地目睹这一切。

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这个走廊正下方的死角处。

而我已经不想再继续寻找她的身影了。

§§§

校庆依旧顺利地进行着，在活动闭幕的同时，我便离开学校回家去了。后续的整理工作可以等明天补假的时候再来做，但大部分的同学现在应该都还留在教室，打着庆功宴的名义吃吃喝喝吧。

佐伯同学当然不在家里。

在房间换好衣服之后，我走到厨房泡咖啡。我用的不是这两天看到腻的虹吸式咖啡壶，而是咖啡机。

等待咖啡萃取的期间，我就杵在原地，低头直盯着咖啡机。明明不像虹吸式咖啡壶那样看得见明显的变化，我却将脑袋放空，只是盯着它瞧。

玄关处冷不防地传来了大门的开关声。

过了不久，走进客厅的佐伯同学一看到我，便顿时停下脚步。

「你回来啦。」

我早一步开口。

「……我、我回来了。弓、弓月同学，你到家了啊……」

看到玄关大门没锁的时候，佐伯同学应该就察觉到了，但她肯定没想到我会待在厨房里吧。忽然和我碰个正着后，猛然冲出口的就是刚刚那句话。

「那、那个……」

「嗯？」

「今天……很对不起……」

她一边垂下视线，一边如此低喃着。

「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个，以前念同一所国中的朋友来找我，我觉得很怀念，忍不住就……」

「……」

我就先相信她的说辞吧。接着再假设那个眼镜学长真的和她读同一所国中，从那时候开始，他们就是互相认识的朋友──果然不行。根本就说不通，设定满是破绽。

不知为何，我没办法正眼看她，于是我重新看向咖啡机。

「……这样啊。那就没办法了呢。」

「嗯、嗯。对不起……」

我们织就出一句又一句无力的话语。

两人陷入短暂的静默之中。

房里只有咖啡机正在萃取咖啡这种毫无起伏的声响。

「然后──」

不久，她像是下定决心似的，开口打破了沉默。

「我突然得回家一趟才行……」

「……今天吗？」

真的很突然。

「嗯。今天晚上应该会在那里过夜。」

「这、这样啊。」

我或许也产生了动摇，只能做出这种应答。

「对不起……」

她回到这里之后，到底说了几次「对不起」？

「虽然我现在就准备要出门了，但你能帮我泡杯咖啡吗？我想喝完再走。」

「哦，可以啊。现在刚好快要泡好了，你先去换衣服吧。」

「嗯，谢谢你。」

她总算露出了一抹笑靥，但还是带了点怯懦的神情。

佐伯同学急急忙忙地走回自己的房间。

然后──

约莫十五分钟后，我们一起喝着咖啡。

马克杯里装了刚泡好的咖啡，而我们隔着厨房那张两人用的小餐桌面对面坐着，并将马克杯送到嘴边。

几乎没有任何对话。

我们彼此互不相视，只是默默地品尝着咖啡。

「谢谢招待。嗯，非常好喝。」

不久后，佐伯同学放下杯子站了起来。

「要送你到车站吗？」

「不用了，没关系。天还很亮。」

她摇摇头。

「这样啊。那么，路上小心。」

嗯──佐伯同学点了点头，随后便离开了。

我在玄关目送她离去后，又折回厨房──

接着将保温壶中刚泡好的咖啡全部倒掉了。

隔天星期一是补休日。

除了负责整理的成员之外，其他人也可以自由参与收拾教室的工作，而我原本是选择不参加。但难得都住在离学校步行没多远的地方，所以我还是去帮忙了。更重要的是，我待在家里就会开始胡思乱想，幸好还有点事让我做。

这时我毫无根据地思考了起来。

照昨天发生的事情来看，佐伯同学应该是有什么隐情，而她就是为了整理这个「隐情」才回家的。整顿好思绪之后，她就会再回到这里。

但我从学校回来之后，她也完全没有要回来的意思，而且连一点消息也没有。

傍晚，她总算打了一通电话过来。

她在电话中向我这么说：

「我想，我暂时会从家里通勤去学校上课。对不起……」

又是昨天听了无数次的那句「对不起」。

难道佐伯同学打从一开始就决定这么做，昨天才会离开这里的吗──

５

校庆结束，隔天星期一的补休日也过去了，从今天开始马上变回正常上课模式。

我很浅眠，所以在闹钟设定的时间前就先醒来了。我确认完时间便解除了闹铃功能。之前佐伯同学有睡过头的前科，在那之后，我每天姑且都会设定闹钟。可是到目前为止，我从来没有让这个闹钟发挥到一丁点作用。

「……」

这样啊，从今天开始，佐伯同学就不在这个家里了。

其实她从昨天就已经不在了，但那个时候我一直以为她马上就会回来。

所以就实质层面而言，今天是第一个「佐伯同学不在家的早晨」。

「……再继续想也无济于事……」

我起身下床。

还有好几件事得做。要做早餐，以及后续收拾碗盘的工作，再洗个衣服之后，我就差不多想出发去学校了。过去佐伯同学甚至还会简单打扫一下家里，事到如今，我才对她那手脚俐落的本领深感佩服。

换下轻便的家居服之后，我准备走出房门──当手握上门把的那一刻，我顿时停止动作。

门的另一头传来了声响，以及人的气息。

我马上冲出房间。

佐伯同学──就站在那里……

她穿着制服，在厨房里做早餐，简直就像一如往常的早晨即景。那一瞬间，我整个人陷入混乱，还以为自己弄错了，其实她从头到尾都没有离开过家门一步。

「啊，你醒了啊……」

看到跌跌撞撞地冲出房门的我，她这么说着。

但她的声音听起来带有一丝尴尬，我看得出她现在有点慌张。

「你回来了吗！」

「嗯、嗯。但我只是绕过来拿行李而已，像是课本和冬天的制服之类的……」

听她这么说，我才看见客厅入口处放着前些日子用过的那个大运动包。她应该是要把行李统一收进那里面吧。

也就是说，她暂时还不打算回来吗？

接着，佐伯同学逃也似的转身背对我，重新做起早餐，并继续说道：

「你看，下星期就要换季了嘛。弓月同学也不要忘记了喔。要是继续穿夏季制服去上课，感觉很逊呢。」

但是，她那听起来仿佛在强颜欢笑的声音，简直就像用笑声在掩饰些什么。

「你昨天有好好打扫吗？」

「有，但只是简单扫了一下。」

这种不痛不痒的对话，反而让人感到莫名空虚。

「要洗的碗盘呢？你又把洗过的碗盘留在沥水篮里喽，我已经收进柜子里了。」

「谢、谢谢你。」

这么说来，我昨天晚上完全提不起劲，所以就直接扔着不管了。

隔了一段空档后──

「好，做好了。」

佐伯同学做完最后一道菜，便将盘子放到桌上。她放在靠客厅的这一侧，也就是我平常会坐的位子。

「我顺手就把早餐也做好了，你等等要吃喔……那么，我先走了。」

「咦？」

听到她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我呆呆地叫了一声。

佐伯同学从我身旁走过，而我一边用目光追随着她，一边转过头去。接着，她拿起运动包之后，又再次看向我。

她站在客厅的入口处。

门的另一头，便是通往玄关的走廊。

我想尽办法挤出了一点声音。

「你不跟我一起吃早餐吗？」

「嗯。我在家里已经吃过了。」

她用脆弱不堪的微笑婉拒了我。

「那……我现在就去泡咖啡。你应该可以喝完再走吧？」

「不用了，没关系。」

她的声音自始至终都是那么温柔。

「总之，我很快就会吃完，我们一起去学校吧。」

但她依然只是沉默地摇了摇头。

看来她不打算久留。

「……这、这样啊。」

「嗯……再见了，弓月同学。」

「嗯。」

最后，佐伯同学又再次牵起了无力的笑容，并离开了客厅。

我已经没有像上次那样送她到玄关口了。

我在原地呆站了许久──直到玄关大门开了又关的声响余韵都消散殆尽之后，我才终于能够驱动自己的身体。

我回过头看了眼她为我准备的早餐，才忽然察觉到一件事。

菜色是用蛋白做的欧姆蛋，配上生火腿沙拉，之后只要烤片土司，再泡杯咖啡就行了，即使放冷了还是可以吃。说不定佐伯同学是为了不让我发现她有回来，打算准备完之后就赶紧出门。所以她才没有来叫我起床吧。

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她要离开我，还要躲避我呢？

而且那一天──

她违背了我们之间的约定，和那个学长一起逛校庆，回家以后还没有说出真相。

她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不管怎么想都毫无头绪。

一定是有什么隐情。虽然我想等她回来之后再亲口告诉我，但是──或许还是要好好跟她问个清楚比较好。

我叹了一口气。

并暂时先放弃了思考。

佐伯同学难得为我做了早餐，就先吃吧。我这么想着，并重新看向咖啡机时──那股郁闷窒息般的痛苦再次涌入我的胸口。

我想起了和佐伯同学最后一次喝的那杯咖啡。

「……暂时把咖啡戒了吧。」

于是，我没有按下咖啡机的按钮。

第三卷 插曲 他什么也没有说

虽然心中充满了亏欠，但整件事还是在弓月同学不知情的状况下持续进展。

爸爸拜托我的事情。

我一定要顺利完成才行。

「不好意思，校庆第二天，你可以陪陪我吗？」

所以听到那个人对我这么说的时候，我也只能点头答应。

「第二天我要和其他学校打网球友谊赛。虽然三年级的学生都已经隐退了，但对包含我在内的几个人来说，这是高中时期最后一场比赛了。」

「是吗？那我去帮你加油吧。」

我扯开笑容，开口应和着他。

「那太好了。有你这么可爱的女孩子来帮我加油，我不就只能赢了吗？」

他也笑了起来。

于是──我最后还是没有对弓月同学坦白任何事，就这么迎来校庆第二天。

那天原本是要跟他一起逛校庆的，但我故意将这个约定抛诸脑后，将家里的状况和那个人的请求摆在第一位。

我去了网球比赛替他加油打气，之后和他一起在校园里晃晃。

我听阿京说，弓月同学有跑来教室接我，也打了好几通电话，但我却没办法见他。

一直隐瞒至今的愧疚感，以及违背约定所带来的罪恶感──我就这样深陷晦暗的情绪之中，跟在那个人后头走。

这时，那个人开口了。

「之后你可以再和我见面吗？只是偶尔见个几次也没关系。」

「嗯，那倒是没问题……」

虽然认为这样不太妙，但我还是点了点头。

「是吗？太好了……真受不了，爸妈他们也太乱来了。」

「……」

我也这么觉得。

校庆结束后，我一到家，弓月同学就像平常那样前来迎接我。

我只能再三向他道歉。

「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个，以前念同一所国中的朋友来找我，我觉得很怀念，忍不住就……」

面对弓月同学的提问，我在情急之下对他撒了谎。

这个谎言苦涩至极。

弓月同学大概也发现我在说谎了，但是他很温柔，所以没有继续深究。

这反而更加放大了我的罪恶感。

「我突然得回家一趟才行……」

我就这么从他的面前逃开了──

第三卷 第四章「你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喔」她说

１

钟声响起后，来到了下课时间。

在老师转身面向教室出入口的同时，我打开了手机……但没有收到任何讯息。

毕竟到刚刚为止都在上课，自然也没有任何未接来电。

我叹了一口气。

在那之后已经过了一个星期，时序也进入十月了。学校不仅换季为冬季制服，校庆的余韵也几乎完全消散。学生们的心情都转而集中在即将到来的期中考试，相反地，我却像一切全都停摆了一样。

「你最近常盯着手机看呢，怎么了？」

我阖上手机，抬头往上看，发现宝龙同学站在我身旁。

「……有点事啦。」

这种事情也没必要特地告诉其他人。

「要不要去走廊一下？」

在走廊上很适合聊这种不想被别人听见的话题。因为人多，环境比较吵杂，只要别用太大的音量说话，就无须担心会被周遭的人听见。要是有人想就近偷听，也能立刻察觉。

也就是说，宝龙同学有话要跟我说吗？

「好啊。」

我从座位上站起身，和她一起来到走廊上。

因为才刚下课，走廊上来来往往的学生不多，但每间教室都传出了喧闹的声音。看样子每个老师都很识相，没有延长上课时间。

我们靠在走廊的窗边站着聊。

「我就直接问了吧，你和她现在怎么样了？」

宝龙同学毫不客气地直接切入主题。

「校庆那天以来你们感觉就怪怪的。不但没看见你们走在一起，你似乎也比平常安静许多。」

没错。当时宝龙同学也看到了那个场面──也就是佐伯同学和眼镜男学生在一起的样子。而且她也是少数几个知道我和佐伯同学正在同居的人。

「其实，佐伯同学搬出去了。」

为了理解其中的含意，宝龙同学似乎反复思量着我说的这句话，但最后还是没能参透。她回问道：

「……什么意思？」

「没什么，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她说要暂时从老家通勤上学，校庆那天就搬出去了。」

简直像个老婆跑掉的男人一样。我不禁露出了一抹自嘲的笑。

宝龙同学眨了好几下眼睛。

「你们之间到底怎么了？」

「天晓得？我也一头雾水啊。我想问出个所以然，所以有打电话给她，但目前只能等待她的回复。」

我也想知道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因此我有试着联络她，然而她现在根本不接电话也不回讯息。刚开始她只打了一次电话过来，但来电铃声却只响了那么一瞬就立刻挂断了，就像以前响一声就挂电话的怀旧手法似的。我虽然立刻回拨，但她还是不接电话。之后我也试着定期联络她，结果就沦落到这种地步。拜她所赐，我甚至患上了幻想震动症候群。

我也曾想过要不要直接打到她家里去，但遗憾的是，我从来没问过她家的电话号码。虽然还能联系到她的爸爸──彻先生（是他本人将电话号码告诉我的），但现阶段我还不想将伯父牵扯进来，只把这当作最终手段予以保留。

「唉，差不多该尝试下一个方法了。」

话说回来，我觉得已经好久没听到佐伯同学的声音了。

§§§

隔天的午休时间，我试着来到佐伯同学班上。

只要有到学校来，她就会在上面那个楼层的教室里。虽然明白这一点，但我至今之所以坚持使用电话这个工具，是认为要是透过电话，她或许就能向我倾诉那些难以启齿的事情。

我走上通往上层的楼梯。

仔细想想，我和佐伯同学明明跟之前一样在同样的学校里生活，见面的机会却越来越少。是她刻意在躲我吗？还是在广大校园中和特定人士碰面的机率本来就是这么低？

我在教室前叫住一个应该是他们班上的一年级学生，并请他替我叫佐伯同学出来。

在等待的期间，滨中同学虽然从教室中走了出来，但他一看到我就冷哼一声，立刻走远了。虽然他之前在校庆的时候也是如此，但不知为何，现在看起来却像是气到无所适从的模样。

紧接着在滨中同学后头现身的人，便是佐伯同学。

踏着沉重步伐走出教室的她，微微低下了头。

「佐伯同学。」

听我这么一喊，她不禁浑身一震，接着胆颤心惊地抬起头来。

她看着我，露出了无比脆弱的笑容──但看起来就像想强颜欢笑却失败了似的，总觉得有点不自然。或许是因为一直避着我，却还是碰了面的关系吧。

站在我面前的佐伯同学，将视线落向脚边。

「你好啊，好久不见了呢。」

「嗯、嗯……」

我原先以为看到她之后可能会更加心乱如麻，没想到却也没那么夸张，连我自己都觉得有点惊讶。

「可以跟你谈谈吗？」

「……嗯。我们到那边去吧……」

她对我这么说，我们便转移阵地，来到再继续通往上层的楼梯平台处。由于再往上就只是禁止进入的屋顶而已，因此学生们不太会靠近这个地方。

我们在这里远远听着午休时间的喧闹声，并再度面对彼此。

我重新看向佐伯同学。

她拥有一头带有神秘色泽的棕发，是个高颜值的美少女，但本来在她身上不可或缺的笑容与开朗气质却消失无踪了。而且最重要的是，我所熟知的佐伯同学，应该不会像这样沮丧地低垂着头。

「你差不多该告诉我了吧？」

我静静地开口说着。

「为什么要搬出去？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不想谈到校庆时看到的那个画面。我当然很想问那个男人究竟是谁，但要是针对这一点追问，感觉就会把她逼上绝路。

「因为……」

佐伯同学支支吾吾地说道。

我看着即使如此依旧不愿开口的她，心中那股自虐般的情感顿时爆发而出。

「男人问这种事或许很丢人，不过──是你开始讨厌我了吗？」

「不是的！绝对没有这回事！」

佐伯同学抬起头凝望着我，并用被逼得走投无路的神情如此倾诉。

然而，这激动的模样也没有维持太久，她又立刻垂头丧气地低下了头。

「那到底是为什么？」

「这……我不能说。我也不想说……」

「……」

「……」

两人陷入沉默。

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这阵叹息是代表我死心了吗？还是接受了事实，认为她既然抵死不从也无可奈何？

「这样啊，我明白了。」

看来的确发生了什么事，而且还是难以启齿的那种事。光是知道这个事实就足够了。

我这么想着，并准备转身背对佐伯同学。就在这时──

「那、那个……」

她第一次主动开口了。

「那个──我希望你暂时不要找我搭话……」

她低着头说出的这番话，和其微弱的气势恰恰相反，简直像是直接敲过来似的，重重地捶在我的心上──

我顿时屏住了气息。

就算重新开始呼吸，我也像是在不停地急促喘息一般，闷得呼不过气来。

「你──」

好不容易说出口的话语却溃不成声，我咽了咽口水。

并试着再次开口。

「你这话是认真的吗？」

「唔……」

佐伯同学低垂着头，不发一语地紧咬着唇，宛如对刚才脱口而出的言词感到懊悔万分。

即使如此，她也没有给出任何否定或肯定的答案。

说出口的话语也收不回来了。

「对、对不起……」

接着，她忍不住逃离现场，从我的身边跑了过去。

我连忙转过身试图抓住她──但我伸出的手却连碰触佐伯贵理华这个少女都做不到，就这么让她跑了过去。

当我从上往下看时，冲下楼梯的佐伯同学已经消失在走廊上了。

我一脸惊愕地伫立在原地。

过了不久，仿佛要撑住即将崩溃的躯体一般──我用拳头狠狠揍向楼梯间平台的墙上。

「该死，到底是为什么啊……」

时隔许久，我又说出这种流露出本性的粗暴言词了……

２

十月也进入中旬了，期中考的日子越来越近。

佐伯同学搬出去之后，我的生活方式改变了不少。

她之前为我做的，应该说她没让我做过的煮饭、洗衣和打扫等等家事，我当然都得自己来。

关于烹饪技能，在我决定自己搬出来住的时候有学了一点，不至于会在自己煮饭这方面伤透脑筋。当时我的想法是，万一佐伯同学离开了，我也可以试着挑战新料理，但现在的我根本没那个心情。

至于打扫和洗衣，只要多费点心思，任谁都能上手。

结果，即使佐伯同学搬出去了，也没有对我的生活造成什么困扰──不过还是有唯一一件事让我不知该如何是好。那就是这个家的面积。

这个房间的格局是两房一厅。

一开始我是想把一间房作为书房，一间房作为寝室，舒适地善用每一个房间。偶尔叫朋友过来玩也可以。我本来是打着这个如意算盘才租下这个房子，但现在重新检视后，才觉得这里空间好大。

话虽如此，我的生活空间依旧只有自己的房间、客厅和厨房等等，就物理上来说并没有改变。

那我为什么会觉得比以前还要空旷呢？

换句话说，就是心理层面的问题。

我完全笑不出来。简单来说，打从很早之前开始，我就觉得和她的同居生活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了。少了那个性格开朗，总是笑脸迎人的佐伯同学后，这个家就欠缺了决定性的要素，变得太安静了。

也因为这样，我时不时会为这股静谧的气氛感到茫然。

啊啊，原来如此。

这就是所谓的寂寞啊……

不过，如果是单纯用来补充能量的食物，我还可以一早爬起来做，但实在没办法连便当都备妥，所以基本上我都在学生餐厅解决午餐。只是最近也开始有点腻了，我在想今天要不要先去站前买点面包再去学校。

去年我跟泷泽说，从家里搬出来住之后就要天天吃学餐了，后来改变心意就开始每天做便当。而现在我又转换方针和他一起去学餐吃饭，结果一下子就吃腻，于是又脱离了这种生活。在他看来，我可能是个莫名其妙的超级怪咖吧。

我比平常早出门，准备走向车站。

这段路程中有部分是跟通往水之森高中的路线重叠，逆向前往车站的话，即使时间还早，偶尔也会和一些身穿同样制服的学生们擦肩而过。

学园都市的车站大楼像是一个小型的综合车站商场，而我要去的面包店就位在其中。这间店还满时髦的，二楼设有用餐区，让购买面包的客人可以在店内享用。我之前和佐伯同学说过，下次找时间来这里一起吃面包──结果我却偷跑，一个人先过来了。

来到车站附近时，似乎正好有电车进站，可以看见有些人从车站大楼中涌了出来。每个人身上的衣服都不一样，目的地也都不尽相同，而水之森的学生自然就会朝这里走来。

结果我──

在人潮之中发现了佐伯同学。

也看见那个眼镜学长走在她的身边──

那一瞬间，我还没能理解自己究竟看见了什么。

佐伯同学和那个男的在一起……？

我无意间回想起那天她在楼梯间平台对我说过的话。

『我希望你暂时不要找我搭话了……』

这句话和眼前的景象产生了令人不快的联系──所以事实就是如此吗？

「……！」

隔了几秒后，一股无形的莫名情感压迫着我的胸口，让我难以呼吸。

他们好像是一起搭电车过来的。

是偶然吗？

还是他们的关系已经好到可以一起搭车上学了？

我的身心宛如陷入了泥沼。

即使如此，我依旧驱动双腿向前走去，和两人拉近距离。

他们并肩同行的模样，就像充满知性的学长和乖巧可爱的学妹。佐伯同学低着头，温顺地走在他的身旁。

我的心好痛──

后来她总算看见我，接着一脸尴尬地垂下头去。

可能是连话题都随之中断了吧，走在佐伯同学身边的学长还有些纳闷地看了她一眼，再看向正前方──最后察觉到我的身影。

我和他四目相视。

但也仅止于一瞬。我撇开视线，决定装作不知情。

我与他们之间的距离缩短到最小值。

擦身而过的瞬间，我用侧眼往他们两人一瞥，发现那个学长也在偷看我。不知怎地，他仿佛从那副无框眼镜的深处，向我抛出一道狠瞪过来的锐利视线。

佐伯同学始终低着头。

我们第一次无视了对方──

§§§

我走进教室后，班上有一半以上的同学还没到校。

我将书包扔到自己的书桌上，像是全身都垮了似的坐在椅子上，并吐出了好长好长的一口气，仿佛要将肺部掏空一般。连我自己都觉得这根本不是一大早该有的样子。

「早安，恭嗣……怎么了？你的脸色很差喔。」

是宝龙美优姬。

我走进教室的时候就发现她已经到校了，但我现在懒得去找人搭话，所以毫无行动。

「一大早就碰上一些麻烦事。」

「这样啊，那就其来有自了。幸好不是你没有好好吃饭之类呢。」

她虽然开了这样的玩笑，但并没有追问具体的状况。对我来说，这当然很值得感激。

「你有话要跟我说吗？」

「嗯。是关于校庆时和她走在一起的那个男孩子的事。」

对方是大她一届的学长，她居然说是「男孩子」？虽然我这么想，但仔细思考后，我才想到宝龙同学是留级生，和那个学长原本是同届啊。

话虽如此，这个话题来得可真是时候。

「要谈那个人的话，我早上正好看到他跟佐伯同学一起。他们似乎一起搭电车上学。」

「是吗？你就是因为这样才闷闷不乐啊。」

她能理解我的心情，同时也一脸哀伤地叹了一口气。

「总之我要说说关于他的事情。为了以防万一，我觉得要先把这件事告诉你。」

「我就洗耳恭听吧。」

没有比预先得知敌情更好的事情了。

「他的名字是桑岛圣。」

「桑岛……圣……」

我复诵了这个名字一遍。

「虽然没必要提这件事，不过他是三年级。一年级的时候我还跟他同届，虽然不同班，但似乎有说过几次话。我记得那个时候他没有戴眼镜。」

所以看到脸孔的当下，我没能马上回想起来──宝龙同学这么补充。

「他似乎很受老天眷顾喔。」

「怎么说？」

「不仅成绩优秀，还精通各项运动……是不是这样我不清楚，不过他是网球社社员，在这所水之森高中里，他就是所谓的菁英。之前在校庆举办的网球友谊赛，他参加的那场比赛似乎最受瞩目。」

友谊赛啊。

这个词似乎跟某件事有所关连。

「不过，他不会因此而骄矜自满的个性，也博得了众人好评。」

「但他看起来不像那种人啊。」

在我看来，那张戴着眼镜的脸莫名有种高知识分子的傲气，把眼镜往上推的举动也很惹人厌。

「恭嗣居然会否定其他人啊，还真稀奇。是因为牵扯到那个女孩的关系吗？」

宝龙同学似乎觉得很可笑似的，轻轻地笑了起来。

「到目前为止，我谈的都是他的才能。」

「还有其他的吗？」

「虽然用不上『家世』这种词，但他的家庭环境也满惊人的。听说他的父母是大企业的董事长，桑岛同学是那间公司的小开。」

从这个说法来看，这恐怕是宝龙同学从别处听来的情报吧。也就是说，他本身并不会将自己的身世拿出来大肆张扬喽？他这个人的品格还真是高尚啊。

话虽如此，像这种得天独厚的人，应该从头到脚都优秀到极点了吧。

「他们家是哪间公司来着……」

宝龙同学思索着自己的记忆。

「啊，我记得好像是──『F.E.贸易公司』。」

她说的下一句话，让我浑身都僵住了。

「怎么了？」

宝龙同学敏锐地察觉到我内心产生的异变，并如此问道。

「……啊啊，原来如此。」

我发出了这声低喃。

「那个『F.E.贸易公司』，就是佐伯同学她爸爸就职的公司喔。」

去佐伯家帮忙整理行李的时候，我一直在彻先生的房间里看到这个公司名称。而且，虽然这是我个人的猜测，但我认为伯父在公司里应该有着超出他这年纪的位阶。这样一来，就算他跟董事长有点交情也不足为奇。双方都有年龄相仿的孩子，而且还读同一间学校……

「该不会……」

宝龙同学似乎也理解我在想什么了。

「……也就是说，他们之间的关系是双方父母决定的。」

自然而然就能导出这个结论。

回想起来，伯父曾说是牵扯到公司事务，才会来参加校庆。而且在校庆当天，他也说过要找佐伯同学谈一谈。是分别要和董事长的儿子打声招呼，以及对自己的女儿提出某种程度上的警告吗？佐伯同学那天听到我和伯父见过面之后，就很不自然地转移了话题，好像不希望我提到这件事一样。

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从校庆那几天开始就有所进展了吧。佐伯同学肯定去看了桑岛学长的比赛，并替他加油打气了。

「这不就束手无策了吗……」

这件事哪有我这种小鬼头插嘴的余地呢？

我想起最近见面时总是低着头的佐伯同学。那是因为她跟我抱持着相同的心情吗？还是出于愧疚与抱歉的表现呢──

§§§

接着，时间来到这天的午休。

我的手机收到了讯息。那一瞬间，我还期待是不是佐伯同学传来的，结果寄件人是宝龙同学。

『在屋顶。』

她平常传讯息时都会使用毫无缀饰的简洁字句，但这也简短过头了吧。

「怎么了？」

从学餐回来后，走在我身边的泷泽一脸疑惑地看着我问道。

「宝龙同学应该是在叫我过去。」

虽然没什么自信就是了。

「我过去看看。」

「喔。」

都已经走到离教室不远的地方了，我还是转过身去，切换到久违的运动模式。我没有特别加快脚步，依旧用和刚才相同的步调往前走去。速度没有改变，只是变换了方向。

顺着楼梯走上三楼时，我暂时停下脚步。

走这条走廊的话，就会经过佐伯同学所在的班级。她应该跟以往一样常常待在教室，说不定此时此刻也在那里。

过去的话，她会见我吗？

她应该不会见我，和我在一起，也会毅然决然地对我表现出判若两人的态度吧。与其要看她那个样子，还不如不要见面比较好。如今我忍不住浮现出这种想法。

明明还近在身边，却演变成遥不可及的关系……

我再度迈开脚步，继续往上走。

走过楼梯间平台后，我一鼓作气地爬上满是尘埃的楼梯，抓住前方那扇铁门的门把并转了开来。结果通往屋顶的门就这么被我打开──这就表示宝龙同学已经在门的另一头了。

回想起来，我已经好久没上来这里了，与此同时，我的心里也久违地涌现出想在这里独处的心情。如果宝龙同学有话要跟我说，那谈完之后，我在这里多留一会儿也不错。

我一边想着这些事情，一边踏进屋顶平台。

宝龙同学靠在和操场反方向的左边围篱上。她不是在眺望学园都市的街景，而是将身体面向入口处这里，看样子是在等我。

这时，我感觉到有人的气息。

就在我身边。

我往该处看去，忍不住吃了一惊。

「佐伯同学……」

「弓月同学……」

她在那里。

可能原本是靠在楼梯间的外墙上吧，看到我出现后，她吓个正着。

「你来了啊。」

宝龙同学毫不客气地走了过来。

佐伯同学迅速朝着她转过身去。

「是你把弓月同学叫来的吧！」

「是啊。我先把话说清楚，你说想一个人静一静，我就告诉你可以到这个地方来，但我可没说不会把恭嗣叫过来。」

宝龙同学不以为然地抛出这句话，而佐伯同学狠狠地瞪着她。

原来如此。我明白整个状况了。虽然有点失礼，但佐伯同学可说是太大意了。她应该推测宝龙同学会让她一个人静一静，不会对她多加干涉吧，但宝龙美优姬的立场却不如她想得那么中立。

为了要瞒过佐伯同学，宝龙同学才会发刚刚那个讯息给我吧。

「恭嗣好像想问你一些事情。」

她似乎只负责安排出这个情境。

佐伯同学缓缓重新转向我，并偷偷看了我一眼，但随即又逃也似的低下了头。她可能是想起今天早上的事情──我们发现了彼此的身影，却也默默地错身而过。

站在我面前的佐伯同学一直看着下方，宛如犯了错而惨遭痛斥的孩子一般。

我的确有点事情想问她。然而看到她这副模样，我却开不了口，不知该从何问起了。

「这样啊。那就先从我开始发问吧。」

看我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宝龙同学立刻从旁打岔。

「关于桑岛同学。」

佐伯同学的身体顿时微微一震。这是她不愿被触及的话题吗？

「你跟桑岛同学是什么关系？」

「……没什么特别的关系。」

佐伯同学用细若蚊蚋的声音回答道。

「他是『F.E.贸易公司』董事长的儿子，而你爸爸也在那间公司上班对吧？」

「你怎么会知道……」

「桑岛同学的身家是众所皆知的事实。至于你的事情，我是因为恭嗣才会知道。」

宝龙同学继续切入问题核心。

「你最近常和桑岛同学在一起，是跟这件事有关吗？」

「不是毫无关系，可是，我是出于自愿去和圣学长见面的。」

叫他「圣学长」啊。

虽然是题外话──但她脱口而出的这个词，让我受到不小的打击。

「等一下。」

我忍不住插嘴。

佐伯同学说她是自愿去见面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因为实在太莫名其妙了，事情进展至此，我终于向佐伯同学开口询问：

「我以为是你们的父母之间做了某种协议，难道不是这样吗？」

听了我的提问，佐伯同学点了点头。双方父母似乎并没有擅自决定任何事情。

「那是为什么？」

「我不想说这件事……」

她之前也对我说过这种话。这阵子她总是不愿意对我坦白。

「陷入胶着了。」

宝龙同学不耐烦地丢出这句话。

「虽然没有被父母亲强迫，你还是出于自愿和他见面，但你却不肯说出这么做的理由？……简直讲不通嘛。」

这番话充满了挑衅。

即使如此，佐伯同学依旧没有透露出只字片语。

「适可而止吧。你懂不懂啊？你这种态度让恭嗣很痛苦。」

另一方面，宝龙同学也加重了责难的炮火……宝龙美优姬很少会如此大声斥责别人。

佐伯同学先是隐忍般地用力咬紧唇瓣，接着忍不住吐露出情感。

简直就像溃堤了似的。

「我知道！就算知道，我还是不想告诉他这件事！我还是不想说出口！」

「！你这家伙！」

宝龙同学举起了手。

但我连忙抓住了她的手腕，制止她接下来的行为。

「恭嗣！你在袒护她吗！」

「废话。不管有什么理由，我都不准你动手伤害她。」

接着，我感觉到后方传来一阵屏息的声音，结果佐伯同学就冲出去了。她打开铁门，消失在楼梯间。

「佐伯同学！」

我虽然开口喊她──但她却头也不回，发出重响的铁门隔开了我们之间。

「……恭嗣。」

我哑口无言地看着满是锈痕的铁门，这时，宝龙同学喊了我的名字。

「很痛，放开我。」

「啊？啊啊，对不起。」

我突然想到自己还抓着她的手腕，便立刻松开了手。

「对现在的她来讲，你刚刚说的，或许是让她最难堪的一句话。」

我没有这个意思就是了。

话虽如此，我还是看到了。她为了打开沉重的铁门而停下脚步时，那张侧脸……好像正在流泪？

是我害她哭的吧。

我叹了一口气。

好不容易有机会可以再跟她谈一谈，到头来还是一无所知，反而充满了未知的谜团。

但我能感觉得到──

她已经被逼上绝路了。她已经被逼得无路可逃，不知该如何是好，才会步履蹒跚地来到这种地方。

到底是谁让她变成这样的？

是伯父吗？还是我或桑岛学长？

抑或是她自己呢……

３

「你没事吧？」

隔着桌子坐在对面的泷泽向我如此询问。

过了一天后，又来到午休时间。

我顿时回过神来，这才想起这里是学生餐厅。现在正在吃午餐，我和泷泽都点了咖喱。回过神后，学餐里的喧闹声宛如音量逐渐增大的音乐般，流入了我的耳中。

「啊？」

而我没搞懂他在问什么，呆呆地回了一句话。

「你在恍神喔。」

「啊啊，抱歉。」

回想起自己刚才的模样，似乎是拿着汤匙的右手僵着不动，并用左手托着腮的样子……还真难看。

「跟佐伯同学有关吗？」

就算隐瞒也无济于事吧。他早就察觉到我跟佐伯同学之间的关系不寻常了。

「嗯，跟她有关。」

「有什么烦恼就说出来吧。」

「谢谢，但我不想麻烦事务繁忙的学生会副会长大人。我自己会看着办。」

而且我自己也是个既执着又忍耐性极强的人。国中时期跑社团的时候，我总是在比赛期间不停到处捡球，等待时机降临。

「那就好。」

泷泽带着苦笑冷哼了一声。

「弓月，你有发现吗？你最近中午都跟我吃一样的东西喔。」

我的确有察觉到这一点。我总是会说出「泷泽，你要吃什么？」「那我也吃那个。」这两句固定台词。是放弃自行思考了吗？还是觉得只要能摄取到营养，不管吃什么都没差……真是的。这两个想法都很自暴自弃啊。我对这样的自己也无言以对，并叹了一口气，接着继续吃起午餐。

我把咖喱吃个精光，即将结束本日第二次能量补给的时候，有一群人在稍远的地方先站了起来。那群人有男有女。我之所以会往那里看去，是因为滨中同学也在里面。我坐在这里的时候就发现他在那边了，不知为何，他时不时会往我这里偷瞄几眼。

滨中同学站起来后，似乎是将原本该由自己收拾的餐具交给朋友处理，接着离开团体，一个人往这里走了过来。

我先是装作没发现，并用侧眼偷偷观察，但他直直朝我走来，「砰」的一声将手掌放在桌上，像是要拍桌似的。

「你还是一副睡昏头的样子呢。」

他不满地皱起那张中性的脸庞，扔出一句酸溜溜的话。

「你的开场白也太酸了吧。」

「我有话要跟你说。」

他无视我的抗议，又继续说了下去。

「可以啊。换个地方比较好吧……泷泽，不好意思，这个就麻烦你了。」

「了解。」

我将眼前的托盘推到泷泽面前，并站了起来。我跟在滨中同学身后，往学餐的出入口方向走去。

「滨中同学，你想喝什么？我请客。」

经过出入口旁边的自动贩卖机区前面时，我开口向他说道。

滨中同学转过头来，用一副厌烦至极的表情思考了一阵。

「……我要喝最大瓶，而且最贵的。」

「那就是茶了。可以吗？」

「……可以。而且我也不是特别想喝。」

我往投币孔投了一百三十圆，买了最大瓶又最贵的宝特瓶装茶，并拿给滨中同学。而我也买了罐装热奶茶。

「没买咖啡啊？你不是很爱喝吗？」

「我很爱喝啊。」

「校庆的时候风评还满好的，我也有过去喝一杯。味道还可以啦。」

他有点赌气似的向我这么说。什么啊，既然来了就叫我一声嘛，这样我就会以外场侍者的身份开开心心地去接待他了。

「我平常不太会在外头喝咖啡，但现在连在家里也没喝了。我想暂时先把咖啡戒了。」

我又补充了这句话后，他下意识地发出嘲讽的冷笑。

「怎么，你想透过戒掉咖啡来祈求什么吗？真是逊毙了。」

他扔下这句话，并早一步走出了学餐。他今天比平常还要毒舌呢，看样子应该是气炸了吧……他在气什么？当然是在气我吧。他在气我是个没出息的家伙吗？

走出学餐来到走廊上时，滨中同学停下了脚步，并靠上窗户这一侧的墙壁。看来是要在这里谈了。学餐前的走廊上这个地点，有很多学生来来往往，几乎没有人会去留意站着聊天的两个男生。

我拉开奶茶的易开罐拉环，并丢出一句类似闲聊的话。

「佐伯同学还好吗？」

自从昨天在屋顶上发生那件事之后，我就一直很在意她的身心状态。

「谁知道啊。」

但他却回了我这么一句话。

「用你那双脚直接走去教室不就行了吗？马上就能知道了。」

滨中同学这番话很有道理，但现实可没这么容易。去教室一趟固然简单，但一想到她又会表现出那个样子，我就实在踏不出脚步。

我心怀这股烦闷的心情，大口灌下罐装奶茶。

「我扯远了……你要跟我说什么？」

「就是那个佐伯同学的事。」

我原本以为这个话题已经结束了，所以再次从他口中听见那个名字时，我愣了一下。

「校庆的时候，她好像被那个叫桑岛的学长抢走了嘛。你在搞什么鬼啊？丢脸死了。」

「你知道那个学长的事啊？」

「入学之后我马上就去调查了。要是出现了可能会与我为敌的家伙，我就会二话不说查个一清二楚。」

他还是一样，将利己的生活方式视为第一优先啊。

「不过，被抢走是什么意思……」

「你要昏到什么时候啊？要不要我告诉你校庆结束之后佐伯同学变成什么样子了？一开始，她常常午休时间一到就跑去那个人班上去，最近放学后，那个人偶尔也会来找她一起回家。早上似乎也常常一起来上学。」

滨中同学滔滔不绝地说个不停。

我昨天也亲眼看到他们早上一起上学的景象了。其他的都是第一次听说。

「在那之后，虽然只有一次，但我听到她说星期日要跟那个人在某个地方碰面。」

有一股说不上来的郁闷感。

「……呐。」

他开口这么说，仿佛想要诉说些什么。

「你到底在搞什么鬼啊？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做这种向神祈祷，痴痴等待的蠢事。她是你的女朋友吧？那就好好抓住她啊。被人抢走了，就去抢回来！丢脸死了。」

「你在搞什么鬼」和「丢脸死了」这两句话，他今天已经说第二次了。他应该憋在心里很久了吧。说不定从校庆那天开始，他就很想开口呛我了。

我被他狠狠地臭骂了一顿啊。

话虽如此，但他说得确实没错。一直忍着不把球打回去，不管过再久都无法获胜。为了取胜，就必须勇敢向前。

我盯着滨中同学的脸瞧。

「干嘛啦。」

他一脸不悦地回瞪我。

「我觉得自己稍微清醒一点了。」

「『稍微清醒』？而且还只是『你自己觉得』吗？你这家伙到底神智不清到什么地步啊！而且你的脸还是一副睡昏头的样子嘛！」

「请你不要管我啦，我本来就是这种脸。」

这时候我决定要说「人生是天注定」。

「不过，还是谢谢你。」

「我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值得被你道谢的事……我、我先把话说清楚，我可不是为了你和佐伯同学才跟你说这些。是因为你半途而废，感觉像是自然消灭了一样，我觉得这样很无趣才会这么说。既然知道了，你就早早去大败一场吧，然后我要指着你的鼻子大声嘲笑。」

留下这番狠话后，滨中同学气冲冲地踏着大步走远了。

这孩子还真有趣。

当我这么心想时，没想到他又转过头来，并伸手指向我。

「还有，你以后不准在我面前摆出病恹恹的样子了！听见没有！」

「……」

不，他真的很有趣。

我一边目送滨中同学越来越小的背影，一边让奶茶滑过喉间。

好了，差不多该有所觉悟了。

§§§

放学后，我回到家中。

走进无人迎接的家里，我没有开灯，直接走到客厅的时候，手机正好响了。

我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看了看子萤幕──结果被映入眼帘的「佐伯」二字吓了一跳。但是定睛一看，我才发现萤幕上显示的是「佐伯彻」，也就是佐伯同学的爸爸。

仔细想想，为了解决当前的状况，伯父也是我总有一天必须取得联系的人物之一。

我将书包丢在和室椅上，一边开灯，并用另一只手接起电话。

「喂，我是弓月。」

『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啊！』

这就是伯父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我忍不住愣了一下。

我才有一大堆问题想请教伯父呢，但没想到会像这样被伯父先将一军。而且我还不知道他到底在问些什么。

「您的意思是？」

『我本来以为你们只是年轻人拌拌嘴，所以贵理华回家的时候，我就没有多问什么。』

伯父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仿佛要让自己的脑袋稍微冷静下来。

『她今天没去上课。』

「咦？」

没去上课？

『她一直窝在房间里不肯出来。感觉却也不像生病了。』

我忽然回想起滨中同学今天跟我说过的话。当我向他询问佐伯同学的近况时──

『谁知道啊。』

『用你那双脚直接走去教室不就行了吗？马上就能知道了。』

他当时就是在说这件事吗？佐伯同学都请假了，他当然不会知道她状况如何。只要我到教室走一遭，就会知道佐伯同学今天没来上课了。

果然是昨天在屋顶上的那件事造成的吗？

「对不起，我可以先请教您一些事情吗？」

有件事我非得先确认不可。

『什么事？』

「关于就读水之森高中的桑岛圣这个学生的事。」

伯父任职的公司「F.E.贸易公司」董事长的儿子，也就是这位男学生，桑岛圣──

『怎么？你认识他啊？』

「不，并不是这样。」

『我想你可能也知道，他是我们公司董事长的儿子。我是在确定要回国的时候才知道这件事。真没想到董事长的公子也在我女儿就读的学校里，这个世界还真小呢。』

彻先生满心愉悦地如此说着。

「所以，您就让他们两个交往了吗？」

『……什么？』

然而，这个气氛却在下个瞬间降至冰点。

「难道不是双方父母交换了这样的协议吗？」

『……』

接着是一阵沉默。

『也就是说，你觉得我把女儿当作政策联姻的棋子了吗？』

「我有说错吗？」

经过一段漫长的静默后，伯父深深地叹了一口长气。

『真是遗憾。前阵子和你说了我老婆的事情时，我还以为你能理解我的心情呢。』

「啊……」

我想起来了。

佐伯同学的妈妈是名门出身的大家闺秀，所以似乎沦为政策联姻的牺牲者。告诉我这些过往的当下，伯父应该对我说过他的想法了。

电话那一头的伯父开口说道，仿佛当时的那番话再次重现似的：

『我不会将自己的私心强加在女儿身上，当然也不可能将她当成工作升迁的道具。』

没错。佐伯彻就是这样的人。

「很抱歉，我好像完全搞错状况了。」

『不，没关系。话虽如此，董事长也确实和我说过，孩子们年纪相仿又读同一所学校，因此希望他们可以好好相处。而我也这样跟贵理华说了。』

「这样啊。」

不过，只是这点程度的话还说得通吧。以场面话来说很合理，如果有年龄相近的孩子，双方家长自然也会谈论到这种事。

这样一来，佐伯同学先前说过「并没有受到父母亲强迫」，应该也是事实。

那事态为什么会演变至此呢？难道是桑岛学长利用自己的立场，强逼佐伯同学和他在一起吗？

『回归正题吧。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这……」

我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又该如何解释。

「我认为佐伯同学没来上学，应该和昨天发生的事情有关。但现阶段我没办法再跟您透露更多了。」

我自己也无法掌握到任何线索，这是事实。

「可以再给我一点时间吗？我一定会想办法解决。」

伯父暂时陷入了沉默，仿佛是在思考该如何应对似的。我听见电话另一头传来了细微的低吟声。

『我知道了。如果是你，或许会比我这个父亲更了解贵理华的心情。那就交给你了。』

「谢谢，那么我先挂电话了。」

我挂上电话，并阖起手机萤幕。

我叹了一口气。

好了，明天就去跟桑岛学长见个面吧。

４

偏偏在这种时候，情况就无法如愿进行。

隔天。

我原本想说午休时间一到就去桑岛学长的班上找他，结果在午休前的第四节课即将结束之际，老师宣布要延后五分钟才下课。虽然老师想将课程讲解到一个段落再结束，但在这个时间点，大家的集中力本来就已经低到谷底了。在这段伤停时间中，学生们已经丝毫没有干劲可言。

漫长的五分钟总算结束。到底有几个学生能够将延长时间中的课程内容记在脑子里呢？

和老师敬完礼宣布下课的同时，大家便各自进入午休时间。有人拿出便当走到朋友的座位旁边，也有人抢在老师之前就冲出教室，往学餐跑去了……

而我也是冲出教室的成员之一。

我的目标不是学餐，而是桑岛学长所在的教室。

（但愿他还在教室里……）

我在走廊上快步奔走。

我已经跟宝龙同学打听过他是哪一班的了，所以毫不犹豫地往他的班上走去。当我抵达教室并往里头看去时──只见桑岛圣在自己的座位上环着手臂，一副焦躁不安的模样，感觉似乎有什么烦心事。

但我对他一无所知。于是我下定决心走进教室。虽然有不少人看向我这个突然闯进教室的低年级生，但大部分的人都因为午休时间带来的解放感所致，觉得没必要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表现出不怎么在意的样子。看来不管在哪个学年、哪个班级，这种气氛似乎是大同小异。

「桑岛学长。」

我站到他座位旁边开口喊道。

戴着无框眼镜，知性到惹人厌的那张脸庞，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终于来了啊。」

他恼火地说了这么一句，并站起身子。与此同时，他一把抓起我的衣领，并对我使出一记扫堂腿。我的视野顿时上下颠倒过来。

「呃，咳……！」

下个瞬间，我的背猛烈地撞上地板，肺部的空气一口气全吐出来了。「干嘛干嘛！」「怎样啊，喂！」周遭传来男学生们诸如此类的惊呼，以及女学生们的尖叫声。

从立刻就出手攻击我这一点看来，他应该是那种会打架又讨人厌的知识分子。

「动作还真慢。你再继续拖下去，我也有我的想法。」

我不知道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听到他这么随便的口气，我顿时觉得很火大。

「我也想了不少呢。」

「找我干嘛？」

桑岛学长扯住我的衣领，直接把倒在地上的我拉到眼前。距离近到彼此的额头都要相贴的地步。

「我是来讨回佐伯同学的。」

「……我有话跟你说。跟我来。」

互瞪了一会儿后，他这么说道……我好像看到他微微勾起了笑容，是我的错觉吗？

桑岛学长松开我的衬衫，先站了起来，并向我伸出了手。我犹豫了一会儿，便抓住他的手站了起来。

我们不发一语地走在午休时间的走廊上。

中途，桑岛学长绕去学餐的自动贩卖机区买了两罐咖啡，并将其中一罐递给了我。

「给你。你没吃午餐就过来了吧？这也是为刚刚的事情赔罪，不好意思啊。」

「……谢了。」

我看向接过手的罐装饮料……是咖啡啊。

接着，我们离开学餐──来到通往设置了许多特殊教室的那栋校舍的连接走廊。这难道是冥冥中注定的吗？校庆第二天，我也是在这里目击到佐伯同学和桑岛学长走在一起。

连接走廊比想象中更加人烟稀少。午休时间才刚开始，应该没几个学生会在这种时间走去另一栋校舍吧。如果是放学后，就有几个文康性质的社团会把特殊教室拿来当社办用，但并不代表在午休时间也能自由使用。

我们靠在连接走廊的窗边互相对峙。

「我就直接说了吧──」

桑岛学长先开口了。

「你到底想怎么样？」

「啊？」

我昨天才被其他人逼问过类似的话题。

「这话什么意思……？」

「那还用说吗？我是在说小理的事。」

看来佐伯同学叫他「圣学长」，而桑岛学长叫她「小理」啊。总觉得胸口被某个沉重的物体压得死紧。

「小理说，你只是跟她住得很近的一个学长而已。」

这个冲击的破坏力和刚才那种小事完全不能相比。

只是个学长而已……？

「怎么可能啊。」

但桑岛学长对此一笑置之。

「我一看就知道你们感情很好了。想必你们也不是一般的朋友吧。」

他拉开罐装咖啡的易开罐拉环，随之发出了清脆悦耳的声响。

「而且你很有名呢。继宝龙美优姬之后，怪人弓月这次的目标是佐伯贵理华。」

「怪、怪人……」

怎么会有这么失礼的评论啊。

「你该不会要说自己不是这种人吧？有点自知之明吧，怪人。」

这么说来，雀同学之前也说过我这个人很怪。

我不禁抬眼看向天花板，而桑岛学长将咖啡罐放在连接走廊的窗台边。他摘下眼镜，并用从口袋里拿出来的拭镜布开始擦拭镜片。去除眼镜之后，他的脸竟然比我想象中还要柔和。从贬义的层面来说，这眼镜也太适合他了吧。这样感觉很吃亏。

「我才想问，你跟佐伯同学到底是什么关系？」

桑岛学长或许是在强迫佐伯同学──这个推测已经暂时在我心中扎下根了。再来就要来听听他的主张为何。

「我吗？很遗憾，我跟你不同，和她只是单纯的朋友。只是双方父母有点交情而已。」

「这我知道。她爸爸就任于学长你爸爸经营的公司。」

「好像是呢。」

他只回了我这么一句话，简直和他无关似的，仿佛对双方家长的关系一点兴趣也没有。他让擦拭过的镜片透着从窗边洒落而下的阳光，确认上头没有脏污之后，又重新戴回脸上。

「但就只是这样而已。」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推了推眼镜鼻桥处，稍微调整配戴的位置。惹人厌的知性脸庞就大功告成了。

「和小理聊天的时候，我们完全不会聊到你的话题。」

「……」

「我偶尔会主动向她提问。之前她用含糊的说法随口敷衍时还算好，但她最近总是很明显地直接转移话题。不觉得很奇怪吗？」

桑岛学长伸手拿起放在窗台边的咖啡罐，并喝了一口。

「你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突然将矛头指向我。

「你总是将小理丢着不管。前天早上甚至分明和我们擦身而过，却装作没看见对吧？你啊，到底想怎么样？」

「那是……」

我本来想说些什么来加以掩饰──但还是放弃了。完全没办法。

我叹了一口气。

「这是我要说的吧。」

「什么？」

桑岛学长皱起了眉。

「佐伯同学依然没有对我解释这一切，就这样默默地离开了。所以我认为，她一定是不得不跟学长交往。」

「『不得不』啊……」

桑岛学长重新覆述了这个词，仿佛莫名同意这个说法似的。

「你果然是这么想的，那你就快点来把她带走啊，还拖拖拉拉什么？还是你觉得这件事轮不到小孩子插嘴，所以就放弃了？我就是看你这一点不爽。」

他嗤之以鼻，语气听起来不像玩笑话，也不像真心话。

在被滨中同学一语道破之前，一直拿不定主意的我，此刻完全无可反驳。

「那么，你们真的……」

「放心吧，我们不是那种关系。我老爸当然没这个打算，至于佐伯先生──小理她爸爸，应该也没有受到那个人的指使。他看起来不像是会对我献殷勤的那种人。」

「你有和伯父见过面吗？」

「有啊，是老爸叫他过来的吧，他之前有来过我们家一次。不知道老爸是很欣赏他，还是跟他很合得来，但难得休假还把人家找到家里来，也给佐伯先生添了不少麻烦吧。」

他再度露出苦笑，接着说道：

「在老爸的公司里，围着我喊着少爷少爷的人多得是──」

他稍微皱起了脸，或许是对这种事很反感吧。

「但那个人不一样。他那天说，都来校庆参观了，所以就到我这里跟我打声招呼。他这个人还真是莫名老实呢。」

听桑岛学长所说，伯父似乎因为星期日有别的行程，没办法到场观看桑岛学长那场网球友谊赛，所以特地在星期六来跟他说些加油打气的话。这的确很像认真踏实的彻先生会做的事情。

「应该就是他那诚恳的个性所致吧。伯父好像确实提醒过佐伯同学，说董事长希望你们两个能好好相处。」

「……」

话题至此，桑岛学长忽然陷入沉默。

他喝了一口咖啡。

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他的思绪似乎一口气跳到很远的地方去了。

「……这样啊。整件事终于兜在一起了。」

「咦？」

另一方面，我却远远追不上他思考的速度。

「我大概猜得到你在想些什么。你或许在某个机缘之下得知了我们父母之间的交情，任凭自己胡乱臆测，最后选择放弃了吧。但我对于小理的所作所为却无法理解。我不懂她为什么会待在我身边，甚至不惜破坏和你之间的关系。」

他说的没错。桑岛学长知道双方家长之间没有擅自决定他们的未来，在他看来，佐伯同学的行为举止应该很怪异吧。

「我想，小理大概对父亲说的那些话产生过度的反应了。她应该是考虑到父母亲的面子与立场吧。」

不会吧。不，可是……

佐伯同学是个聪明的女孩。在孩提时代，她就能从伯母的态度中，察觉到外婆家那里发生过某些难言之隐。

这次应该也是如此吧？

如果是这样的话，她或许是想太多了，才会自行判断要迎合父亲的期待。况且她也不知道伯父的信念，就是绝对不让孩子沦为父母亲操作的道具。

「佐伯同学是为了伯父，才会和学长……？」

「或许有这个可能性……」

桑岛学长难得表现出吞吞吐吐的模样。

「弓月，抱歉。」

然后，他忽然向我道歉。

「我利用了小理。」

「利用？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句让人忐忑不安的发言，让我不禁面带愠色。

「我拜托小理，希望她校庆第二天时能陪我逛逛。还请她日后偶尔能空出一点时间陪陪我。」

「你为什么要拜托她那种事？」

从他的口气听来，感觉不像是因为佐伯同学很可爱才开口邀她的。

「我也有一些不值得一提的隐情。」

桑岛学长有些难受地说出了这句话。

他没有提及那个「不值得一提的隐情」，而是继续说了下去。

「虽然我也知道有你这号人物，但因为她点头答应了我的请求，我就接受这份好意了。至于校庆，我也擅自解释成『反正有两天，只占去她一天时间应该无所谓』……啊啊，可恶，我搞砸了呢。」

他变得垂头丧气，并粗鲁地抓了抓头。

「佐伯同学她……呃，她是打算和桑岛学长交往吗……？」

「不。」

但他随即否定了我的担忧。

「虽然这是我的看法，但我觉得她并不打算化身为父母的道具。毕竟还有你在啊。至于我，也没想过要发展到那种地步。」

「那情况怎么会变成这样？」

「那是……」

他顿了一下。

「天晓得。」

接着短短地说了这句话。

不对，不论他想说的是不是正确解答，这个人应该就是得到了一个答案才对。但他是基于什么理由才选择隐瞒，佯装成一无所知的样子？

「问出真相应该是你的职责吧……弓月。」

对于依旧无法掌握事实真相的我，学长开口唤道。

「虽然你拖了这么久，但看在你还是有来找我的份上，我也会助你一臂之力。不过我也要负一部分的责任，不能说这种大话就是了。」

桑岛学长露出了自嘲的笑容。

既然你有这种想法，真希望你刚才不要把我摔出去──虽然我想跟他抱怨这件事，但现在觉得背上也不怎么痛了。虽然当时我觉得那一记摔得还真痛……他该不会学过格斗技吧？我似乎被他用很熟练的技巧摔了出去。也就是说，他只是想吓吓我，才会做出那种事吗？

「你还在发什么呆啊？我都说要把小理还给你了。」

「可以吗？」

「没什么可不可以。她是你的女朋友吧？而且，虽然和那么可爱的女孩子在一起很快乐，但现在这个情况怎么想都不太对劲吧？一开始的用意并非如此，但现在可真让人笑不出来了。」

我想起了每当见到我就会低下头去的佐伯同学。

确实不太对劲。

佐伯同学不该是那样的。

「这样一来，到时候我这边又会变得很麻烦。算了，这也没办法。我会负责帮忙说服她的，你就再等一会儿吧……我会再跟你联络。」

桑岛学长将剩下的咖啡一饮而尽之后这么说着。话一说完，他就转过身子，走回校舍去了。

「……桑岛学长。」

我朝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声，他便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我。

「学长，你不要戴眼镜比较好吧？」

「我知道啊。我是觉得自己太帅了，才开始戴眼镜的。」

喂，这是哪来的自信啊。

「开玩笑的啦。」

他笑着这么说完，便隔着肩膀挥了挥手并走远了。

我朝他的背影稍微鞠了一个躬。

５

当天晚上，我马上就接到桑岛学长的电话了。

手机铃声响起时，我停下了实在不怎么认真的读书作业，接起了电话。放学时他有再来找我，我们就是在那个时候交换了彼此的电话号码。

『是我，桑岛。』听到这阵嗓音的瞬间，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他一边推着眼镜鼻桥，一边将手机贴在耳边的画面。

『我让小理回去你那边了。』

「咦？」

让她回来？

『怎么？她已经到了，所以你早就知道了吗？』

「不，她还没回来……」

『喂，你也答太快了吧。我只听说你们住得很近，但究竟是近到什么样的位置，可以让你马上就答得出来啊。』

桑岛学长发出了苦笑。

糟糕，这个问题确实不能马上回答。

『算了，没差……不，怎么说，我是知道小理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但她说因为有点事情，所以暂时要从老家通勤上学，我就没有继续追问了。』

「这样啊。」

『但老实说，这也很怪。我想办法用「弓月还在等你」这个理由好言相劝，她总算才要回去。』

「在这种时间吗？」

都已经入夜了耶。

『我没想到会花那么长的时间来说服她。我有陪她走到半路喔，不过她说过了一之宫之后就可以自己回去了。我是目送她搭上电车后才走的。』

「那大概是什么时候的事？」

『我不太确定，但应该是八点左右吧。』

我看向挂在房间墙上的钟。已经超过九点了。

从一之宫到学园都市需时二十三分钟。就算走得再怎么慢，也不太可能还没抵达。不，考量到她现在的精神状况，很难想象她会老老实实地打开这个家的门回来。

「我再去她那边确认一下，必要的话我会去车站找她。」

『抱歉。』

「不会。」

我正打算挂上电话时，桑岛学长又喊了我一声。

『弓月。就结果来说，我这样讲或许很不负责任，但我只能做到这里为止了。』

「什么意思？」

『你不亲自去接她的话，小理会没办法好好回去的。』

桑岛学长这句话隐藏了各式各样的含意。如果我没有亲自上前迎接的话，佐伯同学就没办法回到这个家，也没办法回到我身边了。

就这层意义上来说，这就是我的职责。

「谢谢你。」

我道了声谢，便挂断电话。

我马上换了外出服，披件薄夹克。简单确认过门有锁上之后，我便往外冲了出去。

虽然已经来到十月下旬了，但或许是受到今年炎热的夏季影响，即使入夜，只加一件外套也不觉得冷。

我在公寓前面张望了一阵，心想佐伯同学或许不敢踏进家门，所以在外头游荡，但她似乎也不在这里。这样一来，难道是在车站吗？

我迈出脚步。

走往车站的路上，我并没有和佐伯同学擦身而过。为了以防万一，我甚至连隔着马路的对岸人行道都不放过，但她也不在那里。

我就这样抵达了车站前。

（但愿她不要坐回头车又跑回去了……）

我一边这么想着，并走向车站大楼时──

找到了。

是佐伯同学。

身穿制服的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站前广场观众席的第一排。不晓得她知不知道，但过去我决定要搬出公寓时，就是坐在那里打电话给佐伯同学的。

佐伯同学垂下视线，一直盯着放在腿上的手看。

「佐伯同学。」

当我走近并开口喊她时，她浑身猛地一震，惊吓的程度光凭肉眼也看得出来。

「弓、弓月同学……」

缓缓抬起的脸庞，带着立刻就会掉下眼泪的表情。

「好了，我们回家吧。」

「可、可是……」

佐伯同学这么说。

「怎么办，我……一直在对弓月同学做很残忍的事情……」

她又把头低下来了。听到她这番话，我没办法说出「就是啊」或是「没这回事」这种答案。总觉得这两个回答都不太适合。

「是伯父拜托你的吧？」

她轻轻地点了点始终低垂的头。

「我们边走边谈这件事吧。」

中午的时候，桑岛学长说过「问出真相是你的职责」。

我搭上佐伯同学的肩，像是要催促她赶快起身似的，她便用缓慢的动作站了起来。没想到她这么老实，让我吓了一跳。目前她本身的意志应该很薄弱吧。

我们并肩踏出了脚步。

穿越打上灯光，用磁砖地板铺设的站前广场后，我们走过灯火不太明亮的购物中心。我记得这里只有餐厅会营业到晚上十点。

穿过斑马线，来到已经不能称为站前的地方后，我先开口了。

「伯父确实跟你说过，因为桑岛学长是董事长的儿子，所以要你跟她好好相处吧？」

「嗯……」

走在我身边的佐伯同学轻轻地点头，车辆的车头灯照亮了她的侧脸。行经站前的马路上有很多车子来来往往，我们一边走在车水马龙的马路旁，一边谈话。

「而且，桑岛学长也这样要求过你，对吧？」

听了我的提问，佐伯同学又点了点头。

「圣学长有个未婚妻，是他父亲决定的──」

我从她口中听到了崭新的事实。

我从来没听说过。他先前说的「不值得一提的隐情」，就是指这件事吗？

根据佐伯同学的说明，桑岛学长有个父母亲擅自许配给他的未婚妻。想当然耳，学长始终对这件事感到厌烦透顶，但那个女孩子似乎对他抱持着极大的好意。而校庆时为了不让她找上门来，学长好像在活动期间强迫塞满了自己的行程。这时佐伯同学就被选上了。她受到桑岛学长的委托，去网球比赛为他加油打气，还陪他一起逛校庆。

不仅如此，桑岛学长还拜托佐伯同学腾出时间和他在一起，最长到秋天为止就可以了。到那个时候，他就可以用考大学这个理由继续推托，之后就能自己想办法解决了。

对佐伯同学来说，若是考量到伯父的立场，她肯定没办法开口拒绝任何一项请求。

她真的是个既聪慧，又为父母亲着想的好女孩。

但唯一的遗憾是，她完全搞错状况了。无论是伯父所说的话，还是桑岛学长的要求，都并非如此迫切，更没有强迫她付出些什么。在某种程度上，佐伯同学当然能理解这一点吧，但伯父和桑岛学长说那些话时都是无心的，而这个事实远远超乎了她的想象。伯父只打算像一般父母问候子女那般，而桑岛学长只是单纯希望她以女性朋友的身份多陪陪他，以此当作拒绝婚姻的借口罢了。

「可是，我没办法跟弓月同学坦承这一切，毕竟这是家里的私事。但我也想不到其他更好的解释方法了……我一直在烦恼该不该说出口，时间就这样一点一滴流逝，而我也渐渐没有脸面对弓月同学了。」

所以她才不接电话，也不回我讯息吗？有一次电话只响一声就挂断了，那应该也是她鼓起勇气想打给我，却还是打消了念头吧……

「我不想让弓月同学看见我和圣学长在一起的样子。因为我还是没办法好好解释，结果回过神来，竟然说出要你别跟我搭话这种话。我心里完全不是这么想的，可是……」

这时，佐伯同学话声哽咽，接着开始大哭起来。

「我、我越来越搞不懂……自己到底……是在做什么了……」

她杵在原地，一边抽泣，一边用手背和手掌擦拭眼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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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别哭。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我伸手抚上她的背，她便点点头，用手又擦了一次眼角，接着迈开步伐。

「不过，既然如此，你一开始就把事情告诉我就好了啊。」

结果还是绕回了原点啊。

要是能了解事情的全貌，应该就不会搞得这么复杂了。

「……出口……」

佐伯同学说了些什么。

「什么？」

「这种事我真的不想说出口。因为一些原因必须跟其他男人增进感情这种事，我真的不想说出口啊……」

「……」

的确很像佐伯同学的思考模式。

她应该也有考虑到我的感受吧。如果把这件事告诉我，我虽然会说出理解的话语，但我到底能不能坦然接受呢？当我看到她和桑岛学长在一起的画面时，我确实体会到郁闷难消的心情。如果换作是自己又会如何──说不定佐伯同学已经像这样换个立场思考过了。

于是她就更不愿意说出这种话了。

但就结果来说，佐伯同学将自己逼上了绝路。这也是她那温柔又死心塌地的性格所致。我当然无意苛责她，虽然这样想不太妥当，但我也有点开心。毕竟她是如此为我着想。

来到十字路口后，我们穿过斑马线并往右转。单向二线道马路虽然很宽，但还是跟平常一样，车流量不多。我们通过一个又一个街灯，走在车辆骤减的马路旁的人行道上。

「老实说，我希望当时你可以设身处地，再多为我着想一点。因为你几乎不曾向我开口，所以让我觉得很不安。」

「不安？」

佐伯同学重新覆述了这个词，仿佛感到很不可思议似的。

「这是当然的吧。我一直担心你是不是不会再回来了，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吗？」

当然，我无意发怒，甚至还带着些许笑意说着这些话。我已经可以一笑置之了。

「真的……很对不起……」

然而，她那宛如低喃而出的轻细嗓音，却无力地飘落到脚边。

我用侧眼看着她低落的模样，并开口说道：

「唉，不过，我或许也该跟你说声抱歉。」

「咦？为、为什么……？」

始终认为错在自己的佐伯同学，应该想都没想过会听到这种话吧。只见她满脸惊愕地抬头看向我。我回给她一个笑容后，她又慌慌张张地低下头去。

「我没有百分之百信任佐伯同学。」

刚开始，我确实认为她身边肯定发生了某些事，但后来却渐渐失去了自信，最后甚至还说出「你是不是讨厌我了」这种丢脸的台词。这对左右为难的佐伯同学来说会有多伤人啊。

「嗯，就是这样。」

我开口回应了自己的思考。

「要是我能够相信，并等待佐伯同学的话，你或许就能更加冷静，并更加从容地观察周遭的情势了。」

或者就像桑岛学长说的，如果我拿出男子气概，在事发当时就立刻去把佐伯同学讨回来，状况应该就会好多了。

「不，但错还是在我啊……」

佐伯同学心有亏欠似的摇了摇头。

再这样下去，就不是推托责任，比较像是在互相揽责任了吧。我本来就不希望彼此像这样争着说自己有错，索性就闭口不说话。这样一来总算结束了。佐伯同学也不再主动开口，我们不发一语地继续走着。

我又用侧眼看向她，只见她依旧低垂着视线。看来还要再等一段时间，她才会抬起头来吧。

没过多久，我们便回到了公寓。

走上狭窄的楼梯后，我打开了门锁。开门后，我退到一旁，催促佐伯同学进屋，而她一脸困惑地看着我。

「我、我可以进去吗……？」

「你再说这种傻话，我就要生气喽。」

「嗯、嗯……」

她战战兢兢地走上玄关后，直直走过原本就亮着灯的走廊，接着踏入一片昏暗的客厅。走在她身后的我打开了灯。

佐伯同学环视了客厅一周。

「一点都没变呢。」

也没有让女孩子进来过喔──我本来想开点玩笑，但还是作罢了。

「你的房间在那里，这是我的房间。」

「没关系，我知道。」

她虽然答得怯懦，但还是向我露出了笑容。

我正打算回房间换衣服时，佐伯同学喊了我一声。

「弓月同学。」

我回过头去。

「那个……对、对不起……」

「都已经过去了。」

我这么回答后，佐伯同学便有些愧疚地点点头，接着走回了自己的房间。目送她进房后，我也回到房间里。

我看看时钟，发现再过不久就要十点了。

脱下夹克后，我换上舒适的家居服。再度来到客厅时，佐伯同学似乎还在房里，感觉没有要出来的意思。她或许是想厘清自己的思绪吧。现在她已经回到家里，就已经不错了。

（这么说来，我欠了桑岛学长一个人情呢。）

得找一天还他这份人情才行──我在心底发誓，接着便重新投入进行到一半的读书时间。

过了一会儿，房门被敲了几下。

「请进。」

我转过椅子回头望去，看到佐伯同学出现在我面前。

「那个，我要去洗澡了，弓月同学要用浴室吗？」

「我还要再读一下书，你先去洗吧。」

「那就这样吧。」

她轻轻一笑，接着便消失在门的另一侧。

这样的对话至今已不知上演过多少次了，但此时却觉得有些尴尬。

我不认为这次的事件会在我们之间凿出裂痕。整起事件也因为佐伯同学回家之后告一个段落。然而，她的心中或许还残留着些许罪恶感。

看来只能交由时间来解决了吧。

又过了好一段时间，我心想佐伯同学差不多该洗好了，而与此同时，门上正好又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

「弓月同学，我可以进去吗？」

「请进。」

虽然我如此回应，但佐伯同学并没有进门。这时我并没有特别起疑，若无其事地伸手将门打开。

而佐伯同学就站在门外。

那是理所当然的。

这先姑且不论。

然而，问题出在她的打扮。

刚洗完澡的她披散着一头湿发，身上穿着丝质的白色睡衣──而且没穿睡裤。裸露在外的修长双腿看来娇艳欲滴。看到那丰满隆起的胸部的位置，我马上就发现她睡衣下面什么也没穿。

那副模样十足煽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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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身打扮是怎么回事啊……！」

但她不顾我慌乱焦燥的心情，直接往我身上抱了过来。

虽然我下意识想逃开，但还是被她抓住了。我踉跄几步，接着连同佐伯同学一起往后仰，摔倒在床上。

「你在做什么！」

「……」

她没有回答。

她将脸靠上我的胸膛，仿佛想倾听我的心跳声。

「佐伯同学？」

她看起来不太对劲，我开口喊了她一声。

「……这些日子，真的很抱歉……」

「我已经听你道过歉了。」

对佐伯同学来说，或许道歉再多次也不够。但现况似乎并非如此。

「你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喔……」

「啊？你、你在说什么……」

「弓月同学，你说你很不安吧？所以你想怎么做都行，就做到你能放心为止。」

「……」

她是认真的吗？

我忽然间意识到她那具和我紧密相贴的胴体。就连隔着轻薄睡衣感受到的肉体轮廓，都像用亲手触摸那般清晰明了。

可是──

她说了「所以」──「所以」你想怎么做都行。

她是怀抱着赎罪的心情说出口的。

「不可以。我没办法对现在的你做出这种事。」

「可、可是……既然如此，我又该怎么做……」

佐伯同学抬起头盯着我看，仿佛已经要走投无路了。她那水润的双眸带着些许热意。不过，我依然可以从她的眼眸深处，窥视到亏欠的心情与罪恶感──这样是不对的。

（该怎么做是吧……）

我看向床头柜，并伸出手抓起摆在上头的闹钟，将其摔在地上。房内响起了刺耳的巨大声响。

「咦？怎、怎么了……？」

佐伯同学惊慌地来回看着我和地板。

「闹钟坏了。」

嗯，该怎么说呢？虽然之前也不小心摔过两次左右，但当时也没有摔坏。我看这次大概也只是因为撞击，导致电池喷出去的程度而已吧。

「所以你明天早上要负责把我叫醒。」

「咦？」

「就像以前一样。这样我就能安心了。」

佐伯同学虽然愣了好一会儿，但不久之后，她又缓缓地将脸转回我的胸膛。

「嗯，我知道了……」

她轻声低喃道。

我也在心中松了一口气。

为自己总算把持住理智而松了口气。

也为找回了和佐伯同学共度的生活而松了口气。

没错。明天早上，佐伯同学就会待在我身边。

真是久违了啊──

第三卷 番外篇 九月的某个星期六，佐伯同学

九月的第三周。

明天是要和弓月同学一起回去怀念的老家的日子，而就在星期六这天。

中午前。

「我出去一下。不用准备我的午餐喔。」

穿上外出服走出房间的弓月同学这么说道。

「啊，这样啊。」

我在客厅的矮桌上摊开烹饪杂志，正在思考今天晚上要煮什么，以及想要开发新领域的料理等等。

我下意识地眨眨眼睛。

「和泷泽学长他们吗？」

「……这个嘛，算是吧。」

「……」

啊，不妙，我脑中闪过了一个人选。

「是宝龙学姐吗？」

「……这个嘛，也可以这么说。」

虽然是泷泽学长他们，但也可以说是宝龙学姐？现在是什么状况啊？混账东西。

「我也要去。」

我马上站了起来。

「不，等等，佐伯同学？」弓月同学慌张起来，但我没理他，立刻走进房间换衣服。

「请问今天是为了什么目的？」

我随着电车摇晃，并开口向弓月同学问道。

顺带一提，我今天选择的穿搭造型，是带有刺绣图样的牛仔短裤，配上一字领衬衫。

周六上午的电车上，到处都是从学园都市跑出来的人，反正二十三分钟就到一之宫了，我们索性站着。我将背靠在门上，站在我面前的弓月同学一脸放弃抵抗的表情。

「我之前说过，我和宝龙同学同一天生日吧？所以她前几天跟我要礼物。」

「哇啊。」

我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叹。

「该说是很像那个人会做的事吗？她居然这么不客气地跟你开口喔。哪像弓月同学担心我会忘记，还一直往我这里偷看呢。」

「我说过我没有偷看了吧。」

弓月同学不悦地瞪了我一眼……知道了。就当作没这回事吧。

「所以你要去买礼物？」

「正确来说，是要让她选礼物。」

对喔，弓月同学对这种事很没辙。我生日的时候，他也像现在这样跟我一起去买礼物。不过还可以顺便约会，所以也还不错啦。

「既然如此，你一开始就老实说嘛。」

「我有在反省了。结果衍生出不必要的误会……既然知道了，那可以请你回家去吗？」

「怎么可能。我当然要跟你一起去啊。」

这个和那个是两码子事。

让宝龙学姐对弓月同学做出这种类似约会的事情，果然还是让人很不爽。

§§§

我们预计在一之宫会合。

烦恼的时候，选一之宫就对了。

不，就算不用烦恼，一之宫也是满方便的，所以我们大多时候都会约在一之宫集合。像是中央验票口出来后的萤幕前面之类的地方，不仅简单好懂，初来乍到的人也会十分安心。

我们抵达的时候，宝龙学姐还没到。等到集合时间──上午十一点一到，她就立刻现身了……简直活像个时钟机关人。

她今天穿着黑色露肩衬衫，配上刷破紧身牛仔裤，没有携带包包之类的东西。虽然很不甘心，但她这样空着双手的俐落感真的好帅气。

「恭嗣，让你久等了。」

「不会，没关系。我没有等太久。」

说完这段见面时的固定台词后，宝龙学姐终于看向了我。

「哎呀，你也来了啊？」

「不行吗？」

虽然自己讲有点奇怪──但应该不行。毕竟他们没找我，我却擅自跟了过来。

「有种入侵敌营的感觉呢。看来今天会比想象中有趣多了。」

她表现出的反应，跟之前吓得大喊「难道我才是局外人？」的阿京完全不一样。确实很有宝龙学姐的作风。弓月同学大概也抱持着跟我相同的看法吧，只见他浮现出一抹微微抽搐的苦笑。

「你生日是什么时候？」

我们马上走进附近的百货公司，随后，宝龙学姐朝我丢出了这个问句。

没想到这间百货公司，正好就是弓月同学帮我买生日礼物的地方。

「七月七日啊。」

那又怎样？

「是七夕啊。恭嗣有买礼物给你吗？」

「当然有啊……我想想喔，是弓月同学希望我穿上的内衣吗？」

「才不是。」

弓月同学马上用吓得不轻的语气修正我的说辞。

「那我也选那个当作礼物吧。」

「我刚刚就说不是了。」

他这次有点生气了。

「是饰品之类的东西。」

「是吗？那就以那个为基准来选吧。」

以那个为基准？是要找比我的礼物更高档的东西吗？还是更便宜一点的？

但宝龙学姐对疑惑地偏着头的我毫不在意，径自向前走去了。

§§§

我们先逛过高中生绝对没办法出手的高档珠宝店（弓月同学的眼神完全死透了），之后来到价格相对合理的小物杂货店。不过，我们没办法在中午前这段短短的时间内做出决定，过了中午十二点左右，我们就先去吃午餐。

我们来到位于地下楼层的意大利面店。

我之前跟弓月同学一起来过这里，不只是意大利面，就连面包都非常好吃。每一款面包都是刚出炉的，而且只要点有附面包的套餐，之后就可以享用自助式面包吃到饱的服务。

不过──

「一想到是也跟宝龙学姐来过的店，就觉得有点怪怪的……」

没错。去年弓月同学和宝龙学姐还在交往的时候，他们就来过这间店了。一想到他是因此才会知道这间店，我就觉得有点五味杂陈。

「太在意那些琐事的话，美味的餐点也会变难吃喔。」

宝龙学姐这么说。

确实如此。食物本身是无罪的。

「我想稍微变更一下计划。」

吃完饭后，宝龙学姐说了这句话。

接着走回百货公司后，我们来到的是──女性内衣卖场。

「呐，恭嗣，要选哪个款式好呢？」

她拿起两款商品，展示给弓月同学看。

一款是雪白清纯系的胸罩内裤组，另一款也是上下套组，不过是黑色的性感款式，对高中生来说大概有点太冒险了。这两套应该都很适合宝龙学姐。

「请不要问我。」

另一方面，弓月同学让自己的头转向刚好九十度的位置，坚决不往内衣的方向看。

原来如此。这就是她的计划啊。我懂了。

「呐呐～～弓月同学，这款怎么样？」

我拿在手上的是黑白格纹的款式。之前看阿京穿过类似的花样，我就觉得这种也满适合我的。

「你喜欢不就好了吗？」

我将内衣凑到他眼前时，弓月同学这次将头往反方向转了一百八十度，坚决不看。

「哎呀，很适合孩子气的你呢。」

「你才是呢。你可以选更让人傻眼的夸张款式啊。」

呵呵呵──我被发出讪笑的宝龙学姐气得理智断线，忍不住瞪着她呛了回去。

两人之间迸射出肉眼看不见的火花。

「弓月同学！」

「恭嗣！」

我们打算征询弓月同学的意见，并同时看向他。

「咦？」

「不见了呢。」

但弓月同学早就不在原地了。

逃走了啊。

在那之后，我和宝龙学姐一起去找，才发现弓月同学正在附近的大型书店里读着柏拉图的著作。

§§§

由于机会难得，我们就这么在书店里逛了起来。

总觉得有股莫名的人际关系力学在作用似的，如今呈现出宝龙学姐随意逛着书店，而我们两个跟在后头的景象。

「话说回来，你之前随手写的小说怎么样了？」

宝龙学姐在杂志区翻看着时尚杂志，而弓月同学在一旁问道。

我在旁边的漫画杂志区依序扫视着封面。现在还是九月中旬，封面全是穿着季节图案的泳装写真女星。我的身材比例果然还是赢不了这些女星呢。啊，这件比基尼的设计好可爱。

「我当然还在写。」

宝龙同学「啪」的一声阖上杂志，重新转向弓月同学并这么回答。

「下次我预计会让新的角色出场。是翻弄主角命运的三个女人的其中之一。」

「换句话说，就是命运之女〈蛇蝎美人〉吗？」

「不是那么厉害的人物。真要说的话，应该是捣蛋鬼吧。只是单纯凭着她的坏心眼和恶作剧来玩弄主角而已。是个人称『梦之栖者』的非人种族。」

听了这些话，不知为何，总觉得我对这号人物心里有个底。到底是谁呢？啊啊，不是她啦──我把即将浮现于脑海中的那个轮廓加以抹除之后，就没有再显现出某人的身影了。

「那部小说的读者群到底是哪些人啊？」

「天晓得？那只是我随便写写的而已。」

宝龙学姐笑了起来。

「放心吧。适合文化祭展出的社刊用小说，我会另外写的。」

文化祭？

我好像听到了一个不能忽视的单字。

「弓月同学，水之森有文化祭吗？」

「有啊，会办在十一月上旬，主要是让文康性质的社团展示出平日的活动成果。但可惜的是，不会像校庆那么热闹。」

「这样啊。哦……」

看样子，这活动应该跟回家社，应该说变成主妇社的我没什么关系喽。以参观者的身份享受这场活动就行了吧。

§§§

离开书店后，这回我们移动到中央商店街。

中央商店街以食品和服饰为中心，是年轻人常逛的闹区，到处林立着以十几二十岁的年轻客群为主的品牌商店和甜点店。因为今天也是周六下午的关系，许多和我们年纪相仿的男女到处逛来逛去，仿佛一不小心就会撞上别人的肩膀。

我们马上就去吃了有点高级的霜淇淋。

「宝龙同学，你有看到想要的东西吗？」

「这么说来，我们今天就是为此才出门的呢。」

她一手拿着霜淇淋，心情愉悦地走在前方，因此我猜她搞不好忘了这件事，但她果然没有认真在找。弓月同学大概也开始担心起来了，所以才会开口问她吧。

「我知道了。等一下去高架桥下看看吧。」

「高架桥下」是个统称，泛指位于一之宫到隔壁站的高架桥下方成排的个人商店。和站前的百货公司及中央商店街的热闹程度正好相反，可以体验到一些内行买家的乐趣。除了商品之外，就连店铺本身的汰换率都非常高，品项内容每天都会产生令人目眩的变化。

「话说回来，恭嗣，你不买点东西给她吗？」

有点刻意地走向高架桥下方时，宝龙学姐向弓月同学这么问道。

「我今天又不是为了这个目的才来的。」

「买给她吧。刚刚的内衣我觉得很不错啊。」

听到她这么说，我差点就要发出惊叫，并微微地颤抖着身体。她是指刚刚那件格纹的内衣吗？

「要是送了那种东西，会被她误会的。」

弓月同学好像很头疼的样子。

「哪有什么误会呢？叫她穿给你看不就好了？」

但宝龙学姐却斩钉截铁地这么说。

「你也是。」

这回她是在跟我说话。

「虽然我觉得你也满适合成熟一点的款式，但偶尔穿穿那种符合年纪的清纯款式，我想恭嗣肯定也会欲火焚身。」

「是、是这样吗……？」

她这个意见和刚刚说的完全不一样，把我弄糊涂了。但总觉得她应该没有骗我。这或许是来自年长女性的宝贵建议吧。

虽然说要穿给他看，但要用什么方式来展现呢？要像阿京之前在泳池边做的那样，四肢着地露出乳沟来吗？还是要采取仰躺姿势呢……糟糕，早知道会这样，要是我刚刚在书店的杂志区先观摩一下泳装页面就好了，搞不好能当作如何摆姿势的参考。

「你不要当真。」

正当我不停地动脑想着这些事情时，弓月同学似乎看穿了我的意图，便警告了我一声。看来最关键的弓月同学完全没那个意思。要从穿着衣服的状态一点一点慢慢解开比较好呢？还是用惊人的展开来进攻比较好──难得人家设想了那么多情境的说。

§§§

接着我们来到高架桥下逛逛。

时间已经超过下午五点了。

「已经这个时间了啊，我差不多该回去了，你们两个待会儿就好好逛吧。啊啊，但不能去声色场所喔。」

她突然说了这么一句话，我和弓月同学听了都忍不住呆掉了。

「啊，不，但礼物怎么办……？」

弓月同学回过神来，焦急地向她问道。

对啊。今天的目的就是要帮她买礼物，却迟迟没有定案。难道要顺延到下一次吗？

「没关系。我已经玩得很开心了。」

「……」

听到这句话我就察觉到了，她从一开始就打算这么做。所以她才没有认真挑选我们要买给她的礼物，一路上还一直调侃我们。而且，她在刚碰面的时候就说了──

『看来今天会比想象中有趣多了。』

她应该是看到意外现身的我之后才这么说的。

「啊，对了，恭嗣。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他们两个人同一天生日。宝龙学姐的生日，当然也是弓月同学的生日。她这句话的意思，应该就是要买东西送给他吧。

「我神经没那么大条，不会让你买东西给我的。」

「是吗？我倒是无所谓。想要什么东西的话再跟我说吧……先这样了。下星期在学校再碰面吧。」

于是，宝龙学姐便带着满足又愉快的心情，立刻回家去了。她毫不犹豫地迈开脚步走向车站。

只剩我和弓月同学还留在原地。

「等一下要去哪里？」

接下来似乎就是我们两个自己去玩了。

「明天还有事要做，今天就先回去吧？」

「不去声色场所了吗？」

「怎么可能去啊。」

好冷淡喔。

也是啦，我也知道弓月同学不可能点头答应。如果他真的答应我的要求，我就要对他另眼相看了。

我们也缓缓地迈出了步伐。

「总觉得那个人给我一种『把我们玩弄得很开心』的感觉，而不是『和我们玩得很开心』。」

现在想想，我们真的是被她随心所欲地整得很惨耶，事到如今我才火大起来。

「你就跟宝龙同学好好──」

「谁要理那种人啊。」

反正依照弓月同学的个性，他应该是在问我能不能和那个人好好相处吧──但我抢先一步给出了答案。

他深感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不过，弓月同学居然想让前女友和现任女友好好相处，反而是我才该无奈叹气吧。虽然很遗憾，但我跟宝龙学姐应该不可能和睦共处。

至少现在还不可能。

第三卷 后记

又能像这样顺利地和大家见面了。我是九曜。

「顺利」这个形容真的是一点也没错。像我这种立场的作家就像个「佣兵」一样。一开始就被要求必须交出成果，如果拿不出成绩，职业生涯就到此为止。用这种方式思考的话，我就会想──自己是不是一直都有拿出成果来呢？

那么，或许是拜这项成果所赐，从这本第三集的出版日往前回溯两周左右（※注：此指日文版），《与佐伯同学～》的漫画版在コミッククリア网站上开始连载了。我完全没想到居然可以改编成漫画，而且时间上还能这么迅速。

请各位务必要欣赏一下古川五势老师笔下的佐伯同学。能够体会到与小说本文及插画截然不同的佐伯同学的魅力。

那么请容我致上谢辞。首先是为我绘制封面及内页插图的フライ老师，谢谢您提供了那么美丽的插图。接着是川崎责编，感谢您告诉我那些明确的建议，多亏有您，我才能写出这样令人心满意足的作品。还有为了这部作品付出心力的各位相关人士，我也想献上由衷的谢意。真的非常感谢大家。

那么，希望和各位后会有期。

二○一七年十月　九曜

第三卷 插图

第四卷 第一章「我不会再离开你了」她说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linpop

录入：kid

1

今年春天起，我──弓月恭嗣原本预定开始一个人住。

但这项计画却轻易地毁于一旦。

佐伯贵理华。

因为这位高颜值美少女出现了。

到现在我还是很想问问这其中到底是出了什么差错，总之，房仲跟我们签署了双重契约。真是想笑也笑不出来。

这个情况已经够让人头痛了，她居然还提出一个离谱至极的解决方案。

「Flatshare！」

简而言之，就是分租。

只要住在一起就行了。她居然说出这种话。

于是我们便展开了同居生活。

我只是个普通高中生，往后也想持续这种平凡安稳的日子。对我来说，和佐伯同学一起生活实在很辛苦，就各方面而言还充满刺激──因此我会喜欢上她，或许可说是再自然不过的结果。

回过神来，我们的关系已经演变成世人口中的「男女朋友」了。

我们曾碰过两次同居生活即将告吹的危机。

幸好第一次马上就解决了。

第二次却闹得有点严重。

由于佐伯同学太过复杂──或者也能说是太过单纯的感性思考和性格，导致整起事件变得很棘手。

即使如此，我还是对佐伯同学张开双手，挽回了她，也挽回了我们之间的生活。

这一切都恍如昨日。

因此，从今天开始，我和佐伯同学又同住一个屋檐下了。

§§§

清晨。

我在半梦半醒之间，听见了房门被敲响的声音。

敲门声？

感觉很久没听到了。

（啊啊，对了。原来如此……）

我顿了一会儿，才终于明白这个声响代表什么意义。

这阵敲门声跟以往相比显得节制了些。随后，房门缓缓开启。

「弓月同学，你醒了吗……？」

她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

是啊，佐伯同学昨天已经回来了。不论是敲门声，还是早上像这样被她叫醒，都是时隔许久的事了。

「……我现在就起床。」

我用手背覆上双眼，叹了一口长气。意识和身体都完完全全醒过来了。

我在床上坐起身子。

「早安，佐伯同学。」

「嗯，早安……」

佐伯同学站在房门口，用反手握著门把。

话题就此中断。

「呃，那个……早餐已经做好了。」

「佐伯同学。」

当她逃也似的准备离开房间时，我开口叫住了她。

「你的心情稍微平复了吗？」

昨天晚上，佐伯同学做出了有失冷静的行为。过了一晚之后，心情应该平复些了吧。

听我这么询问，她有些愧疚地点点头。

「那个──」

「是吗？那就好。」

佐伯同学原本想开口，我却故意打断了她。我大概猜得到她想说什么，但我已经不想再听第二次了。这也不是我想要的答案。

这时──

「啊……」

佐伯同学忽然轻呼了一声。

「怎么了？」

「我回想起昨天晚上的事情了……」

接著，她双颊泛红地低下头去。

「……没关系啦，这种事情不用特地说出口。」

我早就想起来了。明明拚了命地不去想那件事，被她这么一讲，我又莫名在意起来。

我屈起一只脚，并将额头抵在膝盖上。

「好了，我要换衣服，你先出去吧。」

我没看她的脸，就维持这个姿势挥挥手，把她赶了出去。

门把转动时，发出了「喀嚓」一声。

「那、那个，弓月同学……」

佐伯同学停下动作，有所顾忌地开了口。

我抬起头，看到她面向房门，背对著我说道：

「昨天晚上是因为……」

「我知道。你想说那时候自己脑袋不清楚吧？」

「……」

佐伯同学沉默了一阵。

然后……

「……笨蛋。」

留下这句话后，她就走出了房间。

我叹了口气。

看来我似乎弄错了选项，一定是搞错了……不过，偶尔也是得故意选择错误的答案才行。

§§§

我换好衣服，来到客厅。

厨房的桌上早已放满了两人份的早餐。今天是烤鱼套餐啊。

感觉是不错啦……

「未免也太豪华了吧。」

菜单看似简单却莫名丰盛，搞得像旅馆或饭店的早餐一样。种类也很多，两人用也不算宽敞的桌面，已经完全被挤满了。

「嗯。因为很久没做，我好像太起劲了……快来吃吧。」

「也是呢。」

在浴室洗完脸回来后，桌上又多了白饭和味噌汤。这样就大功告成了吧。

当我拉开椅子准备入座时，发现佐伯同学露出了有点困惑的表情。

「怎么了吗？」

「咦？不，没什么。」

我开口一问，她便挥手摇头，连忙否认。

虽然有些耿耿于怀，但我没有继续深究，重新坐上椅子。

「那么，我要开动了。」

「嗯，请用……我也开动了。」

我们隔著桌子面对面而坐，双手合掌之后，便开始用餐。

「味道……如何？」

「很好吃。」

虽然分量有点多就是了……仔细想想，与其说是做得太起劲，在某种意义上算是白费工夫了吧。

「是吗？太好了。」

说完，她怯怯地笑了起来。

佐伯同学故意不看我的脸，视线低垂地吃著早餐，但也没有继续闭口不语。

「那个……就是……我不在的这段期间，弓月同学有好好吃饭吗？」

「有啊。」

不过，我也很怀疑自己到底有没有好好吃饭就是了。虽然有保持一日三餐，但都吃得很随便。尤其是早餐，我常常只吃前一天就先买好的面包，再灌一杯牛奶或柳橙汁而已。

彷佛要填补彼此之间的裂痕般，我们就这样有一句没一句地聊著，时而轻笑几声，缓缓地进行著这种有些尴尬的闲聊。

「我吃饱了。」

「我吃饱了。」

不久之后，我们并没有刻意配合对方的步调，却几乎在同一时间吃完早餐。

我将自己的碗盘叠好后，拿到流理台。接著像以往那样交给佐伯同学收拾善后，我则准备去客厅看看报纸。

「那、那个！」

这时，佐伯同学在身后叫住了我。

「嗯？」

「呃，你不喝咖啡吗……」

说完，她有些尴尬地低下头去。

「对喔。」

确实如此。佐伯同学离家出走以后，我就把咖啡戒掉了，但她不知道这件事，难怪会想不通。现在回想起来，刚刚我准备入座的时候，佐伯同学也是因为这件事才会面露疑惑的神情吧。毕竟以往我都会在吃早餐前先设定好咖啡机。

「也是呢。」

已经没有不喝咖啡的理由了。

我立刻开启久未使用的咖啡机。取出咖啡滤纸后，装入两人份的咖啡粉和水量。

准备的同时，我也开口坦承：

「其实我很久没喝咖啡了。」

「咦？」

她的反应比我想像中还要剧烈。

「为、为什么……？」

「没为什么。」

我努力佯装出若无其事的模样。

这当然不是事实。

之前滨中同学说，我是为了祈求佐伯同学回来才会戒掉咖啡，但真正的原因其实更加难堪。当时我和佐伯同学一起在这里喝完咖啡，她就离家出走了，所以咖啡在我心中变成了会勾起不好回忆的契机。像现在这样站在咖啡机前，我就会想起当时的事情而喘不过气来。这就是所谓的心理创伤吧。

好，准备就绪。

我只放了刚好够两个人喝的分量，应该不用五分钟就泡好了吧。实际上，当我还站在客厅里看报纸的时候，咖啡就做好了。

「佐伯同学，咖啡泡好了。」

「啊，先帮我放著就好，洗完碗盘我就会喝。」

她正在流理台前洗碗，并这么回答。

「啊，不是，可以的话我们一起喝吧？」

「咦？好啊，就剩这些了。」

佐伯同学将洗过的碗盘放上沥水篮，用毛巾擦过手后便来到桌边。放在她眼前的是一杯温热的咖啡欧蕾。

「啊……」

她下意识地轻叹一声。

「怎么了吗？」

「不，没什么。」

总觉得刚刚才进行过这样的对话。只不过，现在她的脸上勾起了一抹笑意。

接著，佐伯同学双手捧著马克杯，喝下了第一口。

「我在家里的时候也没喝咖啡。」

「是吗？」

我也将杯子凑近嘴边。

「那又是为什么？」

「没为什么。」

这次，佐伯同学真的扬起了有些羞涩的笑容这么说道。

彷佛在模仿我刚刚的说词一般。

那么，她的原因一定「跟我相同」。

「啊。可能是因为我喜欢喝弓月同学泡的咖啡吧。」

「那真是我的荣幸。」

看来她在不知不觉间迷上这种口味了呢。

「那以后就得尽可能像这样一起喝咖啡才行。」

听我这么说，佐伯同学有些惊讶地看了我一眼──接著彷佛要隐藏自己的情绪般垂下脸庞，默默地点了点头。

藏在底下的嘴角彷佛笑中带泪。

眼角也闪烁著泪光。

但我决定装作没看到。

没问题的。我们眼中都映照著彼此的身影。

再过不久，咖啡这一词的定义，或许就会改写了吧。

2

在那之后又过了几天。

第五节课下课之后，我走到教室最后面，隔著窗户往外看时，只见整片天际都笼罩著乌云。

「快要下雨了啊。」

天气预报是怎么说的来著？我不太记得了。

总觉得这种不上不下的天气，跟现在的佐伯同学很像。

佐伯同学回来之后就快一周了，她的情况也逐渐好转，已经会跟我聊天说笑──但是在我看来，她好像还是会对当时那件事耿耿于怀，让我非常担心。但应该不是另有隐情，或是发生过某些事就是了。

我这么想著，并发了封简讯给佐伯同学。

『今天要不要一起回家？』

我们都没有参加社团，因此不必刻意相约，也有一半的机率会在校舍门口碰到面。

确认讯息送出后，我将萤幕切回待机画面，并阖上手机──结果还没来得及放回口袋，手机就因为收到讯息而震动起来。会是谁呢？我看了看手机子画面，发现是佐伯同学传来的。是回覆我刚刚传的讯息吗？还是她刚好也在打简讯呢？

『OK～～！』

短短的文字后头，还附带了一个用手指比出OK手势的表情符号。

还真的是回信啊，太快了吧。小学生之间好像有三分钟还是五分钟内就要回覆的规则，但是佐伯同学的速度更快。

我思考了一会儿。

路德维希·维根斯坦曾说：「凡是无法说出的，就应该保持沉默。」

虽然心中有些想法，但先搁在一边吧。

我正在考虑该怎么回覆她比较好，结果手机又震动起来。又是佐伯同学传来的。

『要在哪里会合？校舍门口？还是我去教室找你？』

我忍不住苦笑。

回信的时候一次讲完不就得了。

『在校舍门口吧。』

『OK！』

得出结论了。要是再继续回覆，只会无谓延长话题，于是我便阖上手机。

像这样的简讯交流就非常自然。

面对面谈话时，当然也没什么问题。

所以我的担忧只是单纯的杞人忧天吗？这样应该无所谓了吧。

我将手机放入口袋后，抬起头，就看到山南月──山南同学站在我眼前。头上总是扎著一个大蝴蝶结的她，此时猛地往后一跳，双拳紧握在胸前，并蜷缩起身子。看来她原本有事找我，向我走近的时候，却因为我突然抬头而吓到了吧。

「你找我吗？」

「啊，嗯。那个……」

她小步小步地走近。

「你要吃……这个吗？」

她嗓音微弱地说著，并张开手掌向我示意。掌心上是个用银色包装纸包著的小小块状物。

「这是什么？」

「可乐口味的糖果。」

「哦哦。」

我看过去就明白了。

山南同学说这是糖果，但其实是里面塞了果汁或饮料颗粒的那种软糖。这还满有名的。

「我可以收下吗？」

我开口问道，山南同学便点了点头。不过她本来就是要给我的，我当然可以收下就是了。

「你难得送我东西，我就不客气了。」

如果我开口婉拒，她应该会很伤脑筋吧。我伸出手，山南同学便轻轻地将那个小糖果放上我的掌心。于是我立刻拆开包装纸，将糖果放入口中。咬了一口，可乐的味道便在舌尖上弥漫开来。

「谢谢你，这很好吃。」

听到我的感想，她开心地回我一个笑容。

吃著糖果的同时，我也在等待山南同学开口。她应该有话想说，才会像这样跟我搭话吧。

「你、你跟佐伯同学……和好了吧……」

过了一会儿，她有些难以启齿地开启了这个话题，让我有点惊讶。没想到会从她的口中听到佐伯同学的名字。

「你居然知道这件事啊。」

「因为昨天早上，我看到你们走在一起……」

「原来如此。」

佐伯同学回来之后，我们确实会像校庆前那样一起出门上学。是可以作为一个判断的依据。

「这阵子虽然发生了一点事，最后还是……该说是和好吗？总之是变回以前那样了。」

虽然心里还有一些不太确定的疑惑就是了。

「果然没错。太好了。」

「好像让你担心了呢。真不好意思。」

山南同学低下头后，摇了摇头。蝴蝶结也随之摇曳。

「我也要加油才行……」

她低喃了几句，彷佛在说给自己听似的。

现在机会正好，我本来想跟山南同学确认某件事情，结果上课钟刚好响了，没能说出口。

下课时间结束。

今天的最后一节课，第六节课开始了。

「谢谢你送我这个。」

我用手指拿起包装纸对山南同学这么说，便回到座位上。

§§§

时间来到放学后。

我换完鞋子后走到校舍门口，发现佐伯同学已经在那里等我了。她笑容满面地对我轻轻挥手。

「动作真快。」

最后一节课的班会时间结束后，我明明马上就赶到这里来了。

「嗯，我不好意思让你等太久，所以就第一个冲出教室跑过来了。」

难怪这么快。

「樱井同学呢？你们平常都一起回家耶，你拋弃她了吗？」

「因为弓月同学在我心中是第一优先嘛。」

佐伯同学扬起一抹爽朗的笑容。

「这是我的荣幸。不过也得好好珍惜朋友才行。」

「嗯。我会把她放在心里的第二名或第三名。而且我有先跟阿京说一声，所以没问题……好了，我们回家吧。」

我接受她的提议，迈出步伐走出了校门。

我们并肩走在学园都市宽阔的人行道上。

最后一节课的班会时间才刚结束不久，这么早离开学校的学生不多。因此路上没几个穿著同样制服的身影。

「弓月同学，晚餐想吃什么？」

佐伯同学从旁问道。

「都可以。」

「是吗？那要不要直接去买菜？中途如果有什么想吃的就尽管说，我都会做给你吃。」

我回她一句──不用这么麻烦啦。

「我会做你喜欢吃的东西喔。」

见佐伯同学还不肯放弃，我看了看天空。

「……今天就不要去外面晃了，直接回家吧。」

「可是……」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满，不如说是带了些许不安。

我瞥了她一眼，发现她用担心的眼神看著我。

何必这么焦急呢？我在心中叹了一口气。不对，站在佐伯同学的立场，会焦急也是在所难免。

话虽如此……

「别再可是了──你看。」

我指向天空。

刚刚在教室里看到的那片阴暗云层又增厚了些，快要变成积雨云了。整片天际灰蒙蒙的，空气中也飘散著下雨前那种特有的气味。

「感觉等一下就要下雨了。」

我今天没有带摺叠伞出门，下雨就麻烦了。

「家里也不是什么都没有，就用剩下的食材来做吧。」

「嗯……」

「我刚刚说『都可以』，并不是在敷衍了事喔。真要说的话，应该是『只要是你做的菜都很好吃』。」

这句话还真肉麻。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我没有骗你。」

不过这种时候还是需要给她一点福利。

「知道了。那我就用剩下的食材，做出一桌丰盛的料理吧。」

「我会拭目以待。」

此时灯号刚好转绿，我们走过斑马线后向左转。

目的地不是车站，而是我们的家。

§§§

我们一回到家，几乎就在同一时间下起雨来。吃完晚餐后雨势渐强，转变成大雷雨。

被风打横的雨点不停落上阳台，敲击著落地窗。外头传来混杂了雨点敲打声的风声，以及在风雨中飘摇的树枝摩娑声。感觉就像是有不合时宜的台风登陆了那般。

「外面雨势很大呢。」

饭后，我们在客厅里喝茶时，佐伯同学忍不住说出了如此感叹。

就在此时，窗外瞬间产生强光，接著又听见连内心深处都为之撼动的巨大声响。看样子是某个地方打雷了。

「哦哦～～」

她又感叹了一声。

「你不怕雷声吗？」

「嗯，不怕。」

「这样啊。我们家尤咪看似沉稳，却很怕打雷呢。」

虽然嘴上说不怕，表情也毫无变化，但只要一打雷，尤咪就会缓缓往我这里靠近。回过神来，才发现她已经紧紧贴在我身边了。即使如此，她还是坚持主张自己不怕雷声，还真是了不起。

想起这件事，笑意就涌上心头。

「啊，弓月同学，难道你比较喜欢害怕打雷的女孩子？」

「什么？」

「你觉得那种女孩子比较可爱吗？」

只见佐伯同学双手捧著茶杯，扬起视线望著我问道。虽然她勾起一抹坏心的笑，打算探听别人的喜好，但这个问题背后似乎还隐藏著某些意图。

「这个嘛……」

我在脑海中探寻著答案。

「说得也是。看到女孩子害怕打雷的模样，应该会觉得很可爱吧。」

可是──我加了个但书。

「可是，也不能就此评断一个女孩子吧。这只不过是她其中一个面向罢了，我不会以此断定喜欢或是讨厌。」

「咦？」

佐伯同学顿时露出了愕然的神情。

「啊，嗯……」

随后她点点头，并将视线落上茶杯……我的心意到底有没有传递给她呢？

「那么，我差不多该回房间看书了。」

我将剩余的茶一饮而尽后站起身子，佐伯同学也抬起头来。

「马上就要期中考了呢。」

「其实这阵子我都没有好好读书。」

「啊，我也是。」

说完，她苦笑起来。

其中的原因，我们都心里有数。

「我等等会收拾，你先放著吧。」

「是吗？那就拜托你了。」

于是我接受佐伯同学的好意，放下茶杯后就走回房间了。

§§§

我在房间的书桌前坐了下来。下周后半就是期中考了。

外头依旧风雨交加。

这么说来，刚刚电视还开著的时候，我好像在新闻节目中看到暴风还是什么的警报。如果这阵暴风雨持续到明天早上，学校会不会停课呢？我稍稍抱持著这份期待。

结果──

外头响起一道极大的落雷声后，房间的灯就熄灭了。停电了吗？我从书桌上抬起头来，就只是仰头看向天花板。

「呜呀～～！」

这时，佐伯同学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尖叫声。比起打雷，她的反应更让我惊慌，于是我忍不住站了起来。

接著又传来了「啪哒！」跟「咚咚咚！」这种吵吵闹闹的声音。

「弓、弓月同学！」

佐伯同学没先敲门就冲了进来。

接著毫不犹豫地抓住我的手臂。

「停停停、停电了！好暗喔！」

「我知道。」

看她慌成这个样子，我反而变得异常冷静。

看样子，佐伯同学虽然不怕打雷，但似乎无法忍受黑暗。她睡觉时应该也会关灯吧？虽然浮现出这个疑惑，但自己关灯和停电后忽然陷入黑暗，感觉可能不太一样。

「怎、怎么办！」

「佐伯同学，你搬来这里的时候有带手电筒吗？」

「……没有。」

我也没带。

「紧急用的蜡烛呢？」

我凭气息知道她摇了摇头。想当然耳，我也不记得自己有带那种东西。顺带一提，我发现就算真的有蜡烛，手边也没有可以点火的道具。糟糕，早知如此，应该要先培养起抽菸的习惯才对。

「总之，你可以先放开我吗？」

因为佐伯同学刚刚就一直紧抱著我的手臂，那对比同年龄女孩还要丰满几分的胸部，始终紧贴在我手上。

「当、当然不行啊！现在这么黑！弓月同学好坏。」

好像得继续维持这个姿势一阵子了。

不过，真亏她有办法从自己的房间过来这里啊。月亮被厚厚的云层覆盖，从窗外洒进室内的光源非常薄弱。虽然不是完全漆黑，但在眼睛还不习惯黑暗的状态下，她居然没有跌倒。客厅正中央还放了桌子耶。难不成她有什么特异功能吗？

「那就没办法了。只要不是太严重的问题，电力应该马上就会恢复了。既然什么事都不能做，那就来聊聊天吧。」

「聊天？」

「对啊。」

我先含糊其词，接著跟佐伯同学一起坐上床铺。她还是紧抓著我的手臂。

「虽然有点突然──但我喜欢你。」

「咦？呃，那、那个……」

听到我忽然说出这句和现状格格不入的话语后，佐伯同学顿时乱了阵脚，真不像她的作风。她的脸应该红成一片了吧。因为现在看不见彼此的脸，我才会趁乱告白，但看这个样子，在明亮的地方跟她告白或许也不错。

「这阵子虽然发生了很多事，但我的心意至今都没有改变。」

「啊……」

佐伯同学轻呼了一声，似乎明白我的话中含意了。

「你注意到了啊。」

「隐隐约约。」

在学校想到限时五分钟回覆这个规则时，我就发现佐伯同学为何会这么迅速地回讯息了。

另外还有其他线索。

急急忙忙赶到会合地点。

莫名执著地想做我喜欢吃的料理。

还对我喜欢的女性类型在意得不得了。

「前几天开始，我突然变得很不安，担心弓月同学可能已经不喜欢我了。」

因为我之前做了那种事。佐伯同学这么说。

「就像我刚刚所说，我的心意不曾改变。再说，你是不是太软弱了？」

「软弱？」

她重复我的话语，并抬头看向我。眼睛已经稍稍习惯了，于是我们在黑暗中凝望著彼此。

「如果我离开了，就算耗尽全力也会把我拉回来。这才是你一贯的作风吧。我们还要在一起很久很久，要是你变了个人，我会感到不知所措。」

「那是因为……」

佐伯同学变得不太高兴──但也仅止一瞬。

「但或许就像弓月同学所说。我变得有点软弱了。」

「稍微打起精神了吗？」

不过真没想到，多亏了这场停电，佐伯同学完全恢复原状了。

「嗯，已经没事了。因为我知道弓月同学会一直待在我身边。」

虽然看不见她的表情，但光听她的声音，我就知道她扬起了笑容。

「那你差不多该放开我了吧。」

「这是两码子事！」

佐伯同学再次用力地抱紧我。

我又毫无意义地仰头看向天花板。

似乎还得维持好一阵子。我的手臂已经开始麻木了。

电力能不能快点恢复啊？

3

总算熬过期中考了（虽然成绩无法保证），现在正是考试结束后的午休时间。

当我吃完便当，正在跟矢神闲聊的时候，桑岛学长来找我了。

他顶著那张适合戴无框眼镜，知性到惹人厌的脸庞走进教室。不巧的是，山南同学刚好就在入口附近，因此她惊吓过度地退到一旁。她好像也是身世显赫的千金大小姐，过去到底是受了什么教育，才会变成那副德性啊？

桑岛学长用异常冷漠的眼神瞥了她一眼，便走向我的座位。他先是在我桌上放了一瓶罐装咖啡。

「你现在有空吗？」

接著，他将眼镜鼻桥往上推，并这么问道。

大约在半个月前也发生过类似的场景，但我和学长已经不像当时那么针锋相对了。只是说到桑岛学长，我还是觉得他不要再戴那副眼镜比较好。因为他没戴眼镜时五官十分柔和，改戴隐形眼镜是不是会好一点？

「有话要跟我说吗？」

「算是吧。虽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但还是跟我来一下。」

我将视线移回桌面，那里放著学长刚刚拿来的罐装咖啡。都已经收下礼物了，而且我也没理由拒绝他。再说了，其实我也想找机会跟他聊一聊。

「我知道了……矢神，我先过去一下。」

我对一直闲聊到刚刚的朋友这么说完，便拿起罐装咖啡离开座位。

走出教室后，我还以为桑岛学长会跟上次一样前往连接走廊，结果他直接靠在教室外面的走廊窗户上。现在正值午休，来来往往的学生们很多，但今天似乎在这里聊就行了。

我也和他并肩靠在窗户上。

「你跟小理似乎和好了？」

我正想拉开咖啡的易开罐拉环，桑岛学长就先开口了。

「是啊，托你的福。」

「这样啊。那就好。」

说完，学长也打开自己的咖啡，并举到我眼前。我也模仿他的举动──接著让彼此的易开罐互碰，作势乾杯。

我先喝了一口咖啡润喉。

「情况演变至此，你不觉得放弃佐伯同学很可惜吗？」

「哎，我确实有这么想过。毕竟小理很可爱嘛。」

「我想也是。」

「不过──」

说到这里，他忽然闭口不语。

怎么了吗──我困惑地瞥了他一眼，只见桑岛学长好像在视线一角察觉了什么似的。我循著他的视线看去，发现山南同学从教室里探出头来盯著我们瞧。看到这幅光景，难怪他话只说到一半。山南同学到底在做什么啊？过来这里不就行了？

但桑岛学长似乎决定要无视眼前的异状。

「不好意思，我绝对不会接受父母亲强加在我身上的任何事物。」

他的口吻出乎意料地强硬。

因此好几名正巧经过的学生们纷纷看向我们，山南同学也吓得躲回教室。

「所以我才不忍心看小理顾虑著父母的立场做出那种事。」

没错。他自己也是被父母指腹为婚。所以看到佐伯同学不顾自身的想法，优先尊重父母亲的立场，才产生了自我投射作用吧。

「再说──因为男人这种生物很单纯，可以光凭外表可爱就喜欢上一个女孩子。但女孩子未免也太可怜了。」

虽然口气比刚才轻松得多，但他说的却是至理名言。

「而且，我还有个致命的败笔。」

「致命败笔？」

我回问道。

「是啊。其实我只对男人有兴趣。」

「啥？」

等等。他干嘛突然出柜啊？

「就这点来说，比起小理，我反而更在乎你喔。」

桑岛学长这么说，还直盯著我看。

我顿时哑口无言，背上流下一道冷汗。在这阵沉默之中，他灌了口咖啡填补寂静的空缺，接著继续说道：

「当然是骗你的，别当真。」

我忍不住腿软。

饶了我吧。之前也是这样，学长的玩笑话怎么听都不像是在开玩笑。我刚刚还认真思考正好在一年级学生中有个不错的人选，要不要把他当成祭品介绍给学长认识，藉此脱逃呢。

「进入正题吧。」

桑岛学长将话题导回正轨。

看来他不是特地带一罐咖啡过来，只为了说这种让人啼笑皆非的玩笑话。

「你约小理去参加大学的校庆吧。」

「也太突然了吧。」

「这算是补偿啦。」

他指的应该是上个月校庆那件事。

事实上，他当时的行为和刚刚的言论完全相反，利用佐伯同学为了父母亲的立场而行动这一点，图了自己方便。所以，我和佐伯同学原本说好要在校庆第二天约会的事也毁于一旦。桑岛学长自己也说，他明明知道有我这个人在，却还是自私地认为佐伯同学只要在两天之内选一天陪他就行了。

「学园都市里有好几间大学，我的学长就读其中一所。有兴趣的话，你们要不要去那里逛逛？」

「也是呢。」

十一月是学园都市的大学校庆月。说不定正好可以弥补那天的约会。

「知道了，之后我会约她看看。」

「虽然我的学长就读那所大学，也不能给你任何福利就是了。不过那是这附近最大的一间学校，校庆也会办得很盛大，应该会满好玩的。」

从头到尾都让他这么费心，真是不好意思。

「还有我们学校的文化祭呢。这个月的活动还真多。」

「好像嫌不够一样办个不停。」

桑岛学长笑了起来。

「哦，说曹操，曹操到呢。」

听他这么说，我便往走廊前方一看，只见佐伯同学摇曳著一头带有神秘浓淡色泽的蜂蜜色棕发走了过来。而她也马上就看到我了。

「啊，弓月同──」

话还没说完，她就露出了「啊」这个发音的嘴型。是因为看到桑岛学长在我旁边吧。

「嗨，小理。」

佐伯同学放慢了步调，而桑岛学长先开口向她搭话。

「……啊，圣、圣学长。那时候给你添了很多麻烦，那个，真的很抱歉……」

「嗯？哦，你说那件事啊。没差，事情都已经过去了。再说，是因为把你卷进我的麻烦之中，才会变成这样，应该是我要道歉才对。对不起。」

看佐伯同学微微低下头赔罪，学长苦笑著这么回答。

「往后我们还是同一间学校的学生，也是好朋友，还请多多指教了。」

「啊，好的。我才是……」

佐伯同学再次礼貌地低头鞠躬。是因为知道当时那起事件的来龙去脉，我才会有种既羞耻又愧疚的复杂思绪吧。

即使如此──我依旧心如刀割。

看到佐伯同学和桑岛学长在一起的画面，我的心就像窒息一般痛苦。原因肯定就是佐伯同学──即使不是出自她的本意，但在那半个月的时间内，她还是选择了桑岛学长而不是我……这算是心理创伤吗？我还真是窝囊。

「先这样吧，弓月。后续我会再跟你联络。」

「咦？啊啊，好，我知道了。」

刚刚我稍微沉浸在内心世界里，被桑岛学长这么一喊才回过神来。于是我连忙回应。

「小理也是。」

「好，再见。」

佐伯同学一来，桑岛学长就离开了。我和佐伯同学目送著他的背影离去。

「什么后续？」

但佐伯同学急忙转过头来，看向我的侧脸。

「我等一下再告诉你。」

「哦？」

她继续盯著我看。

「怎么了？」

「嗯。那个，虽然由我来讲这种话有点奇怪，可是──」

她有些欲言又止。

「我不会再离开你了。我也会一直待在弓月同学身边。」

我惊讶地回望佐伯同学，只见她露出有些羞赧的笑容……真是的，她完全猜到我在想什么了嘛。根本逃不过她的法眼。

「事到如今，我已经不会担心那种事了啦……要不要去走走？」

「啊，嗯。」

没等她回答，我就走了出去。为了追上我的脚步，佐伯同学也迈开了步伐。

稍微在校园里散散步吧，途中再开口约她去参加大学校庆好了。但愿她会欣然答应。

4

这个周末就是文化祭了。大概在星期三左右，尤咪突然打了通电话过来。

不过，电话这种东西本来就会毫无预警而来。但不知为何，只有这个妹妹的来电显得特别突兀。可能是因为她神出鬼没，让我没办法清楚判断她究竟和我亲不亲的缘故吧。

时间大概是晚上八点多。

直到刚才，我都在房间里读书。如我所料，期中考成绩掉了不少，得靠期末考扳回一城才行。不过现在正好是休息时间。

我在客厅休息的时候，电话响了。

佐伯同学在自己房间里。我看向手机子萤幕，发现是妹妹打来的，于是接起电话。

「喂？」

『我是小兔兔。爸爸是又老又穷的上班族──』

「你会被爸爸骂喔。」

这家伙对让两个孩子都上私立学校的父亲说些什么啊。而且说话的语气摆明就是「我现在在你背后」嘛。（注：取自日本都市传说「玛莉的电话」）

『那重来一次──』

「不必了。」

我立刻制止她。

要是让她重来一次，谁知道下次会蹦出什么东西。

「找我干嘛？」

『想问哥哥过得好不好。』

「你是我爸妈喔。」

居然让妹妹担心近况，难道我是这么糟糕的哥哥吗？

『那我叫他们来听电话。』

「呃，不用麻烦了。」

我开口打断尤咪的话。

她应该就是个问题儿童。

「你就帮我跟他们说我这里一切安好。」

我彷佛看见尤咪在电话另一边点了点头。

在电话中点头应该不算回答吧。而且我居然能发现这件事，果然是个称职的哥哥。所谓兄妹到底是靠著什么来维系呢？是血缘吗？一起度过的时光吗？还是家族羁绊的深浅呢？

『跟佐伯同学之间也没什么问题吧？』

「我不想让爸妈担心这件事，就算是妹妹也一样。这是我个人的问题。」

毕竟一个月前才刚发生那种事，虽然我心中还是有点动摇，但这一切都迎刃而解了。

『对了，哥哥。你想起佐伯同学的事情了吗？』

「啊？」

我没听懂她的问题，呆呆地喊了一声。

『这样啊。看样子还没想起来呢。佐伯同学也没说什么吗？难不成她也忘记了？』

她话中带笑，彷佛在期待我会有什么反应，嗓音极其妖艳。我妹妹平常会这样说话吗？

那叫什么来著？感觉我最近才说过那个词。靠一句话翻弄人们的命运……梦之栖者？不对。啊，是命运之女（蛇蝎美人）才对。

「等等，尤咪。你到底在说什么──」

『因为哥哥你……』

这回换她打断了我的话。

『小时候就跟佐伯同学见过面了呀。』

§§§

由于话题被尤咪单方面打住，结束通话后，我来到厨房将咖啡倒入马克杯，再次坐回自己的和室椅。

（我跟佐伯同学见过面？）

不会吧。她在耍我吗？

但她确实这么说了。

我喝了一口咖啡，让身体摄取咖啡因，同时回溯起自己的过往──

回过神来，我发现自己身在记忆之中。

穿著学生制服走在路上的那个人，大概是国中时期的我吧。从行走的方向来看，应该是准备要去上学的样子。

（那时候的我还一无所知吧……）

看表情就知道了。

我露出一抹自嘲的苦笑──但这件事跟现在无关，我便将其拋诸脑后。

此时，行走间的我忽然停了下来。不对，不是停下脚步，而是动作静止了。下一秒，眼前的画面全数倒流。看来是我勾起了过往的回忆。

我从国小六年级的记忆开始回溯。

毕业典礼时是什么情况？第三学期发生了什么事？寒假时我是怎么过的？第二学期呢？我仔细盯著以超高速倒转的记忆。

于是，时间回到了国小四年级。

那年暑假，我和一名少女邂逅了。

她跟我同年吗？大概小我一岁吧。那头与日本人相差甚远的棕发吸引了我的目光。

那个女孩站在路边，用手背和手掌擦著眼角，正在掉眼泪。

小学生的我开口向她搭话：

「你怎么了？」

她抬起头来。真的好漂亮啊，我还以为她是外国人。

然而，从那张小巧可爱的嘴巴说出的语言，毫无疑问是日文。因为父亲工作的关系，全家人必须在这个小镇待上一星期，可是初来乍到的她却迷路了──她哭著向我这么解释。

我也不能就这样放著她不管，于是答应帮忙找她的爸妈或是在这里的住所，并牵起她的手走了起来。

我拚命想问出一些提示，想说能不能当成线索，而她也哭哭啼啼地一一回答。我就凭这些线索带著她到处乱走。

「你叫什么名字？」

「……理华。」

我伺机问道。她的个性似乎本来就内敛，所以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这么回答。这似乎是她的名字。

我们就这样凭著粗劣又匮乏的线索，绕了数十分钟。

「啊，妈妈！」

忽然间，她──理华冲了出去。

前方是一名成年女子，看样子是她的母亲吧。理华一抱住妈妈，就开始嚎啕大哭。毕竟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迷路，这也是在所难免，看来她真的很不安吧。感觉一时半刻她的眼泪都停不下来了。

话虽如此，她总算顺利回到妈妈身边，真是太好了。于是我便从原路折返回去。

隔天。

我走在外头时，忽然有人从后头揪住我的衬衫。我转头一看，发现昨天那个女孩──理华站在那里。

她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害羞地低垂著头。不过，她抓著衬衫的手似乎不肯放。

我马上就察觉到了。她是个外地人，在这里没有朋友。而这个时候正巧碰上了我。

我叹了一口气。

这天以后，我就陪著她玩了一段时间。

（我们都玩了些什么呢……）

眼前的场景变了。

这时的我跨坐在脚踏车上，理华也站在一旁。

「咦？你不会骑吗？」

听到她说不会骑脚踏车，我忍不住反问，她也点点头。真的假的？但仔细想想，其实我也不知道班上的女生会不会骑脚踏车。说不定这个年纪的女孩子还不会骑。

我难得心血来潮骑脚踏车来赴约，没想到情况超出我的预期。

「要骑骑看吗？」

「……不了。」

一如往常内敛的她轻轻摇头，但感觉对脚踏车充满兴趣。那双眼睛一直盯著被我跨在脚下的爱车。

「那要不要坐在后面？」

「可以吗？」

我猜得没错。理华双眼闪闪发光地接受了这个提议。

我立刻载著她奔驰而去。理华似乎非常开心地跨坐在后架上，她难得表现出这么兴奋的样子。

我也是男孩子。看到女孩子──而且还是超级可爱的女孩子这么高兴，我的心情也愉悦起来。我想让她再开心一点，就骑著车在小镇里绕来绕去。

但事情没有想像中顺利。

我得意忘形地在下坡道猛冲，结果中途摔了个狗吃屎。糟了，理华有没有受伤──我这么心想并确认目前状况，只见她远远地摔落到斜坡下方，还有一只被吓个正著的狗对她吠个不停。

幸好两人都没有大碍。

这次是另外一天的记忆。

那天，妈妈要我留在家里看家，于是我去和理华告知这件事。

「抱歉，今天不能跟你一起玩了。」

听到我这么说，她便满面愁容。说不出「知道了」这种话，却也不能说「我不要」吧。

让她露出这种表情，我虽然充满罪恶感，但还是得赶快回家才行。我看了看天空，天气也变得有点怪。

「那就这样。」

当我逃也似的转过身时，衬衫的衣角不知何时被人揪住了。她似乎不想让我走。虽然我也可以用力甩开她马上离开，但要是这么做，总觉得当地只有我这个朋友的理华，会一直呆站在这里无法离去。

「那要来我家吗？」

「嗯！」

理华兴高采烈地点点头。

我带著她回到家的同时，外头也下起了雨。真是千钧一发。

我从来没有带女孩子回家过，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才好。总之，在我们天南地北乱聊的期间，时间也一点一滴流逝。

另一方面，外头的雨势也逐渐增强──接著传来一阵足以撼动全身的轰天巨响。原来是打雷了。

「呀！」

我听到一声微弱的尖叫。是理华。

「你怕打雷吗？」

「……才不怕。」

我无意嘲笑或鄙视，但理华说的这句话，一听就知道她是在虚张声势。

雷声再度响起。

「咿！」

这回是有些压抑的尖叫声。

果然很怕打雷吧……我看向理华，而她似乎也察觉到我的视线，便端正坐姿，企图装出若无其事的模样。但她重新坐好后，不知怎地，屁股稍微往我这边挪近了些。

为什么这么爱面子啊？

没过多久，理华就紧贴在我身上了。想当然耳，直到最后她依然坚持自己不怕打雷。

这些场景我都还记得。

可是记忆中的人并不是理华，而是妹妹尤咪。

理华是谁？

难道她就是佐伯同学吗？

难不成……生性内向的她在报上姓名的时候，因为哭哭啼啼，而且和初次见面的我讲话时非常紧张，所以没能好好说出名字的第一个字吗？我才会把她的名字听成「理华」，而不是「贵理华」？

（那我小时候真的和佐伯同学见过面……？）

于是，这些发生在孩提时代，而且还只有短短一周的记忆，就被我忘得一乾二净了？既然如此，为什么佐伯同学只字未提？难道她也跟我一样忘光了吗？

年幼的我和理华相处的画面，仍在眼前不停流逝。我一边看著一边沉思──

「不可能吧？」

剎那间，画面如同玻璃般碎裂四散。

我回头看向飞散的碎片。

果不其然，「她」就站在那里。

一身漆黑的哥德萝莉塔装扮，像是初次邂逅又似曾相识，看起来既像成人也像少女的那个人──黑色爱丽丝。

「佐伯同学的个性并不内向，也不怕打雷吧。」

仔细想想确实如此。虽然很遗憾，但佐伯同学的个性没有这么惹人怜爱。被本人听到的话肯定会发火吧。

「而且，假设刚刚看到的画面是我遗忘的记忆──那我和尤咪的回忆到哪里去了？」

没错。这才是重点。塞进我脑海中那些和尤咪相处过的回忆到哪里去了？当我接受了被捏造的记忆时，我忽然觉得尤咪已经不知去向了。

然而，听到我如此追问，她也只是对我投以魅惑的微笑。

「你想把尤咪藏到哪里？」

「真是可惜。我本来想把一切都算在她头上，再跑到其他地方去呢。看来我失败了。」

接著，她终于开口回答，还妖艳地窃笑起来。

「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天晓得？」

她笑著岔开话题。

「你总有一天会明白。」

听到这句话，我就更加确信──

等到我明白这一切，就已经太迟了。

「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语毕，她便消失了踪影──

§§§

这时，我醒了过来。

我在客厅里。看来是坐在和室椅上打瞌睡了。

大概是因为这样，才会又作了奇怪的梦。

据波赫士所说，这个世界本身就是个迷宫，因此没必要再建构迷宫了──他是这么说的吗？我平常只看古典推理作品，所以不太清楚。

其中一位梦中的登场人物，差不多要成为固定班底了。我有种预感，未来似乎还会跟她缠斗很久。

而另一个人──

「贵理华啊……」

我怎么会梦到我和佐伯同学小时候就见过面呢？

我深感疲劳地叹了口气。

为了把桌上那杯早就冷掉的咖啡喝完，我准备伸手拿取马克杯──

「你叫我吗？」

「唔！」

这时，横躺在一旁的佐伯同学的脸，忽然闯进我的视线范围。

「……你什么时候到这里来的？」

我一边掩饰内心的动摇，并喝了一口咖啡。果然已经冷掉了。

「不久前吧？」

「那你叫我起来啊。」

「呃，我觉得你应该累了。」

我确实很累，但在别人面前打瞌睡总是不好看。而且，要是她叫我起床，我就不会作那种莫名其妙的梦了……虽然梦境内容已经忘得差不多就是。

一阵沉默。

感觉真的很差。为了排解这份心情，我又默默地将杯子凑到嘴边。

不久后，佐伯同学低喃了一声。

「贵理华……」

「……」

果然被她听见了。

「真是的～～想这样叫我就早点说嘛。」

佐伯同学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

「我不是因为想叫才这么说的。」

但要是被她逼问原因，我也很难说明就是了。

「那我们要一直在原地踏步吗？」

这样确实……我无法判断她这句话是对还是错。

毕竟我们正在交往，或许可以这样称呼彼此。但我们又不是夫妻，继续维持现状也没什么问题。

「不然这样吧。」

佐伯同学手撑在桌上探出身体，提出一个方案。

「总之先试试看吧。仅限文化祭这段期间就好。」

第四卷 插曲「你也不讨厌吧？」挚友说

最后一堂班会结束后，教室里此起彼落地传来「再见」的声音，一整天的学校生活就此告一段落。

回家前要不要去一下站前的超市呢──我思考著这种不像高中生的事情。基本上，我和弓月同学会在周末时一口气买齐所需物品，但在下一个周末前一定会有某些东西不够用。所以每周我总会挑几天回家前绕去超市一趟。

但也要看放学后还有没有其他计画就是。

「贵理华～～」

我在班上最好的挚友，有著一头乱翘短发的樱井京子──阿京一边喊著我的名字，一边沿著桌椅间的缝隙跑了过来。

「我们去电脑教室吧，电脑教室。」

看来今天有计画了。

私立水之森高中会在放学后开放电脑教室，让学生们自由使用。

但使用的学生们却少得可怜。

主要是因为会像学校一样有严格的网页控管机制，而且还要用个别的帐号登入，校方就能查到学生们的浏览纪录。

最重要的是，现在的高中生人手一台手机。不必特地跑来使用有诸多限制的学校电脑，也可以用手机上网。真要说有什么优点的话，大概只有不必花钱，以及可以一大群人吵吵闹闹地一起玩而已吧。

话虽如此，我们还是常常跑来用电脑。偶尔查查一之宫高架桥下的情报网站，或是主打年轻客群的品牌有没有进货等等。有时也会在查完之后直奔一之宫。可说是非常健全。

电脑教室里果然一个人都没有，我和阿京是第一组。我们决定使用离门口最远的窗边座位。阿京坐在萤幕前，而我把旁边的椅子拉过来坐。

「我想让贵理华看一个东西～～」

她心情愉悦地这么说，并用熟练的动作输入早已默背下来的帐号与密码。

不久后，阿京便启动电脑，双击桌面上的浏览器图示。接著她一边看著似乎是从家里带来的便条纸，一边在网址列中输入网址。

「哦，网页没有被挡耶。」

「你在说什么？你到底想看什么网页啊？」

不过想也知道应该是可能会被监控软体挡下来的网页啦。

学生们都以为校方会逐一检查网页浏览纪录和过程，但多亏了阿京秉持冒险犯难的精神，像这样浏览「虽然不会被监控软体阻挡，但被发现还是会被臭骂一顿的网站」，所以这阵子才发现学校根本不会认真检查。

今天要看什么呢？

「呃，我看看……情趣──」

说到一半，我就不敢再念出来了。

那是专门贩售情趣内衣及角色扮演服装的购物网站。我所说的角色扮演，不是穿上动漫或游戏角色服装那种意思，而是原本那种扮装的意思。

「一般人会在学校看这种网站吗？」

我哑口无言地抱著头。对此阿京表示：「网页没有被挡，应该没差吧？」真的可以这样解读吗？

「阿京，你很喜欢这种东西耶。」

「贵理华你也不讨厌吧？」

「这倒是。」

不如说我也很喜欢。我超有兴趣。

于是，两位身心健全的女高中生，像是要被吸进去一般死盯著萤幕。

「楚楚可怜的女高中生装扮？」

写得这么明目张胆，应该不太好吧。

「有了，小恶魔系护士装！」

「哪有这种会一直露出吊带袜的护士啊～～」

「说穿了，这不就是白色迷你裙洋装吗？」

这样说不定满可爱的。

「这件领口超露的，胸部不够大就不适合。真希望我的胸部至少能跟贵理华一样大。」

不要边说边用手肘戳我啦，胸围小得可怜的臭京子。

「果然还是女仆装最经典。」

「『主人，欢迎回来』？」

「哦哦，你很注重情境嘛！」

她在说什么啦。

「话说回来──」

这时，阿京停下了点击商品画面的动作，彷佛要说悄悄话一般将脸凑近。现在教室里还是只有我们两个人，没必要这么小心翼翼就是了。

「你跟弓月同学如何了？」

「什么意思？」

「我是问你们进展到什么程度了。」

原来如此。

「接吻了吗？」

「亲、亲过了……」

「哦哦。再来呢？」

「咦……」

再来……

「那、那个还没……」

不论怎么回答，我的脸都会发烫。

「这样啊，那也很健全啦。」

阿京没有针对我的回答多加评论。

这样也算健全的话，那还有其他更健全的事情吗？呃，不说我也懂啦。

「那么──」

还要问啊。

阿京才刚把头转回萤幕，握上滑鼠，却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凑了过来。

「有肢体接触亲密一番吗？」

「那、那个，应该算是有点……吧……」

夏天那场回忆又重新浮现于脑海。那一刻实在充满震撼。

「怎么样怎么样？他从背后紧紧抱著你，咬了你的耳朵吗？」

「他没有对我做这种事啦，但做了其他事情。」

要是被弓月同学这样攻击，我敢保证自己一时半刻都会腿软站不起来。

「哎呀，他到底做了什么事啊？贵理华你这小色魔！」

「少啰嗦啦，讨厌。」

明明就是你问的。

阿京笑著转头看向电脑，我用肩膀狠狠地撞了她一下。

「啊，这个怎么样？圣诞节也快到了。」

「嗯？哪个？」

阿京似乎发现了什么好东西，于是我也将注意力转向萤幕。

画面中是一件充满红白圣诞色彩的迷你连身裙。也就是圣诞迷你裙。

「可是，这件不会很危险吗？」

裙襬这么短，稍微动一下就要走光了。

「该说就是这样才好，还是要把这一点也考虑进去呢？这样一来，就得好好思考裙子底下该穿什么了……别担心，你只要穿平常的款式就行了。」

「呀！」

阿京忽然用空著的左手卷起我的裙子，害我忍不住发出短促的惊叫。但她的双眼还是盯著萤幕看，完全不理会我的反应。我忍著无处宣泄的怒气，鼓起脸颊将裙襬拉回原位。

「如果贵理华在圣诞夜穿上这件衣服，就算是弓月同学也能一击必杀。」

「第一次就要玩这么大吗……」

要是弓月同学真的上钩，那我就要对他改观了。

老实说，弓月同学深受爸爸信赖，他自己也明白这一点，因此才会遵守「爸爸的期望」和「符合高中生的交往方式」这些戒律。藉此捉弄他虽然很好玩，但也该适可而止。

我才这么想……

「是喔，这样啊。」

阿京保持微笑，并看著画面点点头。她又找到什么有趣的商品了吗？

「贵理华，你已经完全回到弓月同学身边了呢。校庆之后，你们好像有些吵架，害我很担心。嗯，真是太好了！」

「……抱歉，让你这么担心。但我们已经没事了。」

我将额头靠上这位班上最要好的挚友的肩膀。

「对了，贵理华，你要抄了这个网址的便条纸吗？」

「要。」

我马上回答。

回家之后，我要用房间里的电脑慢慢浏览。得先把圣诞迷你裙和小恶魔系护士装买下来才行。

第四卷 第二章「回家之后再继续吧？」她说

1

十一月三日是文化日。私立水之森高中将在那一周的周六举行文化祭。

明明九月才刚忙完校庆而已，何不乾脆将间隔再拉长一点呢？虽然在一般大众的认知中，文化祭就等于校庆，但本校的文化祭却截然不同，是非常无聊的活动。

基本上来说，文化祭跟先前那场闹哄哄的校庆不同，可以说是文康社团的成果发表会。

不过，戏剧社和管乐社等社团还是会在体育馆的舞台上轮番演出。室外舞台也有轻音社的表演，以及执行委员会所举办的活动，还是满有庆典的气氛。除此之外，运动社团也玩得很大……虽然水之森高中是全国闻名的升学学校就是了。不论是升学名校还是体育强校，或许在本质上是相通的吧。

今天可以比平常晚一点到校。

九点到校后，先至各班报到，再来就可以随意逛逛了。三年级学生要准备大考，所以是自由参加。

本来是中午过后就能回家，结果却被限制要留到下午三点，有些人可能会觉得痛苦吧。但今天一整天都可以自由活动，而且星期一还有补休，想到这里就觉得挺划算的。刚开始虽然会提不起劲，但只要活动一开始，就会发现比想像中有趣得多。去年的我就是这样。虽然不知道要参观什么才好，但跟泷泽和雀同学这几个同班同学一起逛，也算是度过了一段充满意义的时光。

佐伯同学跟去年的我不一样，她的心里早已充满期待。

虽然今天可以晚点到校，但也不至于晚个一到两小时，其实只是晚一点点而已，因此起床的时间跟平常差不多。因为可以慢慢来，于是佐伯同学悠闲地做著早上的家事。

她现在一边哼歌一边晒衣服。

「你的心情还真好啊。」

「嗯。因为我很期待文化祭啊。」

她马上回答。看样子是真的很期待吧。

「而且今天还有一件大事。」

她兴高采烈地补上这么一句。

我没问佐伯同学是什么事，只是装作没发现的样子。

船到桥头自然直。

总之就是要习惯。

§§§

我们看好时间，走出家门。

「吶，有没有非看不可的推荐活动？」

前往学校的路途中，佐伯同学这么问道。

「我们学校确实有好几个经典活动，但你也不用设想太多，想看什么就看什么吧。」

「是吗？说得也是。」

逛校庆和文化祭时，没必要预先规画流程，随兴乱逛就行了。戏剧社会不定时地在走廊上突然演起短剧，如果运气好碰上了就会很有趣。应该说这种突击表演本身就非常值得一看了吧。

「吶。」

佐伯同学开口道。

「今天可以跟你一起逛吧？」

「哎，是可以啦。」

其实我们没有事先讲好，但彼此都想跟对方一起行动。这算是一种默契吧。

虽然没说出口，但这是弥补校庆约会的第一波活动。

「唔～～你好像兴趣缺缺呢……」

但佐伯同学似乎不满意我的说词，狠狠地瞪了过来。

「也不是这样说啦。」

老实说，我多多少少觉得有些沉重。佐伯同学似乎也感受到这股心情了吧。

我连忙转移话题。

「你那边没问题吗？不和樱井同学一起逛？」

「阿京没差啦。」

说完，佐伯同学发出了「啊」的一声。

「呃，我不是刻意丢下阿京不管喔。我已经跟她说过这件事了。」

她之所以会说出这般如同藉口的说词，是因为她前阵子老是惴惴不安，导致任何事都以我为第一优先。所以她想解释这次并非如此吧。

「那就好。」

说著说著，我们便抵达学校，走进校门口──不用多说，这里就是学校了。但时间还算充裕，文化祭九点才开始。

「对了，我们要约在哪里会合？」

先到教室报到后，就可以自由行动了。

「我去教室接你吧？」

「啊，就这么办。」

结论已定。

「我会在教室等你。」

佐伯同学彷佛是要再三确认般，逐字逐句地对我这么说。

她这个举动究竟是有意还是无心呢？一定是因为她想起了九月校庆发生的那件事吧。当时我到教室去接人，但佐伯同学不在，结果就变成那个样子了。

我们走进校舍门口，为了换上各自的室内鞋，便暂时分开。

再次会合后，我们一起走上楼梯来到二楼。我的教室位于这个楼层，而佐伯同学的教室还要再往上一层楼。

「对了──」

离开之前，佐伯同学开口问道：

「对弓月同学来说，文化祭是从九点开始吗？」

她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便出言提醒道。

「不管我怎么想，文化祭就是九点开始啊。更具体而言，是在执行委员会宣布开始之后才算数。而且你也还没开始遵守那个规则啊。」

「我只是在配合弓月同学嘛……我觉得你也不用这样拖延时间啊，也只差十分钟左右而已吧。」

她勾起一抹浅笑。看到我这种打死不承认的态度，她似乎开心得不得了。还是说，她是在期待后续的发展呢？

不管怎么说，我也有同感就是了。

和佐伯同学分开后，我走进教室。

我好像太悠哉了，现在时间是九点五分，班上的同学差不多都到齐了。却没看到特别有存在感的那两个人。

我看向自己的座位，只见宝龙同学和矢神正在聊天。宝龙同学毫不客气地坐在我的椅子上。

「早啊，矢神、宝龙同学。」

「早安，恭嗣。」

「啊，弓月同学早。」

我走向他们并打了声招呼，两人各回了一句日常的问候。

「一大早在聊什么？」

我将书包放上桌子，并开口问道。

这时宝龙同学也没有要起身的意思。不愧是宝龙美优姬。

「今天的行前会议。」

原来如此，这两个人都是文艺社社员。那就不难理解宝龙同学和矢神为什么会兜在一起了。

「文艺社要做什么？」

「嗯，贩卖社刊吧。」

矢神这么说。

「一本两百圆。恭嗣，你买两本吧。」

「朋友没有打折吗？」

「那要买五本。」

怎么觉得她在恶意兜售呢？是我多心了吗？

「你们到底印了几本啊？」

「一百本。」

我无从判断这个数量对高中的社团活动而言是多还是少。

我看了矢神一眼。

「有点印太多了。」

他有些困扰地这么说。

看来是宝龙同学提议要印一百本吧。所以她才会扛下这个责任，极力推销贩售。但强迫一个人买好几本实在毫无意义，应该要让很多人看到这本社刊才有价值吧。

「话说回来，泷泽和雀同学不在啊。」

我看了一眼，班上同学几乎都到齐了，却没看到那两个人的身影。

「泷泽同学是学生会副会长，所以今天在主办单位那边。」

矢神这么回答。

虽然文化祭也有文化祭执行委员会，但学生会好像还是会提供支援。

「小七也是。她是班长嘛。」

宝龙同学则回答了雀同学的行踪。

班长虽然不用像学生会那样强制参加，但小七同学是基于自己的意愿，选择自愿帮忙了吧。

「看来只有我闲著没事做呢。」

我忍不住自嘲。

「哎呀。恭嗣你也有自己的事要忙吧？」

「确实是有约了啦。」

这时，班导加茂老师走进教室。今天好像不会敲上课铃。

见状，宝龙同学终于从我的座位上起身了。

「那就别分神，好好赴约。」

宝龙同学知道那起事件的大致经过，用告诫般的口吻对我这么说，随后便回到自己的座位。

等所有人都坐定位后，加茂老师开始说明今天的流程和注意事项。

不久之后……

『水之森高中文化祭即将开幕。请各位同学往指定地点移动。』

响起了校内广播。

听这声音，应该是我们的班长雀同学吧。她那清晰明朗的口条还真适合广播。

这里的「指定地点」，是指有发表会或设置模拟摊贩的社团学生前往活动地点，除此之外的学生则在原地待命的意思。

于是，文化祭就此开幕。

2

我离开教室，来到走廊上。

从窗户往下看去，只见中庭已经陈列了许多模拟摊贩。大部分是由运动社团，或是没有成果发表会的文康社团所设。

待会儿再去看看吧。我这么想著，并往佐伯同学的教室走去。

来到目的地后，樱井同学和几个同班同学正巧一起走出教室。其中并没有佐伯同学的身影，反倒有滨中同学。他一看到我，就冷哼一声经过我面前。

我抓住樱井同学问道：

「那个，樱井同学，佐伯同学在吗？」

「啊，是弓月学长啊。我看看，贵理华在……」

说完，她回头往教室内环视了一阵……

「……重来。」

「唔！」

「咿！」

佐伯同学冷不防地现身。

她瞪著我，只说了这么一句话，就又走回教室了。只见她将身体藏在门后，只探出半张脸，直盯著我看。

我跟樱井同学都不禁愕然。

「你在干嘛？」

樱井同学应该还不知情吧……没办法，只能重新来过了。毕竟说要等宣布开幕才算数，无谓浪费时间的不是别人，正是我自己。而且佐伯同学也一直在监视我。

我叹了一口气。

并做足了心理准备。

「樱井同学，贵理华在吗？」

「什、什么？」

樱井同学这次吓得张大了嘴。

佐伯同学无视她惊讶的反应，再次冲出教室。

「来了来了～～你找我吗？我们出发吧，小恭。」

总而言之，前几天我跟她约好，要在文化祭期间像这样亲昵地互称彼此。至于明天过后还会不会延续下去，应该只有神才知道了。

「喂～～滨中同学～～」

樱井同学忽然从僵直状态重新启动，并开口喊住在稍远处等著她的那一群人。

被她叫住的滨中同学往回走了过来。

「干嘛，樱井同──」

「喝！」

「好痛！」

滨中同学漫不经心地走向我们，结果忽然被樱井同学猛踹屁股飞了出去。毕竟樱井同学是女孩子，应该不至于痛到哪里去，但事出突然，还是逼得他惨叫出声。

「你在干嘛啦！」

「好，我们走吧。总之快走快走。」

还真是我行我素。她肯定不太能释怀吧。

樱井同学重新面向我们。

「总之有诸多因素啦。」

「抱歉，我不知道这时候该露出什么表情……」

「不要笑容满面地说这种话。」

踢飞滨中同学之后，她就一直笑个不停。

「阿京，我之前跟你说过，今天我要跟小恭一起行动。」

「知道了知道了。请两位甜甜蜜蜜，随心所欲地到处逛逛吧。记得不要太晚回来喔。」

樱井同学这么说著，并愉悦地目送我们离去。

§§§

「吶，小恭，要从哪里开始逛呢？」

我们在走廊上走著，而佐伯同学一手拿著事先发送的手册，并开口问道。

文化祭的主要活动地点，就是集结了特殊教室的校舍、设有舞台的体育馆，以及搭建在操场上的露天舞台。中庭的模拟摊贩也是文化祭的乐趣之一，留到最后再逛就行了。

「小恭，你想去哪里？」

「……不要一直叫我的名字啦。」

要是被认识的人听见，还以为发生什么事了呢。

「很遗憾，如果小恭不喊我的名字，我就会把这些份全都喊回来。现在得照这个机制走才行。」

也就是说，只要我越常喊佐伯同学的名字，她就越不会喊我的名字吗？如果要将伤害压到最低，一直喊她贵理华就可以了。但我应该也做不出这种事，因此自然而然就会以等量的次数直呼彼此的名字。这个机制还真了不起。

「我知道了，贵理华。我想去的地方只有一个。因为没有时间限制，我们暂时就先到处晃晃吧。」

「嗯，就这么办。」

于是，我们的文化季终于正式开幕了。

首先来到集结了特殊教室的校舍。

这里基本上以成果发表为主。美术教室里摆设了美术社社员的画作。其中还有几幅在竞赛中入围的作品，被摆设在特别显眼的地方。

礼仪教室中则是书法社的作品。我在小学时期有学过硬笔字，对于自己能写出一手好字这点颇有自信，但毛笔字就一窍不通了。因此看到书法社社员漂亮的字，我由衷感到佩服。

电气工程社在工艺教室中举办机器人大赛，只要能扳倒对方就算获胜。这种比赛虽然充满了男人的梦想，但一旁的佐伯同学似乎毫无兴趣，所以我们很快就离开了。

另外，电影研究社也在视听教室中播放自制的电影，可惜我们没有搭上播映时间，只能路过了。

「吶，小恭。机会难得，要不要牵手？」

在校舍中随意逛逛的时候，佐伯同学愉悦地如此提议。

「拜托你饶了我吧。」

「呿～～」

佐伯同学嘟起嘴巴，但似乎没有特别执著的样子，只见她又把脸转向前方。

我们已经碰到好几个熟人了。每当他们听见我们的对话，就会表现出惊讶或窃笑的模样。我可不想再制造在校期间会落人话柄的机会了。

这时，有两个穿著看似柔道服的学生从眼前跑了过来，头上还顶著一张榻榻米。他们是在搬运榻榻米吗？而且还跑得真快。

没一会儿工夫，他们就跑过我们身边。我才想著「这是怎么回事？」并重新看向前方，结果这次有个女学生冲了过来。是雀同学。

她认出我们之后，便缓缓地放慢奔跑的速度，在我们面前停了下来。

「啊啊，真是的，让他们逃走了……」

她上气不接下气，心有不甘地这么说。

「怎么了？」

「是柔道社啦。他们要在走廊上表演拋摔技。」

原来如此。雀同学发现他们的意图，所以才追在后头啊……运动社团今年也闹得很夸张呢。

「辛苦你了。」

「真受不了。弓月同学，如果你们看到什么异状，记得跟我回报一声。」

雀同学怒气冲冲地说完后，又急急忙忙冲出去了。

「……刚刚是怎么回事？」

「本校值得一看的突击演出。」

摸不著头绪的佐伯同学这么问，而我如此答道。佐伯同学是新生，难怪她会有这种反应。

因为文化祭总是枯燥乏味，有些人为了炒热气氛，就举办了这种突击演出。去年生存游戏研究会忽然在走廊上展开枪战（当然不是真枪实弹），结果事前接获情报的文化祭执行委员会立刻投入最强战力，将虚拟枪战逆转为警匪追逐战。

这起事件在水之森高中文化祭史上留下了辉煌的一页。但现在回想起来，却让人搞不清楚哪些部分是虚是实。也有可能是生存游戏研究会故意泄漏情报，而执行委员也结伙演出了这出精彩戏码吧。

我和佐伯同学来到了体育馆。

这时舞台上的戏剧社演出正好来到高潮处。戏剧表演结束后，接著是书法社使用巨大纸笔进行书法表演。

室外的特设舞台似乎是执行委员举办的猜谜大赛。虽然隐约有听到声音，但我跟佐伯同学兴趣缺缺，就没有过去参观了。

接著，我们又回到校舍中。

「小恭，你想去的地方是哪里啊？」

「文艺社。差不多该过去了。」

我也渐渐习惯这个称呼了呢……我这么心想并回答道。

「文艺社、文艺社是在……」

佐伯同学开始翻阅手册，似乎是想确认地点。

「地科准备室吗？」

「我们学校才没有那种教室。」

本校校舍全都是三层建筑。文艺社的社办应该是在三楼最边角的地方吧。

实际来到当地后，才发现情况比想像中还要严重。

这里就已经够偏僻了，使用邻近教室的社团也没有举办成果发表会，所以有种文艺社被扔在这里的感觉。杳无人烟的走廊上，只有一个写著「最新一期社刊贩售中」的立牌。

往教室里头看去，只见敞开的教室门后方不远处的长桌上头堆了一叠贩售用的社刊。

宝龙美优姬和矢神就坐在桌前。

「恭嗣，你来了啊。」

看到我走进教室，宝龙同学立刻站起身迎接。

坐在她旁边的矢神一副松了口气的模样。看样子，和宝龙同学并肩而坐，应该让他相当紧张吧。据说在文艺社中，照顾宝龙同学的重担──应该说重责大任，都落在矢神肩上。

「我跟你们约好了嘛。」

我看了看教室内部，并走了进去。

「总觉得──」

「好像很闲？」

「简单来说就是如此。」

幸好她马上就知道我想说什么。

「也没有很闲啦。我现在虽然坐在这里，但一有兴致，就会去后面写写小说。」

在宝龙同学他们这张贩售用的长桌后头，有个用四张平桌并排而成的工作区。现在也有几名看似社员的学生们坐在笔电前方热烈地讨论著。

这不是文艺社刻意对外公开的写作即景，只是不喜欢热闹的社员们在这里打发时间而已吧。

宝龙同学也会在这里写小说啊。她可是被誉为水之森高中的冰山美人呢，未免也太普通了。

「但这只是你个人没有很闲而已。就文艺社的立场而言，应该是门可罗雀吧？」

「可以这么说。」

宝龙同学苦笑起来。

我看了长桌一眼，发现桌上堆著社刊的最新一期和既刊，印了一百本的新刊还堆积成山。贩售状况似乎不太理想。

「话说回来，那位同学躲在恭嗣后头做什么？」

听宝龙同学这么说，我往后一看，只见佐伯同学屏气敛息地躲在我身后。确实是躲躲藏藏的模样。

「贵理华？」

「我、我哪有……」

说话的同时，眼神还飘忽不定。

「是吗？那就抬头挺胸站出来啊。」

这句话似乎让佐伯同学心生不满。

接著，她似乎下定决心般迈出步伐，来到宝龙同学眼前。

「那个，我──」

「你该不会是想像个乖宝宝一样，跟我道歉吧？」

「咦……」

准备说出口的话被宝龙同学打断后，佐伯同学眨了眨眼。

「你不是秉持著某种坚持，绝对不会把恭嗣让给我吗？那就把这份心情贯彻到底吧。」

这时我才终于明白她的用意。

她指的是前阵子校庆那件事吧。当时佐伯同学让我苦不堪言，始终固执己见，让宝龙同学气得差点要赏她巴掌。即使她之前一直针对我的过去对宝龙同学颇有微词，却依然故我。

正因为体认到这份自我矛盾，她才不太想来这里跟宝龙同学见面。即使如此，她还是决定要好好跟宝龙同学道歉吧。可是宝龙同学却先发制人地说了那种话，让她又把歉意吞回肚子里，结果就变成这样了。

「你站在那里，应该就是来买社刊的吧。我可以这样解读吗？」

「咦？啊，好的……」

宝龙同学语带捉弄地这么说完，佐伯同学便急忙掏出钱包。

「没关系啦，贵理华，我会出钱。」

「可是，小恭……」

我已经以朋友身分被迫买下两本了。把其中一本送给佐伯同学就行。

「吶，矢神。这两个人是故意在我面前炫耀吗？」

「啊哈哈……」

宝龙同学强忍头痛地这么说，矢神也苦笑起来。

糟糕。因为习惯这个称呼，不知不觉就在两人面前开口了……算了。要是就此作罢，佐伯同学应该会生气吧。

「哎呀。这不是宝龙同学吗？」

一道嗓音忽然介入我们之间。

我看向教室门口，发现有个女学生站在那里。

「宫崎同学。」

宝龙同学说的应该是她的名字吧。

「你的朋友吗？」

「是啊，她是宫崎芽衣。我一年级时的同学。」

我没听过这个人。既然如此，那应该是在宝龙同学留级之前，当时就读一年级时的同班同学吧。

我重新看向这位宫崎同学。

她有一张气势凌人的脸蛋，用比较过时的形容词来说，她给人一种班上的皇后或女王的感觉。为了表现出她的威势，只见她身后跟著两名不知该说是跟屁虫还是喽啰的女学生。她的嘴角还扬起一抹挖苦的笑容……我似乎能猜到她的来意。

「有事吗？」

「是呀。我听说你最近都泡在这里，就想过来看看你。」

宫崎同学说完，便环视教室一圈，发出「哦……」的一声，彷佛心里有底似的点了点头。

「还真是凄惨落魄呢。」

结果她说出了这种话。

果然没错。她是来嘲笑宝龙同学的。

「落魄？」

「是呀。我有说错吗？」

宫崎同学冷哼一声。

「在入学考试中夺下榜首，担任新生代表，之后还稳坐学年第一宝座的那位宝龙美优姬，居然惨遭留级，还窝在这种鬼地方。」

说得还真难听。这时矢神跟其他文艺社社员应该对她发火才对，但他们全都吓傻了眼。

「宫崎同学，你现在快乐吗？」

宝龙同学忽然这么问道。

「啥？那还用说吗？」

「这样啊，那就好。我现在也满快乐的。」

她不顾宫崎同学的回答，自顾自地继续说著。

「虽然一时大意导致留级，但我也因此得到了不少朋友。像是某个太过严谨，对我崇拜不已的女生，还有某个身兼学生会副会长的男生。我虽然和那位恭嗣同学交往过一段时间，但马上就被他甩掉了。即使如此，我们现在仍是十分要好的朋友。」

奉劝佐伯同学坚持到底的她，如今说出口的却是彻头彻尾的谎言。

「对了，还有几个可爱的学弟妹呢。」

宝龙同学笑著这么说。

佐伯同学惊讶地浑身一震。

「你知道吗？这位矢神同学啊，现在虽然偶尔会在文艺杂志上连载小说，但马上就要以真正的小说家身分出道了呢。」

「宝、宝龙同学，那件事……」

忽然被人爆料的矢神显得惊慌失措。

我也没听说过这件事。就连我都这么惊讶了，宫崎同学的讶异之情应该更甚吧。没想到这个看似懦弱的眼镜少年居然是个职业小说家。而她也确实哑口无言地睁大了双眼。

「很遗憾，虽然我一无所有，只能像这样炫耀朋友的才华，但我真的得到了很多让人称羡的朋友。」

这家伙明明也有让人称羡的美貌和智慧，怎么好意思说这种话啊？

「能在这里写些不入流的小说，我也觉得很快乐。想到这里，我就能自信满满地对你说，我重读的这一年并没有白费。」

宝龙同学直盯著宫崎同学说出这番话。

宫崎同学显得退缩。她应该也没料到，来这里嘲讽宝龙同学，居然会像这样被呛得体无完肤吧。

「这、这样啊。你高兴就好。少了你我也乐得轻松……我们走吧。留在这里也是浪费时间。」

不久后，宫崎同学便转过身去，带著两个喽啰离开了教室。

仔细想想，如果她原本和宝龙同学同届，现在应该三年级了吧。分明是自由参加，她还特地跑来文化祭，却只为了嘲笑宝龙同学啊。还真是辛苦她了。

她离开之后，社办顿时回复宁静。不知不觉间，其他社员们也都将目光转向我们。

「讲这些话还真不像我的作风……我们出去吧。」

宝龙同学露出一抹苦笑，接著便绕过长桌，往教室门口走去。我和佐伯同学也跟著她来到走廊上。

「你们知道这个实验吗？把一张男人的独照，跟另一张有女人开心相伴的男人照片拿给女性看，并询问哪一张比较有魅力时，大部分的女性似乎都会回答后者。」

我也听说过这个实验。因为一旁的女性笑得灿烂，那位男性也会连带充满魅力。这种思维模式似乎会下意识地在脑海中运作。

那么，如果同样将女性的照片拿给女性看，会产生什么结果呢？她们不会从某人兴高采烈的模样感受到魅力，反而会转为嫉妒吧。

所以，看到惨遭留级却仍愉悦度日的宝龙同学，宫崎同学才会深感嫉妒，还特地来嘲讽她。可别搞错了，你就是个落魄潦倒的家伙──她应该是想藉这番嘲弄之词，巩固自己的优势。

「可是，这个实验套用在宝龙学姊身上，也说得通啊。」

佐伯同学这么说。

「你都已经跟小恭分手了，但只要看到他跟我在一起，你还是想从中作梗不是吗？」

「说得太难听了吧。世上也有这种不可爱的学妹啊。」

「总比被你说可爱好多了。」

说完，她不悦地别过了脸。

佐伯同学这个态度应该不是在掩饰害臊，而是因为宝龙同学这种变相的抬举而生气了吧。她自己也不想靠近宝龙同学。

「也罢。」

宝龙同学则露出苦笑。

「不好意思，你们能不能帮我宣传一下社刊？」

「这倒是无所谓……」

「是吗？谢谢……好了，你们差不多该走了。没剩多少时间喽。」

现在快要下午两点了。

「虽然已经大致逛过一轮了，但我们还是先走吧，贵理华。」

于是，我们便离开了文艺社的社办。

3

好了，剩下的时间要看些什么呢──我才正这么想，就和佐伯同学走散了。

我们在学餐附近碰到类似街头艺人的游行队伍，结果回过神来她就不见了。那是什么社团啊？杂技表演社吗？

没办法，只好打给佐伯同学了。正当我准备拿出手机时，一张熟悉的脸庞映入眼帘──是山南同学。

她只身一人。

身边没有人，那就表示──我看了看附近。

（果然没错……）

我暂且将手机放回口袋。待会儿再跟佐伯同学联络吧。

「山南同学。」

「啊，弓、弓月同学……」

山南同学应该渐渐习惯了吧。听到我开口喊她，她也没有吓得鸡飞狗跳。

「你在这里做什么？」

「啊，嗯。就是休息一下。」

「这样啊……我可以跟你一起行动吗？」

「咦？那个……」山南同学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我提议要去学餐旁边的自动贩卖机那里，于是她没有表现出强烈的抗拒，默默地跟了过来。

我先买了一罐热奶茶。

「山南同学想喝什么？我请客。」

「可是，怎么……」

「别放在心上。接下来还要你陪我一阵子嘛……不然跟我喝一样的好了。」

我又买了一罐相同的饮料，并递给山南同学。

「去那边休息怎么样？我们走吧。」

「咦……？」

我用眼神示意接下来的目的地后，山南同学似乎才终于明白我的意图。

于是我直接往该处走去。山南同学也乖乖地跟在我后头。

「桑岛学长。」

那个人就坐在我们的目的地──也就是餐厅的其中一张餐桌前。桌上放了一罐微糖咖啡。

「是弓月啊。」

他抬起头看我──又看到在我身旁的山南同学后，虽然略显惊讶，但也仅只于此，没有再多说什么。

「学长，你也来啦。」

「是啊。准备大考也该喘口气嘛。可以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感觉也挺轻松的。」

原来如此，自由参加是这个意思啊。不用遵守早上九点到下午三点的参加时间限制。

他现在正在休息吗？不管是桑岛学长还是刚刚的宫崎学姊，来学校参加活动的三年级学生还真不少。明年我可能也会仗著准备考试要喘口气的名义，来参加三年的学校生活中最后一场文化祭吧。

「怎么了，找我什么事？」

「没什么，只是想跟你道谢。」

也可以说是多管闲事啦。

我在桑岛学长面前坐了下来，山南同学坐在我隔壁。我马上拉开奶茶的易开罐拉环。

「怎么，今天喝红茶类的啊？」

桑岛学长见状，有些意外地这么说。

「我在外面比较喜欢喝这个，不太喝咖啡。」

「你早说嘛。」

说完，他苦笑一阵。

我当初也没想到还有机会跟桑岛学长单独谈话嘛。再说，人家都要请客了，我怎么好意思说出自己的喜好。我又没这么厚脸皮。

我喝了口奶茶润喉后，便开启话题。

「这位是我们班的山南同学──你认识她吧？」

「这不是提问，只是在确认吧。反正你应该也大致调查过了吧？」

他几乎不为所动，十分冷静沉著。

「嗯，是稍微查了一下。」

所幸我还有佐伯彻先生这个人脉。

「F.E.贸易公司」。

揭开历史之后，我发现这间公司是由桑岛学长和山南同学的祖父共同创立的贸易公司。虽然当时的公司名称有点落伍，但最近改名为「F.E.贸易公司」了。

几年前，那位创始元老兼初代董事长的桑岛先生与世长辞，外界都认为山南先生会理所当然地扛下公司的管理重任。但接下职位的年轻董事长却是桑岛先生的儿子，也就是学长的爸爸。

这场继承权之争并没有闹得满城风雨。山南先生反而认为自己来日无多，就算接下董事长，也会马上引退。如果常常换老板，导致公司营运乱成一团，自己不如就当个永远的第二名，就此抽身不再干预。

桑岛家和山南家便结下了这个缘分。

因此，当两位祖父都还在世时，就说好要让彼此的孙子结为连理。这在当时或许是再正常不过的发展……桑岛学长之前说被父母擅自决定的未婚妻，想必就是山南同学了。

「我就在想，学长你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

「这跟你无关吧。」

桑岛学长拋出这句话，并大口灌下咖啡。

我当然也知道自己在干预别人的家务事。

「可是跟她大有关系吧。」

听我这么回答，他顿时噤口不语。

在我身旁的山南同学双手捧著奶茶的罐子，依旧沉默以对。

「我再问一次。学长，你对这门婚事有什么看法？」

「弓月。」

桑岛学长看著我说道。

「很遗憾，我已经跟小月提过这件事，而且讲得很清楚了。我绝对不会接受父母亲强加在我身上的任何事物……我之前也跟你说过了吧。」

我记得前几天在教室前面的走廊上听过类似的台词。仔细想想，他应该是故意说给当时也在场的山南同学听的吧。

坐在我身旁的山南同学顿时垂头丧气。

「这样的话，你就直接跟家人表达自己的心情，跟她保持不会牵扯到家族思维的关系就行了。实际上，你不也打算对佐伯同学这么做吗？为什么只针对山南同学……」

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冷漠啊？我实在想不透。

「小理的意志很坚强，不会被父母亲的想法左右。」

这一点我也有同感。

虽然在之前那件事中没有表现得很好，但那是有其他要素影响─只要没有跟我扯上关系，她或许就能应对得当。

「相对地──虽然在当事人面前这么说有点失礼，但小月太懦弱了。就算不顾亲人想法继续跟她在一起，到头来她还是会被家人牵著走。既然如此，不如一开始就别这么做。」

学长斩钉截铁地这么说，又猛灌了几口咖啡。

其实，我之所以会怀疑桑岛学长和山南同学之间的关系，也是觉得学长对她莫名冷漠。明明彼此熟识，却从没讲过一句话，还总是用冰冷的视线看著她……原来如此，就是因为这件事啊。

前几天他还说过「就算男人可以将就，但女孩子未免也太可怜了」，这话确实不假。我认为学长的预想一定会成真。总有一天，山南同学肯定会压抑自己的心情，被家人的想法牵著走。这样倒不如一开始就别跟她有任何瓜葛。这个主张也很有道理。

说不定佐伯同学也是听了这个主张，才决定帮助桑岛学长。不过这也要问问本人才会知道。

问题在于山南同学能不能接受这一切。

就在我思考著该如何开启下一个话题的同时──

「我、我……！」

山南同学抬起头，心意已决似的开了口。

「别、别看我这样……我并没有圣学长所想的那么懦弱……」

只有刚开始说得气势凌人，后来便越说越小声。她再度将视线落向捧在手中的易开罐。

接著，就这么脱口而出。

「而、而且，我一直很喜欢圣学长。自从我被爸妈带过去，第一次见到你之后……」

对桑岛学长来说，这句告白彷佛晴天霹雳。只见他瞠目结舌地看著山南同学。

过了一会儿，他转而看向我。

「……弓月，你早就知道了吗？」

「隐约察觉到了。」

知道桑岛学长和山南同学之间的关系后，回想和观察她过去的种种行为，就能发现她的心意。

一旁的山南同学涨红了脸。为了掩饰自己的羞赧，她将头垂得更低了。

「好了，学长，你要怎么办？身为男人，你应该想办法回应她的心情才行吧？」

「我知道啦。而且──这时候我总不能拒绝吧。」

桑岛学长语带放弃地这么说，坐在他对面的山南同学则立刻抬起头，脸上逐渐绽放出明亮光彩。

或许是山南同学的视线让他不太舒服，学长再次转头看向我。

「我会恨死你。」

「请便。」

对山南同学来说，这可是一决胜负的大好机会。就算会被桑岛学长埋怨，我也无所谓。

「我刚刚不是说要跟你道谢吗？这是回报你前几天把我摔出去的谢礼。」

「居然是那件事喔。」

他不自觉地笑了。

山南同学疑惑地交互看著我们的脸，不明白我们之间存在什么过节。

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是佐伯同学打来的。

「喂？」

『小恭，对不起～～跟你走散之后，我就被阿京他们逮到了──』

「没关系，我现在的处境跟你没两样。时间也差不多了，就直接回教室吧。」

『嗯，说得也是。待会儿见。』

通话结束。

「那我还要再逛一下，请两位慢慢聊吧。」

我这电灯泡还是先行告退吧。

今年的文化祭就这样落幕了。

§§§

当晚在我家客厅。

「圣学长他啊──」

晚餐后的喝茶时间，听完我的描述后，佐伯同学似乎想起了什么事情。

「我记得他一开始喜欢过那个山南学姊。」

「嗯？」

听她这么说，我思考了一阵，才终于恍然大悟。

这么说来或许真是如此。桑岛学长之前也说过「因为男人这种生物很单纯，可以光凭外表可爱就喜欢上一个女孩子」。那句话应该是在说他自己吧。

既然如此──他何必恨我呢？根本没道理嘛。

「不过，那两个人认识很久了呢。」

「是吗？」

「似乎是。」

该说是童年玩伴吗？因为在我离开之前，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哥哥……』

『别再那样叫我了。』

就是这样。

「喂，那我们呢？」

「什么意思？」

「──『小恭』。」

啊啊，她在说这件事啊。

我想了想──给出了回答。

「对我来说好像还太早了。」

「呿～～」

佐伯同学不高兴地嘟起了嘴。

4

最近真是活动满档。

水之森高中的文化祭后过了两周，时间来到星期日。

今天虽然要跟佐伯同学出门，但也没有特别早起──我们跟平常一样，比以往晚了一小时左右起床，现在正一起吃早餐。

最近天气比较凉了，坐在我对面的佐伯同学换上了宽松的运动棉T。但下半身还穿著短裤，只要她离开座位，就能看见那双笔直又修长的美腿。刚刚为了准备早餐，她还将一头长发扎成马尾。

今天早餐的菜色是吐司、多蜜酱欧姆蛋包、生火腿沙拉和咖啡。

「弓月同学，你知道今天要去的那间大学是什么学校吗？」

「大概知道。」

我简短地回答了佐伯同学的疑问。

没错。今天我要跟她一起去参加学园都市某间大学的校庆。这是弥补校庆约会的第二波活动。

在这座学园都市中，各大学会抢在十一月举办校庆，因此每个周末都会有不同大学的校庆活动。学生的亲人和朋友就不用说了，因为学校会邀请明星来表演，为了一睹那些明星的风采，连跟学校无关的粉丝们都会跑来参加校庆，让整个城市都变得热闹非凡。

「好像是这里规模最大的学校。」

「是吗？」

这座汇集了教育机构和研究机关的学园都市，相对来说较为新颖。因此这里的大学，大多是情报大学或艺术大学等新兴的专业学校，或是某间综合大学的药学或理工学区等等。但桑岛学长推荐我们去的那间学校，是将整间综合大学迁移过来的稀有案例。确实可说是学园都市中最大的学校吧。

「我记得是基督教的学校，校园里还有教会。」

「哦哦～～教会啊。」

佐伯同学似乎很感激的样子。

「对了，我不太清楚，那间学校很远吗？」

「有点远。」

就是这一点有点可惜。毕竟是学园都市中占地最广的学校，总不能盖在车站前面，因此离车站有点远。

「但也不是走不到的距离。从车站出发，大概要走十五到二十分钟吧。听说很多学生会徒步前往……怎么样？要坐公车吗？还是要走过去？」

除了可以前往市外各个路线的市营公车之外，学园都市里还有路线固定的循环公车。因为后者的票价只要一百日圆，所以也被称作「百圆公车」。我记得搭那班公车也可以到。

「嗯……」

佐伯同学用筷子前端抵著下唇，思考了一会儿。

「我想走过去。」

「怎么，突然觉得自己需要运动了吗？」

「你很失礼耶。为了可以随时被你偷看或触碰，我可是有好好保养呢。」

说著说著，她鼓起了脸颊。

「……虽然我努力不懈，却没什么机会展现给你看。」

「短时间内应该还不会有那种机会吧。」

我将话题随便带过，佐伯同学便欲言又止地眯起眼瞪著我。我装作没看到，也没注意到她的眼神，继续吃早餐。

我夹起一片生火腿和莴苣放进嘴里，做出了结论。

「那就慢慢散步过去吧。」

虽然十一月已经过半，但气象预报说今天万里无云，看来是个适合逛校庆的好天气。在室外走动，应该不会冷到受不了吧。这样走一走，反而能暖暖身子。

「我们要几点出发？」

「应该不用太早过去也行吧。」

既不是去游乐园，人潮也不会在活动一开幕就蜂拥而入。根据桑岛学长替我们查到的校庆流程表来看，主要的舞台活动似乎是中午过后才会开始。

「我换个话题──水之森校庆那几天，弓月同学的爸妈没有来参加吗？」

佐伯同学手拿著吐司这么问道。

她居然提到父母亲的话题，让我有些惊讶。我可能为此动摇了吧。她怎么会突然问这种问题？是因为从这个夏天开始，我跟佐伯同学的双亲开始密切交流的关系吗？

我小心翼翼地不让她察觉到我的惊慌，同时开口说道：

「没有啊。我又没叫他们过来。」

「啊，这、这样啊。」

佐伯同学惊讶地眨了眨眼。

看样子，我的语气似乎平淡到冷漠的程度。我发现自己搞砸了，接著连忙开口圆场。

「男生都是这样啦。看到家人来参加学校活动，也只会觉得不好意思。」

「啊哈哈。或许是这样没错。」

结果话题就此打住。

我们就这么吃完了早餐。

「我吃饱了。」

这么说完，我先离开座位。将碗盘叠好放进流理台后，我拿著还剩半杯咖啡的马克杯走向客厅。这段期间，佐伯同学都用担忧的眼神盯著我的一举一动。

好像在她心中埋下不必要的忧烦了。

在客厅看完早报后，我回到房间。

出门前应该先简单做点家事才对。话虽如此，我只打扫了自己的房间。另一方面，佐伯同学不仅收拾了早餐的碗盘、洗了衣服，还把我房间以外的地方全都扫过一遍。我真是太佩服她了。

整理完房间之后，差不多该准备出门了。就在此时，放在书桌上的手机响了起来。我看了手机子萤幕一眼，上头写著尤咪两个字。

「喂？」

『公园的秋千上挂著一个吊死鬼～～』

她忽然就丢来一个可怕的笑话。我家妹妹本来就没什么表情，声音也很单调死板的，听起来更毛了。

据说秋千源于希腊。在葡萄的收获祭中，人们会将面具吊在树枝上，再由少女们摇晃树干进行仪式。再往前追溯到古希腊神话，有一说是伊卡里俄斯的女儿厄里戈涅为了报杀父之仇，在诅咒古雅典的少女们都会步上自己的后尘后，便在松树上自缢而亡。于是受到诅咒的古雅典少女们，就一个接著一个在松树上吊自杀了。

思及此，就觉得尤咪刚刚说的话搞不好是事实。虽然一样可怕就是了。

「……找我什么事？」

『想问哥哥过得好不好啊。』

这句台词似曾相识呢。我好像把现实跟梦境搞混了。

『佐伯同学今天在吗？』

「她……应该在家吧。」

好险，差点就说出她在房间里了。我赶紧把冲到嘴边的话吞回去。

虽然迟早得说出我和佐伯同学正在同居的事，但现在还不是时候。还是应该先告诉和佐伯同学有过一面之缘的妹妹呢？

『哦～～』

尤咪给了个耐人寻味的回答。

「怎样啦？」

『我觉得她一定像之前那样在你家过夜，现在正跟你甜甜蜜蜜地享用早晨的咖啡。』

「……她又不会天天跑来。」

说出这句话之后，就连我自己都觉得厌烦，有种自我贬低的感觉。虽然事出突然，但当时要是编个正常一点的谎话就好了。

『因为哥哥很久没回家了，我姑且也是有点担心你嘛。不过还有另一个人也很担心你……我把电话转给她喔。』

「咦？」

我虽然想阻止她，但已经太迟了。我才刚开口，尤咪的气息马上在电话另一头消失无踪。

『恭嗣？』

过了一会儿，话筒另一端变成了妈妈的声音。

妈妈任职于医学杂志出版社，用老派一点的说法，她算是一名女强人。当那张充满知性的脸庞浮现脑海的同时，我顿时觉得五味杂陈。

「干嘛？」

我发现自己的声音变得冰冷。

『怎么这么说呢？妈妈很担心你啊。恭嗣，你都没有回家。』

「夏天不是有回去一次吗？」

『那次你只是回来露个脸而已啊。』

的确如此。原本打算住一晚再回家，结果吃完晚餐后我就回来这里了。

『不能再多留一会儿吗？』

「我很忙啊。」

我用自己的声音，盖过妈妈那句话的最后一个字。

「我本来就是为了专心读书，才会搬出来一个人外宿。」

『是没错啦……』

她回答的声音中充满担忧。

儿子一个人外宿后，就开始渐渐不回家的话，当然会担心。她本来已经就不太了解我了，我还曾经是个问题学生，一定变得更难理解。

『而且我刚才听尤尤说……恭嗣，你现在有交往中的女朋友吗？』

被她听到了啊。也对。先让尤咪打电话过来，再换自己听电话。既然她会采取这种手段，当然会守在一旁了。尤咪也真是的，既然那个人在旁边，何必提起那个话题啊。

「有啊。」

妈妈之所以这么问，应该会希望这是一场误会吧。所以我无情地给出了肯定的答覆。

『这、这样啊……』

这样一来，她应该就明白「在我家过夜」是什么意思了。

『那个，恭嗣，你还只是个高中生──』

「开玩笑的。」

我打断了妈妈的话。

「我说说而已。尤咪刚刚说的佐伯同学是我的男生朋友。我们感情很好，所以他常常过来玩，有时候周末会直接留下来过夜。」

『这、这样啊。真是的，别吓妈妈啦。』

妈妈苦笑起来。隔著电话，我也能感觉到她安心拍抚胸膛的样子。

心中涌起一阵自我厌恶感。

虽然想扮演一个坏儿子藉此嘲讽，最后还是失败了。我觉得出此下策的自己真是无比恶心。

「抱歉，开这种没品的玩笑。年末我想在家里过。」

『我知道了。回来的时间确定之后，就告诉我一声。妈妈会准备恭嗣爱吃的菜等你回来。』

「那么，我等一下还有事要出门，先挂电话了喔。」

我将原本总会越来越冷漠的嗓音，努力拉高到正常的平均值。语毕，我就结束了和母亲的这通电话。

现在妈妈看著早已挂断的电话，心里在想些什么呢？因为我说年末会回家一趟，所以很开心吗？还是对依旧躲著自己的儿子感到灰心沮丧？

我叹了一口气。

我还真是扭曲啊。居然用这种态度对待有血缘关系的亲生妈妈。

我换好衣服，走出房间。

佐伯同学不在客厅，看来还在自己房间里吧。我因为这通突如其来的电话浪费了一点时间，还以为她早就准备好了呢。

「佐伯同学，我们出发吧。」

可能刚刚和妈妈通过电话，心里还有点疙瘩。这时我犯下了平常绝对不会发生的失误。

也就是说，我忽然就把房门打开了。

「你准备好──」

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

房里的佐伯同学正在换衣服。

与其说「正在换衣服」，不如说正值佳境。

现在这一瞬间，她正要脱下坦克背心，丰满的胸部完全坦露在外。下半身的短裤早已褪下，只剩下一件白色内裤。我身为一名男性，实在找不到一个词汇形容这件款式大胆又煽情的内裤。

我们都无法理解现在发生了什么事──陷入彷佛时间停滞的沉默之中。

不久之后……

「弓……！」

佐伯同学顿时满脸通红，露出了又似抽搐又似乾笑的表情。

过了几秒，我也回过神来。

「对、对不起！」

我急忙关上门。

接著我向后转──将背部抵上房门，就这么跌坐在地。

「搞砸了……」

这下子该如何是好啊。

§§§

约莫十分钟后。

换完衣服走出房间的佐伯同学，整个人趴在客厅的桌子上。

「我、我又被看光光了……」

她一直碎念著满腹怨言，看来是受到相当大的刺激。我真的是做错事了。

「而且我今天决定要穿裤装，才会穿那么大胆的款式……」

「……」

确实非常大胆──现在可不是深感佩服的时候。

「对不起，是我太不小心了。」

「……算了。」

佐伯同学将额头抵在桌上。

「……没关系。之前我也说过，随时被你撞见也无所谓……说是说了，可是，刚刚实在没有任何心理准备……」

她似乎感到五味杂陈。

这时，佐伯同学忽然抬起头。

话虽如此，但也只是将下颚抵在桌上，往我这里看而已。她的脸还是红通通的，一脸赌气的模样。

「发生什么事了？」

听到这个一针见血的问题，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咦？怎么会这么问？」

「总觉得不太像弓月同学会犯下的失误。」

虽然尴尬的表情中参杂了一点羞耻，但她的眼神彷佛看穿了我的心。

「……不是什么大事。」

我简短地回了这么一句。

「是吗？」

佐伯同学的回答也很简短。她的心思这么敏锐，应该看出了什么端倪吧。但即使被她看穿心思，也只是我的感觉罢了。

我把这件事搁在一边，而且我也想快点出门了。

「唉……」

但佐伯同学仍旧趴在桌上，还叹了一口气。

还不是时候啊。看来得再耗上一阵子才能出门了。

5

学校大门设有校庆专用的拱门装饰。通过校门后，正前方那条笔直又宽广的通道，名为「学园大道」。通道左右两边林立著图书馆、视听中心、学生餐厅，以及学务处和教务处所在的事务大楼。

直直往前走，就会来到和「广场大道」垂直交叉的路口。再往后走，则是中央设有喷水池的大型矩形广场──教会广场。1号馆至3号馆等教室大楼，以及教会广场命名由来的小圣堂就矗立在广场周围。

整片校地就像是开辟森林而立似的，自然景观十分丰富。这里的学生们应该可以在缓慢流淌的时光中，尽情享受大学的校园生活吧。

但仅限于平日。现在正值校庆，四处都洋溢著庆典的氛围。

班级、社团和小组研讨会的模拟摊贩，在学园大道上栉比鳞次。因此而变得狭窄的通道上被人潮挤得水泄不通。除了学生、一般来宾，以及周边模拟摊贩揽客的员工之外，还有个木乃伊男子出来宣传在教室大楼中开办的鬼屋活动。可能是因为这间学校是艺术类大学，这位木乃伊男子也显得莫名逼真。但感觉活蹦乱跳的就是了。

「主舞台好像设在教会广场。」

我再次确认从家里带来的导览手册。

除了主舞台之外，操场、体育馆和1号馆中庭等等，似乎都有各式各样的主题演出。

「弓月同学，你快来这里！」

但佐伯同学根本没在听，应该说她早就跑得远远的，听不到我讲话了。嘴上叫人过来，却完全没有停下来等待对方的意思，马上又想跑到下一个地方去。她还真是兴奋呢。

「哦，那个女生很可爱耶。你去跟她搭话啊。」

「居然叫我去喔。啊，但确实满可爱的。」

这两句话忽然窜入耳中。我循声望去，发现是跟我年纪差不多的三人组，应该是高中生吧。他们锁定的目标，当然就是佐伯同学了……我顿时气急攻心。

「佐伯同学。」

我故意用那三个人也听得见的音量喊了一声，并追上她的脚步。

「不要跑这么快。这里人很多，小心走散。」

「咦？啊，好。」

我往三人组瞪了过去，结果他们已经走远了。发现看上眼的正妹带著男伴之后，应该就失去兴趣了吧。我自己都觉得刚刚的行为很幼稚，也对此感到有点惊讶。

「弓月同学，手……」

这时，我终于发现自己握著佐伯同学的手。看来我下意识地将她拉到自己身边了。

「哦，不好意思。」

我连忙放开她。

「继续牵著也无所谓啊。」

「你不要跑太远就不会这样了。」

她轻笑几声，我则一脸不悦地这么回答。

我再次看向佐伯同学。

她穿著牛仔长裤和一字领运动上衣。以十一月这个时期来说，脖颈部分应该会有些凉意，但考量到今天的气温，应该是不至于。她的脖子上戴著生日时我买给她的项炼。整体而言相当朴素，硬要说的话，虽然这身造型十分轻便，但她的素质很高，所以显得十足亮眼。

这我忍不住心想，她真的很可爱。

这时，佐伯同学露出猛然惊觉的神情，接著稍稍低下头去，踩著小碎步往我靠近。

「被、被你这样仔细打量，我会……哎哟，早上不是发生过那种事吗？」

「唔……」

我想起来了。应该说，眼前的佐伯同学出现了双重幻影。直接映入我眼帘的丰满双峰，还有那件超斜角大胆剪裁的内裤──

「讨厌，就叫你不要擅自想像了。」

她似乎猜到我在想些什么──不知是觉得害羞还是愤怒，佐伯同学将额头靠上我的胸膛……抱怨这些有什么用啊？是她先故意提起那件事，才害我不小心想起来的耶。

一阵尴尬的沉默回荡在我俩之间。

「哈啰～～这位小美女！」

怎么这种时候又有人来搭讪啊──我的脑中瞬时闪过这个念头，但那是女孩子的声音。我看了一眼，只见有个看似该校学生的女孩子站在眼前……这也就算了，但她居然穿著啦啦队的制服。那个人身材高挑，从裙子底下延伸而出的双腿纤直又修长。五官还算端正，但那副充满自信的凛然神情更令我印象深刻。

「还有……小帅哥？」

她的语气十分客套，而且还用疑问句。

「我们班正在3号馆举办咖啡店的活动。这是优惠券，虽然没有很多折扣就是了。有时间的话欢迎来坐坐喔。」

「哇，真的耶。是优惠券。」

她慷慨地给了我们两张优惠券。佐伯同学看著我手上的票券，开心地惊呼了一声。看来这个女学生是为了班上的活动前来揽客。

「咖啡店啊。」

我看了看绿色优惠券，又看了她一眼。这张优惠券感觉像是用电脑紧急赶工，再用绿色纸张列印出来而已。只是跟她这身打扮很难联想起来。

「嗯？少年，难不成你以为是那种制服咖啡店吗？」

「呃，我没想这么多……」

话虽这么说，但看到她捏起裙襬，将裙子拉成扇形展示给我看时，我还是有点怦然心动。

「嗯，看来是个正常的男孩子。很好。」

我刚刚就说没想这么多了。

「很遗憾，只是普通的咖啡店而已。这是啦啦队的服装。我是趁社团活动的空档，帮帮班上的活动啦。」

仔细一看，她的胸口处别著一张圆形刺绣名牌，上面写著「阳子」……我觉得这个咖啡店越来越可疑了。

「喜欢这一味的话，就请女友穿给你看吧。一定很适合。」

「请你不要乱讲话。」

我才没有这种兴趣。但一旁的佐伯同学却一直盯著我看，像是在窥探我的反应似的。我可能有点兴趣啦。呃，应该有吧。

「顺带一提，1号馆中庭会定时举办啦啦队表演。有空可以去看看……再见喽～～」

想说的话说完，该送的东西也送完之后，女学生就离开了。我们默默目送她的背影离去，结果她马上又向下一个目标搭话了。

「那种衣服感觉很不错耶。」

「算了吧。」

刚才明明还害羞成那样，却能接受这种服装？

「优惠券怎么办？」

「也对。待会儿绕过去看看吧。」

既然都拿到了，就心怀感激地使用吧。

§§§

不久之后。

我们在学园大道上悠闲地边走边看，直接从教会广场前往3号馆，并循著印在优惠券上的店名和所在位置抵达目的地。中型教室完全被改装成咖啡店的模样。

「啊，果然是一般的围裙打扮。」

「刚刚那个人不是说过了吗？」

想当然耳，店员没有穿著啦啦队制服出来待客，大家都只是在便服外头套上款式统一的围裙而已。

「那种衣服应该可以买回家自己穿吧？」

「……你在认真什么啦。」

最可怕的是，她最后居然说出「回家以后再来找找看」这种话。

入座后，我们点了可以用优惠券折抵的咖啡和蛋糕套餐。没想到端上桌的居然是手工的大理石蛋糕。既然是大学生，应该就有喜欢烘焙精致西点的人吧。哪像我们，只会拿中元节或年末剩下的礼盒饼乾出来待客。

而且这里还煞有其事地使用了咖啡杯盘组，连蛋糕盘都很正式。因为怕摔破，所以我们是用纸制的杯盘。使用租借的虹吸式咖啡壶时，雀同学还再三嘱咐：「小心使用喔，不能弄坏，绝对不能弄坏喔。你干嘛装出一副要弄坏的样子啊，做做样子也不行。我不是叫你小心点吗！」

「咖啡也很好喝。」

「是吗？」

我啜饮一口，对咖啡的芳醇气味十分满意。但佐伯同学跟我相反，露出了难以言喻的表情。听到我这番感想，她稍稍压低声线，接著说道：

「我比较喜欢弓月同学泡的咖啡。」

这是源于个人喜好而产生的优劣之分吧。这里的咖啡显然是对口味十分讲究的咖啡爱好者所冲泡，应该不会有人觉得难喝。只是我泡的咖啡比较合佐伯同学的口味而已。

「弓月同学，你是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喜欢咖啡啊？」

坐在对桌的佐伯同学，手持咖啡杯这么问道。

「这个嘛，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我将叉子刺进大理石蛋糕，含糊其辞地回答。

我不是在刻意敷衍，而是真的不记得了。我想大概是某个契机使然，但究竟是什么原因导致的呢？我一边翻找记忆，一边将大理石蛋糕送进嘴里。蛋糕不会过甜，清爽的口感十分美味，却不足以激发我的记忆。

然而，听了我的回答，佐伯同学却不是很在乎。

「还是弓月同学泡的咖啡好喝。」

她的感想依然不变。

「既然如此，以后要不要开一间咖啡店？我也会好好努力，才能帮得上忙。」

「又在画梦想的蓝图了。但要怎么筹备资金啊？」

我无情地将现实问题搬到眼前。

「而且这样做也有风险，我不想让爸爸担心。」

虽然我爸只是个上班族，但薪资颇丰，让我和尤咪都可以选择私立高中就读，甚至还能供我一个人外宿。我这个败家长男对爸爸实在万分感激。

「我应该会很普通地考进国立大学，再出社会就职吧。」

「哇啊，好现实的想法。」

「毕竟以前我让爸妈伤透了脑筋。」

虽然现在也添了不少麻烦就是。

「你以前怎么了？」

「别看我这样，其实我国三的时候堕落过一阵子。」

「骗人！」

「是真的。」

佐伯同学瞪大双眼，而我斩钉截铁地这么回答。

当时的我虽然有乖乖到校，却完全不听课，也把老师的警告当耳边风。心中怀抱著无可宣泄的情绪，所以一言不合就会马上打起来，还常常跟品行不良的超级坏学生发生冲突。拜此所赐，我每天都会带伤回家。

「……但也维持不到一个月就是了。」

某天听老师说，爸爸特地跟校方要求「希望学校暂时不要管我」。在那之后，我就不再做傻事了。我本来就知道自己给爸妈添了麻烦，脑海中也始终介意著这一点。结果，我还是不适合走叛逆路线。

「这种地方很像弓月同学呢。」

「是吗？」

其实我现在还是很容易跟别人起冲突。

对了，虽然我的个性是因为这件事才终于确定下来，不过……呃，话虽如此，我目前依旧很迷惘就是。

听了我的过往事迹，佐伯同学惊讶地笑了笑，却没有追问其中的缘由。她肯定察觉到我不愿透露的心情了吧。她还真了解我。

最近一直牵扯到双亲、家庭和我的过往啊。我迟早得向她坦白这些事。

「这样啊。那就放弃开咖啡店的梦想，先共筑美满又幸福的家庭吧？啊，可是我也想上大学，所以我想在学生时期就先结婚。这是我的梦想之一。」

「别扯那么久以后的事。吃完的话差不多该走了。」

「……好好听人家讲话啦，浑蛋。」

眼看咖啡跟大理石蛋糕都吃完了，我便站起身，而佐伯同学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我觉得我有仔细听她说话啊。至少我没说出「你应该先找到对象吧」这种话。

6

喝完咖啡，从3号馆前往教会广场的路上，忽然有人喊住我们。

「那位头发很漂亮的小姐～～」

又是搭讪啊？而且还不顾她身边有男人在，胆子还真不小。

我转头一看，发现是个明显比我年长的男人。是这里的学生吗？虽然发型和服装都是最新流行的款式，但每一处都依照自己的风格稍作微调，感觉比单纯追著流行跑的跟风系男子好多了。性格似乎也不算太坏。

「我们走吧，佐伯同学。」

但这是两码子事。我们没理由搭理他的搭讪。

「请、请等一下。能不能听我说几句就好？」

这人还是不死心。

「其实下午三点会在主舞台举办美发竞赛。我希望两位能帮忙。」

「美发吗？」

佐伯同学对这个不常听到的字汇有所反应，停下了原本要迈出的步伐。

照他的说法，这个教会广场的主舞台似乎要举办他刚刚所说的美发竞赛。但规则是不能使用假发，而是要从活动当天，也就是今天的来宾中寻找模特儿参赛。当他正在寻找模特儿的时候，就看见了佐伯同学。

而且他不是这所大学的学生，似乎是这间大学的营运集团旗下一间美容专门学校的学生。这个美发竞赛是每年的例行性赛事，只会在姊妹校举办。

我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了。

「抱歉，请你去找其他人吧。」

但我们没时间为这种麻烦的活动出一份力。现在我只想甩掉他，赶快离开现场。

「啊，可是我有点兴趣耶。」

结果佐伯同学的反应跟我大不相同。

「佐伯同学。」

「有什么关系，只是举手之劳而已。」

大有关系──我将差点冲出口的话吞了回去。这不是可以无视她的心情自作主张的事。

「好吧，等一下我们也没什么事情。」

我没有爽快答应，拚了命才说出这句勉强接受的台词。

「那就这样吧──如果可以帮上忙的话，我很乐意。啊，可是要麻烦你不能动刀喔。」

「好的，我会遵守约定。」

我在旁边一听，偷偷地松了口气。

他或许是一名准设计师，但毕竟不是专业人士。让他碰佐伯同学的头发也就算了，我不可能让他动刀剪发。

「那我们走吧。啊，方便的话，男朋友也可以一起来。准备室是提供给所有参赛者一同使用，不会有两人独处一室的疑虑，但如果你担心的话，可以在旁边看著无妨。」

说完，他便率先踏出步伐，准备引领我们前往会场。就算他没这么提议，我也打算跟过去。于是我和佐伯同学一同跟在他后头。

「你很担心吗？」

佐伯同学在一旁小声地问。

「……不会啊。」

「就爱说谎。」

我被她嘲笑了。

我冷静地分析自己，觉得这份心情并非出于担忧。没错，这是另外一种感觉。

美发竞赛的准备室就设在主舞台正后方的2号馆。如他所言，各个参赛者正在大房间的各处，为自己找来的模特儿设计发型。因为这种比赛需要专业技术，所以参赛者不到十人。

那人也马上利用各式各样的梳子，一边进行各种尝试，一边用精巧的手艺打理著佐伯同学的发型。期间两人愉快地谈天说地。这方面的话术，应该也是成为设计师的必备技能吧。

我在离他们稍远的地方看著这一切。我的表情应该很恐怖吧。

整体造型时间超过了三十分钟。

她的一头长发被扎了起来，形成左右不对称的发型。我还以为会打造出时尚又前卫的造型，没想到还挺实用的。

完成发型设计后，他离开佐伯同学身边。营运小组似乎要说明活动的相关事项，所以他和其他参赛者一同聚集在房间的某处。于是我便往佐伯同学走去。

「啊，弓月同学，这样好看吗？」

坐在椅子上的她直接转过身子，抬头看向我。

「这个嘛……用一句话来形容的话，就像外国人的认知中，那种外国人装扮的艺妓造型吧。」

「哇啊，好过分。」

确实很过分。老实称赞她不就行了。

「那我差不多要出去了。我会在观众席观赛。」

「嗯。」

我烦恼著这种场合该不该对她说「加油」。当我准备转向出入口时，停下了脚步。

「啊，对了。那个发型很适合你。」

佐伯同学开心地露出了笑容。

『先请教你的大名。』

『我是佐伯贵理华。』

担任主持人的学生将麦克风递向佐伯同学，而她沉稳地如此回答。

美发竞赛依照预定准时展开。

流程是先让模特儿上场稍作访谈，再对为模特儿进行妆发设计的年轻设计师进行询问。佐伯同学他们顺位第四。想当然耳，她一走上舞台，全场就为之沸腾。我像个轻浮男子一样吹著口哨，负责炒热气氛。

舞台前方的观众席感觉像是额外增设的，位子不多，因此我和众多观众一起站著观赛。

『虽然就读附近的学校，但请容我保密。』

『说得也是，就这么办吧。要是有一群男人冲进校园里，校方也会很困扰嘛。』

佐伯同学半开玩笑的应对，以及主持人的回答，让现场涌出了笑声。

『你为什么会来参赛呢？』

『嗯。我跟男朋友来参加校庆，途中间宫先生来找我们搭话。』

间宫就是帮佐伯同学设计发型的那个男学生。

『哎呀，是和男朋友一起来的啊。』

『当然喽，他也在看比赛呢。』

我顿时心惊胆跳。她应该不会指著我说「他在那里」吧？

『但也请容我保密。毕竟他不喜欢引人注目。』

不过佐伯同学立刻补上这句话，我就安心了。

『了解，就这样吧。虽然站在我的立场！实在很想抓出那个人把他吊起来就是了！』

观众席又传来了笑声。虽然觉得主持人不该挟带私情，但这也是炒热气氛的技巧之一吧。

『那接下来请为她设计发型的间宫同学出场，听听他的说法吧。欢迎间宫同学～～』

随后，主持人顿时变回正经的模样，继续主持活动。像这样灵活应对，带动整体活动的气氛。

但我却和主持人的意图背道而驰，心情完全开心不起来。

§§§

回家路上。

时针已经走过五点了。

以这个时节而言，早上的气候出奇温暖，但气温和日落时间无关。此刻就很符合十一月中旬的时令，周遭逐渐暗了下来，

「没想到会得到优胜呢。」

走在我身边的佐伯同学心情好得不得了。如她所言，美发竞赛以间宫·佐伯组的优胜拉下了终幕。可能对发型很满意吧，她没有将头发拆掉。

「你又没做出什么贡献。」

我还是一样，心情实在说不上愉悦。

「这点小事我还是知道啦，讨厌。」

佐伯同学苦笑起来。

「因为间宫先生手艺很好嘛。他以后可能会变成人人口中的顶尖设计师喔。」

「谁知道呢。」

我又回了一句。完全是在唱反调。

「今天之所以能得到优胜，或许是模特儿素质很好的关系。因为佐伯同学登场的时候，会场气氛最为疯狂嘛。」

「咦～～听你这么说，我是很开心啦，但我觉得评审应该不是会夹杂个人喜好的那种人……是说，弓月同学，你从刚刚就一直在反驳我耶。」

佐伯同学指出了这个症结点。我当然也有所自觉。

「弓月同学，你今天有点怪。」

「……我知道啊。」

「咦？」

「我也发现自己怪怪的。」

回想起来，我今天一整天都很奇怪。到了这个地步，我也只能认了。

「老实说，我一点也不喜欢你现在的发型。这个发型的确很适合你，但我喜欢你晃著一头亮泽长发的模样。」

所以，即使这个造型是出自未来顶尖设计师之手，也非常适合佐伯同学，我还是不喜欢。

佐伯同学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

我又走了几步才停下来向她问道。佐伯同学就在我面前将手伸向自己的头发，并抽出一支发夹。

盘起的发丝顿时流泄而下。彷佛感受不到重力一般，在空中飘散而起。

接著，她又用双手将长发撩起，再次让发丝自然落下。随后又轻轻地摇摇头，光靠这些动作就让发型回复原状。「呼……」她发出一阵带有解放感的叹息。

那个发型居然只靠一支发夹维持啊。对此感到惊讶的同时，单凭刚刚那一连串动作，佐伯同学的头发就变回原本的样子，这一点也让我讶异万分。她平常一定很认真在护发吧。

「我敢说──」

佐伯同学说：

「弓月同学有恋发癖。」

她又说得这么难听。我又不是谁都可以。

「呃，别说这些了……拆掉无所谓吗？」

「无所谓。既然弓月同学不喜欢，那就没意义了……我是觉得有点可惜啦。毕竟这种发型没办法自己再绑一次。」

佐伯同学苦笑道，并再次走向前去。我也踏出步伐，与她并肩而行。

「真没办法。回家以后，就让弓月同学尽情摸个够吧。」

「没必要这么夸张。」

虽然这个提议很诱人就是了。

「而且，我之所以会这么奇怪，是另有原因。」

我走在佐伯同学身旁，吞吞吐吐地说著。

「佐伯同学，我喜欢你。」

「咦？之、之前也听你说过这句话。」

她的嗓音听起来有些困惑和羞赧。

「是啊，我也有印象。」

是上次停电的时候。

「可是──现在我不想让任何人夺走你，也希望你不要离开我身边。我实在无法压抑这股心情。」

说著说著，我才终于体会到──这就是独占欲。

对上前搭讪的男人心生不满。

看那个立志想当设计师的男学生间宫不顺眼。

简单来说，就是单纯的独占欲。

佐伯同学会如何看待这样的我？应该笑我很孩子气吧。

但没想到她立刻噤口，又走了几步后，才终于开口说：

「我有时候也会这样。说不定现在也是。所以我能明白你的心情。」

「这样啊。」

「嗯。所以──」

佐伯同学忽然小跑步冲上前来，像是要挡住去路般站在我的眼前。

「嗯。」

她闭上双眼，抬起下颚，并嘟起嘴唇。

啥？现在？在这里吗？

「嗯！」

我对眼前的突发状况感到疑惑，佐伯同学则催促般地将脚尖踮起又放下。

我忍不住确认起周遭情况。我们已经走进住宅区，所以附近没什么人。夕阳也在我们边走边聊天的时候西沉，四周逐渐暗了下来。

条件似乎都符合了。

心中的独占欲迫使我屈身向前。

我站在佐伯同学面前，将手轻放在她的肩上──接著覆上了双唇。

好柔软的触感。

我还想再继续感受，便对她拋出更多索求。她也予以回应，还反过来夺取我的嘴唇。

「嗯……呀，呼啊！」

吻到一半，她像是要吸取空气般，发出痛苦的喘息。但我马上又将双唇覆了上去。

回过神来，才发现我们已经十指紧扣地握紧彼此的手了。

接著──

「太久了！」

佐伯同学彷佛要将我推开般往后退去──

结果她忽然停下动作，不久后身体便向后倾倒。我连忙踏稳地面接住了她。佐伯同学就这么无力地瘫倒在我身上。

「呼喵。」

她好像发出了一阵奇怪的声音。

「怎、怎么了？」

「头晕……」

「……」

应该是我害的吧。

「还能走吗？」

「啊，嗯。应该可以。」

佐伯同学想尽办法让自己的脚站稳，再迈出步伐。可能觉得脸颊热烫烫的吧，她用手搧个不停。看来她是要透过空气进行冷却。

「弓月同学，你今天真的好奇怪。平常明明不会做这种事。」

「我有在反省。」

我自己也吓了一跳。

「是也没差啦……」佐伯同学在一旁喃喃自语。

「吶，回家之后再继续吧？」

「为了自重与自戒，我就不奉陪了。」

哎。

总而言之，重修旧好的校庆约会到此画上了句点。

「咦～～人家还想要耶。」

本来是该画下句点了，要是做出错误的抉择，好像又会进入延长赛。

第四卷 插曲「今天到此为止」他说

白天时，我和弓月同学去参加附近大学的校庆──回家之后，我一直在床上不停地翻来覆去。

没办法冷静。

心里乱糟糟的。

我知道原因。都是因为回家路上和弓月同学做了那种事。

他说喜欢我，不想把我让给任何人，然后吻了我。

几乎要令人窒息的吻。

我从来没看过他如此冲动的一面。

而现在的我，却还是觉得不够。

好想被他更深入地触碰。

好想被他填得满满的。

从刚刚开始，我就一直想著这种事。方才的灼热感还残留在我的体内。

「……」

话虽如此，再这样下去也是一筹莫展，于是我想先离开房间。

我起身下床，忽然想偷看一下客厅的状况，便悄悄地打开房门──只见弓月同学坐在他的和室椅上，一边喝咖啡一边看书。电视也开著。

弓月同学也马上就发现我在看他了。

「你在干嘛？鬼鬼祟祟的。」

「啊，嗯。就是……」

被他发现之后，我像是将身体滑出房门般离开房间。

弓月同学的样子很正常。我明明在房间里欲火难耐，他怎么这么镇定啊。让我有点不爽。

「不要呆站著，坐下来啊。要帮你泡杯咖啡吗？」

「不用了，我不想喝。」

「是吗？佐伯同学，你从刚刚开始就很奇怪喔。」

说完，弓月同学低声笑了起来。

他也不想想自己在回家路上做了什么，居然还敢说这种话。我真的要发火了。亏我刚刚还烦恼这么多事，像个傻瓜一样。

「那、那个，弓月同学。要不要继续傍晚那件事？」

我决定用直球决胜负。

弓月同学顿时呛到喉咙。

「……不要。」

「咦？为什么？」

我在弓月同学身旁坐了下来。我穿著短裤，一双腿裸露在外，所以觉得木质地板有些冰凉。

弓月同学偷偷瞥了我一眼，却又立刻将视线拉回书本上。脸上充满了戒心。

「不管怎么样，我都不会继续做下去。」

他斩钉截铁地说。

「又不是只能做那种事，我觉得还有其他事情可做啊。」

「很遗憾，我对那些事一窍不通。」

「唔～～」

我噘起嘴巴。

「……我知道了。弓月同学根本就不喜欢我。」

「你在说什么傻话？」

他说得有些傻眼，眼神还停留在书本上，感觉爱理不理的。

「本来就是嘛。女朋友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你居然完全不看人家。我当然会这么想啊。」

「不是那个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我知道了，你已经对我厌烦了。我是个麻烦透顶的女人。」

「别再说了。我什么时候……嗯嗯！」

弓月同学可能越听越郁闷吧，他转过头准备提出反驳时──我便探出身子亲吻了他。

弓月同学吓得浑身僵直，这样正好，可以吻久一点。

「……对不起，我说谎了。」

随后，我松开他的唇瓣，悄声地道了歉。

「其实那不是我的真心话。」

我对弓月同学的心意没有丝毫怀疑。毕竟我之前都做出那种不可理喻的行为，还一度离家出走，他还是选择原谅，甚至来接我回家。

「可是，我真的很想被你填满。我想和你进行更深入的碰触。」

他先是露出有些伤脑筋的模样，接著说：

「没办法。毕竟责任在我。」

「我最喜欢弓月同学了！」

我像平常一样坐在他的腿上。已经很习惯这个体位了。

我们先从接吻开始。

起初只是唇瓣相叠的啄吻，接著渐渐开始渴求彼此。

「嗯……等一下。」

在擦枪走火之前，我先与他拉开距离。

我将身上的长袖薄帽T脱掉，只留下一件坦克背心。

「你干嘛脱衣服？」

看到我穿著坦克背心，身体曲线毕露的模样，弓月同学的视线顿时不知该往哪里看。

为什么呢？因为这样才能感受到弓月同学啊。

「吶，要不要碰我？」

「……」

弓月同学犹豫了一阵，便将手抚上我胸前的隆起。

他的动作并不粗鲁，彷佛像在确认形状般，仔细地抚弄著。但这样反而让我更加焦急，整颗心急躁起来。

我一边接受他的爱抚，一边继续亲吻，头脑都快要融化了。

虽然这种经验屈指可数，但我好像渐渐对这种感觉上瘾了。

「你知道我在家里通常不穿胸罩吗？」

我故意像写真女星那样，隔著坦克背心将手包覆著胸部前端，做出以手掌包覆乳房的姿势。

「似乎是这样。」

弓月同学答得有些顾虑。

他果然发现了啊。大概是因为抚弄起来毫无束缚，并从形状或微妙的凹凸感察觉出来的吧。

「……要不要直接摸看看？」

我稍稍卷起坦克背心的下襬。

「当然不行。」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弓月同学才不会老实答应。毕竟他跟爸爸约好了。我也是明知故问。虽然觉得自己这么做很狡猾，但我本来是想用可爱女友的调皮恶作剧，卸下他的心防。

「好了，下来吧。今天到此为止。」

「是～～」

回答完之后，我才忽然惊觉。

「嗯？『今天』？」

「……别挑我语病。」

弓月同学尴尬至极地别开了眼神。

「你之后会再碰我吧。」

「不会。」

虽然说得武断，但从他只能给出如此短促的回答来看，就能微微感觉到他的煎熬。如果顺势要求，他应该会再碰我吧？

因为弓月同学很宠我嘛。

回过神来，我发现自己将额头抵上他的肩膀，轻声地笑了出来。

「你在笑什么？」

「总觉得好幸福。」

之后的好一阵子，我都因为这股幸福又欢愉的心情，完全止不住笑意。

第四卷 第三章「你愿意接受我吗……？」她说

1

我们参加完大学校庆的隔天──星期一早上。

「早安，弓月同学。」

我被佐伯同学的声音唤醒后，发现她的脸就近在眼前。我似乎完全没听见敲门声和她走进来的声音，睡到最后一刻才起床。

「……早安。」

「嗯，早安。」

佐伯同学露出朝阳般的笑容。

我醒来之后，她便离开床铺，起身拉开窗帘。洒落而下的朝阳显得有些刺眼。

「早餐已经做好喽。」

「……我知道了。」

我掀开盖在身上的棉被，撑起上半身，觉得有些凉意。毕竟再过半个月就要进入十二月了，这也是理所当然。佐伯同学的家居服也因应季节换成了长袖帽T，但不知为何，下半身还是短裤。虽然美丽的腿部线条十分养眼，但现在看了只觉得冷。

「奇怪？」

佐伯同学惊呼一声，似乎发现了什么。

「这个是不是不动了？」

她说的是床头柜那个有著老式表面的经典款闹钟。当时我很喜欢这种古典到让人发噱的设计，所以就买了。可是现在时针呈现罢工状态，拒绝上工。

「没电了吗？」

「不……」

不是那种暂时的停摆。

「好像是之前掉下去的时候摔坏了。」

我不由自主地加快语气。

「之前？」佐伯同学对此感到疑惑，但没过多久，整张脸就涨得通红。

「啊、啊……原来如此……」

她好像发现我说的是什么时候了。在各种层面上，我们都不太想回忆起那件事。

「那、那今天去买个新闹钟吧。」

她似乎是想重振精神般这么说著，并拉开我的书桌椅，抱著椅背坐了下来。

「买新闹钟？」

而且还是今天就去？

摔坏闹钟这件事对我并没有造成任何困扰。我本来就不常用到闹钟的功能，要确认时间的话，转个头就有挂钟可以看。

「也是。搞不好你又会睡过头。」

「讨厌。春天以后就没有睡过头了啦。」

佐伯同学气得鼓起双颊，但当然只是做做样子而已。只见她立刻又绽出了笑容。

「要买哪一种好呢？最近好像有可以录音的款式，要不要我录几句色色的声音啊？」

「别这样。一大早就听那种声音我会崩溃。」

其实之前尤咪就用这一招整过我了，当时我被她整得很惨。她用过爆炸声响和蚊子的振翅声，还用自己的声音录过「哥哥、哥哥……」这种台词，比鬼故事还要可怕，应该可说是效果最好的一次。

「那也不是现在就能决定的。到店里再考虑吧。」

「嗯，知道了。那放学后去车站的购物中心看看吧……来吧，赶快吃早餐了。」

火速决定今天的行程后，佐伯同学愉悦地踏著轻快的脚步，离开了房间。

§§§

我们到校的时间比平常早了一些。来到离鞋柜区再走一小段路的保健室前，碰巧遇见校护藤咲老师。

「哎呀。」

她看见了我和佐伯同学。

她在套装外头罩了件薄大衣。从她正在打开保健室门锁的动作来看，应该是刚来上班。

「老师早安。」

「早。」

藤咲老师停下手边的动作，转过头看向我们。

「两位今天也甜甜蜜蜜地一起上学呢。」

我之前跟老师说过我和佐伯同学住得很近，但她应该知道情况没那么单纯，甚至知道我们之间是什么关系。藤咲老师手握各式各样的情报。虽然跟很多学生会出入保健室有关，但很大的原因，是因为学生比较容易向她敞开心房。

「真不可思议。虽然这样说有些失礼，但我没想到弓月同学居然这么有异性缘。」

「其实我自己也觉得很神奇。至于佐伯同学，只要想像成某种铭印效应，应该就能理解了吧。」

「原来如此。」

藤咲老师虽然表示理解──

「不要把人说得像雏鸟一样。」

「好痛！」

佐伯同学却往我的侧腹拧了一记。

「啊，不过没关系啦。即使如此，两位还是很登对啊。」

就算老师笑著这么说，也没什么说服力。

「接下来这席话是站在校护的立场说的──但你们随时可以来找我商量喔。」

「啥？」

「我指的不只是『烦恼』而已。有任何不明白的地方，或是严肃的问题，我都会确实回答。比起行为本身，最要不得的就是无知，以及认知错误。」

对老师而言，国高中生确实正值最需要关怀的年纪，可是……我不禁词穷。

这时，佐伯同学向老师回答道：

「别担心。弓月同学不会做出那种行为，甚至到了让人失望透顶的地步。」

「明明是优等生，却挺敢说的嘛……」

藤咲老师也哑口无言。

「好吧，不会就好。这样比较像个高中生。学生的本分就是用功读书。」

「是呀。」

「那我们先走了。」

我和佐伯同学各自向老师点头示意后，便离开保健室。

走了一会儿，佐伯同学开口说：

「老师说『优等生』耶。」

她觉得很有趣似的笑了起来。

「到底是指谁呢？」

「别担心。我在学校会乖乖当个优等生。」

这一点我也认同。行事低调的开朗亮丽美少女，这就是佐伯贵理华。

「在学校是如此。在家里的话……」

「就有点色色的。」

简直让人无言以对。

「昨天的弓月同学超棒的～～」

「你不要在学校说这种事情。」

虽然现在四下无人。

而且最严重的问题在于一切属实，并不是玩笑话。这也要怪我在回家路上被她撩起欲火就是了。

我对自己的克制力越来越没信心了。

不过回头想想，或许我打从一开始就没有这种东西。毕竟过去的我，是个极度躁郁又冲动的人。

§§§

午休时间，雀同学来到我的座位旁。

她的后头还跟著一脸无奈的宝龙同学。她看起来意兴阑珊，想必是被雀同学硬拖过来的吧。

这时，常常跟我聊天的矢神不在座位上，所以我全神贯注地看著刚借来的漫画。但我还是发现她们向我走来的身影。

「呵呵呵呵……那是什么？漫画？」

雀同学露出彷佛胜券在握的笑容走了过来。她盯著我正在看的漫画，并提高音量这么问。

「跟别人借的。」

「怎样都好啦。别再看那种东西了，用功读书吧。」

雀同学用班长的口吻说道。

「午休时间就让我看吧。又不是看教科书或文学丛书就比较伟大。」

顺带一提，这本漫画是泷泽借我的。要是知道真相，雀同学会露出什么表情呢？

别看泷泽那样，其实他很爱看漫画。如果在书店看到有兴趣的书，他会立刻拿去柜台结帐。好看的话，隔天就算没开口要求，他也会借给我看。要是他什么也没说，就表示他买到雷书了。

「再说，如果我正在看小说，你又会怎么怀疑我？」

「……感觉弓月同学会把猥亵小说包上书套，正大光明地读。」

雀同学思考了一会儿，拋出这样的回答。我在她心中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啊？

听到我们的对话，站在雀同学身后的宝龙同学轻笑起来。

「所以你有什么事吗？看你笑得那么诡异，好像刚刚听了九莲宝灯这个牌组似的。不小心胡牌赔上性命的话，我可不管喔。」（注：日本麻将的一种高难度牌型，拿到的机率非常低，所以日本人认为胡了这种牌型就会死）

「……九莲宝灯这个词太多余了。」

「笑得很诡异」就可以吗？

「别说这些了──你昨天跟佐伯同学去约会了吧？」

雀同学再次勾起一抹坏心的笑容。

「毕竟好不容易才跟她在一起，这没什么吧。」

「而且还是去参加大学校庆。」

嗯？哦，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啊。

「你是从哪里得到这个情报的？」

「秘密。」

雀同学冷笑一声。一副抓到别人把柄，就跩个二五八万的样子。这又不是什么把柄。

「还是这么恩爱呢。看她站上舞台，你应该很骄傲吧？」

未免太详细了吧。看来她握有非常准确的情报来源。

我忽然想起昨天的事。

站在舞台上的佐伯同学，发型是由未来的顶尖设计师亲自操刀。虽然在主持人的访谈中有些害羞，却毫不怯场，对答如流，集所有人目光于一身。

当时的我，真的有为她感到骄傲吗？

「……并没有。」

我的嗓音变得僵硬无比，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咦？啊，是吗？」

雀同学听了猛眨眼睛。但宝龙同学却更进一步地察觉了某些端倪……看来失败了。

为了重整现场的气氛，我继续说道：

「你应该不是特地来乱吃醋的吧？小七同学，找我有什么事？」

「啊，抱歉。我确实有事找你。」

她没有针对「乱吃醋」和「小七同学」这两个词有所表示，打算回归正题。我的态度似乎完全打乱雀同学的心情了。

「今天放学后，我想找大家去一之宫玩。虽然对弓月同学来说算是绕远路，要特地跑一趟就是。」

「哦哦，不错啊。」

所谓的「大家」，应该是包含我在内的现场三人，还有泷泽跟矢神这几个老面孔吧。一定是因为难得大家的时间刚好兜得上。

「对吧？虽然具体而言还没决定要去哪里，但就随意逛逛──」

「很遗憾，我不能去。今天我跟佐伯同学有约了。」

「怎么，约会还不嫌多啊？」

我像是要打断她的话语般一口回绝，雀同学马上给了我一记白眼。

「要你管。而且，我们只是一起去买闹钟而已。因为她看到我房间里的闹钟坏掉了。」

「她怎么会知道这种事？」

雀同学似乎浑身一震。

我大概能猜到她在想些什么。

「因为我们是符合高中生的交往方式啊。」

「真是骯脏。」

「哎呀？我只是说『符合高中生』而已喔。雀同学对『符合高中生』的认知似乎有点成熟呢。」

她马上就发现自己上当了，立刻气得满脸通红。冷静想想，我也只是说「有点成熟」而已。

「宝龙同学，我们走吧。我绝对不会再约弓月同学出去玩了。」

但失去理智的雀同学撂下这句狠话之后，就气呼呼地踏著大步走回去了。好像有点闹过头了。毕竟她是一丝不苟的班长体质嘛。等她冷静下来之后，再去跟她道歉吧。

接下来才是大问题。

雀同学离开后，有个人依旧留在原地。那就是宝龙美优姬。

「恭嗣，发生什么事了？」

「这话什么意思？」

「这样一点都不像你。」

说著说著，她在我前面那个座位──也就是现在人在社办，不在教室里的矢神的座位坐了下来。果然被她看穿了。

「就像你说的。现在的我似乎一点也不像我。」

我像是要加以确认般，向她吐露出心声。

「看样子，我这个人好像比想像中还要贪婪。我的座右铭应该是不争不求─也就是『无欲则刚』才对。」

「接连跟我和她交往的恭嗣都这么说了，『无欲则刚』这句话也很有说服力呢。」

呃，我只是在开玩笑而已。

总而言之。

「就像雀同学说的，昨天佐伯同学登上了某个小有规模的舞台。当时的我丝毫不觉得骄傲。我只觉得──拜托你别站在那种地方，到我身边来，我不想把你交给任何人。」

「这是独占欲吗？」

「是吧。」

我也有所自觉。应该是从九月一路牵扯到十月的那起事件，直到现在才慢半拍地发挥出后作力吧。

宝龙同学轻声笑了起来。

「恭嗣，你好像终于追上她的脚步了。」

「……」

原来过去的我总是落在佐伯同学身后。我对此一无所知。

不过，这确实不能用「幼稚的独占欲是不成熟的表现」一语带过。至少比无法好好展现出爱意的男人好多了吧。

「你今天真的不一起来吗？小七气呼呼地走掉了喔。」

「真的很抱歉，我暂时想把佐伯同学放在第一顺位。」

「是吗？那就没办法了。」

宝龙同学有些傻眼地这么说，便从座位上起身。

接著──

「你有发现吗？从很久以前，你就把她放在第一顺位了。」

她道出这句真理般的话语。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

顺利地迎来放学时间后，我和先到校舍门口等我的佐伯同学会合了。

她还是跟早上一样，对我露出明朗的笑容。至于我，肯定因为上完六小时的课而一脸疲倦吧。

「都走这一趟了，就顺便去买晚餐吧。」

「好啊。」

我们在沿途的闲聊中敲定了短暂的行程。

「弓月同学，有什么好事吗？」

「咦？呃，没有啊。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看起来很开心。」

「……」

看来我是病入膏肓了。

就在此时，放在西装裤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发出来电通知。我拿出手机看了看子萤幕，发现是有人打电话来。来电者是弓月笃嗣──我的爸爸。

「谁打来的？」

或许是看我神色有异，佐伯同学在一旁问道。

「是我爸。他怎么会在这么奇怪的时间点打给我……喂？」

我按下通话钮接听。

『啊啊，是恭嗣吗？抱歉，这个时间打给你。』

「不会，我已经放学了。倒是爸爸那边没关系吗？现在还是上班时间吧？」

性格扭曲如我，虽然对妈妈的态度十分恶劣，但和爸爸说话时却很正常。

我的爸爸──弓月笃嗣，并不是特别幽默或能言善道的人。他的个性严谨，就算对方是小孩子，他也会好好当面沟通。爸爸一路扶养我成长至今，在过去那段短暂的荒唐岁月里，也不曾放弃过我。我对这样的父亲满怀敬仰与感激之情。

这样一丝不苟的爸爸，居然会在上班时间拨打私人电话，还真是稀奇。而且还鬼鬼祟祟的，有些不太对劲。

『虽然有点突然……』

爸爸语气变得强硬，接著说道：

『抱歉，你现在能不能马上赶去我等等说的那间医院？详细情形我晚点再告诉你。』

2

「医院？」

跟爸爸讲完电话后，我向佐伯同学概略地解释刚刚的情形，她便这么回问道。

「总之，我想听我爸的话，去一趟医院。」

「我跟你一起去比较好吧？」

她担心地这么问。

我立刻就明白她为什么会说这种话了。肯定是为了当我遭逢剧变──比如家人情况不乐观的时候，能够陪在我身边吧。

「应该没事。」

我笑著回应了她的体贴。

爸爸不是那种人。他没办法隐瞒任何事，也不会为了争取些许时间而三缄其口。假设家人真的出事了，他应该会将现阶段能掌握到的情报一字不漏地告诉我。

比较有可能发生的情况，应该是爸爸确诊癌症末期，所以不想透过电话，而是想当面向我解释吧。这才是他会做的事。

「有问题就打电话给我。」

「好。」

边走边聊的期间，我们来到了十字路口。

「不好意思，可以帮我把书包拿回去吗？」

「啊，好。钱包有带在身上吗？」

我平常都把钱包放在口袋里，但我还是隔著西装裤摸了摸再次确认，并回答「带在身上了」。

随后，我将书包交给佐伯同学，在这个十字路口跟她分开了。

我往车站方向直走。

佐伯同学则是左转前往公寓。

她似乎目送完我走向车站的背影，才穿越了斑马线。

§§§

爸爸要我赶过去的医院有点远。

从学园都市到一之宫要二十分钟左右，再从一之宫转乘两趟电车后，还要再换乘单轨列车。

与此同时，我发现事情有些蹊跷。家人应该不会跑到离家里这么远的医院才对。爸爸就不用说了，我实在不觉得是尤咪或妈妈出了什么事情。正因如此，我才搞不懂爸爸怎么会把我叫到那种地方去。

还没到下班的尖峰时间，电车上空荡荡的。我坐在座位角落时，忽然想起了爸爸。

（对了。这么说来，还有那个唯一的例外啊。）

没错，就是他们还没告诉我的那件事。我对此早已知情，而爸爸似乎也发现我已经知情的事实了。过去我总在猜爸爸是不是有所察觉，直到这个夏天回家一趟之后，这份怀疑便转为确信。

他会怎么做？会找机会告诉我实情吗？还是继续保持沉默？爸爸不会因为我早已知情就不跟我坦白。这不像是他会做的事。

（爸爸一定也很苦恼吧……）

我在以医院命名的单轨列车车站下车后，抵达了那间大学医院。

天已经完全黑了。

期间爸爸传了一封简讯，说他会在医院大厅等我。而我大致估算了一下抵达时间后，也回了封简讯给他。

我在大厅里四处张望。

大厅整体是挑高到二楼的设计，洋溢著整洁与别致的氛围。虽然设有柜台，作为初诊和复诊的挂号和批价窗口，还放了好几台自动批价的机台，但乍看之下就像饭店大厅似的。现在时间已经不早了，因此大厅里的人不多。

「恭嗣。」

爸爸马上就看到我并走了过来。看他一身西装，应该是直接从公司赶过来的吧。

他还是一样，像个随处可见的上班族，但也体现出其严谨的性格，因此给人的印象还不错。就我看来，他的长相也不算差。既然如此，身为一个儿子，当然会将爸爸奉为榜样。

「抱歉，忽然把你叫过来。」

「是没关系。发生什么事了？」

「总之你先跟我过来吧。」

爸爸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只说了这句话，就领著我往前走去。他难得表现出这种态度，所以我默默地跟在后头。等到我们走进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父亲才再次开口。他按下准备前往的五楼按钮。电梯一上升，身体便感受到微微的压力。

「我想让你见一个人。」

「让我？」

我实在没搞懂目前的状况，并如此反问。

「尤咪呢？」

「不，你来就好。」

「那……」

我一时语塞。爸爸猜到我待会儿要说些什么，便回答道：

「我也没有叫妈妈过来。还有，别把这件事告诉她。」

「……」

只有我被叫到医院来，而且还要保密。我越来越不明白爸爸的意图了。简直像过去和爸爸一起光顾的咖啡店一样。

电梯停了下来。

走出电梯后，眼前就是护理站。从楼层来看，我猜目的地应该是病房大楼吧。但这里是内科病房、外科病房，还是眼科病房呢？我没看到任何可以马上辨别的依据。

我仿效爸爸的动作，经过护理站时，也跟聚在里头的护理师们点头示意。看样子不用进行访客登记。抑或是爸爸已经先来过了，只是下楼来接我而已。

走了一会儿，我们抵达了一间四人病房。名牌上所记载的名字，我一个都不认识。

「你让他看一眼就好。」

爸爸这么说完，我便和他一起走进病房。

「是左侧窗边的床位。」

我和床位靠近走廊的那名住院病患轻轻点头示意，接著往房内走去。代替隔间的拉帘微微拉起，百叶窗帘也紧掩而下。我们来到窗边，才终于能看清整张床的全貌。

床头柜和置物柜上放了很多杂物。有毛巾、替换的睡衣，还有包上书套但还没读完的书本。可见住院很长一段时间了。

一名男性正在病床上安睡著。

他比爸爸年轻一些，却十分消瘦。不，应该说是瘦骨嶙峋了。

更可怕的是──他散发出死亡的气息。

我从来没见过这个人。

但我知道他是谁。

我一眼就认出他了。

「爸爸，这个人……」

「是我的朋友。」

听到他的回答，我不禁哑口无言……爸爸到底在说什么啊？

「我常常跟他聊到恭嗣的事，他就说想见你一面。」

不对──我正准备开口反驳，病床上的男人就微微睁开了眼睛。他用无力又失焦的眼神看著我和爸爸，并勾起了一抹笑容。

「啊啊，你来了啊。谢谢你……」

他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这么说完，重新看了我一眼，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又静静地阖上双眼。

「唔！」

我慌张地看向一旁的父亲。

「没事，只是睡著了。」

我往盖在他身上的棉被仔细一瞧，发现胸口附近配合著虚弱的鼻息微微上下起伏。这才松了一口气。

「如你所见，现在他的体力大幅衰退，睡眠时间也跟著拉长……好了，我们出去吧。」

我在爸爸的催促下走出病房。

我们再次回到大厅。

大厅里的人变得更少了。结束服务的窗口依序关闭，原先设置了十台左右的的自动批价机，现在也只剩两台还在运作，其他都关机了。电灯也关掉了几盏，整体光线比来的时候暗了一些。

昏暗的大厅内，我们在椅子上并肩而坐。爸爸手上拿著罐装咖啡，我拿的是奶茶。都是在自动贩卖机买的。

「爸爸，你和那个人是什么时候……」

我像是要挤出话语般向他询问道。

「我跟他从很久以前就是朋友了。」

「为什么？我无法理解。那个人可是和那个人一起背叛了爸爸啊。」

我现在心烦意乱，说出口的话也乱成一团。

第一个「那个人」，指的是刚刚见过的那名男性，第二个指的则是妈妈。从某一天开始，我都只用「那个人」来称呼她。

「你果然发现了啊。」

爸爸像是在确认般如此回问。

「是的。」

「是国三那阵子吗？」

「……对。」

我又点了点头。

「这样啊。我就猜到是这么回事。你也是因为这件事才会变了个人吧。和任何人说话时都漠不关心，有时还会露出从远处遥望这个世界的眼神。」

爸爸果然早就发现我知情了。

我是在国中三年级得知实情的。起因是半夜里偶然听见了爸爸和那个人──也就是妈妈谈话的内容。

他们不是在争执。看样子那件事很早以前就解决了。妈妈很感谢知道这一切，却选择原谅与包容的爸爸。那段夫妻间的对话虽然有些特殊，却十分平稳。

即使如此，对我来说依然是个极大的冲击。在那之后，我就对自己和妈妈怀抱著无可宣泄的怒火，短暂地堕落过一段时间。

结果我好像不适合走叛逆路线。荒腔走板的行为举止，也只维持了一个月左右。

当时我的个性就彻底扭曲了。我无法原谅与自己血脉相连的母亲，对毫无血缘的父亲却依旧抱持著敬意，甚至变得比过去更加仰慕。

完全是扭曲的逆转现象。

从那一刻起，面对父母，甚至是外人的时候，我就没办法拿捏适当的距离，变成了现在这副德性。

「不过，你比较聪明，跟我不太像呢。要是我有恭嗣一半的智慧，会观察周遭的动静，应该就能察觉到妈妈的行为了吧。」

「理解那个人的背叛吗？」

「是心情。」

「……」

这话应该不是自责。

「爸。你为什么还跟那个人在一起？」

「是啊，为什么呢？」

爸爸的嗓音中带著一丝苦笑。

「或许是觉得她很可怜，也觉得我该负点责任。毕竟当时我成天都在工作，忙得焦头烂额。」

我想，爸爸一定是因为刚结婚，未来也有生子的打算，所以才为了养家努力工作吧。

「于是我们三人商讨出结论后，还是跟他维持朋友关系，也决定让他见见你。」

回想起来，以前爸爸常常约我出门。那间咖啡厅也是其中之一。他一定事先跟那个人约好时间地点，才会带我过去吧。

可是……

「爸，我很尊敬你诚恳又勤勉的性格。但做到这种地步，我只能说你是个烂好人。」

就算退一百步，理解他原谅妈妈的心情，但对于这件事，我跟爸爸就算说得再多也不会有共识。居然把背叛自己的男人当成朋友继续来往。

我把剩余的奶茶喝完后，站起身子。

「体谅一下吧，恭嗣。他的时间不多了。」

「关我什么事。」

我冷冷地说。

「我先回去了……以后我不会再来这里了。」

语毕，我转身背向爸爸，走出医院。

我应该不会再踏进这间医院了。

3

在那之后过了两周又几天，时序进入了十二月。

那天我很晚才回到家。佐伯同学当然问我发生了什么事，但我只说是爸爸的朋友住院了。虽然没有撒谎，但也算不上据实以告。

老实说，我想忘了那个人。

他和我毫无关系。

也不该相见。

所以就忘了他，回归以往的生活吧──我每天都这么说服自己。

§§§

「你知道吗？车站的购物中心已经摆满圣诞节的装饰了。」

我善尽学生的本分，今天也乖乖上学去。走在我身边的佐伯同学开启了话题。

「嗯，我知道。好像是十二月一号开始的吧。站前广场也摆了一株很大的树呢。只能说他们真是悠哉。」

前阵子转乘电车经过一之宫时，明明才十一月中，整座城镇却早已充满圣诞节的气息。看来学园都市是每年十二月以后才会开始布置。我记得去年也差不多是这个时间点。

「圣诞节快到了呢。」

「在那之前还有期末考就是。」

「哼，哪壶不开提哪壶。」

佐伯同学不满地嘟起嘴。

我瞥了她一眼，并露出一抹笑容。随后我稍稍扬起视线，望向冬日的天际。

进入十二月后，气温顿时骤降。虽然十一月下旬时，偶尔还有几天温暖的日子──就像我们去大学校庆那天一样。但现在感觉就像一场梦。

因此我们在制服外头套了件大衣。我穿的是学校规定的黑色长大衣，佐伯同学穿的是自己的红色短大衣。其实不穿学校规定的大衣也行，只要款式别太招摇就好，但佐伯同学的每件大衣都带有一点设计感，感觉不太适合穿去学校。尽管如此，她也没有受到校方规劝，所以「别太招摇就好」，说不定也只是形式上的规定而已。

顺带一提，学校规定的大衣款式其实也挺好看的，我常常拿来当便服穿。对我这个懒人来说真是方便。

「啊，对了。弓月同学，岁末年初有什么安排吗？」

我茫然地凝望著远方的天际，佐伯同学的声音让我回过神来。

「岁末年初吗？其实我跟爸妈说会回去一趟了。」

我败给那个人忐忑不安的模样，以及先前只回去露个脸的自责感，才做出了这个承诺，但我现在非常懊悔。老实说，发生那种事之后，我实在不太想回家。

「啊，我也是。爸爸妈妈轮流催著我回家呢。」

佐伯同学苦笑著说。

这才是健全家庭该有的样子。

「弓月同学要回去几天？」

「这个嘛。应该是除夕回去，一月三日再回来吧。」

「那我也这么做吧。」

她似乎跟我一样，只决定要回家一趟，确切日期还不确定。

这时我忽然想到。我刚刚只是随意认定要从除夕待到一月三日而已，但现在要我在那个家里待上四天，说不定有点难受。

「啊，我可能会早一点，二日晚上就回来了。」

「那我也一样。」

「……」

「……」

「还是一日当天就回来好了。」

「就这样吧。」

她干嘛配合我？

「……佐伯同学。」

「呼咪？」

她用这个怪异的声音代替回答。

「你都没有自己的想法吗？」

「我有什么办法。虽然很想快点见到弓月同学，但弓月同学不在家，回来也只觉得寂寞。所以我想跟弓月同学同一天出发，再跟弓月同学同一天回家呀。」

真厉害，一句话就说了四次「弓月同学」。

「你想配合日期是无所谓，之后再决定吧。」

「也是。对了，在那之前还有一个更大的活动喔～～」

「什么活动？啊，你说期末考啊。」

「所、以、说～～」

佐伯同学气得直跺地。

所谓的大活动，一定是二十四日的那个节日吧。这点小事我当然知道，但我觉得没必要这么早就兴致勃勃地确定行程。

我们来到了十字路口。

「别再谈这件事了。」

「讨厌。」

她向我拋出怨恨的眼神，但我装作没发现。

过了这个十字路口，就会碰上从学园都市车站前往学校的路线了。现在时间不算早也不算晚，有不少水之森的学生在路上走著。所以不能为外人道的话题必须就此打住。

看到灯号转绿，我便踏上斑马线。这时，我发现对面有个学生正在等著我们。

「啊，是阿京。」

是佐伯同学的同班同学，樱井同学。

「早安，阿京。」

「早呀，贵理华。弓月学长也早安。」

樱井同学和佐伯同学击掌，也跟我打了声招呼。

「早安。」

人数增加后，我们三人一同前往学校。佐伯同学在我左侧，樱井同学在她旁边。

「贵理华，到教室之后借我看英文笔记～～」

「又来了。你又要看！」

「有什么关系。你有写吧？如果我被老师点到，就表示你也会被点到耶。」

她们的老师似乎会按照座号点学生回答。

「我先说喔，有没有点到我都无所谓，我每次都有好好预习。」

「了不起！不愧是我的贵理华。把你那份认真的个性分我一点就好……可以的话，请用简单好懂的形式分给我。」

这两人一大早就开开心心地斗个不停，看起来十分疗愈。我现在的心情，就像安安静静地参观著画廊似的。

我这么想著。

「弓月学长，怎么了吗？」

樱井同学从佐伯同学身旁探出头来。

「怎么这么问？」

「嗯～～觉得你看起来没什么精神。」

「是吗？我哪有。」

还真是敏锐。

「呵呵～～机会难得，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吧。」

说完，她从后面绕了过来，走在我的右侧。

「前阵子我跟贵理华上网找到了一个好东西，就是圣诞迷你裙。所以今年圣诞节──」

「喂～～！」

话还没说完，就被佐伯同学的声音打断了。

她们平常都在做些什么啊？总觉得头有点痛。

「不要多嘴呀！」

这回换佐伯同学绕过我身后，推著樱井同学的背往前走。

「等等，贵理华，不要推我嘛。」

「好了好了，要赶快进教室抄笔记吧？快走吧。」

她迅速地将樱井同学往前推，彷佛要将樱井同学推离我身边似的。

「知道了，知道了啦，我会走快一点。快点快点……快快快理华。开玩笑的……咦？为什么加速了？啊啊～～弓月学长～～」

最后，佐伯同学甚至跑了起来──学妹们吵吵闹闹地玩著神秘的电车游戏，在上学的学生之间穿梭，就这么冲进已经映入眼帘的校门之中，消失了踪影。

真是活泼啊。

话说回来，虽然我试图表现出平常的模样……但从她们两人的态度来看，果然还是怪怪的吧。

§§§

放学后，佐伯同学还是又问了我一次。

「你去医院那天，果然有发生什么事吧？」

我们和矢神、宝龙同学和樱井同学一起回家。在那个十字路口分开后，她才拋出这个问题。

「不──」

「不准说『哪有』或是『没什么』。」

她还特别叮咛。

「吶，有什么事情就告诉我嘛。我是弓月同学的女朋友耶。」

佐伯同学担心地这么问。

我思考了一阵。

「就算我想随口敷衍也没用吧。」

「嗯。我是弓月同学的女朋友嘛。」

可能是看到我打算坦白了，她又用刚刚那句话回答我，并露出开朗的笑容。

我顿了一会儿才开口说：

「我跟你说过，那天在医院跟爸爸的朋友见面了对吧？」

「嗯，你有说。」

「那个人时间不多了。」

「咦……」

她低声惊呼。

我回想起那个人的身影。明明比爸爸年轻，却一脸憔悴，向我投来虚弱的笑容──

「我到目前为止，都没经历过家人或亲戚遭逢不幸，这是第一次。所以才觉得有点感伤。」

「这样啊。」

在那之后，我们默默地走了一会儿。

已经十二月了。刚放学时天还很亮，但夜晚的气息马上就降临了。待会儿回过神来，四周肯定会变得一片漆黑。

「这种事肯定很难受吧。」

佐伯同学低喃了一声。

「是啊。不过这件事跟你无关，所以别放在心上。」

跟我也毫无关系。

「抱歉，让你听了这么沉重的事情。」

「没关系。」

佐伯同学摇了摇略为低垂的头。

「别说这些了。来想想之后行程要怎么安排吧。」

「你说岁末年初吗？」

这次她抬起头，疑惑地看著我。

「你忘记自己早上说过什么了吗？在那之前还有一个大活动吧？」

「啊……」

佐伯同学顿时笑逐颜开。是啊。我不想因为讲述个人私事，让这张脸蒙上阴影。

后来，我们步上归途回到家后，不停地讨论圣诞节想做哪些事情。

看样子似乎没办法马上定案呢。

4

圣诞节将至的某天放学后。

身为一名资历一年又九个月的职业级回家社社员，最后一节课的班会结束后，我通常都是直接回家。

去年从老家通勤上学时，我会和矢神跟泷泽绕去其他地方玩，或是去闹区乱逛。但从今年度开始，住的地方离学校不算太远，反而就不太会做这种事了。感觉就像特地花钱出远门一样。

虽然我很想出门排解郁闷的情绪，但现在是期末考前。

在教室跟好朋友道别之后，运气好的话，就能跟佐伯同学会合一起回家。我抱著这股小小的期待，在校舍门口放慢换鞋子的速度。

「啊，你在这里！」

这时，佐伯同学忽然从鞋柜阴影处偷偷探出头来。看样子情况如我所料。

「弓、弓月同学！」

但往这里冲过来的她似乎焦虑万分。

「阿京变笨了！」

「……虽然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但应该还有其他说法吧。」

她勾著我的手臂，忽然间不知在说些什么。

「喂～～贵理华！别想逃！」

紧接著，樱井同学现身了。就像她说的，她应该正在紧追佐伯同学。樱井同学用脚底猛然煞车，同样从鞋柜后方滑垒登场。

「啊，弓月学长！」

她当然也看到我了。

「这样正好。弓月学长要不要一起去？」

「去哪里？」

「贵理华家！」

樱井同学单刀直入地说。

原来如此。难怪她会慌成这样。

我看向佐伯同学，只见她不发一语地微微摇著头，眼神彷佛在诉说著──拒绝她。少废话，快拒绝她。总之赶快拒绝她！

我想了一会儿。

「好啊。」

「太棒了！」

「等等！」

两人表现出不同的反应。

「等等等等给我等一下！」

佐伯同学彷佛变成了坏掉的黑胶唱片。她勾著我的手，把我拉到跟樱井同学有段距离的地方。对了，其实我没看过黑胶唱片。

「你在想什么啊！让阿京来家里，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

「如果两个人都开口拒绝，反而更奇怪吧。」

我继续说道：

「就像上次偶遇尤咪那样，找个藉口塘塞过去就行了……你那眼神是怎样？好像在说『这家伙没救了，得赶快想点对策』。」

「……哪有。」

为什么非得被她这样瞪不可？

「算了。一直拒绝她，也差不多要到极限了。」

佐伯同学发出一阵夹杂了傻眼与放弃的叹息，然后狠狠地瞪了樱井同学一眼，让樱井同学吓得浑身一震。

「……弓月同学一起来就可以。」

「那当然。」

樱井同学立刻做出回答，表示同意。

不过，如果她不答应这个条件，我就要随便找个地方打发时间了。

§§§

「你给我听好。我说不能打开的地方，就绝对不能开。」

行程定案之后，我们走出校门。沿路上佐伯同学滔滔不绝地叮咛著注意事项。

的确是该先规定几个禁止事项，但有些地方也不是光靠我们留意就行。最容易曝光的就是我的房间。一旦她打开我的房门，一切就玩完了。

「也不准说要直接住下来。」

「知道了啦。明天还要上学耶。」

樱井同学笑容满面地这么回答，佐伯同学却面露怀疑之色，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懂了。

「还有，以后不准你突然跑来我家。」

毕竟今天她就知道住址了，难免会有这种危险性。

「咦～～我还想挑战『忍不住跑来了……』这种情境呢。」

「不可以！」

佐伯同学拉高音量一口回绝。

「想挑战那种情境，就先去交个男朋友。」

「哇啊，怎么这么跩啊！气死人了！……那我去弓月学长家好了。」

「……明天上课的时候，我会解开你的内衣扣环喔。」

「咿咿！」

「你最好一整天都胆战心惊，猜我什么时候会痛下毒手吧。」

佐伯同学如此放话。男人实在没办法理解这种恐惧。

不过，我还以为这两个人的思想相当成熟呢，看来未必。最近我才终于理解到这一点。话虽如此，这点程度的惩罚应该不会太明显吧。

走著走著，我们来到了十字路口。平常跟樱井同学一起回家时，我们都是在这个地方跟她分开。

「贵理华家在这个方向对吧？」

「不过在那之前，我跟樱井同学要继续往车站直走。」

「咦？为什么？」

对不熟悉的路程满怀期待的樱井同学，转头看向我这个程咬金。一旁的佐伯同学也吓了一跳。

「既然要去人家家里拜访，就该买点伴手礼过去吧。像是零食或饮料之类。」

「哦哦。」

结果是佐伯同学拍了一下掌心。她应该知道我在打什么主意了吧。

「啊，说得也是。就这么办吧。呃，弓月学长……你知道贵理华家怎么走吧？贵理华，我们晚一点再过去。」

「OK。」

这样就争取到充分的时间了。在这段期间内，佐伯同学应该会把那些不方便公开的东西收好。

灯号刚好转绿。只有佐伯同学往另一头走去，我们则继续往前走。

「弓月学长、弓月学长，我们乾脆直接去其他地方玩──」

「阿京！」

回头一看，只见佐伯同学停在斑马线的中间分隔岛附近，一边挥手一边跳个不停。隔著这样的距离，居然还听得见啊。

「我之前就说过想去贵理华家玩了。可是她迟迟不肯答应。」

前往车站的路上，樱井同学如此埋怨道……原来如此。刚刚佐伯同学说没办法再拒绝下去，就是这个意思啊。所以樱井同学今天才会紧咬著佐伯同学不放。

「要是没说一声就跑来，佐伯同学会很困扰吧。她应该也想先整理一下。」

虽然一直用这个理由拒绝，也没什么说服力就是。

「贵理华感觉不是那种房间很乱的人吧……实际上是如何？」

「为什么要问我啊？」

她忽然转而徵求我的意见，让我吓了一跳。

「咦？弓月学长有去过吧？我听贵理华说你常常去找她玩。」

樱井同学疑惑地看著我，搞不懂我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啊啊，原来是这样。看样子我为了防止自己露出马脚，似乎太过慌张了。

「是啊，她的房间很乾净。不过樱井同学，如果有人要去你家玩，你应该也想事先整理一下吧？」

「这么说也对。」

闲聊的同时，也抵达被称为站前的那个区域了，于是我们走进站前购物中心一楼的超市。就在这里随便买点东西过去吧。

购物中心里充满了晚餐前前来采买的客人和放学的学生，很是热闹。

这时，放在西装裤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我拿出手机看了看子萤幕，发现有人打电话过来。

是爸爸打来的。

「抱歉，我接个电话。可以麻烦你去买东西吗？我会在那边等你。」

「了解～～」

樱井同学爽快地答应后便离开了。与此同时，我也接起了电话。

「喂？」

我没想到自己居然发出这么冷漠的声音。大概从短暂变坏过的那个时期以来，我就没有再对爸爸这样说话了。

『啊，恭嗣，方便接电话吗？』

「不能讲太久。」

爸爸一定是确认过现在是放学时间，才会打给我吧。

『这样啊……你现在可以出来吗？就是……之前那间医院。』

爸爸有些难以启齿地这么说。

医院。

那个来日不多的人所在的医院。

「他的状况很糟吗？」

『不，不是那样的。现在反而比较稳定一些了。』

「这样啊。」

我稍微松了口气。不管对方是什么人，我都不想听到死讯。

『所以，你要不要跟他讲讲话？』

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讲讲话？

我到底要跟他说什么？不对，在那之前，我为什么非得跟那个人讲话不可呢？那个人跟妈妈一起背叛了爸爸，还生下了我这个孽种。难道爸爸觉得早已知情的我不会为此感到痛苦、难受吗？爸爸应该也一样吧？

「不必了。」

我无话可说。

『恭嗣。』

「我之前应该说过，我不会再踏进那间医院了。这件事跟我无关。」

我彷佛要盖过爸爸的声音般这么说完，没等到爸爸回答，我就挂上电话。我自己也知道这实在不是值得称赞的行为，但我对自己说，现在我根本没心情顾虑其他人。

我在购物中心的中间走道上设置的长椅坐了下来，正前方就是超市的收银台和自助装袋区。待在这里，樱井同学应该很快就能找到我吧。我转头往稍远处看去，只见该设施中心那个挑高至二楼的广场中央，矗立著一棵巨大的圣诞树。我记得外面的广场也有圣诞树吧。

「久等了～～」

樱井同学回来了。她手上的购物袋中似乎装了零嘴和宝特瓶装果汁。

「怎么了？你的表情很可怕耶。」

我现在是那种表情吗？

樱井同学面露担忧，并循著我刚刚的视线看去，便发现了刚刚映入我眼帘的景象。

「圣诞树？真是的，弓月学长身边不是已经有贵理华了吗？没必要像是诅咒圣诞节去死那样瞪著圣诞树啦。」

我现在是那种表情吗？这样不太妙呢。

「也对。」

我忍不住笑了。

的确如此。在这种时节，我何必刻意为了那些无须烦恼的事情操烦呢？

「但愿樱井同学明年也能过个快乐的圣诞节。」

「这句话什么意思！怎么跟贵理华一样跩个二五八万的！气死人了！」

樱井同学用力跺地，表现出她的愤怒。

我从她手中接过购物袋。

「我们走吧。」

买完伴手礼，也争取到足够的时间了吧。差不多该带樱井同学回到佐伯同学那里了。

5

「是这边吗？」

樱井同学站在十字路口的斑马线前，指著对面这么问道。要去我们家，更正，要去佐伯同学家的话，得先过这个红绿灯往前直走。平常跟她一起回家时，都会在这里跟她分开，事到如今也没必要问吧。

穿过斑马线后，我们继续往我家走去。

「我第一次走这条路呢。」

樱井同学的举止和言谈中，都表现出即将前往朋友家那种满怀期待的心情。

走了一会儿，她忽然跑到前方那个转角处，回过头问我：

「是走这边吗？还是要继续直走？」

「那里要转弯。」

我追上她的脚步，一同走进住宅区。再走一会儿就能看见了。

「喏，就是那栋白色公寓。」

「啊，是那里啊！哇，好漂亮喔……对了，弓月学长住在哪里？」

「秘密。」

我就住在现在要前往的那间公寓里，但现阶段佐伯同学应该将证据毁尸灭迹了吧。

「我可不想被樱井同学登门拜访。」

「太过分了～～你跟贵理华都把我当成麻烦人物！」

樱井同学气得鼓起双颊。真可爱。

聊著聊著，我们也抵达了公寓，并一前一后地走上狭小的阶梯。

同时，我陷入思考。应该要先按门铃，还是要直接开门呢？毕竟也不能呆站在门前犹豫不决，所以我在走上二楼的短暂时间内做出了决定。

最后我跳过按门铃这一步，直接开了门。反正她本来就知道我们会晚一点到了。

我走进玄关，同时往房内喊道：

「佐伯同学，我们来──」

「你回来啦！」

佐伯同学从走廊深处的那扇门探出头来。

「哇啊，居然若无其事地说出『你回来啦』……」

听到樱井同学在我身后如此感叹，我不禁浑身僵直。这时不该对我说这种话，而是要把我当成访客上前迎接吧。

「弓月同学，拿双拖鞋给阿京。」

说完，她又走进去了。

她当然没有叫我把自己的拖鞋拿出来。我心怀忐忑地从拖鞋立架上抽出自己和访客用的拖鞋，放在地上。

「所以这是弓月学长专用的拖鞋吗？」

「对，算是吧。」

樱井同学兴高采烈地这么问，我则含糊其辞。

佐伯同学没问题吧？我很担心她是不是忘了现在这个设定。话虽如此，平常我的拖鞋都会直接放在玄关，现在却被收在拖鞋立架上。由此可见，她应该没有完全忘记。

经过不算长的走廊后，我们走进客厅。

「哦～～这就是贵理华的房子啊……」

樱井同学发出了赞叹……她说房子？

她东张西望地环视著周遭，似乎难掩好奇心。

前来迎接我们的房间主人──佐伯同学换上一身深蓝格纹的迷你裙和黑色帽T，感觉介于家居服和外出服之间。去站前的超市买东西时，她通常都是这种打扮。

我立刻打量环境有何变化──但乍看之下并没有多大的改变。反正我本来就没有在客厅放什么私人物品，也没有非得慌慌张张藏起来不可的东西。唯独只有我的和室椅还原封不动地放在那里，但总有办法找藉口搪塞。

「这是贵理华的房间吗？那这间呢？」

「应该算是客房吧？」

各自的房门当然是关著的。

「里面堆满了我刚收进来的衣服，不准开门。」

「我想看！」

「想都别想。」

听了这番话我才发现，的确会有这种状况发生。如果被樱井同学看到衣服还晾在外面，就没办法找藉口一语带过了。

不过，她真的把衣服堆在我的房间里吗？毕竟樱井同学可能会要求参观佐伯同学的房间，所以应该没错吧。真不敢想像那幅光景。

接下来我该怎么做呢？我当然不能进房间换衣服，也不能把大衣和书包收进衣柜。总之先放在厨房的椅子上吧。

我这么心想，便转身走向厨房，结果看到咖啡机还大剌剌地放在原来的位置，让我的脸忍不住一阵抽搐。这毫无疑问是我的私人物品……不过，就算佐伯同学家里有一台也不奇怪吧。

「啊，弓月同学，可以帮我泡咖啡吗？」

「咦？啊，好，我知道了。」

我还死盯著咖啡机看，佐伯同学的声音便从客厅传了过来。虽然下意识做出回答，但这明明是佐伯同学的家，由我来泡咖啡不是很奇怪吗？

「呵呵呵，想隐瞒什么。那本来就是弓月同学的咖啡机啊。他在这里也想喝到美味的咖啡，所以就特地从家里带过来了。」

「你、你这么常来喔！」

我忍不住回过头去。等一下，她干嘛在这个时候搬出这种设定？这只是个毫无可疑之处的厨房家电耶。

「应该说，把这里当自己家的感觉？」

「没这么夸张。是因为在这里也想泡出自己喜欢的口味，才又买了一台。」

我一边开口应和，并偷偷瞥了佐伯同学一眼，结果她也看著我微微一笑。这个笑容到底代表什么意思？

「那就麻烦你泡一杯美味的咖啡喽。」

「啊，我也想喝弓月学长的特调咖啡。」

「……知道了。」

我带著各种难以释怀的心情这么回答，才终于脱下了大衣和制服外套。我把大衣和外套一同挂在椅背上。

「我来准备，你们坐著等一下吧。」

我将水注入水箱，同时对客厅里的佐伯同学和樱井同学说道。晚上应该还会再喝一杯，煮五个马克杯的份量应该就行了。

「贵理华，我可以坐这张和室椅吗？」

「那是弓月同学的椅子，坐的时候要小心喔。」

「又是专属物品！」

樱井同学大吃一惊，我也跟著吓了一跳。虽然她说得没错，但我现在只想开口否认。

「我只是比较常坐那张椅子而已。绝对不是特地从家里带过来的。」

在她又搞出什么乱七八糟的设定之前，我先把话说清楚……真不可思议，没想到是我说谎的机会比较多。

「那我就不客气了……唔唔，感觉好像闯进了你们爱的小窝。」

「你现在才发现啊？你可以留在这里看我跟弓月同学晒恩爱喔。」

「你们要折磨单身狗吗！」

「我才不会做这种事。」

她们聊得正起劲，我开口打断了谈话。有点不好意思。

「但我搞不好有点想看。」

「……我刚刚就说不会做这种事了。」

话虽如此，她果然没在听我说话。

§§§

「弓月学长，来玩UNO吧，UNO。」

边喝咖啡边畅谈的这段期间，樱井同学对这个家的好奇心也差不多被满足了，于是她拋出这个提议。她拉过自己的书包，在里头翻找起来。看来她随时带在身上。

我看了佐伯同学一眼。

「现在班上流行玩这个。可以吗？」

「当然可以。」

樱井同学早已从盒子里拿出卡牌，用熟练的手法开始洗牌。她们肯定下课时间都在玩牌吧。

「对了。赢过我的话，我就把贵理华的秘密告诉你。」

「什么秘密？」

我的社交能力，让我反射性地如此反问。

「贵理华穿衬衫的时候，会从下面往上扣。」

「你怎么先讲出来了啊。不要多嘴喔。」

一旁的佐伯同学对她厉声威吓。但樱井同学完全不当一回事。

「不觉得很不爽吗？她把胸口留到最后才扣耶。」

「跟我说这些有什么用啊？不用提供佐伯同学的秘密啦，用一般方式来玩就好。」

感觉每赢一次，就会增加不必要的情报。

于是，我们展开了UNO大赛。不过……

「好，我出完了。」

「咕呜呜……」

樱井同学比想像中还要弱。她们在学校里不是也会玩吗？佐伯同学就会确实拟定战略，所以应该是这样没错。目前是樱井同学一个人狂输的状态。要是接受她刚刚提出的条件，现在可能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弓月学长好像很强。」

「每个班级都流行过这种游戏啦。」

「经验老道啊。」

一年级时有段时间我跟泷泽、矢神很爱玩这种游戏。只是玩纸牌麻将的时候，雀同学都会火冒三丈地冲过来，所以只玩一天就结束了……真不愧是擅长二杯口牌型的小七同学。

回过神来，马克杯已经空了，于是我起身前往厨房。

再来就是佐伯同学和樱井同学的单挑战了。

「回转、暂停、暂停、UNO。好，出完了。」

「输了～～我又输了～～」

佐伯同学不停出牌，就此定出胜负。

「那我就直接发动攻击！」

「呀！」

听到突如其来的惨叫声后，我回过头去，发现樱井同学往佐伯同学扑了过去。连续败北应该让她积怨已深吧。

「呀，等、等等……」

客厅里正在上演令人却步的光景。我还是待在这里继续喝咖啡好了。于是我转身背向她们，在餐桌旁坐了下来。

「等一下，阿京！你把手伸进哪里啦！」

「呃，裙子里面？……哦哦，这里居然有绳结啊。」

噗！我差点就把嘴里的咖啡喷出来了。

「才没有。你不要以为弓月同学没在看就可以随便乱讲话……可恶，你以为我每次都会乖乖任你摆布吗？大错特错！」

「情、情势逆转了！」

连我这边都听得到乒乒乓乓的吵闹声响。

「住、住手喔。脖、脖子那边很敏感，不行啦。啊、啊、啊啊！……啊嗯，再来～～」

「这是什么反应！好恐怖！」

啊～～我记得书包里放了一本还没读完的文库本。哦哦，找到了。我就来看一下吧。

「……如果是贵理华，我愿意被掰弯喔。」

「我才不想。」

但眼下的状况根本不适合阅读啊。

§§§

到了家家户户准备要吃晚餐的时间时，樱井同学居然很乾脆地说她要回家了。由于外头已经一片昏暗，于是我负责送她一程。目前我们正往车站走去。

「之前贵理华看起来有点奇怪，所以我很担心。」

闲聊告一段落时，樱井同学这么说道。

「就是校庆结束后那一阵子。」

「哦。」

那个时候啊。

「虽然当时我没有多加过问，但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我们没有吵架，但情况的确变得有些复杂。不过已经没事了。」

「嗯。贵理华也这么说。那我就不用再担心了。」

说完，她顿了一会儿。

「但这时轮到弓月学长了。」

「咦？」

「发生什么事了吗？感觉你最近很没精神。」

她忧心忡忡地这么问。

到底是樱井同学太过敏锐，还是我的行为举止太反常了？

「你好像很担心我。但这阵子应该就会解决了。」

「真的吗？」

我说的这句话似乎没什么说服力，因此樱井同学忐忑不安地如此回问。

「大概吧。」

这种说法虽然很残酷，但如今让我烦恼至极的根源，在不久的将来就会从我眼前消失无踪。届时我应该就能找回原本的自我。当我整理好这份心情之后，未来或许就能将这件事视为微不足道的回忆。

我们在被街灯照亮的夜路上走著。接近车站时，来往于车道上的车头灯也变多了。

「啊，对了对了。今天去贵理华家之后……我发现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忍不住绷紧了嗓音。难不成被她发现了吗？我往一旁看去，结果她也看著我，于是我们四目相对。她向我投来一抹坏心眼的笑容。

「我就直说吧！弓月学长，其实你很常在贵理华家过夜对吧！」

「……」

好像猜对了，又好像不太对……

「我看了厨房和洗脸台这些地方，就莫名有这种感觉。虽然没有牙刷这种明显的线索，但其他东西基本上都是两两一组喔。」

樱井同学稍稍扬起视线，彷佛在回忆自己察觉了什么端倪。

「既然被你发现，那就没得躲了。你说得没错。」

「果然是这样。」

我一承认，她就开心地笑了起来。

「毕竟你们感情很好嘛。」

结果我等了又等，她都没有再说出下一句话。

「就这样？」

「嗯？就这样啊。」

她歪著头这么回答。好像听不懂我的问题。

她似乎没有别的意图。我想也是。她本来就没有这么坏，不会抓住他人把柄藉以要胁。顶多只是让她多了一个可以酸我的话题吧。

「对了，你们独处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秘密。」

「哇啊，感觉色色的。」

她窃笑不已，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希望她想像的情景更胜于现实。

「啊，是圣诞树耶。」

我们已经走到站前了。车站和购物中心中间的广场，有棵挂满灯球的圣诞树，如今正亮起熠熠辉光。

樱井同学停下脚步。

「虽然每次都会经过，但我还是第一次在天黑之后看到呢……你跟贵理华圣诞节应该会去约会吧？」

「是啊。」

「那你就得尽全力排解郁闷的心情喽。」

结果我还是让她担心了。

「啊，送到这里就行了，谢谢你。弓月学长待会儿还要回贵理华家吧？」

她语带捉弄地这么问道。

「怎么可能，我要回自己家。」

「少骗人了。你又没带书包出来。」

「啊……」

我太大意了。

「那先这样喽。」

说完，樱井同学一路跑向车站。中途她还转过来向我挥挥手，我也轻轻举起手回应。

再次目送她离去后，我也差不多该回去了。一转身，圣诞树便映入我的眼帘──于是我再度抬头仰望。

回家之后，赶紧跟佐伯同学确定圣诞节的行程吧。回想起来，前阵子去买闹钟时，这个话题也不了了之，就这么晾在那里了。

6

第二学期的期末考已经没剩几天了。

我在房间里准备考试，而佐伯同学正在准备晚餐。

「唔嗯……」

我停下读书的动作，低喃了一声。

只有我在读书，佐伯同学却连同我的份，揽下了所有家事。每次都是这样，我心里也不太好受。

我离开书桌，走出房间。

「佐伯同学，要不要我帮你──」

叩！

忽然传来一阵毁灭性的声响，彷佛要压过我说的话似的。我吓得往该处看去，只见佐伯同学趴在厨房的餐桌底下。

「呀呜……」

她正面朝下倒卧在地，从短裙中延伸而出的双腿正对著我。我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佐伯同学，你在那边干嘛……」

「啊，嗯，就是……」

她用匍匐前进的姿势钻到桌子另一侧，发出「嘿咻」一声站了起来。

「呃，我正要捡掉在桌子底下的量匙啦。可是我觉得，因为我穿著短裙，从你那个角度来看，应该会是极具破坏力的挑逗姿势。」

「啊……」

原来如此。因为我走出房间，她连忙想站起身，结果头就撞到桌面下方了。

「那真是不好意思。」

「不，没关系。不过仔细想想，我今天穿的款式满煽情的，也不必慌成那样──」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拜托你以后就马上站起来吧，就算掀翻桌子也无所谓。」

我斩钉截铁地这么说。

「不过你怎么走出来了？晚饭还没做好呀，你肚子饿了？」

「不是啦。总觉得我把家事全推给你，自己一个人留在房里看书也不太好。有没有要帮忙的？」

询问的同时，我将桌上那些东倒西歪的调味料重新放好。幸好倒下的只是盐巴、胡椒和七味辣椒粉，酱油之类的液体平安无事。关键应该在于重量吧。

「别在意这种事啦。」

佐伯同学微微苦笑起来。

「马上就做好了，你在旁边等一下。」

她重新开始准备晚餐。我在这边乾等也没事可做，便拿起抹布擦了擦桌子。

「对了，平安夜那天傍晚，我们在学园都市车站前会合吧。」

「哦哦，傍晚啊。我可以预想晚上才是重头戏吗？」

「随你怎么想。但我跟你的想法完全不一样，请你认清这一点。」

佐伯同学咂了咂舌。哪个部分才是她的真心话啊？

「那怎么不约早一点？」

「我们要重视同学之间的相处啊。」

平安夜那天，我跟佐伯同学都被班上同学找出去玩。毕竟一口回绝也不太好，所以我决定出席活动，尽可能陪他们玩。虽然我应该会早点脱身就是。

「知道了，就这样吧。」

说完，佐伯同学便将切好的蔬菜放进炒锅内，厨房内马上就充斥了嘈杂的声响。看来她要做炒青菜吧。既然声音传不过去，我乾脆中断话题，从餐具柜中拿出两个盘子。

「谢啦。」

等她炒好之后，我已经端出盘子了。见状，佐伯同学开心地向我道了谢。

「可是，圣诞节过后，我们就得分开一段时间了。」

将炒青菜盛盘的同时，她这么说著。

岁末年初，我们都要回老家一趟。目前计画是在除夕那天回去，一月三日晚上再回来这里。前后大约四天的时间。

「是这样没错。但我想在元旦那天去佐伯同学家拜访。」

「咦？真的吗？『请把女儿嫁给我』那种感觉？」

「才不是。」

我为什么非得在过年一开始，就到处引发会掀起家庭会议的事情啊？未免也太悲惨了。

「只是拜个年而已。」

我跟佐伯同学的爸妈也算有一面之缘。尤其伯父还允许我跟佐伯同学同居，我至少该去打声招呼吧。

「你们家会回乡下吗？」

「啊，别担心。我们一般都是中元节才会回去，所以过年期间会留在家里。话虽如此，包含今年在内，我们也已经好几年没去了。」

因为彻先生在海外出差，所以全家人都不在日本吧。

「这样啊。那我下午过去拜访吧。拜完年之后，我们可以去神社初次参拜。」

「这主意不错。嗯，就这样吧。」

这时，小烤箱忽然传出一阵尖锐的声响。

我没想到她在用小烤箱，听到这阵突如其来的声响，我著实吓得不轻。

「嗯，焗烤做好了！」

佐伯同学打开烤箱门的同时，焗烤的香气也飘了过来。只见两个焗烤盘紧密地塞在小烤箱内。

「这样晚餐就做好了。我们开动吧。」

「好啊。」

在她用隔热手套端出焗烤这段期间，我就先把饭添进碗里吧。

总而言之，我们约好了两天的行程。

分别是圣诞节和过年。

约好了也好。在日复一日的生活中，可以视为一个指标。

但要先面对期限将至的期末考才行。

§§§

于是，顺利熬过期末考后──终于来到平安夜这一天。

现在我跟那些老面孔正在KTV包厢里。

泷泽高唱摇滚乐团的歌曲，而矢神意外地秀了一首嘻哈饶舌歌。气氛被炒热之后，宝龙同学却唱了一首日本女歌手莫名哀怨的抒情歌，把气氛又搞冷了。兴趣各异的人们聚在一起，就会陷入这种极端的浑沌。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顺带一提，以前宝龙同学曾经声嘶力竭地引吭高歌过。当时的恐惧……更正，当时的魄力让众人都为之惊愕，至今仍是传说般的事迹。我们之间有个默契，认为这件事绝对不能透露给成员以外的人知道，所以在那之后，大家就没有再提起过了。这威力真是不容小觑。

「好了，接下来换我。」

泷泽唱完后，雀同学便举起手站了起来，直接从泷泽手中接过麦克风。听到歌曲前奏时，我发现这不是我期待的那首歌。

「怎么不是《越过天城》呢？我还想说差不多该唱了。」

「之前被弓月同学念过几次，所以还在练习中。我一定会让你好好见识见识，在那之前就先等著吧。」

真可惜。我很喜欢那种高音飙到紧绷的感觉呢。

「该不会是传说中的一人KTV吗？不愧是小七同学，真是DELUXE。」（注：取自「小七（ナツコ）」和日本知名主持人「松子（マツコ）DELUXE」的谐音）

『我没有一个人去唱KTV！还有，不要叫我小七！也不准用DELUXE这个字！』

她用麦克风痛骂我一顿。

在我们一来一往的期间，短短的前奏就此播毕，于是雀同学连忙唱了起来。她的歌声中充满了热情。

「她唱得很起劲耶。」

「是不是之前期末考输给你的关系？」

一旁的宝龙同学向我凑近。整间包厢里音乐震天价响，这也是难免之举，但我还是在不会被她发现的范围内稍加警戒。

「哪有赢很多啊。只是有几科考赢她而已。」

前天结业典礼时公布了期末考成绩。分数揭晓后，我有几科分数赢过了雀同学。不是因为平常老是输给她，我才燃起对抗意识，单纯是因为期中考成绩不太理想，我才想扳回一城而已。

「你还真是拚命啊。简直就像要忘掉某些事情似的。」

「……读书这种事大抵来说都是如此吧。毕竟周遭的人太啰嗦了。」

我身边怎么这么多心思敏锐的人啊？总觉得世事无常。我下意识地瞄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发现时间差不多了。

「抱歉，我该走了。」

等雀同学唱完后，我开口说道。

「哇，已经这么晚了啊。好快喔。」

矢神看了看手表，发出一声惊呼。

「哎呀～～看样子您的行程很是繁忙呢。」

「我之前就有提前告知了吧。雀同学，你还要挖苦我吗？」

我离开之后，以人数或搭档成员来说都是恰到好处吧──我本来想这么说，但这番言论似乎会掀起一阵风波，因此还是打消了念头。

「这应该是今年最后一次见面了。」

「或许吧。」

这回是泷泽这么说。

狭小的包厢内，喇叭传出了下一首歌的节奏，但没有人拿起麦克风，只是任由音乐流逝。这首流行歌是谁点的啊？又是雀同学的歌吗？

「过年期间一起去神社初次参拜吧。」

「好啊。」

但对我来说可能不算「初次」就是了。

明年见──留下这句不会在圣诞节出现的问候后，我便和同伴们道别了。

我们刚刚是在一之宫唱歌，因此要坐电车回到学园都市。

如果等一下又跟佐伯同学回来一之宫玩，未免也太蠢了，所以今天就去其他地方吧。偶尔从地下街走到海边也不错，而且那边也有大型购物商场。

离开一之宫时天还很亮，但回到学园都市后，天色就逐渐暗下来了。

我跟佐伯同学约在站前广场中央的巨大圣诞树前面。佐伯同学已经到了吗？我记得她说会先回家一趟。

通过剪票口，走出车站大楼后，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

可能是因为跟佐伯同学约了要见面，我的心中无端涌现出不祥的预感。但我拿出手机一看，发现上面显示爸爸的名字。

我忍不住重重叹了口气。

我停下脚步，为了不妨碍行人通行，我走到路边才接起电话。

「喂？」

『恭嗣吗？抱歉，这个时候打给你。方便讲电话吗？』

「我跟别人有约，希望你能请长话短说。」

不管再怎么压抑，我还是变得话中带刺。回想起来，从那天以后就一直是如此。但我也不是出于自愿才变得如此冷漠。

『这样啊……』

父亲说得含糊。

「怎么了吗？」

『那个……抱歉，你现在能不能来这里一趟？』

我马上就发现了。

又是那件事啊。我的心情沉重起来。

「那间医院吗？」

『是啊。』

我又叹了一口气。

我坐在圆环的铁栏杆上，轻轻将身体压在上头。

「爸，不要让我讲这么多次。我已经──」

『这大概是最后一次了。』

「咦？」

最后一次？这话的意思，代表病床上的那个人现在……

我忽然觉得胸口一紧，闭上了眼睛。

──过了一会儿。

我再次睁开眼，奋力挤出声音。

「即使如此，我还是……」

『恭嗣，我知道这是强人所难，但是──』

「我不是说过跟我无关了吗！」

我忍不住加重音量，粗鲁地按下手机按钮，单方面终止通话，彷佛要甩开爸爸的声音似的。我很想直接将手机摔出去，但心中的常理和自制之心，让我打消了念头。

我看向周围，发现有几个来往的行人正盯著我瞧。为了逃离他们的视线，我迈开步伐走了出去。

「该死……」

未免太自私了。我没说错吧？不论实质上的关系，还是证明文件所记载的关系，全都是爸爸他们擅自决定的不是吗？所以，即使我已经得知实情，却还是选择乖乖服从。事到如今却又……为什么不能让我装作不知情？为什么要让我左右为难！

这件事跟我毫不相干──我在心中再次默念这句以往说过无数次的话语，并往约定地点前进。

可是我的步伐好沉重。直到站前广场的巨大圣诞树映入眼帘时，我完全停下了脚步。我站在广场边缘凝神一望，发现点了灯的树下有好多人。等著和某人会合的人、朋友、恋人，或是抬头仰望圣诞树的一家人──

然后，我在人群中看见了佐伯同学。

身穿白色大衣的她，已经先在那里等我了。

我跟佐伯同学会怎么度过接下来的时光呢？

我会走到她身边赴约，时不时因为在意那个人的病况而放空，一边被佐伯同学骂，一边共度这个夜晚吧。我也很可能会将那个人的事情赶出脑海，度过一段非常快乐的时光。

回过神来，我又把手机拿出来了。

我在通讯录中点选佐伯同学的号码──并拨打电话。我看著站在圣诞树下的她，一边听著手机的拨号音。

『啊，喂？』

接著立刻传来佐伯同学的声音。

想当然耳，视线前方的那道身影，也将手机放在耳边。

「佐伯同学吗？是我。」

『怎么了？我已经到了喔。』

说完，她回过头仰望著圣诞树。我看见她背在背上的红色小包包。

「对不起。我现在非得赶到一个地方去。」

『咦？什么意思？』

听到我这句震撼性的发言，佐伯同学连忙回问。

「真的很抱歉。下次我会补偿你。」

『等、等一下，弓月同学──』

没等佐伯同学说完，我就挂上了电话。于是我转身背对与她约好见面的那个地点，踏上来时的那条路。

「偏偏在这种日子……」

我加快脚步冲向车站，如此咒骂道。

我买好车票，通过剪票口来到月台上时，正好听见通知电车进站的广播。时机太过刚好，彷佛受到某种力量指引似的。不久之后，电车便缓缓进站。

载著乘客的车厢门即将关闭──却在快要关上的前一刻又打开，才又重新关闭。

『请勿强行上车，以免危险。』

此时传来车掌的警示广播。好像有个白痴赶在关门前硬闯上车。

「真是够了。」

我在赶时间耶。

我又狠狠地咒骂一声。

随著电车摇晃的同时，我陷入思考。

我到底在期待什么？

是希望赶上最后一面吗？还是希望抵达医院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了？

这时，我露出一抹带著自嘲的苦笑。

我不惜和佐伯同学爽约，却连这种事情都不知道吗？真是无语。

我在尖峰时段的电车中，抓著吊环看向窗外。被框在车窗内的平安夜夜景，流逝的速度似乎比平时缓慢一些。

电车开得好慢啊。

§§§

第一次转乘结束后，太阳已经完全下山了。接著又经过两次转乘的时间──抵达医院时，时针已经来到可以称作夜晚的时段了。

外面大厅的照明已经被调暗到最低限度，但探访时间似乎是到晚上八点，还有一点时间。不过视情况而定，就算超过时间，应该也不会被拦阻。

我穿过昏暗的大厅，前往病房大楼，依循上次来访的记忆走，并搭上通道尽头的电梯。我记得是在五楼吧。

在目标楼层走出电梯后，正前方有个护理站──我在这里停下了脚步。

这时我才发现，我一心只想循著记忆中的路线走，结果压根没想到自己来医院探视所代表的意义。

之前明明避之唯恐不及，现在却想见上一面？

见了面又怎么样？

我根本没准备见面后的说词，也没自信对他展露欢颜。送他走完最后一程后，我也怀疑自己是否会流下眼泪。这样的我，事到如今跟他见了面又能怎样？

「请问有什么事吗？」

「啊，没有……」

被正巧经过的病房大楼护理师如此询问后，我再次踏出了脚步。

我在走廊上缓缓地走著。

可能是为了让宛如与世隔绝的医院也能感受到圣诞节气氛，墙壁等处也有简单又充满佳节气息的装饰。刚刚经过的护理站，也贴著圣诞树和雪花结晶的羊毛毡。

接著，我来到了病房。

我往里头瞥了一眼，思考著我是否该出现在这里。唯独那张病床，将代替隔间的帘幕拉得比上次还要紧密，彷佛是想掩蔽世俗的眼光。我放轻脚步静静靠近，发现爸爸站在病床的入口附近。爸爸也看到我的身影，还露出略为惊讶的神情。

「你听得见吗？是恭嗣。恭嗣来看你了。」

爸爸凑近那个人耳边这么说著。我从爸爸身边走过，走进帘幕之中。

绝对称不上宽敞的病床边有四个人。拉下百叶窗帘的窗边有一名医师和护理师，而一脸沉痛坐在床边座椅上的年长女性，应该是他的妻子吧。

我从现场弥漫的气氛发现──接下来只能送他走完最后一程了。

那个人就躺在病床上。

变得比先前更加消瘦的他，听到爸爸的声音后，睁开眼看了看我，并露出一抹微笑。

他不发一语。

只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又再次阖上了眼睛。

不久之后，某种东西连同力量一起抽离了他的身体，并转而将死亡之气充盈于内。

一旁的女性低头啜泣起来。

爸爸拍了拍我的肩膀。

「谢谢你，恭嗣。能在临终前看到你的脸，他一定很开心。」

「嗯……」

这样啊，我赶上了啊。

不，不对。

不是的。这样简直就像……

「啊……」

这时，我忽然发现自己所做的种种行为代表了何种意义。

「……我出去一下……」

最后，我只留下这句话，并离开病床。

走出病房后，我正准备前往走廊时──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气。

「你怎么会在这里……」

佐伯同学就站在那里。

她靠在墙边，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稍稍低垂视线站在走廊上。看见我走出病房时，她用万分歉疚的语气开口说道：

「弓月同学挂上电话后，我转过头就看见你的背影，所以就跟过来了。」

「这样啊。」

毕竟我没给出任何合理的解释嘛。这也难怪。我忍不住露出自嘲的笑容。

「换个地方聊吧。」

站在病房大楼走廊上聊天会给其他人添麻烦。而且，这里马上就会忙碌起来了吧。

我和佐伯同学在调暗照明的大厅椅子上并肩而坐。先前来探访时，我和爸爸也是如此。

「今天真的很抱歉。」

「没关系。」

她摇摇头，脸上没有一丝愠色。

「刚才那间病房，是你之前说过的……？」

「对，是我爸爸的朋友。不过他刚刚过世了。」

「嗯……」

这次她轻轻点头。

她果然知道了。见到佐伯同学时，我从她的样子就猜到是这样了。虽然只在病房外面看了几眼，却能明白里头是什么状况吧。

「爸爸的……朋友……？」

我低喃著自己刚才说出口的那个词语。

「……不对。」

是啊，不对。

不对。

不对。

不对！

那个人是……！

「不对。对我来说，他是无可取代的人。」

「咦？这是什么意思……？」

「以后我会告诉你。确切而言，那个人就是这样的存在。对那个人来说，我也是无可取代的人。」

所以他一直在等我。赶上最后一面？这是什么不自量力的大话。难道不是他一直等著我，绞尽最后的一丝力量，才让我赶上的吗？

「可是，我始终对他避而不见。如果他不在这个世上，我就再也不能和他说话了。但我还是……」

我真傻。情况演变至此，我才发现到这一点。

言语彷佛溃堤一般狂涌而出。情感也失去控制。

「我应该好好面对他，应该和那个来日无多的人好好聊一聊才对。但我却将保护自己视为第一优先……那个人已经不在了！我再也见不到他！再也不能和他说话了！」

我将身体往前倾，紧紧抱著头。

「我铸下了大错。永远无法挽回的大错……」

「弓月同学……」

佐伯同学微弱的嗓音传来。

不久后，她默默地将我的头拉近，将我拥入胸怀。

我虽然吓了一跳，却让自己坠入她那没有多加过问的温柔──带著无比深切的懊悔痛哭起来。

7

──在那之后又过了好一阵子。

我用拿到的钥匙打开那扇门。

里头约莫有十个沙发座位、一般座位及吧台座位。一般座位的椅子现在全都被抬到桌面上，可能是为了方便打扫吧。

吧台后头有个收纳杯盘的餐具柜。从这边看不见的地方，应该放著业务用的咖啡机和虹吸咖啡壶。

「哇啊！」

随后走进来的佐伯同学来到我面前，发出了赞叹声。

这里是一间咖啡厅。

但大概一年前就停止营业了。

之所以会保持得如此整洁，似乎是有进行定期维护，以便随时能重新开张。

「感觉还不错呢。」

「有吗？」

在我看来，这只是一间持续停业，或者是即将倒闭的咖啡厅罢了。说不定在佐伯同学眼中另有别种风貌。

这间店的老板，曾经是那个人。

没错，曾经。

在两种意义上，我必须使用过去式来表达。

那个人已经不在人世了。

而且──

「他把这间店让渡给弓月同学了？」

「好像是。」

现在这间店的所有权归我。

结果那个人终生未娶。他留下遗嘱，说要把经营权让渡给我，就这么撒手人寰。

而且我后来才得知，那天坐在床边的那名女性是他的妹妹，负责打理这间停业咖啡厅的人似乎也是她。既然如此，为什么不乾脆让给她就好了？但最后大家还是尊重那个人的遗嘱，我才得到了这么贵重的东西。

关于这件事，就非得提及某个人不可。

就是我的妈妈。

毕竟接下这么大的资产，纸当然包不住火。妈妈听到他的死讯，以及我早就知道她拚命掩盖的事实时，受到不小的打击。

妈妈终于理解我过去为什么会如此冷漠，因此她更不知道该怎么和我相处了。而我的态度依旧没有改变──结果，我和妈妈之间的关系变得更加紧绷。

这一定是她应受的罪孽与惩罚。

话虽如此，我也不想再重蹈覆辙。等到哪一天彼此都整理好心情之后，再好好面对妈妈吧。

我再次环视店内。

「啊啊，原来如此。」

「嗯？怎么了？」

我不自觉地低喃出声，佐伯同学也跟著回问。

「我想起来了。」

「嗯？」

她显得疑惑。

「我来过这间店。」

上国中之后，爸爸常带我来这家咖啡厅。

听爸爸说，这里似乎也是那个人为了见我一面所利用的地点。我还以为他会在同一天的同一时间，以客人身分来到店里，没想到他居然就是老板。

然而，我在国三那一年变得堕落，因此就不再光顾这间店──但就算没发生这些事，当时那个人也已经频繁出入医院了。

但我刚刚想到的当然不是这件事。

「你之前问过，我是什么时候开始爱喝咖啡的吧？」

去参观大学校庆的时候。

「我想起来了。契机就是在这里喝到的咖啡。以前我认为咖啡只有苦涩的味道而已，但这里的咖啡完全不同。在那之后，我就爱上咖啡了。为了让自己也能泡出如此芳醇的咖啡，我便开始下工夫钻研。」

「原来如此。」

我自己也没想到，这种地方居然隐含了众多事件的起源。

「那么──你要怎么处理这间店？」

「是啊，该如何是好呢？」

我将吧台的高脚椅转半圈坐了上去。

当我接下这间店时，被告知可以随我处置。换句话说，就算我想卖掉也无所谓。这样一来可以卖到多少钱呢？

不过老实说，我已经决定要怎么做了。

「吶，你还记得吗？」

佐伯同学兴味盎然地在店里走啊走的，并向我这么问。

「我在那之后说的话啊。」

「你说了什么？」

我当然记得。只是形式上随口问问。

「我说，以后要不要开一间咖啡店。」

「你确实这样说过。」

当时我否决了她的提议，给出「考进国立大学再出社会就职」这种务实、安全又无趣的答案。

「其实，我觉得继承那个人的店面也不错。」

现实肯定没有口头说说这么简单。

我会变成对咖啡不专精，却还是沾沾自喜的老板吗？还是光凭一股热情就能越做越好呢？我只是个毛还没长齐的外行人，不知道能做到什么程度。但最关键的资金问题，只要像这样接下整间店面，就能大幅减轻负担。希望我能继续完成高中学业，同时钻研咖啡知识，毕业后马上让这间店重新开张。

题外话，前几天跟尤咪谈到这个考量时，她拿了自己的存摺给我看，上头的存款居然比我多一个位数。我瞠目结舌地问她手头怎么会有这么多钱──

「……股票。」

她只说了这么一句。

我家妹妹居然在做这种事。总而言之，我希望未来不必动用到这笔钜款。

「这主意不错呀。」

听到我这毫无规划的梦想蓝图，佐伯同学愉悦地这么说。回过神来，才发现在店里四处探看的她，已经回到我身边了。

「对了，那你记得自己后来说过的话吗？」

「我说了什么？」

她边说边笑。

「如果我开了咖啡店，你会来帮我。」

「嗯，我有说过。」

「这是真心话吧？」

「那当然。」

佐伯同学毫不迟疑地点点头。

真是的，她到底多爱管闲事啊。

「我可不保证结果如何喔。」

「没关系，总会有办法。」

说得轻轻松松。

「也就是说，不管结果如何，你都会陪我到最后一刻吗？」

「嗯，交给我吧。」

也毫无顾虑。

我沉默一阵，接著叹了口气。

佐伯同学疑惑地歪著头，似乎不明白我为何叹气。

「你有时候真的很迟钝耶。」

平常明明这么聪明又敏锐。

「刚刚那些话的意思是──以后请你继续留在我身边。」

「咦……？」

她忽然吓了一跳。

但她马上就明白我的话中含意，便满脸通红地低下头。

「那、那个……你愿意接受我吗……？」

「怎么还在问这种问题啊。不然还有别人吗？」

这种缺乏自信的模样，真不像佐伯贵理华。

「那、那……」

她依旧低著头，小心翼翼地伸出了左手。

「这是怎样？」

「呃……戒指啊？」

「哪有那种东西。」

我差点跌倒。

「这、这样啊……」

「如果有事先准备，以一个男人来说应该很帅气吧──但你也知道，我只是个学生而已。」

不过真要说的话，这也不是一个高中生会讲的台词就是了。

「但你毕业之后，我就会变成一个男子汉了。请你等到那个时候吧。」

「嗯，我会等你……」

说完，佐伯同学将手收回。她还是低著头，并将纤细的手指抵上眼角，擦去了在眼角泛起微光的水滴。

我装作没看见，并再次将目光转回店内。

我要继承这间店啊。真是做了个果断的决定。我究竟能不能胜任呢？

而这个决定，也是那个人所乐见的结果吧。

事到如今也无从得知。因为我将这个机会亲手毁掉了。

所以，这个决定一半是出于补偿，一半是为了我自己。

「你觉得之后会很辛苦吗？」

佐伯同学抬起头，直直盯著我看。她的双眼泛红，但似乎已经调整好心情了。

「也有这么想。」

「没关系，总会有办法。」

她没有多加过问，若无其事地这么说。

「两个人一起努力就没问题。」

「原来如此。两个人一起努力啊。」

很少有这种毫无根据，却让人无比心安的话语。

但这话确实没错。我已经不是一个人了，身边还有佐伯同学在。只要和她在一起，一切都会迎刃而解吧。

我们凝视著彼此好一会儿。

「「以后也请多多指教。」」

接著，我们同时低下头。不久后，又同时笑了出来。

第四卷 番外篇 两年后？贵理华小姐

这里是位于住宅区入口的咖啡店。

小小的店面里，只有约莫十个沙发座位、一般座位，还有一些吧台座位。

店面虽小，装潢却十分讲究，算是一间时髦小店，评价也逐渐上涨。拜此所赐，这间咖啡店深受附近居民喜爱。最近是圣诞节将至的时节，因此今天也是盛况空前──

「真是这样就好了……」

我环视店内一圈，完全是门可罗雀的状态。那些小麻雀一定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偷偷筑巢了。

从我跟小恭相识的那一年算起，又过了两个年头。

小恭毕业后没有进大学就读，继承了这间店。

他在高二的第三学期就决定不继续升学了。高三那年就在老家附近的咖啡厅，过著名为打工的进修生活。

我对咖啡一窍不通，所以不知道进修一年的时间算不算短。但我觉得小恭泡的咖啡很好喝，相信喝过的人都会爱不释手。

另一方面，我现在正值高三。这间店在今年春天开幕──应该说是重新开张后，我就会尽量找时间过来帮忙。秋天时，我马上就透过推甄考上了大学，因此现在可以把课业扔在一边。

我真的很想跟小恭一样放弃升学，认真为这间店尽一份心力，但小恭跟爸妈都持反对态度。

小恭说：

「这间店不一定能顺利经营下去，所以请你务必要读大学。」

这话还真不吉利。

既然如此，正因为现在咖啡店刚开幕不久，我才更应该放弃升学在店里帮忙啊。等这间店上轨道之后，再上大学也不迟嘛。

因此，不论现在或未来，我都只能是个打工小妹。

说到打工，因为小恭似乎也做过一年零工，这表示水之森高中允许学生打工。但必须向校方提出申请，得到许可才行。

我向学校徵求许可时的状况如下。

§§§

「报告。」

刚迈入新学年的某天午休，我来到教师办公室。

我寻觅著班导的身影──马上就看到他在座位上，和隔壁桌的老师聊得不亦乐乎。

「老师。」

「是佐伯啊。怎么了吗？」

「嗯。其实我想打工，所以来徵求学校同意。」

「升上高三的这段时期要去打工？」

老师一脸狐疑地如此回问。

难怪他会如此疑惑。水之森高中是升学名校，一二年级就算了，升上三年级才开始打工的学生少之又少。

「那个，该说是打工还是帮忙家业……」

我的说词变得有些含糊。

「家业？你家是自营商吗？」

「呃，不是。」

于是，我下定决心开口说道：

「老师知道今年三月毕业的小……弓月同学吗？」

「哦，记得。」

老师的回答似乎有些困惑。

这也难怪。小恭就读水之森高中这所升学名校，却放弃升大学，毕业后还马上创业，可说是前所未有的传奇学生。在老师之间相当有名。

「我毕业之后，就要跟那个弓月同学结婚了。所以，在店里帮忙不知该算是打工还是辅佐家业……」

「啥……？」

之后，学校立刻召开了教职员会议。

§§§

时值春天。毕业之后，我就要兼顾课业和打工了……嗯？由于到现在还没更改姓氏，所以算是兼顾三方面吗？一想到能在学生时期步入礼堂，我就会忍不住窃笑起来。

但家庭主妇的工作，倒是从两年前开始就毫无改变。

本店那位未满二十岁的年轻老板，趁著人少的空档外出采买去了。

还真悠哉。

不过，我至少还能顾店，也会提供特调咖啡。

而且，虽然我刚刚一直用「这间店」来称呼咖啡厅，但其实这里有个店名，只是我不想说。因为命名者就是那位宝龙学姊。虽然不知道是深思熟虑还是随便想想的，但小恭很喜欢她提供的店名，就这么定案了……我也觉得取名很有品味就是了。

闲聊就此打住吧。

我从吧台座位环视店内。

吧台座位最旁边有一位壮年男子。面向落地窗的沙发座位有两位附近的主妇，以及一名穿著制服的女高中生。

老实说，实在太冷清了，让人忍不住涌起危机意识。该觉得现在才第一年不要著急，还是要觉得刚开幕就这么惨澹，前途堪虑呢？无论如何，为了提升店里的业绩，似乎得更加努力才行。

我看向那名女高中生。

她有一头亮丽的长发，是个美人。我记得她说自己小我一岁，现在是高中二年级。她是在夏末时节忽然来访，之后也常常光顾，是这间店少数的熟客之一。

今天她也静静地独自看书。

我走到她的座位旁，喊了她一声。

「你看书的样子还是这么动人。」

「贵理华小姐。」

她抬起头，害羞地扬起一抹微笑。

这么美丽的女孩，坐在窗边读书的身影，真的就像一幅画。

「因为这间店气氛很闲适，我就想悠闲地读本书。」

这是在拐著弯暗示客人很少吗？

其实我自己也没有发现这一点，但她却轻轻惊呼了一声。

「啊……贵理华小姐还是觉得我多带点人过来比较好吧？」

「没这回事。你随意就好。」

老实说，我确实希望她能带朋友一起来。但她这么漂亮，在学校不管走到哪里，应该都是注目焦点吧。她可能想在这里悠闲地独处放松。

「不过，圣诞节就快到了，这段期间不会有点寂寞吗？身边有没有什么好对象？」

「我对那方面的事不太清楚。」

她苦笑著说。

难得有张美丽的脸蛋，真是可惜了。我刚进高中没多久，就马上谈了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我也知道自己算是例外啦。

「这样啊。以后要带个优秀的男孩子一起来喔。」

「好，我会努力的。」

她似乎觉得很有趣，面带微笑地这么说。

「啊，不好意思，打扰你读书了。」

她来这里就是难得想放松一下。我也准备回去工作了。虽然没客人上门也没事可做。

这时，我发现她的杯子空了。

「要再喝一杯咖啡吗？算招待喔。」

说后面那句话时，我稍微压低了声量，以免被坐在后面两桌的主妇二人组听见。招待常来光顾的女客人一杯咖啡，小恭应该也不会说些什么吧。

「谢谢。但我差不多该走了。」

她开始将文库本收进书包，彷佛是想藉此表达离开的意愿。穿上大衣，结完帐之后，她便走出了咖啡店。

店里变得更冷清了。

我在吧台里面洗杯子的时候，门铃忽然响了。

「欢迎光临。」

这间店的门铃声非常悦耳。小恭说客人走进店里时，第一个听见的就是门铃声，所以他对门铃相当讲究。虽然这么说有点失礼，但我没想到他这么有品味，居然会留意这种细节。

某位已经离世的演员所经营的酒吧，为了让女人的高跟鞋在地板上踏出清脆的声响，好像对地板材质特别讲究。我觉得这样才算是真正的时尚吧。

闲聊再次打住。

「你好。」

上门的是一名女性。她有一头深蜂蜜色的头发，感觉有些阴沉。

她是一位正在念美术大学的学生。虽然算不上常跟我们往来的业者，但放在门口的迎宾看板是委托她设计的。

这间店开幕时，我们正在寻找能帮忙制作粉笔彩绘迎宾看板的人。这时桑岛圣学长的未婚妻，也就是小恭以前的同学山南月学姊，就引荐她来制作。拜此所赐，价码比委托专门业者还要便宜许多。

山南学姊本身也是美术大学的学生，以前在水之森校庆时应该制作过班上模拟商店的菜单立板。但碍于个性关系，她觉得绘制店面迎宾看板的责任太过重大，才没有接下委托。

「老板在吗？」

「不，他有事稍微出去一下。」

什么「稍微」啊，根本没有要回来的意思嘛。到底跑到哪里去摸鱼了啊，可恶的放荡店长。

「是吗？圣诞节的看板已经绘制完成，所以我就带过来了……贵理华小姐，你能帮我看看吗？」

说完，她将挂在肩上那个看似画板的东西放下并打开来。

如她所说，从中取出的，正是充满圣诞气息、五彩缤纷的粉笔彩绘迎宾看板。

「真漂亮！感觉很棒呢！」

「是吗？你喜欢就好。请老板也过目一下吧。如果哪里不满意，我会进行修正。」

「好，谢谢你……啊，方便的话，要不要来杯咖啡？外面应该很冷吧？」

我发现她似乎马上就要走了，便开口提议道。

「今天就不用了。」

「这样啊。」

但马上就被她婉拒了。

「圣诞节应该会跟男友一起过吧？」

虽然没听说过她有男朋友，只是觉得不可能没有，才试著套话看看。

不过──

「有的话就好了。」

说完，她勾起一抹脆弱的笑容，感觉带著一丝寂寥。

看来她要一个人过圣诞节了。曾几何时，圣诞节变成这种对美女如此无情的节日了呢？

「我先告辞了。」

随后，她便离开了。

在她之后，那位壮年男子也走出咖啡店，店里变得更加冷清。这时，门铃声又响彻了整间店。

「欢迎光──」

我下意识地开口，但说到一半就停住了。

走进来的人是小恭。

「太慢了（Too late）！」

我忍不住开口骂人。

「你跑去哪里了？你不在的时候，人家把这个拿过来了喔。」

我指了指刚收到的迎宾看板。

「哦哦，真的耶。嗯，画得真好。」

他简短地应了一声后，看著看板不停点头。受不了，根本没在反省嘛。

随后，小恭走进吧台内，立刻开始著手动作，而我坐在吧台座位上看著他。去年小恭还在进修时也常常这样。只要有时间，他就会走进吧台研究咖啡，我则在一旁看著。这就是我们的日常即景。

如今咖啡店已经顺利开张，我们变成了店长和女服务生。

「圣诞节快到了呢。」

「是啊。」

小恭回得很敷衍，感觉只是随口应声而已。

奇怪，他不期待吗？一思及此，我才发现自己太粗心了。

圣诞节是这间店的前店长的忌日，应该不能说「圣诞快乐」这种话吧。而且，这还连带牵扯出一件不得不解决的问题。

「吶，你不跟妈妈和好吗？」

我趁这个时候，提出这个无法避而不谈的话题。

小恭瞬间停下了手边动作，但马上又动了起来。

「没什么和不和好，只是我单方面自顾自地憎恨她罢了。她确实尽了一名母亲该有的本分。」

「那──」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听小恭说，他的母亲似乎受到了很大的打击。

这也无可厚非。毕竟尽管短暂，但过去曾经爱过的男人离世，而且本来想隐瞒一辈子的事实，却在很早以前就被儿子发现了。听说她现在还没办法完全走出伤痛。

所以，小恭打算等情况稳定一点，再跟她好好谈谈。

「没关系。还得说说你的事情。近期内我一定会去妈妈那里一趟。」

「嗯。」

虽然很遗憾，但这是亲子之间的问题，我只是个局外人而已。因此我只能相信小恭，静待时机到来。

好，让这个话题告一段落吧。

「圣诞节那天，我想在店里办个大活动。」

但一码归一码。

不对，应该说正因如此，才非得把圣诞节气氛炒到最高点。

「是啊。」

小恭的回答跟刚刚一样。但他脸上并非敷衍的笑容，而是真心诚意的微笑。他一定也觉得，自己不能一辈子都走不出这个阴影吧。

「可是没有客人上门呢。」

「又没关系！」

他说到痛处了。

「应该说，小恭你也认真思考一下要怎么揽客嘛。」

「我知道啊。我又不是因为兴趣或觉得好玩才开这间店的。」

没错。虽然这间店本身是从别人手中得到的，但反过来说，也就只有这样而已，只要不好好经营就会倒闭。因为是在众人帮助之下才得以开张，如果宣告倒闭，可是连钱都还不出来。

「总之，圣诞节那天，我来玩个圣诞角色扮演吧。」

「算了吧。」

这个提案马上被他否决了。

我觉得不错啊。最近在超商或超市的柜台，都会看到身穿圣诞服饰或帽子的店员呢。

圣诞角色扮演就留到回家再玩吧。

「还是雇用俊男美女来打工？」

「你想把这间店变成什么德性啊。」

这也不行啊。

从现任高中生到有钱贵妇，再退一步甚至还能拓展到大叔客群。我还以为这样就能获得广大年龄层的支持呢。

「而且我们没钱请人，也没这个必要。」

这倒是。

「啊，我想养猫。猫啦。」

「这么突然。」

小恭从吧台里端出一杯咖啡。我说了声「谢谢」伸手接过后，立刻往里面加入糖包和牛奶。

「我的梦想就是养一只猫。」

「那等生意变好一点再来考虑吧。」

「真的吗？太棒了！」

将牛奶和砂糖充分搅拌均匀后，我兴高采烈地将杯子凑到嘴边。

嗯，小恭今天泡的咖啡也好好喝。

这样一来，不管是这间店还是我们的未来，一定会充满光明。

§§§

「佐伯同学。」

忽然听到有人喊我的名字，我猛然回神。

「啊，小恭。」

「不要那样叫我。」

弓月同学狠狠地拒绝了我。

「你在发什么呆？而且还时不时露出窃笑，真是恶心。」

「别说我恶心啦。」

真是失礼。

回归现实。这里是我和弓月同学居住的学园都市公寓客厅。我手上拿著常用的马克杯，里头装著弓月同学刚刚帮我泡的咖啡。

「我稍微想像了一下未来的场面──」

「你在妄想吗？」

又用这种毫不掩饰的说法……

弓月同学也拿著自己的杯子，在我面前坐了下来。

「要说是妄想也没错啦……啊，不对。」

话说到一半，我就停下来了。对面的弓月同学问我「怎么了？」，但他的声音听起来好遥远。

我忽然语带肯定地说：

「不对，那一定是我们未来的模样。」

没错。那是属于我们的未来。

我怎么会看到那种画面，还能一口咬定那就是未来呢？陷入思考的同时，一身漆黑的哥德萝莉装束，既像初次邂逅又似曾相识，看似成人又像少女的那个人，在我的脑海一隅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

又是她（爱丽丝）……

虽然只有一瞬，但我将她的存在从脑海中抹去，并对不想再次回忆起的那个女孩口出恶言。干嘛多管闲事啊……

「我们的前途应该无可限量。」

「是吗？既然你都这么说了，应该不会有错吧。」

弓月同学轻轻地笑了。

咖啡店的前景虽然有些堪虑，但我和弓月同学还是跟现在一样，在彼此身边开心地笑著。

所以没问题。

就像我那天说的，只要两人一起努力，一切就能迎刃而解。我们可以跨越所有难关。

第四卷 后记

感谢各位购买《与佐伯同学同住一个屋檐下 I’ll have Sherbet! 4》。

读到这里的各位，我们肯定不是初次见面吧。

很开心能和大家再次见面。

第四集上市那天，本系列正好迎来一周年。承蒙各方的爱戴与支持，我才能走到这一步。对此我由衷感激。

读完本书的人应该已经发现了，这集的剧情刚好停在一个段落。我无论如何都希望这一集能在这个地方结束，所以写了不少内容弥补不足的部分，好像超过六十页吧。如果各位喜欢书籍版收录的原创剧情，我会非常开心。

以系列作而言，现在已经超过折返点，只差一步就能将我脑中的构想全部讲述完毕了。

来谈谈内容吧。

其实在初稿阶段，我写了一个逼近尺度边缘的场景。不是暴力方面，而是情色方面的尺度。

我让责编过目之后──

「这样不行吗？」

「当然不行啊。我还想问弓月同学在干嘛呢（笑）。」

马上就被打枪了。

行不通啊。原来不能让高中生做到这种程度……

另外，最近常常有人问我关于黑色爱丽丝的事情。「爱丽丝到底是谁啊？是○咪吗？」

我的答案是──就把她想成某种生物吧。可能是梦境的产物，也可能是明确的存在……话虽如此，这一集也让她为所欲为了呢。

如果这个系列作还能继续写下去的话，我会对此加以说明，请大家拭目以待──虽然很想说这种话，但搞不好结局会让人失望，所以请各位不要过度期待（打预防针）。

那么，我要在此宣传两件事情。

首先是在第三集也有提到，由古川五势老师所画的《与佐伯同学同住一个屋檐下 I’ll have Sherbet!》漫画版，现在也进行得十分顺利，并公开第五话的剧情了。古川老师完美呈现的程度，让我无法想像这居然是我所提供的题材，因此还没看过的朋友请务必一读。我也成了一名粉丝，每个月都很期待连载的内容呢。

单行本第一集即将在三月上市喔！（※注：此指日文版）

再来要宣传我自己的著作。

发行本作《与佐伯同学同住一个屋檐下 I’ll have Sherbet!》的同时，ファミ通文库也出版了《回る学园と、先辈と仆 Simple Life》。在同一间出版社同时上市了两部作品。

这也是一部校园恋爱喜剧，喜欢《佐伯同学》的读者们，一定也能读得很开心。

最后，请容我致上谢辞。

首先是本次也绘制了插图的フライ老师，谢谢您每次都将佐伯同学画得这么可爱。接著是川崎责编，托您的福，我才能在一年内推出五部作品，真的非常感谢。还有设计、校正，以及其他为了出版本作尽心尽力的各位相关人士，请让我献上由衷的谢意。非常感谢大家。

那么，希望和各位后会有期。

二○一八年二月　九曜

第四卷 插图

第五卷 第一章「好像玩得太过火了」爱丽丝说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linpop

录入：kid

1

十二月三十一日。

也就是今年的最后一天──除夕。明天就要迈入新的一年了。

在客厅等待佐伯同学的我，心情有些沉重。

开著的电视上，几乎都在播充满除夕风格的特别节目。虽然节目传递出准备迎接岁末年初那种有些兴奋的忙乱气氛，但我完全没有同感。

「久等了！」

似乎准备就绪的佐伯同学冲出房间。

至于她今天的造型──

「是蛋糕小短裙，以及用吊袜带扣著蕾丝的过膝袜。整体造型以黑色为主。」

她特地自行解说了一番。

因为身上各处都有白色饰品，与其说是黑色，不如说是黑白色调比较恰当。上衣是水手衣领造型，光看这部分也很像制服。

「连看不见的地方也是黑色造型喔（心）──类似这种感觉？」

「不要多嘴。」

本来就坐在和室椅上的我，抬头往上一看，拜吊袜带这个物件所赐，还不经意地瞄到大腿附近。因此我希望她别提供这种不必要的情报。

「如果感觉来了，要不要久违地来场亲密接触？」

「不要。」

见我马上回答，佐伯同学不悦地啧了一声。

「等等就要出门了，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吧。难得穿上的衣服会皱掉喔。」

「嗯～～打扮得漂漂亮亮做那种事，说不定是我的夙愿呢。」

「……」

非常符合佐伯同学的思考模式。

「好了，差不多该出门了。」

「讨厌。我们暂时不能见面了耶。」

佐伯同学再度发起牢骚。

她直接穿上充满时尚感的大衣后，就去巡视门窗和瓦斯总开关有没有关好。她的怒气似乎瞬间就消退了，嘴里还哼著「做吧、做吧、做吧♪」这种神秘的曲调。

如她所说，接下来的三天左右，我们都无法见到彼此。因为从除夕到初三这段期间，我们要各自回老家去。我会感到沉重，也是这方面的原因使然。

想当然耳，回到家就会跟妈妈碰面。

妈妈还不知道那个人已经在平安夜往生了。至于告诉她的时机，就由爸爸决定吧。但我却比之前更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什么态度面对妈妈才好。这一点依旧没有改变。

我也拿起学校指定的大衣起身。

重新环视室内后，打理整洁的家中有种全家即将出外旅行的独特气息。虽然没特别做什么不同于以往的事情就是了。

「我们走吧。」

「好。」

佐伯同学巡视完毕后，出发前的准备就告一段落。

我们和两房一厅的公寓暂别后，走出了家门。

「这是我们第一次这么久不在家吧？」

「是啊。」

我们边走边聊。

连我都觉得自己很不孝。发自真心想回家的念头，只有暑假期间中元节将至的那一次而已。结果连那一次也变成当天来回。而且也只是回去拿放在家里的东西，在爸妈面前露个脸而已。

佐伯同学虽然曾回家过一段时间，但那段插曲忘了也无所谓。

「这么说来，我本来也想趁黄金周回家一趟，结果某人忽然毫无预警地感冒，这件事才不了了之。」

「嗯？嗯嗯～？有这回事吗？」

佐伯同学顾左右而言他。也罢，那件事可以一笑置之。

我和佐伯同学都只带了一个包包，十分轻便。这是理所当然的。毕竟我们又不是去旅行。回家后，家里的东西反而比这里还要齐全，顶多只缺读书用品而已。其实我在包包里放了待在老家的这段期间最好要完成的寒假作业。这部分让我感到以读书为本分，身为高中生的悲哀。

抵达车站后，我们在售票机买了票。两人的目的地都是一之宫，所以在那之前我们会一起行动。之后我们会在一之宫分别换乘私铁和JR，方向也完全相反。

我们搭上过没多久就驶进月台的电车。

可能是除夕的关系，人潮移动也十分汹涌，导致车厢非常拥挤。因为没有能让我们同坐的座位，所以我们站在车门附近。沿途会经过几个很多乘客上下车的车站，届时应该就有位置坐了。

离开学园都市站，又经过下一站后，就能隔著车窗看见山谷。这幅景象令人叹为观止。遥远的下方有条道路，在路上行驶的车辆看起来比模型车还要小。

佐伯同学忽然开口说：

「还好吗？」

「什么意思？」

「因为，呃，待会儿你就要回家了吧……？」

佐伯同学应该跟我一样也要回家啊──思及此，我才终于明白她想说什么。以平安夜告终的这一连串事件梗概，我已经对佐伯同学全数坦白了。她一定是在担心我要和妈妈见面这件事。

这么说来，自搭上电车后，我一直没开口说话。或许是即将返家的现实感越来越强烈，导致我变得沉默寡言。这样她当然会担心啊。我暗自反省起来。

「还好，一如往常。」

「一如往常……」

为了不让她担心，我这么说道。佐伯同学也跟著复述了一遍。

她思考了一会儿，才语带顾虑地开口：

「那个，弓月同学。我这么说可能是多管闲事，但我觉得一如往常不太好耶……」

「……或许是吧。」

我这么回答，眼睛仍直盯著窗外。

车厢内响起广播。好像快到下一站了。

我也知道自己不能再像过去一样。就算我想原谅，但妈妈没发现我早已知道这一切，也没人告诉她那个人已经过世了。而且最重要的是──没能好好面对那个人的我，根本没有任何立场责怪或原谅任何人。感觉还要再花一点时间，我才能整理好自己的心情。

电车经过下一站，进入等速行驶后，我开口说道：

「佐伯同学，你待会儿有空吗？」

「嗯？是也没必要急著回家啦。」

佐伯同学疑惑地靠近，看著我的脸这么回答。

「那我们在一之宫稍微逛一下吧。」

「这是约会吗？」

「算是吧。」

只要能为替我担心的佐伯同学做点什么，就不用特别拘泥此行的目的为何了。

「嗯，我跟你去！」

她笑容满面地这么说。

§§§

在那之后，我们在一之宫的中央街随意乱逛，吃了午餐──因为偶然经过的电影院正在上映感觉很精采的电影，播映时间也很刚好，我们就直接去看了场电影。

结果回到家时已经傍晚了。再过一会儿就是弓月家平时的晚餐时间。

打开熟悉的自家大门踏进屋内，正准备将手伸向玄关门把时，我听见另一侧传来小跑步冲过来的轻盈脚步声。这是什么声音啊？我一边心想一边打开门──结果映入眼帘的是横著滑行过来的妹妹尤咪。而且煞车时还失去平衡，就快站不稳了。

「……哥，你回来啦。」

即使如此，她还是奋力踏稳步伐，若无其事地迎接我回家。看样子是听到我开门的声音就跑过来了……就像苦等主人回家的小猫一样。

「我回来了。你不用特地出来迎接我啊。」

「……你在说什么？我只是刚好在这里而已。」

好像不是吧。

「……这样啊？」

「没错，就是这样。」

尤咪用无比冷静的神情点点头……虽然看起来实在不像这么一回事，但也无须深究了。

尤咪还是一身哥德萝莉风格。她都穿著这身服装配上厚底绑带长靴，去私立高中上课。就算可以穿便服上学也该有个限度吧。

我脱鞋走进玄关之际，妈妈从里面走了出来。

「你回来啦，恭嗣。有点晚呢。」

她那张充满知性的脸上洋溢著优雅的笑容，上前迎接很久没回家的我。

「因为中途和朋友见了一面。」

「尤咪从早上就一直静不下来呢。」

我看向尤咪。

妹妹根刚才一样，顶著一张让人搞不太懂的若有所思、面无表情的脸站在那里。她刻意别开那双黯淡无光的眼眸，似乎在躲避我的视线。但没过多久，她缓缓地指著我说：

「兄长大人，你堕落了。」

我莫名其妙地被她训了一顿。

将视线拉回来后，只见妈妈还站在原地。久久不见的母子应该要聊点什么吧，但我无论如何都找不到合适的话题。妈妈似乎也面临同样的窘境，显得困惑不已。在某种意义上，我这个儿子的想法比尤咪更难理解。

这时，我的旧型手机响了起来。

「抱歉，好像有人打给我。」

这通电话来得真是时候。我像是逮到机会般从妈妈身边经过，走向通往二楼的楼梯。

是佐伯同学打来的。

『啊，弓月同学？你到家了吗？』

「嗯，现在刚到。」

『我刚刚就到家了耶。』

暑假刚结束时，我去了佐伯同学家一趟，所以心里有数。但我家还是比较远。

『然后啊，一到家爸爸就说：「弓月同学明天不来这里露个脸吗？」「我还以为他一定会过来打声招呼呢。」

「……」

我仰头看向天花板。

彻先生似乎还是对我抱持著莫名的喜爱。但受他喜爱也不是件坏事，我也应该尽可能博取更多分数才行。

「……知道了。明天下午我会过去拜访。」

『好啊，等你喔。』

说完，她就挂电话了。

佐伯同学雀跃的嗓音仍在耳边萦绕著。因为她跟彻先生的利害关系一致吧。我也正好可以找藉口外出，就让我搭个顺风车吧。

我阖上折叠式手机后，正好走到房门前。

「……是佐伯同学吗？」

「哇啊！」

声音来自尤咪。她好像一路跟在我身后。

她是跟在母鸭后面的小鸭吗？

在房里稍作休息后，我下楼来到厨房。

我一边泡咖啡，一边跟人在客厅的母亲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主要是在聊我的近况，但毫无感情，跟欢乐的闲谈相差甚远。

「对了，爸爸呢？」

「他在书房里。」

因为没看到人，我还以为他出门了，看来是一直窝在书房里。他应该又把工作带回来做了吧。

我看了餐具柜一眼，发现爸爸爱用的马克杯还放在上头。于是我顺便帮爸爸泡了杯咖啡，往书房走去。

我离开厨房穿过走廊，来到位在一楼的书房前，接著用单手拿著两个马克杯，用空著的手敲门。

「是我。」

「哦哦，是恭嗣啊。门没锁。」

等爸爸这么回答后，我走进房间。

待在书房里的爸爸果然正在忙工作。他坐在办公桌前，似乎一直盯著笔电看。

「我回来了。」

「欢迎回家。」

但他现在把视线移到我身上，迎接我的到来。

爸爸没有什么显著的特徵，给人的印象就是个随处可见的上班族。但这样也能体现出他勤勉的性格，我对这一点颇有好感。

「我泡了咖啡，要喝吗？」

「机会难得，我就喝一杯吧。」

看来这杯咖啡不会浪费了。我将马克杯递给爸爸，他就马上喝了一口。

这里是爸爸的房间，也是工作室。原本就没打算用来招待客人，所以房里只有爸爸坐的那张椅子而已。虽然我自己也觉得这样不太体面，但我还是倚靠在门上，将杯子送到嘴边。

虽然很久没用家里的咖啡机，但味道还是挺好的。爸爸应该也对咖啡很满意。

「你泡的咖啡味道还真像。」

这时爸爸刚好说出了感想。

但将这句低喃当作感想，感觉有点怪怪的。

「很像？跟什么很像？」

「不，没什么。忘了这句话吧。」

我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于是开口反问──但爸爸马上就这么回，当作没这回事。

之后回想起来，我才发现这句话是在说过几个月后会转让给我的那间店吧。他是指这杯咖啡的味道跟那个人泡得很像。

既然如此──那或许是理所当然的。毕竟让我钟情于咖啡的原点就是那间店。就算忘了那间店的种种，我还是会下意识地将那个味道视为理想努力追寻。

「是吗？」

但此时我还不明白话中的含意，就这么顺著爸爸的回答结束了话题。

又尝了一口咖啡后，爸爸开口道：

「前段时间很谢谢你。我想他一定也很开心。」

他在说那个人吧。

「……有吗？」

我思考了一会儿才回答。

那个人在平安夜往生时，爸爸也说了这句话，但我不这么认为。我不断地自问自答，彷佛有支细小的荆棘刺在我的心头。

我继续说道：

「我始终在逃避。不肯跟那个人说话，甚至还避而不见。那个人真的会觉得开心吗？」

「但你最后还是有来见他，这样就够了。毕竟他的立场很尴尬，应该不敢奢望太多吧。即使如此，临终之前你还愿意陪在他身旁，他一定很开心。」

「……」

我望著咖啡的表面，默默地听著爸爸诉说的每一句话。

这话让我回想起他当时的微笑。看到我冲进病房后，那个人轻轻地笑了。虽然我并没有单纯地认为这一定是开心的表现，但至少，我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个笑容。

「都怪我们这么不争气，才让恭嗣很煎熬吧。」

「没这回事……」

我只能摇头这么回答。

这一切都要怪妈妈背叛了爸爸吧。爸爸或许也有难言之隐。只能说是我运气太差，才会意外得知这两人深藏已久的秘密。然而再来就是我的责任了。我的罪过就是从那个人身边逃开，不肯好好面对──

「那个人的事，已经跟妈妈说了吗？」

「还没。我之前说过，我会找机会跟她好好说清楚。这方面不用你操心。」

闻言，我松了口气。

老实说，我再也不想跟这件事有任何瓜葛了。我到现在还无法厘清自己的思绪。

「一个人独居在外，所有事都要自己一手包办吧？难得回家一趟，就把家事交给妈妈去做，好好放松吧。」

「也是。」

我一阵苦笑。

其实有八成左右的家事是佐伯同学在做。

仔细想想还不只如此。在这次的事件中，她也一直在身边支持我。和那个人的相遇、死亡，以及我的过错──就连超出我容忍范围的所有事，也是因为有佐伯同学待在我身边，我才勉强撑得过来……我在各方面都很依赖佐伯同学啊。

继续打扰爸爸工作也不太好，于是我在适当的时机离开了书房。

接著就一如往常。

在比平常稍早的时间吃完晚餐后，我们在晚上九点左右吃了跨年荞麦面。开著的电视上播映著热闹的年末特别节目。这就是一如往常的弓月家除夕即景。

要说跟平常不一样的地方，应该就是尤咪一直黏在我身边吧。每年必看的搞笑节目也是在我房里看的。

大概是因为我不常回家吧。我猜她或许是在撒娇，所以试著摸摸她的头，结果被反咬一口……她是野兽吗？与其说是撒娇，这应该是在跟我作对吧。

入夜之后，一年就这么过了。

2

她在我的梦里出现了。

既像初次邂逅又似曾相识，看起来既像大人也像少女，一身漆黑哥德萝莉塔装扮的──那个女孩。

黑色，爱丽丝。

「又是你……你到底是谁啊？」

我向她开口问道。连我自己都觉得实在很可笑。

结果更可笑的是，她居然认真地回答了我。

「我是游走于梦境和世界的──梦之栖者。」

「梦之栖者？」

我好像在某个地方听过这个词。是在哪里呢？

「就是住在梦里的人。」

这样想就行了──是这个意思吧？

简而言之，就是梦里的登场人物，说自己是出现在梦里的人。到底是要多荒谬啊？

「这位梦之栖者，你究竟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我真的很想问清楚。既然这么频繁地现身，她这个存在到底是源自于我内心的哪个部分？我对此始终耿耿于怀。

「一开始──是因为有点事要办，我才会来到这个世界。」

「有点事？」

「没错。是为了和『他』与『她』相遇。但他们现在似乎还不在这里，所以我不久之后还会再来。」

「……」

这段话简单到连小学生都写得出来。即使如此，我却完全无法理解个中涵义。

想一探究竟的事情像山一样多。

「他」和「她」到底是谁？「还不在这里」又是什么意思？

「你说的之后，是指多久？」

最后我针对这一点进行反问。

但黑色爱丽丝摇摇头，微微勾起一抹笑意。

「谁知道呢？五年后，十年后，说不定是一百年后呢。」

「还真是长远的话题啊。」

根本不是「不久之后」嘛。

「所以，我是来跟你道别的。」

「跟我？」

「是的。毕竟跟你相处很长一段时间了。」

说完，她苦笑起来。

很长吗？总觉得跟她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不，在梦里见到同一个人好几次，可说是绰绰有余了吧。

「快要天亮了。」

黑色爱丽丝这么说。

我第一次被梦里的人提醒要天亮了。

天一亮，就会从梦中醒来，也要跟梦里的这个女孩道别了。这场梦肯定也会被我忘得一乾二净。

（忘得一乾二净……？）

忘了，又怎么样？

「……」

原来如此，这是一场梦。

那在梦里应该能做到这种事吧。

「机会难得，我就来试试看吧。」

随后，手中冒出了一把手枪……哦，不愧是梦境。只要心想就能事成。

接著，我缓缓地将那把手枪抵上自己的太阳穴。

「如果能顺利醒过来就好了。」

语毕，我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

BANG！

我看到黑色爱丽丝瞪大了双眼──

然后，我──

§§§

「哇啊！」

我猛然起身。

一瞬间，我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好像不是在学园都市那座公寓的房间里……啊啊，这里是老家的房间。我趁著过年这段时间，在除夕那天回来了。

不过──

「……元旦头一天就作了恶梦。」

我忍不住一大清早就吐出这满是心累的叹息。

我转身拿起闹钟，看到时针停在正好该起床的时间。

「……」

我心浮气躁地盯著房门等了一会儿，却没有任何人要来叫醒我的迹象。

废话。这个年纪早就不需要妈妈叫我起床了，老家又没有佐伯同学在。

■■也不在了。

每天早上都被佐伯同学叫醒这件事，彷佛是叫醒别人和被叫醒的人双方的乐趣。如果她进来的时间再晚个五分钟，我铁定就会自己起床了。大概吧。

离开床铺后，我换了衣服走下楼去。

在洗脸台洗完脸后，我来到客厅，发现爸爸已经在那里读早报了。我跟爸爸道了声早安，接著拿起报纸的新年特刊。

「早餐做好喽。」

我看著实在不怎么有趣的新年特刊，没过多久就听见妈妈从五坪大的和室朝我们这么喊道。我跟爸爸从沙发上起身，一同往和室走去。

就如妈妈所说，和室的矮桌上准备了充满元旦气息的早餐菜色。

陈列开来的三层年菜料理、装在大盘里的鲷鱼、屠苏酒器，以及一家三口的碗盘──

「……」

我忽然被一股强烈的怪异感所笼罩。

什么啊……？

「好了，开动吧。」

我探究著这股怪异感的来源，却被妈妈的话中断了思考。

爸爸和我入座后，妈妈隔了一会儿也坐了下来。爸妈面对面坐在长方形矮桌长边的两侧，我坐在短边这一侧，对面什么人也没有，只放了各种调味料和一大堆妈妈拿过来的小盘子。或许是四个座位只坐了三个人的关系，总觉得缺了什么。

从以前就是这样吗？

从一家之主的爸爸开始，三人依序喝了一轮屠苏酒，互相致上新年问候后，我们就立刻吃起年菜。

「恭嗣，怎么了？」

「呃，没什么……」

听到妈妈这么问，我才猛然回神。对面没坐人，我却在不知不觉间盯著那里发呆。

「今天下午我要出门。」

我用这句话试图带过。

「是吗？」

「跟朋友约好了。」

我的回答跟平常一样冷淡。

但与其说是刻意为之，应该只是我心不在焉而已。我的心里有种匮乏的空虚感。

不久，吃完早餐后，我在客厅里看了早报一会儿，就走上二楼。

我躺在房间的床上。

没什么特别想做的事。不，不对。可以久违地看看房里的书，也可以看看只有过年才看得到的电视节目。难得把读书用品带回来了，也可以好好用功一下吧。但我现在根本没那个心情。

那是因为刚才那股怪异感变得越来越强烈。

（这个家有这么空旷吗……？）

我好像忘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完全无法冷静。

我在床上一直翻来覆去想个不停，但没过多久睡意就席卷而来，睡眠与清醒的界线变得越来越模糊──

「唔！」

对了……！

我猛然睁开眼。

迅速从床上弹起身子后，我顺势换上了外出服。将钱包跟手机塞进裤子口袋，最后抓了外套就跑出房间。

穿上外套的同时，我走下楼梯。

「咦？恭嗣，你要出门吗？」

走到玄关时，我被妈妈喊住。

「不是下午才要出去吗……？」

「嗯，有点原因……」

我给出一个含糊的答案，随即奔出家门。

这个儿子还是一样行径古怪──我彷佛能看见妈妈困惑的神情。

离开家门后，我前往附近的公园。

那个公园正中央有个大池塘，自然景观十分丰富。绿道沿著池塘而建，零星摆放了几张木制长椅。藤棚下也放了桌子。

虽然是元旦上午，公园里依然能看到一些游客的身影。有带著幼童前来的亲子和大家庭，也有身穿运动衫，新的一年才刚开始就在绿道上慢跑的中年男子。

我看著池塘，并坐上一张长椅。

接著──

「■■。」

我喊出那个名字。

虽然不成声调，但我确实喊出了那个名字。

忽然间，我身旁出现咚的一声。彷佛娇小的身躯轻轻一跃著地的声音。

「你为什么还记得……？」

她的嗓音饱含著困惑。

「以前我看过俗称轮回题材的小说。」

我说著毫无逻辑可言的话。

「那是无限重复同一天的故事。故事中的主角为了突破现状，找到了可以承袭记忆的方法，就是在时间倒转时让自己遭受强烈冲击。他看了同班同学被卡车辗过，有时也会主动闯进事故之中。」

「难道是因为这样，你才会做出那种事？」

如果她指的是我在醒来前拿枪轰自己的头，那她说得没错。

「因为这种时候必须抱持绝对不能忘记的强烈意志。」

手枪只不过是那个意志的象徵而已。

不过，幸好我成功了。我成功想起了宝贵的回忆。

「你之前说过『不可能一辈子陪在我身边』这种话吧？虽然你觉得无所谓，却让我伤透脑筋。毕竟我们在一起这么久了。」

不是只有几面之缘而已。

是整整十六年啊。

我站起身转头一看，就看到又像初次邂逅又似曾相识，看起来既像大人也像少女，一身漆黑哥德萝莉塔装扮的那个女孩──黑色爱丽丝面有难色地笑著。

「我好像玩得太过火了。你居然这么依赖我。」

「……」

原来如此，是我在依赖她啊。我一直以为肯定是她比较黏我，得更正这个认知才行了。

「好啊，我再逗留一阵子吧。」

说完，黑色爱丽丝留下一抹温柔的笑靥，如梦似幻地消失无踪。

我的意识忽然抽离。

就像梦境来到了终点似的──

「谢谢你。」

虽然我在恍惚的意识中这么说，但这句话究竟有没有传入她耳中呢？

§§§

「──同学，起床。已经早上了，而且今天是元旦──」

听见声音后，我的意识逐渐复苏。

我缓缓睁开眼帘──似乎闪过了某种念头，并开口说道：

「黑色爱丽丝……？」

尚未聚焦的视线所捕捉到的，是出现在梦里的那个女孩──不对。是存在于现实的熟悉脸庞。

「啊啊，是佐伯同学……咕啊！」

猜错的代价是一记肘击。

对喔，这里不是学园都市的那座公寓，是我的老家。佐伯同学不可能来喊我起床，梦境的产物应该也不可能出现在现实世界。

我行动迟缓地撑起身子。

「早安，尤咪。」

眼前的人是我的妹妹。

因为很久没见了，昨天我们在我的房里一边闲聊，一边看除夕的特别节目。当时她的心情感觉还不错，现在却坏到极点。

「早啊，哥哥。从梦里醒过来了吗？」

「梦……」

虽然久违地在自家房间里睡觉，但没因此睡得特别安稳，却也不至于难以入眠。不过，我似乎作了个梦。

那么，所谓的梦境，到底是发生在浅眠期还是深眠期呢？但就像常常会发生的那种情况，一觉醒来，梦的内容就立刻变得越来越模糊。我到底作了什么样的梦？

「哥，可以问你两件事吗？」

尤咪这么问道，还将原本就平板的声线变得更死板，几乎可说是毫无起伏。

「黑井爱丽丝（注：「黑色」与「黑井」日文发音相同），是哥哥新女友的怪名字吗？」

「……才不是。」

而且我又没有换新女友。

「下一个问题。你这么常被佐伯同学叫醒吗？」

「……嗯，毕竟她常常来过夜。」

我像是要吐血般挤出了这个回答。

真没想到去年黄金周临时编出的谎话，会余波荡漾到这一刻。每次要说些什么来圆谎时，我就会像要贬低自己那般深陷自我厌恶的泥淖。

「哦，是吗？」

尤咪的回答十分简短。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冷漠，这应该不是错觉吧。在她心中，哥哥的股价肯定已经暴跌了。

「总之──赶快换衣服，过来帮忙做家事。」

吾家小妹转身背对行为不检点的哥哥，彷佛事情办完了似的准备离开房间。她将手搭上门把。

「啊啊，尤咪，我忘记跟你说了。」

这时，我出声喊住她。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哥。今年也请多指教。」

尤咪瞬间流露出惊惶的神情，并带著些许笑意这么说。

接著，她又补上一句：

「我们的缘分感觉会越来越长久呢。」

3

我们家一直以来都会全家聚在一起吃年菜。

爸妈虽然都在就职，但不是那种元旦就得出勤的工作（爸爸好像有带工作回来就是），我跟尤咪也没有在打工。今年应该也是一如往常。

用餐地点总是在五坪大的和室，而非餐厅。所以必须将年菜、碗盘和一些杂物端过去才行，挺麻烦的。

我换了衣服洗完脸后，就往厨房走去。

「早安，需要帮忙吗？」

之所以会积极地想为妈妈分担工作，或许是出于身为长男的自觉，也可能是被佐伯同学告诫过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尤咪说的话应该也起了点作用。

可是，搞不好跟上述这些因素刚好相反，也可能是我下意识想跟妈妈作对……不，应该不是。妈妈还不知道那个人已经离世了。跟她作对也无济于事。

「咦？啊，恭嗣？早安。呃，这个嘛，那先帮我把热水瓶拿过去好吗？」

「知道了。」

妈妈被忽然现身的儿子吓了一跳，在深感困惑的状态下给出了指示。她应该没想到这几年态度始终冷漠的我，居然会主动开口帮忙吧。

我没理会她的反应，依照她的指示拿起热水瓶。

将热水瓶拿到五坪大的和室后，矮桌上早已放置了层层叠装的年菜料理。在房间一角的暖炉前也看到了尤咪趴卧在地的身影。她发现我后，用那双黯淡的黑色瞳眸瞥了我一眼──就仅止于此……叫别人去帮忙做家事，结果她自己却是这副德性。

常常会看到这种猫呢。往这里瞄一眼，脸上的表情彷佛在说「怎么，是你啊」。

「好久没看到恭嗣待在家里了。初一到初三都会留在这里吧？」

回到厨房后，妈妈对著年糕汤的锅子，神情愉悦地这么问道。

「是这么打算没错。但三日就要回去学园都市了。」

这件事在我回来之前就说过了。

「而且──今天吃完午餐后，我要出门一趟。」

「是吗？」

「我跟朋友约好了。」

这是昨天临时决定的行程。我要去跟佐伯同学的爸爸，佐伯彻先生致上新年问候。

原本我想上午就出门，途中再随便找个地方解决午餐。但现在毕竟是过年期间，这么做或许太没礼貌了，所以我才打消念头。

看到妈妈深感遗憾的模样，我就此打住了这个话题。

「还需要帮忙吗？」

「帮我把这锅年糕汤端过去吧。」

说完，妈妈就将锅子下方的炉火关闭，盖上锅盖。

我和妈妈换了位置来到瓦斯炉前，并用双手端起年糕锅。我记得那边的和室已经放好隔热锅垫了。

「小心烫喔。」

「我知道。」

我又不是让人操心的小孩。不过在妈妈心中，我永远都是个小孩吧。

没错。我跟妈妈是血脉相连的母子，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

全家人配合我的行程，在比平常稍早的时间吃完午餐，因此我出门时才刚过中午。换乘两趟电车，抵达离佐伯同学老家最近的车站时，已经快下午两点了。

「弓～～月～～同学～～！」

才刚出剪票口，另一头就传来呼唤我的声音。只见佐伯同学朝著我不停挥手。

除了她以外，剪票口附近还有很多乘客。有些人惊讶地看著我和佐伯同学，心想发生了什么事。拜她所赐，心里涌上一股意料之外的羞耻感，但也只消一瞬。周遭的人们其实比想像中更不关切我们的一举一动。虽然多少引起了注意，但下一秒他们就看向别处了。

「嘿嘿，一天没见了。」

我一走出剪票口，佐伯同学就用会让我脚步踉跄的气势飞扑过来，紧紧地勾著我的手。将身体紧贴过来后，她扬起视线问道：

「吶，是不是很寂寞？」

「你在说你自己吧。才过一天耶。」

精算时间的话，其实还不到二十四小时。昨天的这个时候，我们应该在看电影。

「讨厌。」

佐伯同学鼓起脸颊，似乎对我的答案不甚满意。

不过，我还以为自己很爱佐伯同学，但只是分开一天，我却完全不觉得寂寞，这样是不是太无情了？看了她的反应，我对自己越来越没信心了。

「对了，现在是过年期间，应该要说点符合情境的寒暄之词吧。」

「啊，也对──弓月同学，新年快乐。今年也请多多指教。」

「新年快乐。我也要请你多多指教。」

佐伯同学可爱地低头鞠躬并笑了起来，我也低下头回礼。

我对她重新审视了一番。

「今天的装扮很乖巧呢。」

本日的佐伯同学穿了牛仔长裤配毛衣，毛衣外头又罩了件大衣，整体扮相稳重，看上去略显成熟。跟昨天那种充满攻击性的造型大不相同。

「家里有爸爸在嘛。」

昨天他也在家吧──我这么问。结果她昨天似乎只探头往客厅喊了声「我回来了」，就立刻上二楼换了家居服。想当然耳，家居服也不是在学园都市公寓里穿的那种毫无防备可言的款式，绝对是更加保守的衣服。

「好，我们出发吧。」

佐伯同学率先踏出步伐，我也跟在她身后走出了车站大楼。

这座车站周边的商业大楼不多，是一大片闲静的住宅区。所以我上次虽然在星期日造访，人潮却依旧稀少，有种寂寥的氛围。

但今天毕竟是元旦，情况不如以往。有看似要去初次参拜的朋友、团体或情侣。还有年轻夫妻带著兴奋喧闹的小孩子，可能是要去购物商场吧。行人五花八门，其中也有卯起来穿和服的女性。佐伯同学应该也会穿这种和服吧。

我看向车站大楼前方的圆环，却没看到之前只看过一眼的那台轿车。

「虽然我没有特别期待这件事──但我以为伯父会像上次那样一起过来。」

「我爸是那种过年期间会一早就开喝的人。」

原来如此，不能酒驾吧。

行事谨慎的彻先生，过年期间居然会一早就开喝啊。但或许正因为性格严谨，才只会在过年期间这么做……虽然觉得不至于如此，但到家之后，他应该不会醉得一塌糊涂吧。

「可以稍微走一段路吗？虽然有公车可以搭，但时逢假日，班次可能比较少。」

「可以啊，就用走的吧。」

如果是夏天，我应该会因为太热而心生抗拒。但在这个时节步行并不会太辛苦，可以当成不错的运动。

于是我们迈步往佐伯家前进。

上次是搭乘彻先生的车沿著道路行驶，但这次的徒步路线宛如要穿过住宅街一般。之前我就这么想了，像这样实际行走后，我又再次体会到──这附近果然很多占地广阔的住宅。说不定是意想不到的高级住宅区。

行走途中，佐伯同学问道：

「吶，尤咪还好吗？」

「跟平常没两样。」

该说是欠缺活力吗？我妹就像一只心血来潮才会动身行事的慵懒猫咪。

「她有提到我们的事情吗？」

「没特别说什么。」

我忍不住想起今天早上的情景。

「她只来过我们家一次。虽然后来又在外面被她目睹到我跟佐伯同学在一起，但光凭这些线索应该不会曝光吧。」

「……」

至此，佐伯同学不知为何沉默不语。

我斜眼瞥了她一眼，看到她微微仰头望天。

「迟早会被她发现吧？」

「天晓得。照这个情况来看，在我们主动告知前，她应该不会发现吧。」

「……」

结果她瞄了我一眼──并深深地叹了口气。

「嗯。应该不会在我们告诉她之前就发现吧……」

她到底想说什么？

§§§

没过多久，我们便抵达佐伯家。

距离比我想像中还要近。可能是因为用最短路径通过住宅区的关系。

我们穿过前院走向玄关口。只见前院一角有个用来代替车库的空地，轿车就停在那边。既然司机一大早就在畅饮，这辆车今天也在放年假吧。

「我回来了。」

佐伯同学打开玄关大门。

「欢迎回来……好久不见了，弓月同学。」

出来迎接的是佐伯同学的妈妈，冴子女士。

她那有些下垂的眼角十分可爱。现在她扬起笑容，眼角又垂得更低了。因为是佐伯同学的妈妈，她也拥有超群的美貌。说她是佐伯同学的姊姊有些勉强，但她的外观确实比实际年龄更年轻。发型也跟往常一样，高高束著一头短马尾。

「新年快乐。」

「嗯嗯，新年快乐。今年也要麻烦你照顾贵理华喔。」

问候就免了，来，快进来吧──伯母这么说完，便拿出访客用的拖鞋。我脱下运动鞋走入玄关，并穿上拖鞋，跟在佐伯母女身后通过走廊进入客厅。

「哦哦，弓月同学，你来啦。」

里头的人正是佐伯同学的爸爸，彻先生。

他应该没这么老，耳上的头发虽然参杂了几缕白丝，但外表看来还是洋溢著活力的一名男性。

虽然佐伯同学说他过年期间会一早就开喝，但现在桌面上却整理得很乾净。应该不可能一整天都在喝酒吧。取而代之的是随意放置其上的实用书籍，感觉是一边看过年特别节目一边翻阅。伯父本身比想像中还要正常，看样子他应该是喝了酒也不会性情大变的那种人。

「新年快乐。去年受您关照了。」

「别这么说，我才受你关照呢。今年也万事拜托喽。」

我要收回前言。

他好像变得有点自大。

「好了，别呆站在那里，坐下来，放轻松点。」

我依从彻先生的建议，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我不是坐在他的对面。因为沙发是采L型配置，我是坐在从伯父的位置延伸过来九十度的地方。

「爸，弓月同学只是来打声招呼，你一直缠著他，会给他添麻烦。」

「有什么关系。他难得来一趟，可以多聊一会儿吧。」

「真是的。」

看彻先生不肯听话，佐伯同学双手扠腰叹了口气。

在这对父女一来一往期间，冴子女士端出了红茶。看来是因为我的来访特地准备的。我轻轻点头致意，并立刻端了过来。

「对了，弓月同学。你去初次参拜了吗？如果还没，待会儿要不要一起去？」

佐伯同学说出这个提案，试图将我从父亲身边拉开。

「好啊，我还没去。」

「我也是。那我去准备，等我一下。」

说完，她就冲出客厅了。

留在原地的我继续和彻先生聊天。虽然我跟这位先生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但我觉得他现在十分开朗，比平常还要多话。就算现在没喝酒，多少也残留了一些酒意吧。

我和伯父的话题围绕著我、佐伯同学、学校以及其他一些琐事。我们也聊了一些当今的社会议题，但我都能应答如流，或许多多少少能提升他对我的好感。

总觉得我们聊了很长一段时间，但佐伯同学却没有要回来的迹象。她花了很多时间准备啊──浮现出这个想法时，我才发现冴子女士端红茶过来之后就不见人影了。我慢了半拍，才终于理解她在做什么。

不一会儿，走廊上就传来脚步声。

「终于要好好展示一番了呢。」

「是啊，没错。」

跟我一样猜到接下来的发展后，彻先生笑了起来。

「久等了～～」

换装完毕的佐伯同学再度登场。

因为我坐的位置背对客厅入口，于是转身往该处看去。如我所料，一袭艳红色和服的佐伯同学就站在那里。头发则是梳高后用发饰加以固定。

「适合我吗？」

「嗯，很适合。」

「嘿嘿～～太好了。」

佐伯同学双手握拳抵在嘴边，又羞又喜地流露喜悦之色。

「哎呀，怎么像个小孩一样开心啊。」

在一旁帮忙整装的冴子女士惊讶地微笑起来。

呃，应该说出于反射，还是该说我太老实。虽然被佐伯同学一问，我就给出了「适合」这个答案，但其实我觉得有点不太对劲。这件和服的确很适合她，但也有点怪怪的。是因为她有一头亮棕色的头发吗？不，和这无关，是其他地方不对劲。

「好，我们走吧。」

总之，她已经准备好了。

「那我先告辞了。」

「哦，谢谢你今天特地过来。下次再好好聊聊吧。」

我起身向伯父低头致意后，随即走出客厅。

伯母一路跟在走在走廊上的我们身后，似乎想送我们到玄关口。途中，佐伯同学掩著嘴角向我耳语道：

「顺带一提，这身衣服只要一脱，就没办法自己穿回去了。」

「……不要脱就行了吧。」

妈妈还在后面耶，她在说什么啊？

我在玄关换上了原本所穿的运动鞋。佐伯同学穿的当然是搭配和服的草履鞋。

「我们先走了。」

「好。」

冴子女士点点头并说道：

「当初决定让贵理华先回国独居时，我真的担心得不得了。既然有个这么可靠的学长住在附近，我就安心了。下次再来玩喔。」

我们在伯母的目送之下离开了佐伯家。

我们走在元旦的青空之下。虽然冷冽，但周遭的空气似乎焕然一新，彷佛迎来新年的同时也重新汰换过似的。

「要去哪一间神社？」

佐伯同学劈头就问了这一句。

被她这么一问，我差点跌倒。

「你还没决定啊？我还以为就是去附近的神社。」

「附近是有神社，去那边也无所谓，可是我难得卯足全力穿上和服，你不想去更大间的神社吗？……啊，对了。我记得一之宫是不是有间很大的神社？」

「有啊。」

很久以前被大家评为门不当户不对，引发话题的搞笑艺人和女演员，就是在那里定下终身的。

我跟佐伯同学说了这件事之后，她就马上拍板定案。

「就去那里吧。总觉得会有好兆头。」

「有吗？」

我记得他们办完仪式几年后就离婚了耶。

佐伯同学将手里的束口袋甩呀甩的，踏著雀跃的步伐飒爽地走著。

「啊，对了。」

看著她的背影，我忽然想通了。

「嗯，怎么了？觉得我的后颈很性感吗？」

「呃，这个嘛。」

我确实觉得很性感。平常那种长发流泻而下的造型也很棒，但偶尔像这样露出纤细的颈部也不赖。

「可以的话，请你从后面抱紧我，把我的和服弄乱，从脖子一路凌虐到耳朵吧。光是这样，我就可以欲仙欲死。」

「你在胡说什么……」

这种很有佐伯同学风格的提案真是一点也没变。

我叹了口气，顿了一会儿才说：

「你还是不适合穿和服。」

「现在才要收回前言吗！」

佐伯同学夸张地表现出惊愕的神情。

但我觉得这就是不适合的原因。

「呃，我觉得你穿起来非常好看，真的。但佐伯同学活泼又好动，跟和服给我的印象不太搭。」

「好过分喔，人家难得穿和服耶。」

她将头撇向一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我好像坏了她的兴致。无论说法为何，当著女生的面否定她的服装，当然会惹她生气。我是不是该说「我喜欢平常开朗的佐伯同学」才对？

正当我这么心想时。

「哼，等著瞧吧。我会让你见识到，我也是适合穿和服的优雅淑女。」

「你说等著瞧，是要等到什么时候？」

我走到她的身边。

「我哪知道。」

「……」

算了。如果能看到优雅的佐伯同学，我就拭目以待吧。那肯定也是她的其中一个面貌。

佐伯同学似乎不是真的在生气。随后我们搭电车前往一之宫的神社，完成了初次参拜。

4

时间来到隔天。

一月二号。

中午过后，我接到佐伯同学打来的电话。铃声一响，我就拿起手机接听。

『我到了。』

「……」

『……』

「……」

我思考了一会儿。

「请你马上回去。」

『居然让我吃闭门羹！一般来说，应该会问我在哪里才对吧！』

「我哪知道。」

感觉快被扯进麻烦事时，最好的防护措施就是别让话题延续，直接充耳不闻。

「……你现在在哪里？」

总之，我先顺著她的期望开口问吧。反正应该就在车站附近。平常聊天时就有讲过我住在哪一站了，天资聪颖的她记得站名，并在这个决定性的场面中回想起这件事也不足为奇。

『在你家门口。』

「你在说笑吧？」

我立刻反问。

再怎么扯也只是玩笑话吧。

『叮咚～～』

但她没有回答我的疑问──只喊出了这个音效。

随后，玄关的门铃就响了起来……还真的来了。

我丢下手机冲出房门。穿过短短的走廊，避开尤咪莫名搭建的障碍物，从二楼奔往一楼。妈妈已经在客厅准备按下对讲机了。

「不用接，是我的朋友。」

「咦？是吗？」

我出声制止妈妈之后，便走向玄关。

一打开门，就看见笑容满面的佐伯同学站在外头。

今天她穿了红色格纹迷你裙，以及同样是格纹的绑腿袜。上半身披了一件袖口附有白色绒毛的柔软黑色外套，颈部还围上了围巾。整体散发著可爱迷人的气息，虽然穿著短裙，感觉却没那么挑逗。

我无力地垂下头。

「你从哪里听来的？」

「尤咪。」

这么说来，昨天尤咪一直窝在暖桌里玩手机。她是在跟佐伯同学传讯息啊。

再往前追溯，她们两个也是透过我才会交换联络方式。没想到会用来联络这种事情。虽然不知道她们平常还会聊哪些话题，但感觉太恐怖了，我连问都不敢问。

「恭嗣，你朋友？」

这时，明明不用特地现身，却连妈妈都走过来了。

情况不停地恶化当中。

「啊，这位是令堂吗？」

令堂？

「我是就读水之森一年级的佐伯贵理华。我跟弓月学长在学园都市住得很近，他对我非常亲切。」

弓月学长？

「因为今天刚好到这附近，想说可以来打声招呼，所以就冒昧来访了。」

「哎呀，这样啊。你还特地过来一趟，真是太客气了。」

这位彬彬有礼的少女出现后，妈妈立刻就嘴角上扬了……世人将这种现象称之为中计。

「恭嗣，人家难得过来，要不要请她进来坐坐？」

「不，我房间乱成一团，这样很失礼……我出去一下。佐伯同学，你稍等一会儿。」

我先回房间换上外出服，穿上大衣后再下楼。途中还能听见妈妈跟佐伯同学的谈笑声。

来到一楼后，妈妈朝我走了过来。

「佐伯同学很乖巧呢，人又长得漂亮。」

「……我知道。」

也有令人伤脑筋的地方就是了。

摆脱似乎对佐伯同学十分满意的妈妈后，我走出玄关穿上运动鞋。

「走吧，佐伯同学……我出门了。」

我穿过佐伯同学身旁，先走到外面去。后方传来她说「先告辞了」的声音──在门即将关上的前一秒，稍晚一步的她也走出了家门。

「伯母人很好呢。」

「……」

如果真的是个好人，就不会做出背叛和欺瞒这种事了──我差点说出这句话，最后还是把话吞了回去。对她咒骂也无济于事。

佐伯同学跟妈妈都一样。女人这种生物，似乎可以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褒扬对方。

「所以，我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啊啊。」

回到一半，我就明白她的意思了。

也就是说，这是我们昨天聊到优雅淑女之类的话题延续吧。

「感觉跟优雅一词有点微妙的落差。」

「唔，好难懂喔。」

佐伯同学双手环胸，歪了歪头。

不过，是很可爱没错。我的确也看呆了，心想她原来还有这样乖巧又可爱的一面。

「你就为了这件事特地跑来？」

「这也是原因之一啦。但我还是想天天跟弓月同学见面，一天也不能少。」

说完，她柔柔地笑了起来。

佐伯同学那抹真诚又无邪的笑靥，紧紧抓住了我的心。

原来如此。明天就要回到学园都市那座公寓，重新展开与佐伯同学同住一个屋檐下的生活了啊。

到头来，岁末年初这几天，我的生活还是绕著她打转。

第五卷 第二章「恭恭」她这么叫我

1

第三学期第一天的早晨。

「Good morning！弓月同学，早上喽，快点起床。」

当我的意识濒临清醒边缘时，窜入耳中的是佐伯同学的声音。

已经养成的习惯实在不容小觑。明明到昨天为止还是寒假，今天却能在平常的起床时间醒过来了。

床铺的弹簧发出了「叽嘎」一声，应该是佐伯同学的体重压上来了吧。我的身体也有些下沉。

我睁开眼，发现她从上方盯著我看。

「……早安。」

「嗯，早安。」

佐伯同学笑了。

这样的互动真令人怀念。

寒假期间，就算没人来叫我，我也能自己醒来。虽然佐伯同学偶尔会在稍晚的时间点喊我几声，但其实也不是非得起床不可，所以她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坐上我的床。我只把佐伯同学的声音当作判断时间的基准而已。

我缓缓地坐起上半身，原先想压在我身上的佐伯同学则往后退去。

「……好困。」

「真是散漫。」

佐伯同学双手扠腰，一脸傻眼的模样。

现在是早上耶，不能怪我吧。我虽然没有起床气，但早上还是觉得很困。尤其今天跟昨天之前不一样，起床时间比较早。

「……而且好冷。」

「因为我开了客厅的空调。既然会冷，还是早点起床比较好。」

佐伯同学这么说。她上半身虽然穿著宽松的连帽T恤，下半身却穿著短裤。一不小心就会让人著迷的那双纤长美腿完全裸露在外。她不会冷吗？

看到我畏寒的模样，她轻笑几声后离开了房间。

早餐前。

「你穿这样不会冷吗？」

我随口一问。

我在两人用的餐桌前入座，眼前早已摆满整套日式早餐。佐伯同学最后才从电锅盛出自己的那碗饭。

「你说这个吗？」

她把脚往后踢了起来。拖鞋还留在地板上。没穿鞋袜的脚底板看得一清二楚。

「因为是冬天才要露腿啊。」

「这是什么逻辑啊？」

是为了追求时尚，多多少少必须忍受寒冷吗？跟「为了健康，死也足矣」这种想法很相似呢。

佐伯同学端著添好饭的碗坐了下来。在我们说了声「开动」后，一同吃起早餐。

「夏天你也没有把脚遮起来啊。」

「那当然。夏天就要一决胜负。」

佐伯同学强而有力地如此断言。

「结果夏天跟冬天没两样嘛。」

她总是穿著让人不知该把眼神往哪里摆的服装，在房里走来走去。真希望她能为身不由己的我著想一下。

我先让心情镇定下来，后以说教的语气对她说：

「就算在家里穿得比较随便，我也会装作没看到。但在外面要注意一点。」

我语带担忧地这么说完，佐伯同学就勾起一抹坏心眼的笑。

「你想独占啊？」

「……我要收回前言。在家里也给我注意一点。」

毕竟她在家里实在太没有防备了。这方面或许还是该谨慎一点比较好。

接著，佐伯同学环起双臂，开始思考起来。现阶段到底有什么事可以让她陷入沉思？

不一会儿，她彷佛灵光一闪似的，「啪」一声拍了下手。

「若隐若现也不错！」

「你住在美国的时间，应该没有久到让日文生疏的地步吧。」

我无视她这番蠢话，将筷子刺向烤鲑鱼。佐伯同学也再度吃了起来。

「没事，你放心吧。我在外面会防得滴水不漏。超级防漏。」

「那就好。」

是说，超级防漏是什么鬼。

「啊，现在机会难得，我就来问问看吧。」

佐伯同学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事。

「问什么？」

「弓月同学，你是裸足派？还是丝袜派？」

「……我不记得自己对这件事发表过什么派系和主义的声明。」

还以为她要问什么，结果是这种完全不重要的事情。我斩钉截铁地如此断言。

「可是，总会有喜好吧？隔著黑色丝袜看到里面的内裤，是白色还是黑色比较好之类的。啊，难道你喜欢肤色丝袜？」

「……」

她问得太过详细，害我快要火烧心了。这绝对不是会出现在早餐餐桌上的话题。

「没有。」

我斩钉截铁地这么说。

再说，她为什么说得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就算有，也跟你没关系。」

「大有关系吧。」

佐伯同学深感意外地提高了音量。

「你希望我穿上你喜欢的打扮，而我也想穿给你看……简而言之，我们是战略上的互惠关系？」

「我想你应该搞错这句话的用法了。而且你提到战略二字，感觉好像会被你设局似的，太恐怖了。」

「咦？就算我没有特地拟定战略，弓月同学也会随便掉进根本称不上陷阱的圈套吧？」

「啊？」

看来我们的认知有点落差。

太惊人了。没想到我在她心中是这种形象。

我略感震惊，接著不发一语地继续吃起早餐。

§§§

第三学期的第一天上学日。

我理所当然地和佐伯同学一起出门上学──这样虽然很好，但我居然早已习惯这个状况，丝毫没有任何质疑。

回头想想，只有刚开始的时候，我在学校会避免和佐伯同学接触。看来没有继续忽视她是个正确的决定。

我们的上学路径，中途会跟连结学园都市站和水之森高中的道路会合。

许多学生都往学校走去，呈现出各式各样的样貌。有人因为长假结束而懒洋洋的，有人因为久违地见到同学而兴奋不已。四周似乎没有我跟佐伯同学认识的人，于是我们就顺著这股人潮前往学校。

抵达校舍门口时。

「唔……」

刚刚还聊得很开心的佐伯同学，忽然中断了谈话。

原因就出在前方，也就是我们班的鞋柜附近。站在那里的人是宝龙同学──宝龙美优姬。她似乎正在换室内鞋。

「先这样吧，弓月同学。放学后见。」

佐伯同学像是若无其事般──没错，像是没看见宝龙同学似的转过身子，走向他们班的鞋柜。看来今天早上就要在这里分开了。平时换完室内鞋后，我们常常会一起在走廊上走一会儿。

我们之间的互动，宝龙同学当然都看在眼里。

「她还是一样讨厌我呢。」

她向逐步走近的我开口说道。

我一边换鞋子一边回答：

「好像是。不过，宝龙同学也对佐伯同学没什么好感吧？」

「是啊。还是满讨厌的。」

这两人的感情很差。

其中一个原因，是佐伯同学对宝龙同学的不满。

前年，宝龙同学因为一些非常随便的理由，开始和我交往。结果我们不到三个月就分手了。当时因为校内阶级的影响力使然，我招来了一些恶评。佐伯同学依旧无法原谅不打算解开误会的宝龙同学。

另一个原因正好相反，是宝龙同学对佐伯同学的不满。

去年校庆时，佐伯同学的情绪变得很不稳定。当时宝龙同学被将周遭搞得鸡犬不宁的佐伯同学激怒，差点就要动手打她了。彼此之间应该留下了一些疙瘩。

真是完美的双向厌恶。

穿上室内鞋后，我和在一旁等待的宝龙同学一起往前走去。

「不过，我觉得差不多该尽释前嫌了。」

虽然不知道对方是怎么想的──宝龙同学又补上这句话。

这让我有点惊讶。

我还以为这个万众瞩目、不肯亲近他人的冰山美女，就如她的外貌所示，绝对不会努力受人喜爱和喜爱别人。无论被人仰慕或厌恶，她也从不在乎。

「你很意外吗？」

宝龙同学微微苦笑起来，彷佛看穿了我的想法。

「我可是觉得自己不如她喔。」

「是这样吗？」

这次我一定要开口反问是怎么回事。

这根本不像总是和人们拉开距离，彷佛以冷眼旁观世界的宝龙美优姬会说的话。

不过，其实在去年的校庆时，她就说过肯定佐伯同学的话了。她或许是真的想改善这段关系。

「恭嗣，如果你和她没有以那种方式相遇，你觉得现在会是如何？」

她忽然拋出这个疑问。

「这个嘛，应该完全没有机会吧。」

相较于在学校行事低调，却拥有某种耀眼特质的佐伯同学，我只是个会埋没在众多学生中，再平凡不过的一名男学生。就算多多少少有负面评价，但应该不至于传到新生耳里。

我们应该一开始就不会有交集。

另一方面，我极有可能听闻她的传言。事实上，泷泽也跟我提过有个归国子女以顶尖成绩考进学校的话题。但依照我的个性，我应该会认为这种话题沸腾的新生跟我是不同世界的人，我们八竿子打不著。假如──我因为某些因素对她抱有好感，两人之间也不会擦出什么火花。毕竟在佐伯同学眼中，我应该只是毫无特别之处的众多学生之一。

「很像恭嗣会提出的分析呢。」

我简单地阐述了自己的想法后，宝龙同学轻笑著这么说。

「但她跟你想的似乎完全不一样。」

「什么意思？」

「她之前说过，就算没有以这种方式相遇，她还是会在这间学校找出恭嗣。还是会选择你，开口跟你搭话。」

「……」

佐伯同学居然说过这种话，这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不过，如果只是嘴上说说倒很容易。」

尤其佐伯同学还对宝龙同学抱有竞争意识。

「是啊。但遗憾的是，假如我就读的班级和学年都不同，或许就不会注意到恭嗣了。那天我只是刚好发现恭嗣你──」

说到这里，宝龙同学忽然止住了嘴。她似乎发现自己失言了。

我装作没听见。

「总而言之，不能说那种没自信的话。她对这一点非常坚持。」

「很像佐伯同学会说的话。」

如果是她，说不定真的会……我也不是没这么想过──我自然而然地扬起了笑容。

不过，这个笑容也马上消失无踪。

「但我又不是那种足以吸引佐伯同学目光的特殊人才。」

我当然不打算否定现在的状况是出于偶然。我们相遇的契机的确是许多偶然交织而成的结果，但佐伯同学确实是看见了我自己也没能察觉到的某种优点，才会喜欢上我。

由于我用否定的口吻做出这般定论，话题就这么结束了。

我们沉默地在走廊上走著，没过多久，宝龙同学就开口说：

「恭嗣，你给人的感觉有点不一样了？」

宝龙同学既疑惑又有些担忧地这么问。

「是吗？我没什么感觉耶。」

我毫无自觉。

但就算发生这种事也不足为奇。

转变的契机，或许就是目睹了那个人的死亡吧。我因为那件事怀抱著难以磨灭的无比懊悔，到现在我仍无法原谅自己。或许宝龙同学能察觉到我现在的精神状态。

「寒假期间出了什么事？……啊啊，你跟她──」

「什么也没发生。」

看来她根本没察觉到。

趁她还没在走廊上说出奇怪的话之前，我先坚决否定。

「都已经同居了，真亏你们什么也没做啊。」

「我跟佐伯同学的爸爸约好了，在高中这段期间，会用符合高中生的方式交往。以此为条件，他才愿意认同我们目前的关系。」

「哦。不过，她的性格虽然很坚毅，但那方面似乎很保守呢。」

「……」

事实并非如此。我回想起今天早上的种种，一边这么想。

当然，我无意对这方面一一追述。要是说了，或许会被她责怪「太差劲了，根本没有遵守约定。」

不过，佐伯同学会在不同人面前转变形象啊。连在父母面前都会有点装乖。

但无论是谁，都会依据或大或小的场面展现出不同的自我。在朋友面前所表现那一面，也同样适用于父母亲吗？肯定不行吧。反之亦然。对待长辈及上司的礼仪之道，可说是根据不同的时机、人物与场合，展现出不同自我的方式。依照接触对象种类改变形象，这种行为应该不仅限于佐伯同学吧。

我们走著走著，看到教室入口就在眼前。时隔约莫两周的教室。

§§§

新学期第一天没什么事情要做。

在寒冷的天空下，于操场上举行开学典礼。回到教室再由班导宣布联络事项。决定好必须尽早定案的事项后，就告一段落了。听到老师说「明天起就会马上进入一如往常的课程」，大家就嘘声四起。这种像是照著剧本走的场面，也算是某种例行公事了。

时间来到放学后。

最后一节班会结束后，我看向走廊，发现佐伯同学在外头等我。

我迅速收拾书包，准备座位上站起来时，宝龙同学彷佛要阻挡我的行动般站在我面前。

「恭嗣，十分钟过后你再回去。」

「干嘛突然这样？」

「照做就是了。」

她说得委婉，却意志坚定地制止了我。

说完，她转过身──走向教室的出口。想当然耳，她和佐伯同学碰个正著，两人聊了两三句后就离开了。感觉是宝龙同学走在前方，而跟在后头的佐伯同学则用充满挑衅的眼神瞪著她。

总觉得有种要在校舍后方决斗的感觉……

话虽如此，她们两个都不是会做这种蠢事的人。应该说，不管是宝龙同学或佐伯同学，都是比在这里乾著急的我还要聪明的那种人。身为策划人的宝龙同学，应该有她自己的考量，只要交给她处理就行了吧。

我从书包里拿出文库本。

「吶，弓月同学。宝龙同学好像跟佐伯同学一起离开了耶，发生什么事了吗？」

此时出声搭话的人是雀同学。

她可能也隐约嗅到一丝火药味了吧，感觉她放低了音量。

「不晓得，她们应该有话要说吧。」

「我们不用跟过去看看吗？」

雀同学真爱操心。这是班长的体质使然，还是因为她知道佐伯同学跟宝龙同学的关系不融洽？

「因为那两个人是……算了。」

她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闭上了嘴。

「我明白小七同学在意的心情，但遗憾的是，我被吩咐要在这里等十分钟。」

要是没遵守这个吩咐，天晓得会有什么下场。

但雀同学好像越来越担心，她正在考虑是不是该追过去看状况，甚至没发现我叫她「小七同学」。

「对了，雀同学，陪我打发时间吧。我记得包包里应该有纸牌麻将……」

「不用拿出来。」

「那来唱《越过天城》──」

「我不唱……讨厌，我不管了！」

可能是觉得怒火中烧吧，雀同学一个转身，气冲冲地踏著大步离开了。

我目送她离去后，重新读起文库本。

我就这样用阅读打发时间，正好过了十分钟后，我从座位上站起。

回家的路线当然跟上学时相反。

从通往车站的道路拐弯后，放学的学生们就急遽减少。因为综观整个水之森高中，独居在外的学生应该不多，大部分还是搭电车通勤。

沿著这条路走了一会儿，我碰到了佐伯同学。

她将身体靠在车道护栏上站著，百无聊赖地用著旧型手机。

或许是察觉到有人靠近的气息，她抬起头，发现来者是我之后，就板起一张脸。看样子她好像在等我……但她何必摆出那种表情？

「你可以先回家啊。外面很冷吧。」

「……」

佐伯同学没有任何回应。

再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总之我先迈出步伐，佐伯同学就乖乖跟在后面。不久之后，她走到我身边低喃一声：

「讨厌，那个美得冒泡的留级生是怎样啦。」

「喂喂……」

她居然在其他人都小心翼翼不敢轻易说出口的那个词前面，加上了这么老旧的形容词。

「你跟宝龙同学聊了什么？」

「也没什么。」

佐伯同学赌气似的这么回答。

「就很正常地聊了很普通的话题而已。」

「这样啊。很普通啊。」

看来宝龙同学只是暂且改变了与她相处的模式。但光凭这一点，似乎还不能马上成为关键性的转捩点。

「弓月同学也知情吗？」

「是啊。我知道她有这个意思。」

不过，我倒是没想到她会这么快采取行动。

「宝龙同学也想跟你好好相处。」

「我才……」

佐伯同学低著头想说些什么，但说到一半，声音就无力地中断了。

她应该想接著说「不这么想」吧。

佐伯同学还在气头上，无法原谅宝龙同学。并非为了自己，可以为了他人义愤填膺或许是她的优点之一，但遗憾的是，这并不是我所乐见的结果。我说真的。

快要变得灰心丧志的我，耳边却传来佐伯同学的嘀咕声。

「可是──我好像也觉得这样下去不太好。」

我不禁看向她的侧脸。

佐伯同学也抬起头看著我──然后笑了。

「因为一直讨厌某个人，自己也会很累嘛。」

「是啊。」

如果佐伯同学愿意这么想，那她们的关系就很有希望改善了。

她应该也想尽释前嫌，也在反省自己过去的态度吧。就像佐伯同学所说，一直对某个人抱持负面情感，就会有更多负面情感返回自己身上。

而且，更重要的是──

「这样比较符合你的作风。」

佐伯同学讨厌某个人的模样，实在「很不像她」。

「弓月同学，你认为呢？」

「我吗？嗯，如果认识的两个女孩子感情不好，我也会觉得很寂寞吧。」

「哦～～？」

佐伯有些疑惑地应了一声。

「你知道吗？这两个女孩，是你的现任女友和前女友喔。」

「啊啊。」

我支吾其词。我根本忘得一乾二净。

回想起来，雀同学想说的可能也是这件事吧。

「我跟宝龙同学只是形式上的情侣而已，什么也不是，根本没有交往过的感觉。」

「……算了，无所谓。」

佐伯同学别过脸，加快了脚步。我跟她隔了两步左右的距离，但她又立刻转过头来。

「那，要不要把不足的部分拿来跟我做各种事情？」

她带著恶作剧般的笑容这么说。

我不禁沉默。

我当然不是陷入沉思，而是无言以对。

我已经跟彻先生约好，在高中期间会用符合高中生的方式交往。但总想积极打破这个约定，对我拋出诱惑的佐伯同学，居然才是最大的障碍。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2

第三学期十分短暂。

才觉得寒假刚结束，开始掉以轻心，回过神来才发现期末考已经迫在眉睫。这是很常有的事。

现在是入夜时分。

早已留意到期末考将至的我，正在自己房里读书。

我正在读数学，但对解法实在没什么自信。虽然我在读的是一年级的范围就是了。思考了一会儿，我从椅子上起身。

我走出房间。

佐伯同学也在客厅里，应该是趁读书空档稍作休憩。

她的家居服是坦克背心搭配一字领露肩休闲服。虽然客厅里有开空调是无所谓，但看的人会觉得有点冷。

这样的她坐在自己的和室椅上，用马克杯喝著咖啡。应该跟平常一样是咖啡欧蕾吧。我当然没打算开口讨喝。如果咖啡喝完的话，她应该会跟我说一声吧。至少应该会留下一杯的分量。

佐伯同学看到我从房间走出来后，发出「哦～～」的一声。

我也想回些什么时，电视上刚好在播报新的新闻，我的注意力就转移到那里去了。看样子是某个地方的年轻企业家夫妇（话虽如此，两人也都四十几岁了）遭逢车祸不幸罹难。因为跟平常那种某处发生杀人事件，或是朝野各党的策略等新闻不同，算是比较少见的类型，所以我们都忍不住看得出神。

但没想到马上就切换到下一则新闻。我们宛如从诅咒中解放般，将目光移开电视。

「弓月同学也要休息吗？」

「嗯，对啊。」

经她这么一说，我才想起自己要做什么。

「如果你现在没在用的话，可以把数学课本借我看一下吗？」

「好啊，等我一下。」

佐伯同学马上答应并站起身来。

她下半身穿的是短裤。依旧是无法让人联想到冬天的家居服。消失在房间另一头的佐伯同学，随即拿著课本走了回来。

「拿去。」

她站著将课本递给我后，又坐回原本的位置。

「有哪里不懂吗？」

「这个部分。」

佐伯同学从桌上探出身子这么问道。我看了她一眼──又马上将目光移回原处，并将接过手的课本打开。

「需要我教你吗？」

「只是单纯地确认而已。」

我这么回答，始终将眼神固定在下方。

「真可惜。」

佐伯同学看起来并没有特别遗憾的样子。

对话就到此为止。

我看向佐伯同学，发现她还维持原本那个姿势，完全没有要移动的意思，所以情况如我所料。

没办法，我只好开口提醒。

「佐伯同学，穿这身打扮时别做这种姿势好吗？」

「咦？」

她惊叫一声。

因为宽松休闲服底下的坦克背心，胸口是非常大胆的挖空设计，只要她往前倾，就会不小心看到很里面的部分。

佐伯同学慢了半拍才终于听懂我在说什么，她将手压在胸前飞快地往后退去。

「……看、看到了吗？」

她维持这个姿势战战兢兢地问。

「没看到。」

虽然一开始是不可抗力，但至少我主动选择不继续偷瞄。

「……」

「……」

「要看吗？」

「不要。」

我立刻秒答。

「你这样马上回答，我觉得很受伤耶。」

「谁管你。」

这种反应会伤害到佐伯同学啊？

佐伯同学因为我这番话瘪起了嘴，但她彷佛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刻意发出「锵锵～～」这种效果音，变得容光焕发。

她起身的动作也慢吞吞的，用跪著的姿势绕过桌面，最后将双手抵在地面上，以四肢伏地的姿势盯著我的脸看。而且胸口大开，都快看到藏在里头的丰满曲线了。我的视线不自觉地上下来回移动。

佐伯同学完全不管我作何反应──不对，她反而像充满把握似的开口说：

「吶，好久没做了，要做吗？」

「要做什么啦。」

「讨厌～～你明明知道。」

佐伯同学双颊微红，很害羞似的用手肘轻戳我几下。

「我不知道，而且我什么也不会做。」

我整个人转过身背对她，重新看向课本。虽然听到她在一旁不满地发出「唔……」的声音，但我选择无视。

可是在那之后。

她用力地抓住我正在翻书的手腕。

「……这是怎样？」

「啊，呃，我想说摸了之后，弓月同学也会涌起那种兴致。」

她若无其事地这么说。

「我说真的，别这样。」

「顺带一提，我早就有那个意思了。而且我跟平常一样没穿胸罩。」

「我说我不知道了吧。至于后面那句话，我本来就觉得应该跟平常一样了。」

我猛地想抽回手臂，佐伯同学却继续抓著我的手腕不放。

「咕……」

「唔……」

在旁人眼中，现在的我们感觉只是在互瞪而已吧。其实是佐伯同学想拉过我的手，而我在手臂上使力，连一厘米也不肯动弹，气势十足地进行著一场宁静又激烈的战役。

从桌面上传来的电子音，宛如宣告这场毫无意义的壮烈之战结束的铃声。

我们看向该处，那里摆著佐伯同学的手机。响个不停的铃声，应该是来电的通知吧。

「讨厌，现在气氛正好耶。」

佐伯同学发了个牢骚，便起身拿取手机……刚刚气氛正好吗？

「啊，喂？好久不见──」

佐伯同学用符合她风格的明朗嗓音接起电话。

对方是谁呢？听她说「好久不见」，感觉不是学校的朋友。其实我没有很在意就是了。

「现在？嗯，可以啊。怎么了？」

于是她吵吵嚷嚷地消失在自己房里了。

客厅里剩我一个人后，我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受不了，佐伯同学也真是的。

这下子才终于可以冷静下来进行原定计画。我第三次看向课本，针对没什么自信的部分一一确认。

结果没过多久，佐伯同学就回来了。我还以为她会讲很久，真令人意外。

「朋友打来的。」

「似乎是呢。」

她在一如往常的位置坐了下来。

「是在美国读书时交情不错的朋友。最近回日本了，所以这阵子想跟我见个面。」

「回日本？所以是日本女孩喽？」

原来如此。既然约了要见面，就不必煲电话粥了。

「嗯？」

然而，听到我不经意地询问，佐伯同学表现出微妙的反应。

接著她莫名地沉思了一会儿──

「呃，是日本的……男孩子？」

难以启齿的这句话居然是疑问句。

闻言，心中涌起五味杂陈的思绪。

「……这样啊，是男孩子啊。」

我好不容易才挤出这一句话。

我看向课本。

「很在意吗？」

「……还好。」

回答时，我的脸没有抬起来。

「哦，你不问问我们是什么关系吗？」

「是朋友吧？」

「现在是。」

「……」

所以，以前不是朋友关系吗？

「不过，你身边也会有几个交情更甚于朋友关系的异性吧──」

「就像弓月同学身边有宝龙学姊一样？」

「……」

奇怪？难道她是在偷偷酸我吗？

此时我再度抬起头来。

「因为弓月同学没把这件事告诉我，这样算是扯平了吧。」

佐伯同学用盘腿的姿势，将身体靠在和室椅的椅背上闹别扭，讲起话来却还是像在责怪我似的。

「呃，当时我只是觉得没必要跟你说……」

「那现在呢？」

佐伯同学探出身子。这次或许是记取了刚才的教训，她有将手压在胸前。

「现在当然能好好说出口。但已经没有其他该坦白的事情了。」

「真的吗～～？」

这句话是在怀疑哪一点？是觉得我又在隐瞒，还是觉得我还另有隐情？

「当然是真的。」

无论如何，我都没有要撒谎的意思。

「哦？」

佐伯同学说出这声带了点质疑的回答后，又回到原本的座位上。

过了一会儿，她若无其事地开口说道：

「抱歉，我说谎了。」

「啥？」

我不禁神经质地大喊一声。

「到底为什么……？」

「因为宝龙学姊的关系吧。」

「……」

看来她怀恨在心的程度，比我想像中还要严重。

去年文化祭结束后，宝龙同学就渐渐表现出主动亲近的态度。佐伯同学的困惑或许就以这种形式表现出来了吧。

「你觉得我是个烦人的女生吗？」

「呃，没有……」

其实我有这么想过。

见我含糊其词，佐伯同学义正词严地说：

「世界上没有不烦人的女孩子。」

「……」

这是过去的伟人最终寻得的真理之类的吗？这句话让我心服口服到吓人的程度。

「放心吧，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我们都只是感情要好的普通朋友。」

「是吗？」

「然后啊──」

佐伯同学接著说。

说了这么多，接下来好像终于要切入正题了。

「那个人在日本的老家离这里很远。所以，可以让我朋友住一晚吗？」

听到她的提问，我思考了一会儿。

我想起前几天自己说过的话。

『如果认识的两个女孩子感情不好，我也会觉得很寂寞吧。』

都说了这种话，自然不能开口拒绝了。我也该做点努力才行。而且既然一年没见了，彼此应该有很多话想聊，肯定想要更多相处的时间吧。

「我知道了。没问题。」

「真的吗！那我跟朋友说可以住喔！」

因为借宿一事跟我也有点关系，所以她还没回覆对方。

佐伯同学笑著站起身后，立刻拿著手机回到房里。我才刚这么想，她又立刻重新打开门，只探出一张脸说：

「啊，对了。我朋友是女孩子。」

「……」

「太棒了，弓月同学。可以跟两个女孩子在一个屋檐下共度一晚呢！」

语带嘲讽地这么说完后，佐伯同学再次消失在房门的另一端。

原来如此。从那一段就在说谎了啊……

3

问题发生在当周周末，星期六。

一早醒来的瞬间，我有股不寻常的感觉。

我心想：这种感觉是什么？原因就出在我像这样醒过来这件事。

平时清晨我都会在恍惚中被佐伯同学的声音唤醒，今天却没有。怎么会这样？我走下床，直接穿著代替睡衣的运动服走出房间。不愧是二月的清晨，非常寒冷。

客厅和厨房的灯没亮，显得一片昏暗，窗帘当然也没拉开。隔了一晚，空气早已彻底冷却，几乎让人冻彻心扉的凉意从木质地板传递而来。也就是说，佐伯同学还没醒来吗？

「佐伯同学，你醒了吗？」

我敲敲她的房门，喊了她一声，却毫无反应。这到底怎么回事？疑惑的同时，我想到了几个可能性。

第一，就是单纯睡过头而已。

再者，可能身体状况糟到无法起身。

最后，或许她根本就不在这扇门后头。

「……」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我的胸口就郁闷起来……都已经是好几个月前的事了，我居然还放不下。真是没用。

再这样下去会没完没了。我下定决心，准备走进房内。

「我进去喽。」

我再次敲门知会一声后，便打开房门。

房内的状况跟客厅一样，没有开灯，整间房被穿透窗帘而入的微光所笼罩。等眼睛习惯黑暗，确认床上那床单人棉被隆起的模样后，我才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佐伯同学，早上了，快起来吧。」

我按下房门旁边的开关，将房间的灯打开，并开口喊道。

「唔嗯……」

佐伯同学挤出一丝略感难受的声音，翻过身子。下一秒，她的动作戛然而止──

「咦，早上了？骗人！真的假的！」

或许是隔了几秒才听懂我对她说得这句话，她掀开棉被弹坐而起。

「……」

「……」

佐伯同学在等待我的答覆，而我哑口无言。

两人陷入沉默。

「哇啊，好冷。」

「……谁教你穿成这样。」

佐伯同学彷佛想起什么似的浑身一震。我耗尽气力，才挤出声音对她这么说。

我完全忘了。佐伯同学秉持睡觉不会多穿主义。

从床上坐起身的她，虽然一袭白色丝质睡衣，却因睡姿凌乱的关系显得非常煽情，有种若隐若现的感觉。而且她下半身没穿裤子，从双腿间瞥见的内裤，是充满挑逗的黑色，和晶莹剔透的滑嫩肌肤与睡衣的白色相比，对比非常强烈。

佐伯同学看到我浑身僵直的反应，似乎才终于发现自己是什么模样。我将脸转向一旁，她也在同一时间慌忙地拉下睡衣衣襬掩盖。

这种时候如果责怪她「怎么穿成这样」实在不太合理。毕竟我闯进她的私人领域，是我有错在先。

这时我感觉到──佐伯同学像是找到有趣的玩具似的笑了起来。

「顺带一提，内裤前面是高衩设计，后面也开了半衩，所以屁股看起来又弹又翘喔。」

「不需要这么详细的资讯！不快点起床的话，我就要乱做一些莫名其妙的早餐了。」

我如脱兔般冲出房间，粗鲁地关上房门。

由于我们两个都没睡过头，所以早上的步调没变得太匆忙。主要也是因为今天是星期六，不需要准备便当的关系。真要说有什么影响，大概只有早餐变得比较简单而已。话虽如此，因为出自精明的佐伯同学之手，虽然菜色简单，一早的营养补充也十分到位。

「是今天吧？」

「嗯，对啊。」

佐伯同学将嘴从涂了奶油的吐司移开，这么回答。

想当然耳，就是她住在美国时认识的朋友要来玩这件事。她要来找佐伯同学，顺便在这里住一晚。

「我们预计在一之宫会合，再一起回来这里。」

「是吗？」

这样安排比较妥当吧。

一之宫虽然人潮众多，但有很多容易识别的会合地点，跟人约见面时挺适合的。虽然学园都市车站只有一个剪票口，会合时不太会出差错，但反过来说，也没什么地方好玩的。

「啊，我们会在那边吃午餐。抱歉，弓月同学，能不能请你自己解决？」

「了解。」

这倒是没什么问题。如果不偶尔自己准备餐点的话，好不容易学来的料理技能就要荒废掉了。

「对了，你们回来之后我要怎么办？是不是别留在家里比较好？」

「嗯～？」

佐伯同学思考了一阵。

「是没差啦，但我觉得只是时间早晚问题。晚上就会见到面了嘛。」

「……说得也是。」

佐伯同学看穿了我的心思。她发现我对她的朋友要过来玩，甚至还要住一晚这件事有些畏缩。虽然早已习惯和佐伯同学同居的生活，但不代表多一个人也无妨。

话虽如此，就算我坚持外出，也确实就像佐伯同学所说，只是暂时见不到面而已。

「抱歉，我还是回老家待到明天──」

「不行。」

佐伯同学斩钉截铁地打断我的话。

「我说过了吧？我朋友说她也很想见弓月同学。」

「是啊……」

她早就把有我这个同居人在的事情告诉朋友了，而对方似乎也很想跟我见一面。真是疯了。我看这大概就是她跟佐伯同学要好的原因吧。她或许也准备要评鉴一下，我这个男人配不配得上佐伯同学。

「就说你是未来的老公大人啊？」

「我才不会这样介绍自己。」

我一口回绝。

对话到这里就中断了。或许是我们都意识到时间已经比平时还要晚，得赶紧把早餐吃完才行。

然而，佐伯同学却打破了短暂的沉默，再次开口道：

「但我还是很期待。因为已经好久没见到她了。」

涌起怀念之情的她笑了起来。

「昨天晚上也跟她讲电话讲到很晚。」

「这就是你今天早上睡过头的原因啊。」

我这么说完，佐伯同学像想瞒混过去似的苦笑起来。

佐伯同学的朋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

我们上学并没有迟到，准时赶上了。

「那我今天会先走喔。」

佐伯同学这么说完后，我和她就在校舍二楼分别，沿著走廊走进教室。

「一大早就顶著一张苦瓜脸耶。」

我将书包放在桌上，在椅子上坐了下来。这时宝龙美优姬朝我走来。

「早安，宝龙同学。」

「早。」

回应我的寒暄后，她在还没来上学的矢神的位置坐下，向我问道：

「有什么烦恼吗？」

「……并没有。」

「看你的表情不像没事耶。若只论跟你认识的时间，我可是比她还要长喔。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

「……」

真是服了宝龙同学的洞察力，还是我的表情明显流露出想要诉说什么的心情？

「真的没事。」

「那今天晚一点有什么事情吧？」

「……佐伯同学在美国认识的朋友要过来玩。」

我败给她那过于敏锐的直觉，只好从实招来。

「哦……男的还是女的？」

「当然是女孩子。」

「不是男孩子啊，那不是很好吗？」

宝龙同学若无其事地这么说。根本就不了解我的心情。

「就算是男的也无所谓。」

「如果是以前交往过的男孩子呢？」

宝龙同学语带戏谑地再次问道。

「这种事连想都不用想。我从来没听说过她以前有跟异性交往的经验。」

但我将这个问题一笑置之。

「这样啊。不过，也有可能是她还没对你提过吧。」

「……」

不会吧。可是就如她所说，佐伯同学拥有一张不知为何会跟我在一起的美貌，就算曾有这样的经验也不为过。如果真的有前男友，我也应该要接受这个事实。

看到我忍不住陷入沉思，宝龙同学笑了起来。

「恭嗣，你的个性变得很可爱耶。」

「……随便你怎么说。」

我实在敌不过她。不过真要说的话，我几乎没办法和女孩子较量，尤其是宝龙同学。就算天地逆转，我应该也赢不了她。

「所以问题出在哪？」

「她要来住一晚。」

「不错啊。跟两个女孩子在一个屋檐下共度一夜耶。」

神奇的是，她居然跟佐伯同学说出一样的话。

「你觉得我有这么厚脸皮，会因为这种事欣喜若狂吗？」

「不觉得。」

「对吧？」

像这样被人一口否决，心情虽然有点复杂，但这毕竟是公认的事实，我也很无奈。

「她朋友是怎样的人？」

「没听说。」

其实先打听一下也无妨，但就算听人描述也毫无头绪，所以我就没问了。

这时，宝龙同学那个座位的主人终于到学校了。

「早。」

是矢神。

「早安。」

「早……你也顶著一张苦瓜脸耶。」

宝龙同学从椅子上起身，并说出这个感想。

我看了矢神一眼。的确，早上第一堂课都还没开始，他就一副郁郁寡欢、莫名烦躁的表情。有些人一大早心情会特别沉重，但矢神应该不是超级抗拒上学的那种人。

「我被宫崎学姊逮住了……」

「宫崎？」

谁啊？我这么心想，同时追溯记忆──接著我马上想起去年文化祭当天跑来嘲讽宝龙同学的那个学姊，就叫这个名字。

「是那个宫崎学姊吗？她对你做了什么？」

「嗯，呃，就是……」

矢神说得含糊，似乎难以启齿。

但宝龙同学却无情地从旁插嘴道：

「最近你一直被宫崎同学要签名吧？」

「签名？啊啊，是那件事啊。」

矢神原本是个尚未出名的小说家，顶多是所写的短篇小说会刊载在文艺杂志上而已。但今年冬天他写的长篇小说终于付梓成册，成了名符其实的小说家。

宫崎学姊肯定是在向这样的矢神索取签名吧。我大概明白了事情经过，也察觉到矢神比我还晚到校的理由。虽然明白──

「宫崎学姊是这种人吗？」

我向宝龙同学问道。我对这一点有些在意。

「我记得升上二年级之后，她应该进了文组班。而且她原本就很爱看书。」

「原来如此。」

宫崎学姊原本就有文学底子，得知同一间学校里有个高中生作家，就试著读了他的作品，结果变成他的书迷了吧。

「只是签名而已，签一下也没差吧。署名就写『鬼崎学姊』。」

「是宫崎学姊啦。别用这么恐怖的字。」

矢神好像快哭出来了。

不过，那位神情强悍的宫崎学姊，追在这位老实眼镜男学生后头跑的画面，实在让人会心一笑。

「我没办法签啦。」

「没办法吗？」

「嗯。我又没准备自己的签名。」

矢神直截了当地这么说。

「好不容易出书了，就趁这个机会事先练习，以便随时能帮别人签名如何？」

「嗯……就算兴致勃勃地准备签名，但要是写不出下一本书，或是没机会写书了，感觉很逊耶。」

原来是这样啊。

这是矢神的谦虚使然，还是小说界的竞争本来就这么激烈？我实在无从判断。

「宝龙同学，你能不能想点办法？」

或许是觉得越来越困扰了，只见矢神向宝龙同学求救。

「知道了。我下次会跟她谈谈。」

「谢谢。」

矢神松了一口气。

看样子他好像真的很受不了。

「不过，我身边的男孩子居然都为了奢侈的烦恼伤透脑筋。」

宝龙同学无语地叹了口气。

一个是因为女孩子要来借宿而郁郁寡欢，另一个是被女孩子追著跑而烦躁不已。在她看来，我们所烦恼的事情确实很奢侈吧。

矢神当然无从得知我的烦恼为何，只见他疑惑地歪了头。

§§§

结束今天的课程，回到家时已经十二点多了。

我把即食咖哩包淋在昨天吃剩的白饭上当作午餐。真好吃。看来我的料理技术还没荒废呢……从我没打算做出更像样的料理来看，应该早就荒废了。

饭后，我在客厅里一边喝咖啡，一边翻阅著泷泽塞给我的漫画。遗憾的是，我实在无法集中精神，看到一半就扔到旁边去了。他拿给我的这本漫画，看到目前为止剧情都满精彩的，我想应该也是有趣的作品吧。但我现在的精神状况似乎不适合看书。

我心想：乾脆换本书来读好了。所幸手边正好有矢神老师的大作。这是一部传奇冒险故事，描写围绕在灭绝的超古代文明遗产的现代人所引发的战役。但是最后肯定会沦为同样的下场。

我瞄了挂钟一眼，时针指著下午三点。

佐伯同学现在在做什么呢？大概已经和朋友会合，也吃完午餐了吧。虽然说会跟朋友一起回来，但到底是几点呢？会很快就回来吗，还是会到处玩一玩呢？

「……」

糟了。应该先把这些预定行程问清楚才对。

对这种暧昧不明的状况心生疑虑后，我忽然开始焦虑起来。我站起身回到房间，换上外出服并披上大衣。在外面打发时间到傍晚好了。与其一直在家里等她们什么时候会回家，还是去外面闲晃比较能分散思绪。

我毫不犹豫地步入寒冬的天空之下。

不过……

总之我先往车站的方向移动。走到铺设了磁砖的站前广场时，刚好跟回来的佐伯同学碰个正著。没想到她这么早就回来了。

虽然没发出声音，但佐伯同学像是惊呼了一声，并举起手来。

旁边有个看似是她朋友的人──看到两人的身影，我的心揪了一下。因为和佐伯同学一起走过来的人是个男孩子……等等。她之前不是说要带女生朋友过来吗？虽然身高和体型都跟佐伯同学相差无几，但走在她身边的人穿著宽松牛仔裤和棒球外套，一副少年的打扮。

难道连「女生朋友」这个说法也是骗我的，最后还是带男生朋友回来吗？

没一会儿，当他们来到足以辨识彼此脸庞的距离后──

（是跟滨中同学相反的类型啊……）

这样就能理解了。

她确实是女孩子。只是长相有点中性，是喜欢像现在这样，把自己装扮成少年的女孩。

4

朝我跑来的人不是佐伯同学，而是她身旁的那个人。

这位佐伯同学的朋友，一看到我就迈开步伐跑了过来。佐伯同学也一脸惊讶，可见这个举动也超乎她的想像吧。

她来到我面前，彷佛用两脚著地般停了下来。

「你就是恭恭吗？」

「恭恭……？」

是在说我吗？

我忍不住向佐伯同学投以求救的眼神，但跟著追过来的她神情却有些复杂。我猜她朋友应该对谁都是这样吧。

「我以前没被这样喊过，但你说的应该是我没错。」

「哦，是吗？」

她将双手插进棒球外套口袋，直盯著我的脸瞧。

她肩上背著一个后背包，装备十分简便，还留著一头剪得凌乱的短发。虽然这些特徵感觉像个少年，但像这样在近距离重新审视后，她的长相果然还是女孩子的模样。看似柔嫩的肌肤与纤长睫毛，不会出现在男人身上。

「佐伯同学，差不多该帮我们介绍一下了吧。」

我实在受不了她的视线，于是向佐伯同学提出请求。

「啊，嗯。说得也是。呃，她是我在美国时的好朋友──」

「叫我耀。芳木耀。」

她打断佐伯同学的介绍，自己报上名号……口气很男性化啊。或许是在美国长大的关系，说话方式非常自由奔放。

她向我伸出手。

「请多指教。」

「我是弓月恭嗣。」

我回握她的手予以回应。

毕竟她的身高跟佐伯同学相仿，手十分小巧，而且果然是女孩子的手，非常柔嫩。我被这个触感吓了一跳，便立刻将手抽回。拜这所赐，握手的时间恐怕比平均值还要短。

「那个，芳木小姐──」

「不行。」

我还没说完，她就用否定的语气打断了我。

「恭恭要叫我耀。否则我不跟你讲话。」

她将脸别向一旁，彷佛要用实际态度体现出这句话似的。

「呃，可是，初次见面就舍弃称谓有点……」

「那就叫我『耀耀』或『阿耀』，挑一个喜欢的。」

她再次转向我，露出彷佛在期待些什么的表情。

「但不能叫我『芳木小姐』。因为我也会直接叫你『恭恭』。」

「那、那就用『阿耀』吧……」

我实在没办法突然舍弃称谓，直接喊她「耀耀」。而且她浑身散发出少年的气息，感觉也不适合「耀耀」这个称呼。

「是吗？恭恭选了那个称呼啊。可以啊……所以你要跟我说什么？」

「不，没事了。」

她──阿耀虽然催促我继续接话，我却给出如此答覆。刚刚的对话已经不重要了。是说，我也忘记自己原本想说什么了。

「站在这里聊天也怪怪的，我们回家吧。」

何必呆站在冷冽的天际之下呢。

我马上转往车站大楼的反方向。

「咦？你不是要去什么地方吗？」

但佐伯同学却向我如此问道。

这个问题真是一针见血。

我的确是想去某个地方晃晃才出门。因为我不知道佐伯同学她们在哪里做些什么，也不知道她们几点才会回家，一直静不下来。我觉得这样应该会比在家乾等轻松许多。但既然都像这样跟她们会合了，也没必要勉强自己出门。

总而言之，第一道难关「初次接触」，虽然有些冲击又让人哑口无言，但总算是顺利解决了。

「……呃，反正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啊，原来如此。」

佐伯同学似乎暂时接受了我的说词，于是我们三人迈开了步伐。

「现在要去恭恭跟贵理华的家吗？」

走在我左侧的阿耀，从近到几乎可以勾住手臂的距离，盯著我的脸这么问──这种马上能跟人拉近距离的感觉，跟樱井同学好像。她身上包含了滨中同学的要素，连樱井同学的要素都有啊。

我因为太过靠近而有些焦虑，同时回答：

「是啊。」

「贵理华跟恭恭的家是什么样子？」

「什么样子……就很普通吧？」

我寻求著位置和阿耀相反，走在另一侧的佐伯同学的认同。

「应该吧？」

她这么说。

因为平常不会去思考这种事，所以我没什么自信，但应该算是很寻常的住家。不过，虽然高中生孤男寡女住在一起就已经很不寻常了，但那也是居住的人的问题，住家本身没什么变化。

「很普通啊。原来如此。但我很期待……对了，恭恭是贵理华的男朋友吧？」

「算是。」

「什么算是啊。」

佐伯同学撞了我一下。

「更正。正是如此。」

看到我们的互动，阿耀轻笑起来。

「你们这样感觉好棒喔。」

然后她用满意的口吻这么说，并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

§§§

「打扰喽。」

阿耀跟在我和佐伯同学身后踏进玄关，穿上佐伯同学递出的访客用拖鞋。我们三人成排地走进客厅后，她发出了「哇」的欢呼声。我觉得客厅没什么了不起的啊。

我本来想对她说「当成自己家吧」，但还是打消了念头。今天的主人并不是我。虽然阿耀说也想见我一面，但主角依然是佐伯同学。就让她来接待阿耀吧。既然目标已经达成，我就没必要随侍在侧，大不了之后也一直窝在自己房里就好。

「恭恭，我想喝你泡的咖啡。」

「……」

本该是这样才对……

「贵理华常常炫耀男朋友泡的咖啡超级好喝。」

我看了佐伯同学一眼。

「我又没说谎。」

「是可以啦。」

看来她确实将我以男朋友的身分介绍给阿耀了。感觉还不赖。

「所以说──恭恭，泡咖啡给我喝～～」

「我也想喝～～」

佐伯同学坐在她的和室椅上，而阿耀则坐在另一侧──也就是我的和室椅上，两人开始吵个不停，简直就像佐伯同学变成了两个似的。看来她身上包含了滨中同学、樱井同学，甚至还有佐伯同学的要素……这个生物是怎么回事？合成兽喔？

话虽如此，我对十分孩子气的阿耀毫无厌恶之情。

「好好好，我知道了。请稍待一会儿。」

我将脱下的外套放进房间后，朝厨房走去。

我泡的咖啡，说穿了只是在追求家用咖啡机能泡出多好喝的咖啡而已，并没有特别费工。完全是偷懒的极致。

不过，既然能讨她们欢心，这样倒也无妨。

我跟阿耀今天才第一次见面，她对待我的态度俨然就像长年好友一般。基本上她的个性很容易跟别人打成一片吧。

「小耀，来我房间吧。快点，我想听你说说美国的事情。」

在闲聊期间喝完咖啡后，佐伯同学这么说道。她站起身拉著阿耀的手臂。

「是吗？我知道了。恭恭，待会儿见喽。」

「好。你们应该有很多话要说吧。慢慢聊。」

两人消失在房门另一侧后，我一个人被留在客厅。

忽然变得有些寂寥，但也没办法。而且有我在场，她们就得顾虑我的心情，很难提起过往的回忆和海洋另一头的话题吧。

隔了一会儿，我也站起身子，将留在桌上的马克杯收一收拿到厨房去，稍微清洗一下又走了回来。

「……」

我的眼神自然而然地望向佐伯同学的房门。

她们两个到底在聊些什么呢？说不在意是骗人的，我果然还是很想听听佐伯同学在美国时是什么模样。而且，虽然阿耀终究是女孩子，但佐伯同学身边还是可能有超越友情的男性朋友。

「没想到我这么在意啊……」

我以客观角度如此评断自己，低喃道。

虽然我每次都跟宝龙同学说不在乎佐伯同学过去的交往状况，但其实我相当耿耿于怀。

还是不要继续纠结了，认真读书准备期末考吧。

于是我回到房间开始读书。约莫过了一小时后。

因为又想喝咖啡，所以我走出房间。结果佐伯同学的房门后方传出了声音。

「恭恭～～恭恭～～」

是阿耀的声音。她在叫我吗？

然后下一秒，她就冲了出来。

「啊，恭恭，你看你看！」

看到我刚好站在门外，她兴高采烈地扬起笑容。紧接著佐伯同学也像是要追赶她似的跑出房间。

「适合我吗？」

阿耀张开双手，身上还穿著水之森高中的制服。那当然是佐伯同学的制服。

我不禁瞪大双眼。

因为太惊讶了，我跳过感想，先向佐伯同学问道：

「……这是怎样？」

「不是啦，因为她说想穿穿看……」

佐伯同学苦笑著说。

「嗯。因为美国没有这种制服，所以我请贵理华借我穿。贵理华说很适合我喔。恭恭觉得呢？」

我再次看向阿耀。

阿耀的身高和体型都跟佐伯同学差不多，所以制服穿在她身上非常合身。而且红色格纹的制服裙，用不同的角度来看的话，也很像某个偶像团体的成员。

确实非常适合她。

「咦？不行吗？」

我还在犹豫该不该把感想说出口，阿耀就说了这句话，并转了一圈。

裙襬随著离心力飘了起来。

「哇……」

阿耀可能也发现了吧，转完一圈后，她也随即用手压住裙襬，一屁股坐在地板上。以轨迹来说就像螺旋似的。

她面红耳赤地看著我，彷佛在控诉些什么。我当然知道她想说的话。

「放心，我没看到。」

如果我坐在和室椅上，说不定挺危险的。

「啊，不过，也是啦。被看到也没差。毕竟是恭恭嘛。」

「有差好吗？这是什么歪理啊。」

就算她全身都散发出少年的气息，但像这样穿上裙子之后，怎么看都像个女孩子。

「好好好。我们赶快回房间去吧，小耀。」

「恭恭，掰掰～～」

最后，阿耀挥挥手，被佐伯同学拖回房间了。

§§§

冬季的太阳西沉得早。

在站前跟佐伯同学她们会合，回到家时已经三点半了，所以就算没有这个因素影响，窗外也一下子就暗了下来。

「你今天会住下来吧？」

我对阿耀问道。我们围著客厅的桌子而坐，她的位置和我隔了九十度。

她现在穿的当然不是制服，已经换回自己的衣服了。或许是因为这样，她在铺于木质地板的坐垫上盘腿而坐。以女孩子而言不太体面，但或许是她那少年般的长相和举止使然，这种感觉并不强烈。

「嗯，我想住……可以吗？」

「咦？我记得佐伯同学应该答应过你了吧？」

起初决定要见面之后，就马上说到这个话题了才对。

那位佐伯同学正在厨房准备晚餐。我和不会煮饭的阿耀就像雏鸟般，呈现等著别人把食物送过来的状态。

「嗯，贵理华有说。但这里也是恭恭的家吧？所以也应该要问问你的意见才行。你也同意吗？」

阿耀从斜前方盯著我的脸看。

「嗯，当然没问题。毕竟佐伯同学告诉你之前已经先跟我确认过了。别客气，尽管住下来吧。」

「真的吗！哇～～最喜欢恭恭了！」

「这样问题就是要睡哪里了。」

我装作没听到最后那句话，开始思考眼下的问题。这个家是第一次让外人借宿。家里姑且有访客用的棉被，早上也已经先晒乾了，随时可以使用。再来就是要铺在哪里的问题。

「啊，我可以跟恭恭一起睡。」

「当然不行啊。」

我忍不住抢著回答。

「我很瘦，睡单人床也不会妨碍到你喔。这样也不行？」

「不是这个问题。」

我看了佐伯同学一眼。绝对不是因为做了亏心事，才在意她的目光，而是在求救。这个女孩子实在太没有性别意识了，她能不能想想办法啊？

但佐伯同学似乎在厨房里炸东西，好像完全没听见我们的对话……算了，我觉得她没听见也好。

「偶尔不会想抱抱贵理华以外的人睡觉吗？」

「什么偶尔，我平常根本不会这么做。」

怎么搞的。总觉得刚刚说了对男人而言有点凄惨的台词。

「这样啊。贵理华跟恭恭不是情侣吗？」

「是情侣没错，但有诸多因素影响……总之，你跟佐伯同学一起睡吧。」

照理来说，打从一开始就只有这个选项而已，却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才导出这个结论。

「跟贵理华睡？嗯～～跟贵理华啊。这样不太好吧？」

然而不知为何，阿耀似乎对这个结论有些耿耿于怀，维持盘腿坐姿双手环胸，看著天花板陷入思考。

跟我一起睡就没问题吗？

她到底是没什么性别意识还是怎样？真让人搞不懂。

「我知道了。那我就在贵理华房间铺棉被睡吧。」

「……那种事你跟佐伯同学自己决定就好。」

我的回答变得有点自暴自弃。

总之别在我房间睡就行。再来就随她的意吧。

「久等了。」

没过多久，就听见佐伯同学雀跃的嗓音。看样子晚饭做好了。

「不好意思，可以帮我端过去吗？」

平常我跟佐伯同学用来吃饭的餐桌是两人座，没办法挤三个人，于是我跟阿耀也帮忙将菜肴端到客厅。

在桌上一字排开的，是以炸鸡块为中心的菜色。

菜色好像比平常豪华了几分。不仅如此，更重要的是现在除了我和佐伯同学之外还有其他人，在客厅用餐这件事感觉挺新鲜的。

「哇啊，贵理华好厉害喔。」

阿耀发出了赞叹。

「还好啦。我本来就很会做菜，但这一年的主妇生活，让我的技术更精进了。」

听到赞美后，佐伯同学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膛。

虽然很想针对「主妇」一词提出质疑，但还是算了吧。没必要故意泼冷水，搞不好还会报应到我身上。

「我完全不会……恭恭呢？」

「我还算会煮。」

虽然平常几乎都是交给佐伯同学负责，应该说她根本不让我处理，但决定要在外独居时，我有稍微学一点烹饪的技术。

此时，佐伯同学彷佛对此深感兴趣般插嘴问道：

「是喔。顺带一提，今天午饭你自己做了什么来吃呢？为了紧急时刻囤积的即食咖哩包好像少了一包呢。」

「……」

看吧，马上就遭到报应了。

阿耀好像觉得很有趣，在一旁咯咯笑了起来。

「下次恭恭就得为贵理华下厨了呢。」

为了洗刷污名，我确实很想这么做。但我根本比不过佐伯同学，这也是不争的事实。

§§§

吃完晚餐后又过了一会儿。

「随时都可以进去洗澡喽。谁要先洗？」

将浴室准备好之后，佐伯同学一回到客厅就对我们这么说。

「佐伯同学先洗吧。」

「我还要再收拾一下。」

我觉得让负责准备的她先洗比较妥当，于是提议让她先洗，但她用这句话一口回绝。

这样的话……我转向阿耀。

「不介意的话，阿耀先洗吧。」

「那就恭恭先洗吧。」

我跟阿耀的声音几乎重叠了。

我们看向彼此。

接下来，阿耀缓缓地陷入思考。不久，她像是想到什么好主意般，「啪」地拍了拍手。

我有不好的预感。

「恭恭，一起洗吧！」

「我拒绝。」

如我所料，于是我马上就给答案。

阿耀的眼睛眨个不停。

接著马上转为笑脸。

「两个人一起洗太挤了嘛。」

「……」

绝对不是那个问题。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我先去洗喽。」

阿耀完全不顾我的困惑，拋下这句话后起身走进佐伯同学房里。不久后，回到客厅的她抱著简单的替换衣物，接著穿过客厅消失在走廊上了。不知怎地，我和佐伯同学的目光都追随著她的一举一动。

结果阿耀又再次探出头来。

「如果你改变心意，可以晚点再进来洗喔。」

「绝对不会。」

我狠狠地回呛一句。

「小耀！」

佐伯同学气得柳眉倒竖。见状，阿耀就飞也似的逃走了。

「受不了。」

佐伯同学双手扠腰，鼓起脸颊看著她离开。

「好了，那我去把剩下的收拾收拾。」

确定阿耀不会再回来后，她朝厨房走去。

虽然碗盘在吃完饭后就马上洗过了，但现在还放在沥水篮上，必须收拾好才行。我跟佐伯同学起初都计画一个人住，所以没有准备洗碗机这种文明的利器。两个人的话，到底该不该考虑洗碗机呢？

我才这么心想，走廊上就传来阿耀的声音。

「恭恭～～恭恭～～没有洗发精了～～」

「……」

怎么会叫我啊？照理来说应该叫佐伯同学吧。

但她的声音似乎没传进在厨房里喀锵喀锵地收拾碗盘的佐伯同学耳中。

「佐伯同学，好像没有洗发精了。」

「咦？啊，这么说来确实如此。我本来想等进去洗澡的时候再换一瓶新的，所以就放著没管了。」

我将阿耀的声音转达给佐伯同学后，她才猛然惊觉。

「如果放不下手边的事，要不要我拿过去给她？」

「哦哦～～你胆子不小嘛。你的意思是要把自己的女友丢在一边，去偷窥其他女孩子洗澡的春光吗？」

「我说笑而已。别当真。」

皮笑肉不笑的样子反而更恐怖。

「要偷窥的话看我就好。一起洗澡也OK。」

佐伯同学单方面地随口乱扯，并往浴室走去。

常言道「祸从口出」。我明明只是开个小玩笑，却直接变成有那种性癖的人了。

过了一会儿，处理完毕的佐伯同学走了回来。碗盘似乎也已经收拾妥当，所以她直接坐上和室椅。

「呼～～告一段落了。」

「辛苦你了。」

我说出慰劳之词，连我自己都觉得她很了不起。

跟朋友相隔一年不见，佐伯同学也有很多话想跟她聊吧，结果她却像这样一如往常地做完了家事。这种时候应该由我来做才对。如果家事技能荒废就算了，现在连体贴的心情感觉都要荒废掉了。

「不过她还真古怪。」

在她放松疲惫的身心，稍作休憩的这个时间点，我发表了感想。

「你说小耀吗？嗯，对啊，是有点怪。」

佐伯同学露出苦笑。

「她从以前就这样吗？」

「嗯，是啊。用衣服来比喻的话，应该说是一套两穿呢，还是正反两穿？」

这种表现方式我完全听不懂。

不过，佐伯同学似乎也认同她是个古怪的女孩。

「对了，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我像是看准时机似的拋出这个问题。

「你以前有跟异性交往过吗？」

「……你很在意？」

我稍微下定决心这么问后，佐伯同学就用有点骄傲自满的口吻如此反问。

「是啊，没错。我很在意。」

话已至此，继续装蒜也毫无意义。所以我老实地回答。

我明白和我相遇前的佐伯同学有著我所不知道的面貌，但也只是明白而已。这次因为阿耀的出现，这个事实似乎再次摆到我的眼前。

佐伯同学前几天说：

『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我们都只是感情要好的普通朋友。』

但这句话说得终究只是阿耀──芳木耀而已，她并没有否定曾和别人交往过的事实。

「原来如此，你很在意啊。」

佐伯同学满意地点点头。

「所以是怎样？」

「我要告诉你一个遗憾的消息。」

听到佐伯同学特别活泼的口吻，我的心揪了起来。

她停顿了好久，终于开口说：

「我单身的经历，居然等同于年龄喔。」

「……」

对佐伯同学来说，这确实是满遗憾的消息吧。

「嗯？应该用过去式才对吧？毕竟现在有弓月同学啊。」

「或许吧。」

我觉得非常扫兴，根本不在乎那种细微的语感差异，既傻眼又敷衍地回应道。

「放心了吗？」

「放心？」

听到佐伯同学的疑问，我像应声虫般又将问题拋回去。

我重新审视自我。

「虽然很在意，但我觉得这和安心感不太一样。如果说『我放心了』，就好像我没办法容忍佐伯同学跟异性交往过的事实。」

我自认没这么小心眼。

「硬要说的话，比较像是又得知了佐伯同学的其中一面吧。」

「是吗？」

佐伯同学开心地微笑起来。

「以后如果有任何在意的事情，尽管问我。因为我也不想对弓月同学有所隐瞒。像是『今天是什么颜色？』或是『这种款式也不错』，都可以问喔。」

「你在说什么啦。」

我忍不住想趴倒在桌上。

我原本想严肃地谈论这个话题，回过神来才发现已经变回佐伯同学往常的调调了。

「啊～～真舒服。」

随后，正当我跟佐伯同学认真地讲些毫无意义的话题时，阿耀从浴室走出来了。

想不到还挺快的。因为是女孩子，我还以为她会洗很久。

「现在是小俩口的专属时间吗？」

看到在客厅里面对面而坐的我和佐伯同学后，阿耀发出「哦」的一声，说了这句话。

「我们不是小俩口。」

我回头一看，发现她穿著印有英文字母LOGO的长版T恤。这应该叫T恤洋装吧。在能见范围内无法确认下半身穿了什么，袒露的双腿从衣襬下方延展而出。我猜她应该有穿著短裤吧。

「嗯？怎么了，恭恭？啊，难道你很在意吗？」

阿耀好像察觉到我的视线了。

直觉还真敏锐。

「放心，我里面有穿。」

说了这句彷佛某个搞笑艺人会说的台词后，她就把T恤下襬翻起来给我看。

根本没穿。

眼前的并不是短裤这种东西，而是水蓝色的小巧内裤。

「不用给我看没关系！」

「小耀！」

几乎在同一时间，我发出状似惨叫的抗议，佐伯同学也喊出恐吓般的怒吼。

「咦～～我真的有穿啊。」

同时被两个人指责后，阿耀嘟起了嘴。

看样子，虽然同样是「有穿」，但穿的是「什么东西」，我跟阿耀之间的认知似乎存在著致命性的落差。

她这样与其说是无性别差异或无性别障碍，我觉得单纯只是放飞自我而已。真不愧是佐伯同学的朋友──这么说应该会被她臭骂一顿。

阿耀在座垫上坐了下来。

她好像又盘腿坐了。为什么穿成这样还硬是要盘腿坐呢？幸好这张桌子的桌面不是玻璃制的。

「恭恭要不要也进去洗？」

阿耀对我这么说，根本不了解我的心情。

「我待会儿再进去。」

该怎么说呢。我有点不想在女孩子洗完澡后马上进浴室。

家里只有我跟佐伯同学时当然也一样，我几乎不会在她洗完澡后立刻走进浴室。相反地，佐伯同学也很少紧接在我后头进去洗澡，说不定我们的想法是一样的。

「可是我要睡了耶？」

「你还真早睡。」

虽然搞不懂她为什么要用可是，我还是如此反问道。

现在是晚上九点多。如果是一般高中生，这个时间应该还醒著。

「嗯，时差还没调过来。虽然白天也一直有睡意，但现在好像快撑不住了。」

「应该很辛苦吧。」

原来如此，时差还没调过来啊。

听曾经出国旅行过的朋友说，他花了好几天都没办法把时差调过来。虽然因人而异，但似乎得花上七到十天左右才能适应当地的时间。旅行自然无可避免，就算是短期的寄宿生活，最后好像也会在还没调整好时差的状况下回到日本。

阿耀回来日本的时间约莫一周。早上是因为跟一年没见的佐伯同学重逢所以兴致高昂，但现在已经撑不下去了。

「不用在意我跟佐伯同学，想睡的话就去睡吧。」

「不是约好要一起睡吗？」

「并没有。」

可能是今天一整天都在重复上演类似的对话，我立刻给出回应，并冷静至极地纠正她的发言。

但佐伯同学似乎无法对这段对话置若罔闻。

「你们约好了吗！」

「并没有。」

她在问什么啊。真希望她不要断章取义就反射性地开骂，好好把整句话听完。

情况变得越来越浑沌，而与阿耀共度的夜晚也渐渐深了。

5

隔天星期日的早晨。

我被不同于佐伯同学的声音叫醒了。

「Good morning，恭恭！」

是谁啊──我这么心想并睁开眼睛，发现眼前是个将一头长发随意凌乱修剪，宛如少年的女孩。

「哇啊！」

我被这张陌生的脸庞吓了一跳，弹也似的坐起身。对方也跟著我的动作马上往后退。

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阿耀。

「不要吓我好不好……」

「我才被你吓死了。」

阿耀双手扠腰并鼓起脸颊。

「抱歉，我刚睡醒，脑袋似乎还没转过来。」

对喔，阿耀来我们家玩了。

我重新看了她一眼，只见下半身跟昨天一样都是牛仔裤，但上半身已经换了别件衣服。可见那个看似轻盈的后背包里确实放了一套替换衣物。这种小地方果然很像女孩子。

「早安，阿耀。」

「嗯，早安。」

我们重新互道早晨的问候。

「阿耀，你是来叫我起床的吗？」

「嗯，对啊。」

不知为何，她得意洋洋地点点头。

「佐伯同学呢？」

「贵理华在准备早餐。所以请我代替她过来。」

说完，她在床沿坐了下来，弹簧发出了「叽嘎」一声。进来男生的房间，还直接坐在床上，仔细想想，这种行为实在不太谨慎。

「昨晚睡得好吗？」

「嗯～～还可以吧？昨天我说因为时差还没调过来所以很困，结果我还是在贵理华房里跟她聊到很晚，不知不觉睡著了。」

阿耀苦笑起来。

不过，她的外表看起来没有很困。可见虽然时间不长，但应该有好好睡了一觉。一大早就精力充沛的样子，跟佐伯同学还真像。

「恭恭，你常常被贵理华叫醒吗？」

「是啊。已经习惯成自然了。」

虽然没有特别拜托她代替闹钟叫我起床，但打从在这里生活以来，这件事很快就变得理所当然。但是我没打算一直麻烦佐伯同学，自己也确实设定了闹钟……这么说来，闹钟还是坏的。

「这样啊。好羡慕贵理华喔，可以每天叫恭恭起床。」

「这是值得羡慕的事情吗？」

佐伯同学应该也没有对这件事乐此不疲吧。纯粹只是早晨的习惯，或是如果没叫我起床，就永远没办法收拾早餐，所以才会来叫醒我吧。

「嗯，好羡慕。」

阿耀斩钉截铁地这么说。

「我觉得叫醒恭恭很好玩耶。这样我跟恭恭之间的回忆又增加了一个。」

接著，她开心地笑了起来。

跟我之间的回忆根本不重要吧。阿耀是来找佐伯同学，我从头到尾都只是个陪衬而已。我只是刚好跟佐伯同学同居才会变这样，如果是分居两地的普通男友，昨天见完面就已经结束了。

「来，快点，差不多该起床了。感觉事情都丢给贵理华一个人做不太好，所以我要去帮忙，恭恭也赶快换衣服出来吧。」

阿耀说完并从床上起身后，就离开房间了。

我换好衣服来到客厅时，就明白她这番话的意思了。

就算过了一天，餐厅的桌子也不可能变宽。要让三个人一起用餐，就只能仿照昨天吃晚餐的方式，在客厅的桌子吃早餐才行。

我走进客厅后，两人刚好动作俐落地将三人份的早餐从厨房端到客厅。

「啊，早安，弓月同学。」

「早安。」

看到我后，佐伯同学向我打招呼。

「再等一下，马上就好了。」

我本来想是不是该动手帮忙，结果佐伯同学抢先一步这么对我说。看样子没有我出场的余地了。我先去洗把脸再回来的时候，就像佐伯同学所说，早餐已经准备好了。

三个人在客厅的桌子用餐，果然热闹又新鲜。

§§§

吃完早餐并收拾完毕后，我回到自己房间。

从隔著一扇门的客厅传来了两位少女愉悦的声音。虽然不至于连内容都听得一清二楚，但她们时而压低嗓音，时而开怀大笑，似乎在畅聊各式各样的话题。

我并不觉得吵杂，心情反而像在聆听轻快的音乐一般。我将她们的谈话声当成背景音乐，开始读起书来。

「恭恭～～恭恭～～」

一阵叫唤声不经意地传进我耳里。好像是阿耀在叫我。

我放下自动铅笔从椅子上起身。真是的，她又有什么事──虽然浮现出这个想法，我却微微勾起了一抹笑容。

「怎么了？」

我走出房间，看到佐伯同学和阿耀隔著桌子相对而坐。阿耀坐在我的和室椅上。

她抬头看著我说：

「快要中午了。」

「啊啊，真的耶。」

我看看时钟，已经十一点半了。听著舒适的背景音乐专注读书，不知不觉就过了好长一段时间。

「中午怎么办？」

「这是在问我想吃什么吗？」

我觉得阿耀接著问的这句话有点怪，便如此回应。

「不是，我是在问你中午要做什么给我们吃？」

「啥？」

我忍不住发出一声怪叫。

「我来做吗？」

「嗯，对啊。」

阿耀一副理所当然地用力点头。

「你不是还算会煮吗？」

佐伯同学这么说。

「是、是啊……」

「真是的，偶尔要做顿饭给贵理华吃才行啊。」

这回换阿耀答腔。

「呃，可是，忽然叫我做饭也很伤脑筋耶。我又没问你们想吃什么……」

「啊，我们都可以喔。」

「对对对。恭恭端出拿手菜就行。」

佐伯同学和阿耀纷纷做出这番充满包容力的发言……我的拿手菜？有这种东西吗？

「而且又没准备……」

「啊，如果缺什么食材，贵理华会去买。」

「……你自己去啦，混帐东西。」

我找了下一个藉口，结果她们用搞笑短剧的风格这么回答。阿耀对这附近又不熟，怎么能让她自己去采买啊。待会儿带她去车站附近参观一下好了。

两道充满期待的视线朝我猛刺过来。

「……对不起。老实说，我没什么自信。」

但我还是放弃抵抗，举白旗投降了。

仔细想想，我的料理技能只适用于单人，也就是我自己。单纯是为了独居生活所学的技术，绝对不是为了煮给别人吃。因此，要做出能满足佐伯同学和阿耀的料理，门槛恐怕太高了，我无法克服。

「真是的～～恭恭，真拿你没办法。那等我下次再来日本的时候也可以喔。」

阿耀咯咯笑了起来。她一定打从一开始就是要为难我才会这么做，根本不抱任何期待。

「……我会精进手艺。」

「嗯。拭目以待喔。」

虽然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这个机会，但为了她会再来日本的那一天，我似乎非得要端出让她们心满意足的料理才行。

这是不是要我变成咖啡职人或料理研究家的意思啊？

于是正午时分来临。

今天的午餐菜色是蛋包饭。佐伯同学随手做出的蛋包饭。

可是，端上桌的蛋包饭卖相却不佳，包覆鸡肉炒饭的蛋包也破得坑坑巴巴。以佐伯同学来说，这算是失败作吧。一思及此，我才忽然惊觉。

「这是阿耀做的吗？」

「猜对了～～一边听贵理华的指示一边做的……快吃快吃。」

原来如此。阿耀马上就挑战做饭了啊。这样一来，我永远都当不成咖啡专业职人了。

虽然阿耀做的蛋包饭卖相很糟，却也是在佐伯同学的指导下做出来的，味道应该不会出问题。

§§§

阿耀下午过后没多久就要回去了。

所以吃完午餐后，我们稍作休憩就立刻出门。此行是要带她参观学园都市的站前景观。

火车站周边没什么特别的。有车站大楼、车站广场，还有购物中心──这座购物中心里面设有各式专门店和美食街。可说是极其普通的站前景象。

但是整体来说整顿得十分完善。不愧是重视景观设计的学园都市的中心地带，十分符合这座城市的形象。车站大楼的造型十足美观，站前广场也铺设了磁砖，还设置了可供举办活动的舞台以及观众席。

拜此所赐，黄金周带尤咪过来参观时，她也给予赞赏。阿耀也非常喜欢。

于是，现在我们正在替阿耀送别。

话虽如此，因为不必特别赶搭几点几分的电车，所以我们在剪票口前的广场一直闲聊到刚刚。应该已经错过两三班电车了吧。

「阿耀又要回美国去吗？」

「嗯，对啊。我的情况跟贵理华不一样，还要再待一阵子才行。」

虽然可以概括称为「驻外工作」，但依据企业、职种和业务内容的不同，会有各式各样的解读吧。佐伯家的彻先生似乎是两年，但阿耀的爸爸肯定是被分派到必须定居海外处理的工作。

「对了，恭恭。你觉得我怎么样？」

「什么意思？」

我不懂她这个问题的意图，于是反问道。

「恭恭好像觉得像男孩子的女生比较好，所以才问你觉得我怎么样。」

「没什么好不好的，我是第一次遇到你这种人。」

我身边并没有阿耀这种类型的人。

宝龙同学如外表所示，散发著年长女性的氛围。雀同学虽然有著不知变通的班长性格，但撇除这一点的话也是个普通女孩。就连樱井同学，也是个非常典型的女孩子。

这时，我察觉到一件事。

「你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该说是故意吗？我只是表现出这一面而已吧？」

「……」

我哑口无言地看向佐伯同学，要求她提出解释。

「嗯。她从以前就是这样。会混在男生群里一起打篮球，也会跟女孩子一起聊天。」

原来如此。这就是佐伯同学之前所说得「一套两穿」跟「正反两穿」的表现方式啊。

也就是说，阿耀能灵活运用自己的特质──少年般的女孩子，以及或许是少女般的女孩子。说不定还有更多面向，而她将这个选择权交给了我。

我猜分歧点就是昨天初次见面时，我说了「那就用『阿耀』吧」这句话。当时的芳木耀，应该就已经决定要表现出现在这种「阿耀」的模样了。

「咦？不行吗？」

或许是将我的沉默解读成别的意思，阿耀有点离题地歪头。

「下次要表现得更像女孩子吗？」

「你果然办得到啊？」

「阿耀」的形象早已深植我心，所以我用一种虽然恐惧却仍想见识看看的口气这么问。

「嗯，办得到啊。」

阿耀用力地点头。

紧接著，她缓缓地与我拉近距离。那个动作太过自然，导致脑海中根本没有浮现出逃跑的念头。她宛如相拥般地紧贴过来，再将双臂环过我的腰间。

然后，她面泛潮红地轻声低喃：

「你昨天，看到了我的……对吧？……色狼。」

「唔！」

这句话火力太强，我还以为心脏要停了。

她又拋出炮火更加猛烈的发言。

「那下次就瞒著贵理华，跟我一起──」

「嘿！」

阿耀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佐伯同学却从中介入，强硬地将我们拉开。

「小耀！」

她横眉竖目地瞪著阿耀。

「讨厌啦，贵理华。我是开玩笑的。」

「不过，该怎么说呢。」

我在不会激怒佐伯同学的前提下插嘴说道：

「其实我没办法笃定地说你成功了。」

「咦？什么意思？」

这话似乎超出了她的预期，只见阿耀吓了一跳。

「你的一举一动确实很像男孩子，但在我眼中，阿耀果然还是个女孩子。」

「一起洗澡」或「一起睡觉」，或许是这个看似少年的人──企图站在同性立场所说的话。但这样反而只会让我不得不意识到阿耀是个女孩子的事实。

这在刚升上国小或国中，对性别意识还不太清楚的时期应该能通用吧。但对高中一年级，很快就要升上二年级的少女来说太勉强了。其实在我国小时期，班上也有会跟男生一起踢足球的女孩子，但她们升上国中穿上裙子后，就会觉得她们果然是女孩子。

「咦？啊，原、原来如此……啊哈哈哈……」

听到我提出的症结点后，阿耀眨了好几下眼睛──接著用双手捧著自己的脸颊，发出了尴尬的乾笑。她回顾自己的所作所为后，应该觉得很害臊吧。

「这、这样我好像是个非常古怪的女生……」

「……」

在我看来，她就是个百分之百的怪女孩。

「那、那，我要走喽。」

「咦？」

「这么突然。」

听到她突然其来的发言，我和佐伯同学都语带困惑地说。

「因为……

恭恭说我很奇怪嘛。」

「是我的错吗……」

我觉得只是她擅自自爆而已吧。

「两位再见。」

说完，阿耀先将事先买好的车票放进自动剪票机，穿到另一侧。

接著她转过头向我们说道：

「我最喜欢的贵理华和恭恭，你们一定要一直在一起喔。这样我就能一次跟你们两位见面了。」

最后她留下这么一句话，就意外乾脆地搭上通往月台的电扶梯消失了。

穿著跟来时相同的宽松牛仔长裤和棒球外套，带著一个后背包，用男孩子的口吻说话──这个怪怪的女生回去了。

「我还是叫你『小恭』好了。」

目送阿耀离去后，佐伯同学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这么说道。

这么说来，我们曾经在文化祭期间试著用昵称称呼彼此。

「我还是第一次被佐伯同学以外的人这么称呼。」

「弓月同学，感觉你不管到哪里都会是『弓月同学』耶。」

我确实很少被别人用昵称来称呼。

这么一想，我可能多了一个会对我使用亲昵称谓的朋友呢。刚刚那样乾脆俐落的道别，一定是「下次见」的意思吧。

第五卷 第三章「我喜欢你」我说

1

时序进入三月，第三学期结束。而我的高中二年级生活也逐渐步向终点。

这是发生在这段期间的某天早上的即景。

吃完早餐，结束餐后的整理，佐伯同学现在正在洗衣服。她愉悦地用有些嘶哑的甜美嗓音哼著歌，在更衣处及阳台之间往返。虽然因为离学校很近，准备时间比一般高中生还要充裕，但她依旧在短时间内效率十足地做完家事。

另一方面，我则是将这些事交给佐伯同学处理，独自在客厅的和室椅上喝咖啡。但我的心情绝对称不上悠哉，而是在思考一些空泛又鬼打墙的事情。最近我老是如此。

「你好像每天都很开心呢。」

「那还用说。」

佐伯同学不加思索地点点头。

「因为未来充满了希望啊。」

「是啊。」

听到她的回答，我原本想笑著应和，却变成了有点不太自然的苦笑。

如果真是这样就好了。

前几天，我从那个人手中接下咖啡店的经营权后，决定在高中毕业的同时亲手将那间歇业的咖啡店重新开幕。这件事当然没这么简单，绝不是光靠一个单纯喜欢咖啡的外行人下定决心就能轻易开始。

如今我正慢慢向亲近的人透露这个构想。这必须仰赖我那不算广阔的人脉，制定一个符合实际情况的计画才行。我越想越忐忑不安。

「等弓月同学毕业，我也一起休学好了。」

晾完衣服后，抱著空洗衣篮的佐伯同学这么说。

当我将这个现实的计画付诸实行时，我希望陪在我身边的人是她──虽然说得隐晦，但我早已向佐伯同学如此提议过了。

「一边上学的话，没办法帮上什么忙吧？」

「不，你也要确实从高中毕业才行。不仅要毕业，还要继续读大学。」

「咦～为什么？」

佐伯同学语带不满地反问。

「因为这间店不见得能顺利经营下去。」

说不定无法顺利经营的可能性还比较高。

「以防万一，还是确实取得文凭比较保险。」

「那就更帮不上忙了不是吗？正因为是店铺开张这种最重要的时期，才必须协力合作啊。要上学的话随时都可以。」

这话也满有道理的。

要在适当的时间点投入资源，这是很正确的思维。随时都能上学这个论点也没有错。就像如果考得上医学系，虽然曾毕业于其他大学，但为了成为医生又重新考进医学系，这样的例子也时有所闻。大概会在三十岁之前毕业，踏上实习医师之路。

「好吧，既然弓月同学这么说，那就这么办吧。」

说是这么说，她却表现出一副难以信服的模样。

「这样一来，很多事情就变得遥不可及了呢。」

「什么事情？」

「嗯～～各种事情啊。弓月同学这么老实，一定会遵守跟我爸爸的约定吧。啊，但搞不好可以偷跑一下喔。『我已经毕业了，应该可以冲看看』这种微妙的偷跑感。」

佐伯同学苦笑起来。

我完全笑不出来就是了。

「我决定先装作听不懂你说的话。不过，你相不相信我？」

「那当然。我对弓月同学的爱可没有一丝怀疑。」

她斩钉截铁地这么说。

这么乾脆的说法，让我吓得不知所措。

「顺带一提，我梦到早上去叫弓月同学起床时，顺理成章地做了这样又那样的事，结果大迟到，第一节课才到学校。」

「你好像心怀各式各样的美梦，但就麻烦你一辈子继续追梦吧。」

高中生哪能做那种事啊。

「唔～～那就没办法了。毕竟在学生时期结婚，成为大学生人妻是我的梦想之一。在那之前我就先忍一忍吧。」

「……」

也罢，这样比较符合现实……吧？

佐伯同学走出客厅后，只剩下我一个人，于是我再度陷入沉思。

我可能真的非常抗拒将佐伯同学卷入这个计画。如果这是我自幼以来一直抱持的梦想，我应该会更有自信地要她陪著我吧。我一定会坚定地对她说「留在我身边」。

但是这个决定主要还是源自于补偿心态和自我满足。我把佐伯同学牵连其中，到底妥不妥当？

而且，一想到我对经营和商务一窍不通，我就觉得自己根本在进行有勇无谋的挑战。当我学习了各项事务，认清现实之后，这个挑战究竟会导向何种结局呢？会出乎意外地得以实践，还是会面临难以预想的困境？

我将杯子里剩下的咖啡一饮而尽。时间差不多了，得准备出门上学才行。

当我正要起身，将背部从椅背上移开时，忽然有人从身后温柔地拥住了我。

看来在不知不觉间，佐伯同学已回到客厅。

「弓月同学，你很不安吗？」

她将脸凑近我，拋出询问。

「……」

被她看穿了啊。毕竟是佐伯同学嘛。

我将手掌叠放在拥住我的佐伯同学的手上，回答道：

「算是吧。」

「弓月同学一定没问题的。」

「听你这么说虽然很开心，但遗憾的是没什么说服力。」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不会只因为这句鼓励就获得勇气。为了让未来的蓝图得以实践，就必须看清现实，运用实际的思维思考才行。视情况而言，或许也需要学会放弃。

「如果说『因为我会陪在你身边』呢？」

「……那我会觉得很踏实。」

至少不会再被不安的情绪给打败了。

§§§

私立水之森高中位于街区的一角，因而正前方有个十字路口。

我和佐伯同学走在学园都市的宽敞人行道上，往学校走去。现在还不到上学的巅峰时段，因此往同一方向前进，身穿同样制服的学生们并不多。来到那个十字路口时，我发现有辆车身黝黑的高级车停在路边。

我从来没看过这辆车──虽然无法肯定，但在这两年内，我的确是第一次看到如此气派的车停在这种地方。

虽然有些在意，但我们仍打算从旁经过。然而彷佛算准了我们逐渐走近的时机，有人从车上走了下来。那是一名身著看似要价不斐的西装，外表体面，有些年迈的男子。他朝我们走来，显然是来要找我们的。

「恕我失礼，请问您是佐伯贵理华小姐吗？」

正确来说，他似乎是要找佐伯同学。

我们互看了一眼。

「虽然一看就知道您是冴子小姐的千金，但我应该没有认错人吧？」

佐伯同学出于警戒而穷于答覆，于是他再次问道。

他口中所说的冴子，正是佐伯同学母亲的名字。但听到这个名字，佐伯同学的戒心反而更强了。

她有些疑惑地回答：

「我的确是贵理华没错──」

「既然有事找她，应该先报上自己的名号才合乎礼节吧？」

我无法对深表为难的佐伯同学袖手旁观，便接著这么说。

「是我有失礼数。能见到贵理华小姐实在令我太开心了，才不禁如此贸然。」

这个人露出了和蔼可亲，却对自身的失态万分惭愧般的笑容。

「敝姓加加良，在红濑家担任管家一职。我所侍奉的主人──红濑怜太郎老爷是贵理华小姐的外祖父。我也认识过去还住在宅邸时的冴子小姐。」

自称加加良的这个人，温柔地扬起笑容。

也就是说，他说他是侍奉佐伯同学外公的管家。

「……」

佐伯同学不发一语。

因为她的直觉很敏锐，听到那人说出伯母的名字时，应该就能猜出大概了。

「我从没见过妈妈娘家的人，也从来没听说过他们的事迹。对于一无所知的我，请问你有何贵干？」

她终于开口这么问。

「是的。不晓得您知不知道，前几天，老爷的长男巧一郎少爷往生了。因为突如其来的车祸事故。」

「咦……」

佐伯同学被这突兀的话题吓到了。

巧一郎先生应该就是冴子女士的哥哥吧，对佐伯同学来说就是伯父。虽然如佐伯同学所言，她和伯父从来没见过面，但她并没有冷酷到听了伯父的死讯还能露出心平气和的表情。

我在一旁疑惑地歪了歪头，总觉得好像在那里听过这件事。

到底是在哪里听说的呢……啊啊，我想起来了。是阿耀来日本前几天，我从新闻报导听来的。就是年轻企业家夫妇车祸丧生的那则新闻。原来如此。那是红濑家──冴子女士娘家发生的事情啊。

「冴子小姐离家，连巧一郎少爷也不幸丧生。如今红濑家已经没有继承人了，于是深受老爷寄望的便是贵理华小姐。老爷吩咐我务必要将贵理华小姐接回红濑家。」

加加良先生露出一抹柔和的微笑。

他肯定是全心全意地侍奉著红濑一家，过去仍是少女的冴子女士当然也不例外。虽然冴子女士离家一事令他遗憾，但能和她的女儿佐伯同学重逢，想必一定很开心。

「请、请问，妈妈和爸爸呢……？」

佐伯同学一问，加加良先生神情遗憾地摇摇头。

「老爷似乎决定跟私奔的冴子小姐断绝关系了。」

也就是说，他只想将佐伯同学接回去。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我们再次互看了一眼。

2

那天，我们没等到放学，直接早退了。

佐伯同学用「等等要去上课，所以现在没办法跟你走」这个理由婉拒了红濑家的老管家加加良先生。他留下一句「那放学后我再来接您」，今天早上就先告辞了。

随后，她和妈妈冴子女士取得联系后，冴子女士就交代要她早退。当然没必要连我都比照办理，但我想跟佐伯同学好好聊一会儿，于是和她错开时间跟著早退了。

现在，我跟佐伯同学正待在从那个人手中接收的歇业咖啡厅。

来到这里的其中一个理由，是为了不让红濑家的相关人士找到这里。

不过，对方都已经对上学途中的佐伯同学进行埋伏了，自然已经掌握了她和双亲分居的事实，最快说不定今天晚上就会到公寓登门拜访了。待在这里也只能争取到这点程度的时间而已。

至于另一个理由──说穿了，就是我们常常会跑到这里来。

我们来这里并没有特别做什么。佐伯同学述说著想如何经营这间店，而我──大概是在坚定意志吧。决定在不久后的将来，承袭那个人的店将其重新开张的意志。

「事情越来越诡异了。」

「是啊。」

佐伯同学在吧台前的高脚椅上抱膝而坐，我也开口如此回应。

来整理一下目前的资讯和情况吧。

今天早上，佐伯同学的妈妈冴子女士娘家，也就是企业家族红濑家的老管家加加良出现在我们面前。

理由是为了要将佐伯同学以红濑家继承人的身分接回去。前几天，家族长男巧一郎先生遭逢车祸往生，目前似乎后继无人（他恐怕也没有子嗣）。这时雀屏中选的人，就是私奔离家的长女──冴子女士的女儿佐伯同学。

我忍不住开口：

「你到那个家生活的话，经济方面就能自由无碍，会比较幸福吧？」

至少──比起跟著只是有点钟情于咖啡的人一起挑战开店这种无谋之举，还要来得有前途得多。

「经济上确实可以高枕无忧，但我不会比较幸福。」

佐伯同学兴致缺缺地这么说，便将手搭上吧台推了一下，透过反作用力连同高脚椅开始转呀转的，但转速立刻减弱，转到我的方位时戛然而止。她的双眼也对准了我。

「以后再说这种话我就要生气了。不准再有下一次。」

「……抱歉，我失言了。」

就算我对让佐伯同学配合我的计画一事再怎么抗拒，也不能直接说出口。难怪她会这样瞪我。

「伯母怎么说？」

「她要我无视这件事。」

「我想也是。」

应该也不会被对方强制掳走才对。只要能确实地传达自己的意愿，这件事应该就能告一段落。

「而且她超级生气。」

「……」

这也可以想见。

虽然伯母应该也不想对已经断绝关系的娘家多说些什么，但他们想把女儿也牵扯其中，那就另当别论了。

毕竟伯母之所以会离家，就是因为被迫踏入非自愿的婚姻。就算现在的红濑家未必一如往昔，但如果真有万一，佐伯同学说不定会变成伯母的替代品。对方跳过自己跑去跟女儿说这种事，她当然会生气。

这么一来，剩下的就是伯母和家庭的问题了。佐伯同学只要遵照伯母的指示，坚决无视到底，应该会是最好的解决方式。

「对了，你──」

我觉得还是要跟她好好说清楚才行，于是开口道：

「走光了喔。」

「咦？啊！骗人！」

佐伯同学似乎终于发现了，她连忙将脚放下，彷佛想从上方压住似的将手置于大腿上。

我们是直接从学校过来的，也就是说还穿著制服。她本来就已经将裙子改短了，用这种姿势在高脚椅上抱膝坐，当然会走光。

「你看到了吗！」

「算是吧。」

刚刚每当她随著椅子旋转时，就能隔著黑丝袜看到底下的白色内裤，让我不知该把眼睛往哪里摆。

「～～～～～～！」

我诚实以对，佐伯同学就涨红了脸。

「你平常都一副主动要秀给我看的样子，今天这个反应是怎么回事？」

我也有点失常了。

「啊，嗯。是这样没错，但最近连我自己也觉得有点奇怪。是不是一定要握有主导权才行？」

她又说了这种不知该算任性还是麻烦的话。

「也有其他奇怪的地方就是了……」

佐伯同学难以启齿似的这么说。

「还有吗？」

「没有，别在意……好，差不多该回去了。」

说完，佐伯同学站了起来。

§§§

我们在夕阳下踏上归途，来到公寓前面时，发现车身黝黑的高级车停在那里。

我们居住的公寓虽然小，外观看起来倒有几分时髦。但这辆一看就知道是有钱人开的车，还是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比预期中还要早。」

「对啊。」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他都已经说放学后会来接人了，我们却将计就计地离开了学校。不过，是对方擅自说要来接人，佐伯同学并没有同意就是了。

对方似乎发现了我们的身影。一名感觉很和善的年迈男子下了车。

是加加良先生。

「哦哦，贵理华小姐，您真是不听话。我都已经说过会等您了，您却先行离校。」

老管家看起来并没有生气，带著一张和蔼可亲的笑容朝这里走来。

「来，请上车吧。我会带您到外公那里。如果您需要准备一下，我会在此静候。」

「……我拒绝。我不想接受这个提议。」

佐伯同学顿了一会儿，接著一口回绝。

结果加加良先生思考了一阵。

「我明白了。这事确实来得突然，要您马上给出答覆也有些强人所难。但难得有这个机会，您要不要至少跟老爷见个面呢？」

佐伯同学却摇摇头，更加表明了拒绝的态度。

「我很想知道妈妈是在什么样的家庭长大，也期望总有一天能够和相当于外公的人见上一面。」

「那就──」

「但要跟妈妈一起过去才行。我没办法在他们关系恶劣的情况下，单独和外公见面。」

我也从来没听说过她怀抱著这份心情。

果然对佐伯同学来说，虽然正因为妈妈离家出走，自己才能降生于世，但看到妈妈跟娘家关系持续疏远，她的心情也不会好到哪里去。她总是期望未来能和伯母一起见见祖父母和其他家人。但遗憾的是，相当于伯父的人似乎在前几天过世了。

加加良先生虽然瞪大了双眼，但很快地眯起眼睛，带著苦笑般开口说道：

「白天冴子小姐已经联络过我了。睽违二十年。」

他收起刚才那种不太会察言观色的强硬态度，语气变得十分稳重又冷静。

「我被她骂得很惨呢。她说绝对不会将贵理华小姐交给红濑家。听说您已经有交往的对象了。」

说完，老管家瞥了我一眼。

虽然还没跟伯母正式介绍过我跟佐伯同学的关系，但她似乎已经看出来了。这就是母亲的直觉吧。

不过，伯母选择联络加加良先生而非父母，可见她和家族之间的芥蒂确实很深。

「虽然十分遗憾，但是既然您无意接手那也无可奈何。我一定会帮忙转达贵理华小姐的意思。」

加加良先生那张柔和的脸庞涌上了有些寂寥的笑容。说不定他一开始就知道会有这种结果了。

「只是──」

他加了句但书。

「还请您严加提防。怜太郎老爷可是不择手段的。」

这句警告听起来不太吉利。

接著，老管家必恭必敬地行礼，就坐进车内行驶而去了。

3

当周的星期五。

「吶，感觉怎么样？」

晚上，从房间走出来的佐伯同学，穿著似乎是新买的超级低腰什么鬼的，只听一次根本记不起来的裤子，兴高采烈地展示给我看。

「不是什么鬼，是超低腰比基尼牛仔短裤。」

「根本不重要。你为什么会喜欢这种风格充满挑战性的衣服啊？」

而且，或许是为了要强调设计感，连上半身的衣服都是超级短版。适合这种打扮的确是佐伯同学的可怕之处，但现在是还感受不到春天气息的三月初，穿这样实在不适合。

「真亏你会想买这种衣服。」

现在真的流行这种打扮吗？

「嗯？老实说，是一时兴起才买的？因为阿京说一定很适合我。我也觉得这身打扮可以让弓月同学马上弃械投降。」

「……」

原来是樱井同学啊。她又多管闲事……

「很煽情吗？」

「我用看的就觉得很冷了。去换衣服吧。」

话虽如此，我已经没在看她了。直视的话对身心有害。我把电视节目当成背景音乐看起书来。

「嗯～～虽然是一时兴起跟觉得有趣才买的，但好像意外地性感帅气耶？乾脆上半身直接穿比基尼泳衣，说不定也不错。」

但佐伯同学没把我的态度当一回事，径自继续说道。我不经意地用斜眼瞄了她一眼。

佐伯同学像是在反覆尝试般，正在练习各种煽情的姿势。

「……你要玩到什么时候？再不快点换衣服，我就要窝回房间了。」

我掩饰内心的动摇，对她下达最后通牒。

「讨厌……哼。等到天气回暖，我一定会再穿一次。」

「……」

她果然还是要穿啊。

佐伯同学气呼呼地鼓起脸颊走回房间。忽然间，她停下脚步，转头望向我。

「可是我很心软，如果弓月同学拜托我『希望你再穿一次』、『我想做各种确认，看你会变成什么模样』，还是『我反而想跟穿成这样的你亲密接触』，我就会忍不住回应你的期望穿上身喔。」

「我不会拜托你。」

我一口回绝后，佐伯同学就像恶作剧被发现的孩子般溜回房里去了。

「受不了……」

她真的一掌握主导权就变得很强势。

就祈祷天气回暖时她已经没兴趣了吧。

过了一会儿再次出现的她，换上了帽T搭配短裤的装扮。只是整体风格改变而已，看起来还是一样冷。但我平常已经看惯了，就算了吧。至少不会不知道要把眼睛往那儿摆。

正当我跟佐伯同学准备开口聊天时，她的旧型手机抢先一步发出了来电通知。

「是爸爸打来的……喂？」

佐伯同学接起电话。似乎是彻先生打来的。

「骗人！为什么？……咦？现在吗？」

佐伯同学非常惊慌，他们到底在说些什么？

怎么回事？我在一旁等待时，她先暂时将手机从耳上拿开，对我说了一句话。

「妈妈发现我们的事情了。」

「咦……？」

发现了？发现什么？如果是交往这件事，她早就已经察觉了。这样的话，难道是在这里同居的事吗？

「啊，是。好，我请他听电话。」

再次和彻先生讲起电话的佐伯同学，将手机递给了我。我默默地接下手机并放在耳边。

「电话换人了。我是弓月。」

『啊啊，弓月同学吗？是我。内人已经发现你们的事情了。似乎是从她娘家那里泄漏出去的。』

「……」

原来如此。是因为这个管道啊。

光凭这一点，应该无法构成红濑家将佐伯同学抢回去的手段。但如果伯母还拥有正常的良知，一定会对欺瞒实情的我们感到无比愤怒，绝不会同意我们交往。

『抱歉，我们现在要过去一趟。内人说她无论如何都要问清楚，你们可以先做好心理准备吗？』

「我知道了。」

说完，我挂上电话，并将手机还给佐伯同学。将手机接过的她，现在也是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怎么办……」

佐伯同学一脸绝望地喃喃道。

「没办法，是我们有错在先。」

「你说住在一起的事情吗？」

「我认为这件事并没有错。错是错在隐瞒。」

我们实在太大意了。因为得到伯父的许可就感到安心，一再拖延告知伯母的时机。伯父都已经站在我们这一边了，只要按部就班行动，应该有办法说服伯母才对。

情况演变至此，在伯母看来，连伯父也是隐瞒真相的共犯。

「现在才开始著急也没用，先冷静下来吧。」

「嗯……」

总而言之，我先去重泡咖啡吧。

§§§

之后过了一小时左右，玄关的门铃响了。

虽然我们刚刚将电视开著，一直默默地待在客厅等候，但这时还是无语地互看了一眼，并同时站起身。

我们一起走到玄关后，佐伯同学开了门。

「妈妈……」

站在门外的人正是佐伯同学的母亲，冴子女士。彻先生站在她身旁。应该是开伯父的轿车过来的吧。

伯母虽然什么话也没说，却明显表现出愤怒的模样。正因为她非常愤怒，所以不会说什么好话吧。

四周萦绕著紧绷的气息。

「好久不见。」

我向两位微微低头行礼。

伯母依旧不发一语，理所当然地直盯著站在一起的我和佐伯同学，显得面有难色。当然，让她生气的对象也包含我在内。

「啊啊，嗯。」一旁的伯父语气含糊地点头。

「进来吧。」

或许是觉得再这样下去没完没了，或是认为这件事没办法在这里谈清楚──佐伯同学催促大家进房。她转过身走回短短的走廊。

「请用。」

我拿出事先准备好的访客用拖鞋。

我们转移阵地来到客厅。

看到比玄关更加充满生活气息的空间后，伯母倒抽了一口气。她应该实际体会到，女儿居然真的瞒著自己默默跟男人同居将近一年吧。

「请坐。我现在去泡咖啡。」

我假装没看见伯母那副悲戚的神情，开口请他们坐下。

佐伯同学应该最难忍受伯母的那个表情吧。这是我们没有好好说明，结果演变成欺瞒事实的代价。

「坐吧。」

被伯父如此催促后，伯母才坐了下来。

但她随后仍依序望向客厅、厨房，以及现在关上的我们两间房的房门。

因为早有事先准备，所以四杯咖啡很快就泡好了。

「久等了。」

我和佐伯同学是用平常用的马克杯，伯父他们则是用访客用的咖啡杯。伯母也像是在比对两者差异似的直盯著看。

「贵理华，解释一下这是什么状况。」

伯母终于开口了。虽然她平常口气都很平稳，但现在却流露出无比严肃的气息。

佐伯同学瞄了伯父一眼。

「你自己说。」

「……知道了。」

只要伯父的态度不变，他就会和我们站在同一阵线。前来这里的途中，他肯定站在拥护我们的立场，对伯母大略解释过了吧。但伯母还要再听佐伯同学亲口解释，伯父也觉得这样比较合理。

就如同暑假之前对伯父坦白时那般，佐伯同学也对伯母道出了我们之所以会同居的来龙去脉。

「啊啊，我的天啊……」

听完佐伯同学的说明后，伯母哀叹连连地抱头苦恼起来。

「是我同意的。」

伯父这么说。

「我是在了解弓月同学的为人之后才同意的。这样就好了吧。」

「一点也不好。你可能觉得无所谓，贵理华也是，但我绝对不会认同这种事。」

伯母看著伯父如此抗议道。

在她看来，这只是男人自私的藉口吧。身为母亲绝对不可能同意。

「妈妈以前不也住进了爸爸家吗？」

听到佐伯同学这番话，伯母这次狠狠地瞪向她。

「我是高中毕业后才这么做的。而且还确实告知父母，断绝关系后才逃出家门。贵理华，你有这种觉悟吗？」

「……」

被伯母这么一说，佐伯同学只能乖乖闭嘴。

很遗憾，佐伯同学跟伯母的状况实在太悬殊了。相较于仍接受父母扶养却对双亲隐瞒的佐伯同学，伯母是拋弃了一切才离家出走的。

「吶，为什么没把这么重要的事告诉我？」

「……对不起。」

既然这件事完全是我们有错在先，佐伯同学就已经没有任何辩解的余地，只能垂头丧气地道歉。

伯母接著看向了我。

「弓月同学。你父母知道这件事吗？」

跟她对女儿说话的口气相比，虽然已经减弱了几分，但依旧隐含些许责备的意味。

「不，他们还不知道。我跟佐伯同学一样，也错过了坦白的时机。」

「我看你跟你的父母或许谈一谈会比较好。」

「……」

我在心中叹了一口气。

这样事情似乎会变得更复杂。先不论爸爸会作何反应，前几天，妈妈终于从爸爸口中得知了那个人的死讯，当然也知道我早就发现了自己出生的秘密。因此我们之间的关系更加恶化了。

妈妈并没有责怪我。真的要责备的话，恐怕也是怪自己吧。错的是她自己才对。都是自己铸下了大错，儿子才会离家出走，演变成现在这种情况。

一想到这里，我的心就蒙上了一层阴霾。

「等一下，妈妈。」

这时，佐伯同学开口打断了对话。

「现在别把弓月同学一家人牵扯进来。」

「可是，贵理华……」

虽然她的气势让伯母有些犹豫，但伯母依然苦口婆心地想说些什么。

「他家里发生了一点状况。拜托你。」

在某种程度上，佐伯同学知道我跟我妈之间的事情，以及因此造成的芥蒂。她在为我著想，以免我们之间的芥蒂越陷越深。

听到女儿的祈求，伯母思考了一会儿。

「知道了。现在就先当作我们之间的秘密吧。」

「谢谢您。」

我低头向她道谢。

「可是，贵理华，我们要把你带回去。快去准备。」

「为什么！」

「那还用说！你还是高中生，却跟男人同居！」

受到厉声大吼的佐伯同学影响，伯母也提高了音量。

这时，佐伯同学猛然惊觉。

「……难道要把我带去妈妈的娘家吗？」

「放心吧。这是两码子事。我绝对不会把你交给那个家。」

伯母亲口否定了这个最大的忧虑。就算再怎么生气，她应该也不会如此武断。

「还有，弓月同学。虽然很遗憾，但我不能再同意你跟贵理华交往了。」

「妈妈！」

「你们联合起来欺骗了我吧？我当然没办法再把你们当成一般人来相信了。」

「怎么说是欺骗呢……」

伯母刻意用了比较苛薄的字眼吧。这么做对佐伯同学非常有效。

当然，我也一样。

第一次失败了。但第二次会如何？

第一次被伯父发现时，我们就应该要明白无法永远保持沉默，状况只会越变越糟。但我们依旧没反省那次的失败，始终没对伯母坦白。被责怪成欺骗也无可奈何。

她宛如要寻求救援似的，看向唯一的战友彻先生。

「现在就照妈妈的话去做。」

然而，这就是伯父的答案。

「好了，快去准备，贵理华。」

「唔！」

佐伯同学双掌朝桌面用力一拍，气势汹汹地站起身，直接踏著大步走回房间后，果不其然，像要甩门一般把门关上了。

佐伯同学离开后的客厅充斥著凝重的气氛。谁也不想开口说话。

「刚刚我虽然在贵理华面前那样说──」

不久后，伯母打破沉默开口了。

或许不想让房门另一头的佐伯同学听见吧，她稍稍压低了音量，语气也沉稳许多。

「我的意思并不是完全不同意你们交往。但你们先分开一段时间吧？」

「好的……」

我也只能这么回答了。

过了一会儿，佐伯同学从房间走了出来。她穿著牛仔裤和薄大衣，手上拿著似乎装了些许随身物品的包包。

「弓月同学……」

她用依旧带著哭腔的声音喊了我的名字。

虽然很想说「我会想想办法」，但现在要是让伯母听到这种话，导致后来态度变得更加强硬，那就伤脑筋了。

我当场把这句话吞回肚子里。

「过完这周后，还能在学校碰面。」

「嗯……」

说完，佐伯同学就被父母带出去了。

情况宛如先前那段日子的再现。只是这回离开这个家的人不是我，而是佐伯同学。

「但这次我会想办法解决。」

我现在已经坚定心意，和那个时候大不相同。

虽然还没找到方法。

但我一定会采取行动──我在心里暗下决心。

4

隔周星期一。

「早安。」

「早啊，恭嗣。」

早上我在校舍门口看到宝龙美优姬的身影，并上前搭话。

「今天怎么一个人？」

宝龙同学往周遭四处看了看，应该是在寻找几乎每天都会跟我一起上学的佐伯同学吧。

「嗯，对啊。」

我一边换鞋子，同时给出含糊的回答。

「对了，宝龙同学，你今年也能顺利进级吗？」

「我没听说耶。」

宝龙同学目前留级中。虽然入学以来始终保持学年第一的好成绩，但她跷掉了前年的期末考，连补考都没参加──结果再度体验了一年级的生活。

她的动机至今依旧是个未解的谜，就当作是这样吧。

「没问题，我一定会进级的。」

宝龙同学一直等到我换好鞋子。

我们一同迈开步伐。没走多久，就看见了佐伯同学的身影。她正好在阶梯处。

看到我之后，她露出一抹无力的笑容。

「早安，弓月同学。」

「早安。」

隔了两天没见的佐伯同学。

这个周末虽然有透过电话听听她的声音，也传了简讯，但因为以前每天都会碰面，才两日不见，我就有点想她了。

佐伯同学原本想约在外头碰面，但我现在想避免任何会忤逆伯母的行为，所以拒绝了。伯母还在大发雷霆，被强迫带回家的佐伯同学也气愤不已，两人似乎不怎么说话。

佐伯同学加入后，我们走上楼梯。

「接下来要怎么办？」

她忐忑不安地这么问。

「这件事之后再来慢慢谈。午休的时候在──」

我思考著要在哪里谈比较妥当时，忽然想起走在我身边的宝龙同学。

「在屋顶谈吧。」

「知道了。」

这时我们抵达二楼。

我的教室在这个楼层，佐伯同学还要再往上走一层。

「待会见。」

「嗯……」

说完，我们就分开了。

「气氛怪怪的。」

沿著走廊走向教室时，宝龙同学这么嘀咕著。

「发生什么事了？」

「这件事不方便跟外人透露。」

「屋顶的钥匙在我手上喔。你不希望我借你吗？」

「来这招啊。」

话虽如此，宝龙同学不是爱追究的那种人，应该说正好相反。只要我表明不想透露的意愿，她就会默默地把钥匙借给我吧。但她知道我们之间的状况，发生状况时我希望她能帮忙隐瞒，所以把她牵扯进来了。多多少少要尽到告知的义务。

「上星期五，我跟佐伯同学的事情被她妈妈发现，所以佐伯同学被带回家了。」

我简短地如此说明。

「你们还没说吗？」

宝龙同学的语气隐含了一丝惊愕。

「对。」

「超傻眼。」

不可否认，我们确实将该做的事不断往后延。和佐伯同学同居的日子，只要维持到她父母回国后就能结束了吧。就算并非如此，如果在被伯父发现，得到允许的那个时候，也对伯母一并坦承的话，情况应该也不会乱成这样。

「所以要怎么办？」

「午休的时候我们会谈谈这件事。」

「不，我是在问恭嗣你之后想怎么做？」

「我当然想像之前一样，继续跟佐伯同学一起生活啊。」

如果是前些日子的我，可能会浮现出「顺其自然」或「反正在学校也能见面」这种想法。也或许会依循伯母的建议，思考是不是该分开一段时间。但现在的我似乎不一样了。我想挽回跟佐伯同学共度的时光。

「……是吗？」

宝龙同学只短短地回了这么一句。

我们默默地走了一会儿──在即将抵达教室的那一刻，宝龙同学倏地停下脚步。

「……把手伸出来。」

我听话地伸出了手。

宝龙同学盯著我的掌心一会儿，不久后就从裙子口袋中拿出那个东西，放在我的手上。

那是没有挂上钥匙圈的单纯钥匙。

屋顶的钥匙。

「谢谢。」

向她道谢后，我牢牢地收下了。

§§§

来到午休时间。

我在白天的下课时间传了简讯给佐伯同学，说我会吃完午饭再上去屋顶。

久违地在学餐跟泷泽一起吃完午餐后，我往屋顶走去。用跟宝龙同学借来的钥匙打开铁门，来到了三月下旬的天际之下。

没过多久，佐伯同学也出现了。

看到我靠在从操场看不见的反方向护栏上时，她笑著朝我走来。早上阴郁的心情似乎好转了些。

「弓月同学，给你。我觉得你会冷，就买过来了。」

说完，她把某个东西递给我。看起来是从自动贩卖机买来的罐装奶茶。

「谢谢。」

「不客气（You’re welcome.）。」

我立刻收下。

我享受著从掌心传递而来饮料罐的温度，并打开拉环喝了一口。奶茶的热度顿时温暖整个身体。

这时，一旁的佐伯同学「呼啊」地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怎么了，没睡饱吗？」

「嗯。」

她老实地点点头。

接著，她将手上的饮料罐往嘴里送。我猜她应该不是想靠咖啡因提神，但她喝的是咖啡欧蕾。

「你想想，我要比以前还早起嘛。」

「啊啊，说得也是。」

她今天是从绝对称不上近的老家来上学的，早上当然得早点起床才行。虽然她应该不用做家事，跟住在这里的时候不一样，但扣除掉这一点也不划算。

「不过，爸爸会开车送我到这里就是了。」

「伯父有说什么吗？」

彻先生在车上应该跟她说了些什么吧。

「嗯。爸爸也会找时间说服妈妈，所以叫我现在不要顶嘴，乖乖忍耐。」

「这样啊。」

伯父似乎还站在我们这一边。这一点很加分。

「果然不能马上解决啊……」

佐伯同学难掩焦虑地嘀咕。

「是啊。至少我不认为在毫无对策的状况下请求同意，伯母会轻易点头。」

话虽如此，也不能继续从容下去。毕竟还有伯母娘家──红濑家的问题。

说到底，我们会变成这样也是红濑家一手造成的。不过，对红濑家厌恶至极的伯母就算再怎么生气，应该也不会这么轻易就将佐伯同学送给他们扶养。可是老实说，我想要尽早做个了断。在对方使出下一个手段之前，我想努力做点什么。

「佐伯同学，这个星期天能不能让我见见伯父伯母？」

「咦？嗯、嗯，是可以啦。但你要做什么？」

「那还用说，我想把所有事情一次解决。」

佐伯同学有点困惑地这么问，而我如此回答。

但应该没有这么管用的方法就是了。

5

这个星期六，我先回老家住了一晚。

等到星期天下午，我前往佐伯家拜访。

想当然耳，佐伯同学事前已经帮我预告过了，所以不至于吃闭门羹。

已经一周没见到佐伯夫妻了。经过这个星期，不知是伯母的怒火稍缓了些，还是单纯出于客套的应对，她甚至准备了茶点，将我视为客人招待。

我跟佐伯同学在客厅的三人座沙发上并肩而坐，伯父则坐在与我们呈九十度的单人沙发上。伯母将放了茶点的托盘置于膝盖，直接坐在地板上。

伯母就在我们的正前方。这样正好。今天我要面对的人就是她。

「我想先跟您致歉。」

啜饮一口红茶后，我这么说道。

「一直没将这件事告诉您，真的很抱歉。」

「关于这一点，贵理华跟我老公也一样，所以不能够只责怪弓月同学一个人。把头抬起来吧。」

谢谢您──说完后，我将低垂的头抬了起来。

「另外，我要再次提出请求。能不能同意我们像之前那样继续同居呢？」

「妈妈，我也想拜托你。」

这次佐伯同学也加入了。她探出身子极力恳求。

今天的伯母并没有怒火中烧──她看了看我们，并叹了一口气。

「今天听到弓月同学要过来一趟，我就猜到你会这么说了。但是不行。」

「妈妈！」

「你应该懂吧？这不属于高中生的恋爱范围。」

伯母始终用温和的语气在告诫我们。

虽然不像伯母那样，但我也早有预感，当我说了刚才那番话，她便会这么回答。这实在太合理了，甚至根本称不上预感。

尽管如此，我还是不打算轻言放弃。

我重新端正了坐姿。

「那么，请把佐伯同学……把贵理华同学交给我吧。」

「……」

听到这句话，伯母（当然伯父也是）果然吓得说不出话来。没有被吓到的，只有之前跟我商量过的佐伯同学而已。

「弓月同学，你……不对，是你们两个的主意吧。」

伯母看了看在我身旁同样挺直了背脊的佐伯同学，就明白这一切了。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你们还是学生耶？」

「现在的确如此。但我不打算继续升学。」

我有想要完成的梦想──我开始吐露出心中的想法。

从那个人手中接收了咖啡店，想要靠自己的力量重新开张，届时希望佐伯同学能陪在我身边──我将这些事情全说出口了。

直到两天前，我对未来仍一片茫然。但昨天回家时，我很认真地跟爸爸谈了这个话题。结果爸爸将我考上大学时所需的学费当作开店资金交给了我。这样资金方面基本上就解决了，为梦想增添了几分现实。

不过，不管是哪方面的支出，跟父母借钱还是很没面子。因此父母的支援就仅止于此，我也想尽快偿还跟他们借用的钱。

老实说，我不认为这样就能说服伯母。

和佐伯同学之间的关系，虽然我承诺会为她的将来负起责任，但不能构成让伯母同意我们同居的理由。就连咖啡店一事，说不定也会因为太过鲁莽，反倒只会扣更多分数。

即使如此，我还是希望我的心意能传递出去。

「妈妈，我们是认真的。」

在我说完后，佐伯同学也跟著大声宣誓。

「贵理华……」

「我……我……」

她说得吞吞吐吐，接著吞了一口唾沫。

「我很喜欢他！」

宛如心意已决般地放声大喊。

「如果你不同意，我也有我的考量。」

「你在说什么……」

「我可是妈妈的女儿啊。」

伯母顿时恍然大悟。因为她听懂佐伯同学的话中含意了吧。也就是说，伯母年轻时因为被迫缔结非自愿的婚约而逃家，而佐伯同学表明自己也会做出相同的举动。

「老公……」

这次她喊的人是伯父。

冴子女士面有难色地看著彻先生。

「……」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闭著眼将双臂环在胸前。

伯父以前就是在这个地方，说了要把佐伯同学托付给我这种话。我不知道这话是真是假。就算当时是认真的，现在眼看女儿要被鲁莽的年轻人抢走，即使改变心意也不足为奇。所谓的父亲就是这样。

「这种说法或许有点古老，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在我们的视线下，伯父静静地开口说道。

「我曾经答应让他们两个在一起，也顺势说了想把贵理华交给他。而我不会收回自己说过的话。」

「可是老公……」

「放心吧。这个青年就像我们当初所想得一样正直……对吧，弓月同学？」

「我希望能成为这样的人。」

被伯父这么一问，我点头答道。

「如果担心他们太年轻，只要身为大人的我们出手相助就行了。万一最后贵理华要回来这个家，到时候只要再次接纳她就好了。只是我当然不会善罢干休。你也会贯彻『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这个道理吧？」

「……我会的。」

我并不是为了交涉才随口说说而已。话一旦说出口，就该确实负起责任。

再来只剩伯母了。

我们直盯著她看。而她像是故意要让我们听见般地叹了口气。

「搞得好像只有我没办法理解似的。亏我还觉得我是这当中最有常识的人。」

她的口吻充满傻眼。

此时忽然出现一阵与这个紧绷的状况格格不入的滑稽音乐。似乎是某人手机的来电铃声。这时做出反应的人是伯母。她从围裙口袋中取出手机──看了萤幕后随即蹙紧眉头。接著她拋下一句「抱歉」就中途离席了。

走到厨房后，她接起电话。

「喂？加加良先生，怎么又是你啊？」

听到这个名字，我心头一惊。

红濑家在这个时间点打电话来，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呢？就算再怎么想告诫我们太过心急，伯母应该也不会接受对方提出的条件……

没想到情况变得难以预测了。

「又提那件事？还是算了吧。」

这时，伯母瞄了我们一眼。

「不管你们给出什么条件，我也绝对不会把贵理华交给那个家。而且那孩子已经有互许终生的对象了。」

我们忍不住互看一眼。

佐伯同学喜孜孜地瞪大了双眼。

「就帮我跟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这么说……不，算了。」

这个瞬间，我觉得冴子女士的心中似乎有某种事物切换过来了。

「我亲自开口吧。因为还有很多其他想说的事情。到时候我会将一切都告诉他们。帮我转告他们，我最近会过去一趟。没问题吧，加加良？」

最后，伯母直呼那个温和老管家的名字，气势汹汹地单方面挂掉电话。

刚刚那个宛如发火的千金大小姐的口吻是怎么回事？

我们又互看了一眼。

「幸好没有惹妈妈生气……」

「……」

我也这么认为。

§§§

我们从佐伯家往车站的方向走去。

我手上拿著佐伯同学的包包。这是那天她离开时所带的行李。理所当然地，佐伯同学也在我身边。

「真亏那种漏洞百出的说词能成功说服伯母。」

事到如今我才如此细想。

就如方才所述，我的说法就是那样，佐伯同学也是。如果得不到同意，就以离家作为要胁。即使如此，就算有了目标也没有未来可言。没有父母的支援，我们应该也无计可施。伯母一定也明白这一点。

「有什么关系，结果很完美呀。」

佐伯同学悠悠哉哉的。

即使如此，仍能获得伯母认同的原因，与其说是我们的心意有传递出去，或许该归功于伯母的宽容和心软吧。

加加良先生在那个时间点打电话来的时候，我真的吓了一身冷汗。

在我看来，伯母是想将现阶段（而非将来）同意我们交往一事，用来当作替我们拒绝红濑家的藉口……应该算是勉强赶上了吧。因为有达成「想把所有事情一次解决」这个目标，结果才会这么完美。

于是，得到伯母认可后，我们立刻踏上归途，回到学园都市的公寓。

「不过，是不是有点危险啊？」

「什么意思？」

应该说自始至终都非常危险。我从头到尾都像在走钢索一样。

「因为最近我好像有点怪怪的。」

「这么说来，你之前确实说过这种话。」

我记得是加加良先生出现那天的下午，和佐伯同学在店里聊天时的事。

「怎么了吗？」

「啊，嗯，那个。我喜欢弓月同学……虽然喜欢，但最近总觉得把这句话说出口，有点害羞……」

「……」

你现在不就说了吗？虽然想提出这个矛盾，但她现在大概只是站在客观的立场解释自身的状况。如果这句话转变成表达心意的行为，或许又是另一回事了。

原来如此。所以跟伯母他们交谈的时候，她才会结巴成那样，像是抱著拚死的觉悟大吼出声啊。

这到底是什么心情？

这时，我看向佐伯同学，而她正巧也在同一时间看向我，于是我们四目相交。

视线交错了几秒后。

「！」

就像某部分出了差错的定时炸弹般，佐伯同学的脸顿时涨得通红。她像是要逃避我的视线似的绕到我身后，将手环住我的腰拥得死紧。

我们停下了脚步。

「佐伯同学？」

「我、我──」

佐伯同学将额头抵上我的背部，彷佛想传达些什么。

她做了个深呼吸。

然后──

「我现在真的爱上弓月同学了。」

啊啊，所以才会这样啊。她没办法像过去那样直接表达自己的心意了。

不过，佐伯同学还是顺从自己的意志，向我传达了现在的心情。

「我喜欢弓月同学。」

所以──

所以，我也要认真地回应她的心意。

「我也是。我也喜欢你。」

我这么说完后，她环在我腰际的手稍稍加重了力道──

第五卷 番外篇 二月十四日，为了巧克力奔走的佐伯同学

时序从一月来到二月。

我将挂在房间墙上的月历撕下一张时，明明不是假日，也没有任何标记，14这个数字却跃入我的眼帘。

「啊，情人节啊……」

情人节。

不用说也知道，是女孩子赠送巧克力给心仪男孩子的节日。

想当然耳，我赠送巧克力的对象就只有弓月同学。

圣诞节的约会泡汤了，现在弓月同学也没什么精神。虽然他这个人本来就不太适合朝气蓬勃这种形容词，但他现在似乎还会被平安夜的那件事影响，偶尔会在不自觉的状况下陷入沉思。

前阵子，弓月同学说给我听了。

关于他的身世。

因此无法将妈妈视为母亲来尊敬。

那天在病房中往生的人是谁，以及弓月同学怀抱著多么深切的悔意──

我可能帮不上忙。

毕竟这是弓月同学的家务事，以及弓月同学本身心情的问题。

所以，我至少要留在他身边。我要陪著他，和他共度一如往常的日常生活。

「弓～～月～～同学！要先吃饭？先洗澡？还是先、要、我？」

「顺带一提，还有一起洗澡，不经意地把我吃掉这种隐藏菜单喔。」

「你冲出房间没头没脑地说什么啊？」

被骂了。

原来如此。这个方法不对啊。

§§§

二月上旬。

被事先设定的闹钟响铃叫醒后，我睁开眼睛。

为了关掉越响越大声的响铃而伸出手，光是这样就能感受到房间冷到寒彻骨的地步。房间的温度一个晚上就完全降下来了。棉被彷佛不肯让我出去似的紧抓著我不放，但我还是下定决心掀开温暖的棉被走下床。

好冷。

就算鼓足干劲离开棉被，很冷就是很冷。

但这种时候只能赶快动起来。

我马上将睡衣换成家居服。

今天我选的不是常穿的短裤，而是灰色迷你裙，配上佐伯贵理华的标准配备帽T。感觉又会被弓月同学说「看了就觉得冷」，但这就是他在意我将双腿裸露在外的证据，所以还不赖。在时尚面前，寒冷只能排第二。

「嗯，我看看……」

为了查看效果如何，我在全身镜前试著转了一圈。

「哇！」

转圈的同时，裙襬就轻飘飘地飞扬而起，于是我连忙用手压住。转太用力说不定会走光……好，就把这个当作必杀武器记在脑海里，在最适当的时间点亮出来吧。用这招击穿弓月同学的心。

走出房间后，我先开启客厅的照明和空调，并将所有窗帘敞开后，走向盥洗室。

在洗脸台洗完脸，再用梳子梳理我那头令人骄傲的秀发。

最后我用各种角度观看自己映于镜中的脸，并对自己说：「嗯，今天也好可爱！」

回到客厅后，这次我往厨房走去，立刻开始准备早餐。

今天的早餐就做西式口味吧。

我预计要做有点像盘餐的早餐。有烤吐司、简单的欧姆蛋和沙拉，再配上法式洋葱清汤。虽然觉得这已经快要变成固定菜色，但还是别在意好了。

我用遗传自妈妈的精湛手艺，陆陆续续完成了各式菜色，再来只要烤吐司就行了。此时刚好来到弓月同学起床的时间，连我自己都觉得时间分配得太完美了。

我敲敲他的房门──却无人回应。很好很好，弓月同学似乎还在熟睡中。真是太好了。

我用力地吸了一口气。

「Good morning！」

我猛地冲进房间。

打开房间的照明后，如我所料，弓月同学还在棉被里窝成一团。他很少熟睡到早上无法立刻起床的地步，所以应该再喊一声就会醒来了。

「早安，弓月同学。早上喽，快起床。」

「嗯……」

我猜得没错，弓月同学听到我的声音后有了反应，开始动了起来。

他先是睁开眼睛，因为刺进眼中的亮光而用手臂挡住脸。等眼睛适应光线后，才从床上起身。

「……早安，佐伯同学。」

「嗯，早安。」

听到弓月同学这声似乎还没恢复状况，略显迟缓的早晨问候，我也微笑以对。

说著说著，我稍微和床铺拉开距离，若无其事地让弓月同学看见我全身的装扮。

「又是这种看了就觉得冷的打扮。你不冷吗？」

我忍不住在心中摆出了胜利姿势。

弓月同学真的好迟钝。该说是令人意外，还是如外表所见呢？或许是一大早头脑还运转得很慢，这种问题他大概三天就会问一次。他自己到底有没有发现这件事？

「人家都穿了这么可爱的服装，就不要说什么冷不冷的。我牺牲了防御力，大幅提升攻击力。」

「你这说法还真贴切。」

弓月同学的语气有点傻眼。

「而且裙子底下，也因为重视性感，导致防御力很低喔。」

「不必提供这种多余的情报……好了，快出去吧。我差不多该起床换衣服了。」

「好～～」

我被有些惊慌并生起气来的弓月同学赶出了房间。

真可惜，没有转几圈让他看看。

§§§

随后，我和起床的弓月同学一起吃完早餐，做完早上该完成的家事后，就和他一起上学去了。

「你在学校也要多加留意。」

或许是早上那件事使然，弓月同学沿路上又是数落又是提醒，尽说些无关紧要的事。真是爱操心。我不是常说我在学校是滴水不漏的贵理华吗？

现在我换上学校制服，也穿上黑色丝袜。

结果弓月同学马上就不介意了。可见弓月同学不是紧身裤＆丝袜派，而是裸足派。

「毕竟现在这个时代，人人都可以随便拍照和录影。」

他说得大概是智慧型手机和数位相机吧。

去年春天买了俗称的旧型手机后，虽然只过了将近一年，但手机的基本款式却以极快的速度转变为智慧型手机，周遭的人也不例外。只要过一个周末，就一定会有一两个人买智慧型手机来替换。

用智慧型手机确实可以轻松拍照，应该也能录影。看了最近的新闻，每过一段时间就会出现偷拍或盗摄之类的话题。对女孩子而言，真是完全不能露出破绽的可怕时代。

「吶，下次要不要一起去买智慧型手机来换？」

「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虽然也不是没想过，但现在真有这个必要性吗？」

弓月同学只是对我抱怨几句，却还是顺著话题继续聊起来。

「那种东西只要买了就会越来越常使用吧。」

「说得也是。」

弓月同学似乎也有同感。

事实上就是如此吧。没有智慧型手机，像之前那样用旧型手机就好了。但如果有的话，就会积极使用，让生活变得越来越便利。

「买了以后，要不要在家里练习拍照？」

「这么说来，有猫住在公寓附近。」

「……」

喂，难道我不如猫吗？这里明明有个愿意穿上各种衣服，摆出各种姿势的现成模特儿耶……但弓月同学应该也知道我的企图，才故意岔开话题。

「说是这么说，你还是会偷拍我穿著家居服时松懈又满是破绽的模样──」

「并不会。」

聊著这个话题时，我们来到了连接学园都市车站跟水之森高中的那条路上。

接下来就不能随便说出会暴露生活习惯的话题了。毕竟不知道会不会有人躲在哪里偷听，而且从旧型手机的时代以来，手机就已经有装设录音功能了。

抵达学校后，我先在校舍门口和弓月同学分开。接著到自己班上的鞋柜换好室内鞋走回去时，发现弓月同学的身边站著宝龙学姊。

「……」

我不禁怒火中烧。

宝龙美优姬学姊。

这位会让人忍不住睁大双眼的超级美女──是弓月同学的同班同学，也是前女友。

但我对她没什么好印象。

不只是因为她是弓月同学的前女友。宝龙学姊和弓月同学只交往三个月就分手了，当时弓月同学招来了一身恶评，内容则是：弓月恭嗣狠狠地甩掉了宝龙美优姬。

其实真相并非如此，但当时宝龙学姊却没打算化解误会，只是默默地观望这一切。

我没办法原谅她这一点。

不过，说到没什么好印象，她对我应该也是如此吧。

去年秋天时，我因为家庭因素导致情绪不稳定。除了宝龙学姊，连弓月同学都被我狠狠折腾了一番。当时她相当愤怒。

宝龙学姊肯定也没办法原谅我吧。

「那──」

本来想说「我先走了」，但说到一半就又吞了回去。

她最近常常会表现出主动靠近我的行为。进入第三学期后没过多久，她就会说要一起回家，硬是要跟过来。除此之外，偶尔在学校也会来找我搭话。

就算她对我做出这种事，我也只觉得困惑。

理由是因为，虽然我在心情上仍无法原谅她，但她却打算将一切付诸流水。而且老实说，宝龙学姊非常帅气。无论是生活方式还是外表，她的存在整体而言都很帅气。所以，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面对她，但她却主动靠近我，这让我十分纳闷。

我也觉得不能再僵持下去。一直憎恨著某个人，比想像中还要疲惫。

所以我没有逃避，努力地站在原地。

可是──宝龙学姊默默地站在弓月同学身边看著我，觉得很有趣似的轻笑了起来。

简直就像看透了我的想法似的。

「……」

还是像平常一样在这里跟他们分开吧。

§§§

某天下课时，我找阿京商讨一件事。

「我问你喔，你觉得情人节要送哪种巧克力比较好？」

「咦？现在是怎样，你在对我宣战吗？是宣战吗？我就接下你的挑战吧。你跟我到外面去啊。」

以一头乱翘发丝和圆滚滚的眼睛为特色，给人一种小动物形象的挚友气得柳眉倒竖，话题才刚开始就变得气呼呼了。

「怎么可能宣战啊。反而是感到同情或怜悯吧？」

「……」

这回她一言不发地用力掐住我的脖子。

她什么也没说，却能隐约感觉到她是来真的，好可怕。

「谈谈正经事吧──」

等阿京冷静下来后，我再度回归正题。

我对这件正经事非常苦恼。

因为我们住在一起，就算想送他手作巧克力，制作过程中也一定会被他发现。既然如此，就应该送他市售的巧克力吧，但这样又有种随便打发的感觉，所以我有点抗拒。

这时，阿京说：

「第一，穿著泳装把巧克力塞在乳沟，营造出『吃掉我吧』的气氛送给他。第二，穿著女仆装，展现出『这是为了主人用心制作』的心意，把巧克力交给他。」

「嗯，我们要谈的不是服装，是巧克力。」

真是的，明明完全派不上用场，她却一直丢出魅力十足的提案。

这也是因为我和阿京在这种奇怪的地方臭味相投吧。说来好笑，我们曾经连续三天的午休时间，都围绕著「成就完美扮装玩法的三大条件」这种主题聊个没完。

「贵理华有什么想法？请给出第三种提案。」

阿京就像记者递出麦克风一般，将微微握住的拳头对著我。

我思考了一会儿。

「嗯……穿著让人有机可乘的家居服送给他吧。然后不小心让巧克力掉在衣服里面，让弓月同学来拿。」

「讨厌～～贵理华好色喔。」

好废的两个人。

之后我们讲到第六个提案时，因为实在扯太远又太瞎了，于是我们反省并就此打住。

再度回归正题。

「虽然搞不懂贵理华为什么在烦恼要不要亲手做巧克力──」

我没跟阿京说过和弓月同学同居的事，她当然会对我把手作巧克力这个选项排除在外一事感到疑惑。

「事到如今，我不认为弓月学长会对巧克力的种类有意见。既然如此，重要的应该不是『要送什么』，而是『要怎么送』才对吧？」

「的确可以这么说。」

这么说来，弓月同学只要收到不错的礼物就会很开心吧。收到费心制作的巧克力应该会很高兴，但他不会因为收到的是非亲手制作的巧克力，或是堆在超市的情人节特设专区的巧克力，而对我的心意产生怀疑吧？就算最惨的情况是没送……啊，他应该会介意吧。生日的时候他超在意的。

「所以──第七，在弓月学长家做巧克力。表现出迷迷糊糊的样子，疯狂地把鲜奶油喷得到处都是。」

「别再瞎扯了啦！」

话题走向越来越莫名其妙了。

「好，别说这些了。今天晚上要跟弓月同学一起吃晚餐，得思考一下菜单才行。」

「太贤慧了吧！」

情人节虽然要紧，但今晚的菜色也同样重要。

§§§

结果还是没得出情人节该怎么做的结论，只见它一天天不断逼近。

「老实说，只能找个地方买了……」

不但无法亲手制作，剩下的选项也只有购买一途。这已经是无可撼动的事实了。弓月同学应该不会抱怨「不用心」或是「太随便」。既然如此，要不要至少去一之宫百货公司的特设专柜，购买只有这种时候才能买到的知名专门店商品呢？

「这也有点……」

有种「花大钱＝爱情」的感觉，好像不太好。

「……」

啊啊，这也不行啊。根本泥沼，完全陷入泥沼了。越想就越深陷其中。

我这么心想，并在午休时间的校舍中随意闲晃时，前方出现了熟人的身影……但「熟人」是否就是「想见的对象」，两者之间并没有任何关联。

是宝龙学姊。

她和一名男老师站在走廊上谈事情。难道她在走廊上奔跑，所以被老师骂了吗？……嗯，不可能。我不认为那个人会在走廊上奔跑。话虽如此，虽然上体育课的时候应该会跑，但老实说，我连她跑步的模样都无法想像。

（他们到底在谈什么……？）

我用斜眼看著他们，并从两人身边经过。

宝龙学姊虽然也瞄了我一眼，但却仅止于此。她和老师的谈话并没有因此中断。

「今年也能顺利进级吗？」

「嗯，当然可以。」

宝龙学姊微笑著回答。

啊啊，这么说来，这个人是个成绩优异、眉清目秀的优等生啊。虽然她现在确实留级了，但实际上并不是因为成绩太差无法进级，所以优等生这一点依旧没变。

「这样啊。那就好。」

啊啊～～老师也一副色眯眯的样子。

「让您操心了。」

「哎呀，该说是操心吗──」

这时候我已经从旁边经过了，后续的对话也逐渐变得无法辨别。

没想到撞见了如此稀奇的场景。

我的心情变得有些复杂，漫无目的地在走廊上继续走著。

「你在烦恼什么？」

过了一会儿，有人从后方向我搭话。

原本就很复杂的心情又变得更加复杂诡异了。我忍不住抿了抿嘴。

声音的主人当然是宝龙学姊。

她走到我身边，好像是刻意追过来的。

「有什么事吗？」

「哎呀，我早就表明来意了啊。你好像很烦恼的样子，我想说可以跟你商量一下。」

「……」

她在那一瞬间就看透我的心情了吗？既然如此，该说她观察力优异，还是直觉敏锐？

「不必了。」

我冷冷地回绝。

「我也常常这样，边走边想事情。如果没办法统整思绪，也会大半夜去外面走走。」

「别做这么危险的事。」

这种大美女居然半夜出来外面散步，她是多缺乏危机意识啊？还是不管碰上什么麻烦，她都有自信回击……呃，我干嘛非得担心宝龙学姊不可？

「所以是怎么回事？」

宝龙学姊执拗地不停逼问，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情人节不是快到了吗？我在烦恼要送弓月同学哪种巧克力才好。」

我放弃抵抗，开口这么说。

「你确定要问我吗？我算是恭嗣的前女友喔？」

「是你问我的吧！」

「啊啊，对喔。」

「……」

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个人是拐著弯想找我吵架是吧？

「情人节啊。」

虽然不晓得她认真到什么程度，但这次她似乎打算好好思考一番。

我跟宝龙学姊并肩而行。

结果无论如何都很引人注目。宝龙学姊会吸引目光这一点自然不在话下，但我也，嗯，算是惹眼。而且我们这个组合可说是相当稀奇吧。说不定是日本国内首次公开。

「亲手做不是很好吗？对你来说只是小菜一碟吧。」

宝龙学姊理所当然地这么说道。这点小事我当然做得到，但终究不是这个问题。

「是没错啦，但我们住在一起，做巧克力的时候一定会被发现嘛。」

「说得也是。」

她轻轻笑了起来，似乎觉得很有趣。

「那就只能买市售巧克力了。亲手做的巧克力不一定就比买来的更好。很多女孩子会觉得，与其送做得很难吃的巧克力，不如送市售巧克力比较好。」

「是吗？」

一年，不，这是比我早两年出生的年长者的意见。

「所以至少要买名店的巧克力吧……话虽如此，价格这种东西只不过是送人那一方用来自我满足罢了。恭嗣应该收到任何东西都会很开心。」

「我想也是。」

她说出跟阿京相同的结论。

这时我忽然想到。这个人在情人节的时候也会送巧克力吗？那她会送给谁？难道是弓月同学吗？

我用斜眼偷偷看了宝龙学姊一眼。

结果她也同样用斜眼看著我──演变成两道斜眼互相对视的奇妙状态。

「你很介意我会不会送恭嗣巧克力？」

「……」

哇啊，真难搞……这个人太敏锐了。真亏弓月同学有办法跟这种人交往……

「弓月同学是我的男朋友，请你不要这样。」

「哎呀，真是嚣张……放心吧。就算要送，也只是单纯的人情巧克力。顺便感谢他平常的照顾。」

「如果要感谢平常的照顾，那你要不要送矢神学长呢？」

我听弓月同学说，过去原本只是幽灵社员的宝龙学姊，去年春天忽然开始会到文艺社露脸，之后都是矢神学长负责照顾她。另一种说法是，单纯只是把很难相处的宝龙学姊推给他去处理而已。

「我当然也会送矢神同学。」

宝龙学姊爽快地这么说。

啊，果然会送啊。对矢神学长而言，这应该不足以宽慰他平日的辛劳吧。

「回归正题──」

宝龙学姊说。

「要不要直接问恭嗣本人想要哪种巧克力？……你看，教室就在眼前了。」

「啊……」

宝龙学姊用那形状姣好的下颚点了点走廊前方，的确可以看到弓月同学他们班的教室。

跟她聊著聊著，好像不知不觉就走到这里来了。

「要帮你叫他吗？」

「不，不用了。」

虽然不是上当受骗才被带过来这里，我还是不悦地这么回答。宝龙学姊又轻笑了起来。

「是吗？如果无论如何都想把惊喜视为第一优先，这样或许也不错。但反过来利用同居的优点，也不失为一种手段啊。」

「同居的优点？」

「是啊。」

宝龙学姊表现出思考了一会儿的模样。

「比如一起做巧克力啊。」

「啊，原来如此。」

完全是逆向思考。这个意见让我茅塞顿开。

这话似乎有些道理。我老是想著要讨弓月同学欢心，想让他吓一跳。但利用情人节这个理由，用不同以往的方式共度时光，说不定也有一番乐趣。

我当场停下脚步。一方面是因为在想事情，一方面是不想再靠近弓月同学的教室。差不多该和宝龙学姊道别了。

「对了，我想问你一件事。」

这时，宝龙学姊忽然像变了个人似的，一脸严肃地想说些什么。

「啊啊，宝龙同学。」

有人喊了她一声。

我重新转回正面，发现是弓月同学的同班同学，泷泽学长。

「啊，泷泽学长。你好。」

「是佐伯同学啊，你好。」

泷泽学长爽朗地回应了我的问候。

然后他交互看了看我和宝龙学姊，「喔」了一声并点点头。

「欺负可爱的学妹不太好喔。」

「哎呀，说得真难听。」

听到他的揶揄，宝龙学姊笑著回答。

「我才没有欺负你，对吧？」

她问我的这句话，感觉就像典型的霸凌场面就是了。

我确实没被她欺负，虽然没有，但却有种经历了某种惩罚游戏的感觉。为什么我非得和这个人正常聊天啊？

「什么事？」

「啊啊，对了。雀同学在找你。好像有事情想找你商量。」

「是吗？小七在找我啊。会是什么事呢？」

看著两位学长姊谈话的样子，我心想：

这两个人真是一对典型的俊男美女啊。

「一对」当然只是一种修饰而已，他们并不是那种关系。但任谁看到这对帅气男学生和令人屏息的美丽女学生，确实都会觉得他们非常相衬。

（只不过，和她更相衬的是弓月同学这一点真让人火大……）

弓月同学和宝龙学姊非常登对。这跟她和泷泽学长给人的感觉不一样。

我指的不是外貌，而是内心十分契合。

宝龙学姊乍看之下很难接近，因为她总是会退一步冷眼旁观这个世界。但在弓月同学面前，她会展现出不同的面貌，跟他开开玩笑或是揶揄嘲弄。这么一想，说不定也会找他商量烦恼。

另一方面，弓月同学给人一种与世隔绝的人类哲学家的感觉。不同于昏昏欲睡的外表，脑袋动得很快。足以胜任聪明伶俐的宝龙学姊的对象。

若要用言语形容这种关系，一定就是「信赖」吧。

因为他们在这层意义上十分契合──所以去年，不，应该算前年了吧。我真的想不透他们为什么会分手。或许是两人对恋爱这种情感还很生疏。要是这部分稍有一点变数，他们的关系或许会延续至今。

那──我跟弓月同学又是如何呢？在旁人眼中，我们给人什么感觉呢？

「那就这样吧，佐伯同学，下次见。」

「咦？」

被她这么一喊，我才猛然回神。

「那、那个，你不是有话要跟我说吗……？」

从她的口气听来，感觉是很重要的事情。说不定连跟我商讨烦恼也只是藉口，接下来才要切入正题。

「没关系。下次再谈吧。」

但宝龙学姊爽快地拋下这句话，就转身走向教室了。

现场只剩下我一个人。

好吧，既然本人都说没关系了，那就无所谓吧。如果有必要，她一定还会再找我谈谈。

§§§

当天晚上。

「吶，下次要不要一起做料理？像是第一次共同完成某件事那样？」

吃完晚餐在客厅里稍作休憩时，我这么提议道。

和我隔著桌子相对而坐的弓月同学，单手拿著咖啡正在看书。我记得他说过，那本书是这个冬天刚出道的无名新人作家的作品。真令人意外。弓月同学居然已经开始接触那方面的书籍了。

「厨房很窄吧。」

听到我的提问，他无情地回了这么一句。

就实际问题来看，这间公寓是给单身者或是顶客族住的。确实有著厨房不大的这个现实因素。

反正都已经设想到新婚夫妻的状况了，要是把厨房盖大一点，梦想也会更加远大嘛。阻挡在眼前的只有现实啊。

不过──弓月同学先是这么回答，便开始思考了起来。

「偶尔由我来做饭吧？」

结果他说出了这句话。

之前被小耀念过之后，他或许产生了什么想法吧。还是将我说的话误会成「偶尔也该换你去做饭吧，混帐王八蛋」？

「啊，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当然都不是。

我是想像宝龙学姊早上说的那样，利用同居的优点制造一点两人时光。

我「嗯～～」地思考了一会儿。

「那洗澡呢？」

「浴室也很窄吧。」

「啊，如果浴室很宽敞就可以吗？」

「抱歉，我搞错一开始该用的藉口了。」

「我听不到～～」

我抓住这个大好机会，用自己的声音盖过弓月同学想要更正的说词。

「那我们下次一起去温泉旅行吧？然后借用家庭浴场。」

「当然不行啊。哪有单独两个人去温泉旅行的高中生啊。」

居然无视高中生在这里同居的事实？

就算穿著泳装也没关系，我只是单纯想和他泡澡或泡泡温泉，一起悠闲地度过两人时光而已。

对弓月同学来说，或许是在担心突发状况也说不定……一起泡澡后，不小心随著高昂的兴致产生亲密接触，似乎非常合理。回过神来，才发现造成阻碍的比基尼胸罩已经挂在浴池边缘了……突发状况快放马过来吧！

话虽如此，弓月同学的防御力非常强。

「你是怎么回事？」

当我对弓月同学这般无所适从的态度嘟嘴埋怨时，他这么问道。

「今天好像跟平常那种开玩笑的口气不太一样。」

「咦？我平常都是认真的耶？」

「……」

「……」

这时，我们的认知首次出现明显的落差。

接著，沉默笼罩在我们之间。

不过，我平常会这么认真，就是想让他知道──

「好不容易住在一起，我想说可以一起做些什么嘛。」

虽然无意责怪弓月同学，但不知为何，我的口气却像在闹别扭似的。

结果弓月同学直接回答：

「我们现在不就在做吗？」

「咦？」

「老实说，刚开始我也想过，是不是最起码要和你碰面，之后就一直窝在房间里也无所谓。但我们因为这么奇妙的契机住在一起，就这样未免也太寂寞了。」

经他这么一说，我才发现弓月同学确实都是如此。不管是吃完饭后还是读书的休息空档，我们常常在一起喝咖啡或喝茶。印象中从来没有出现过吃完饭后就默默地走回房间这种场景。

原来是这样。我都没发现他的用心，一直把在一起这件事视为理所当然。

没想到能听见弓月同学的心声。我开心地笑了。

「我对弓月同学这一点──」

才说到一半，这句话就没了后续。

（奇、奇怪……？）

我还张著嘴，却说不出下一句话。

我当然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平时应该也经常厚脸皮地说个不停，但现在却无法顺利说出口。只要想开口，脸颊就变得热呼呼的，无法组织成一句话。

「怎么了？」

「没、没有，没什么。」

看到我的反应，弓月同学神情疑惑地向我问道──我连忙敷衍过去。

「是吗？」

他还是觉得不太对劲。

嗯～～今天的我有点奇怪呢……算了，过几天应该会恢复吧。

§§§

没想到宝龙学姊说的「下次」这么快就到了。

在那之后又过了几天，她在午休时间对我说「现在有空吗？我有话想说。」，我们就将阵地转移到屋顶了。当时我跟阿京那些同班同学在一起，但宝龙学姊郑重其事的模样，让我难以回绝。

于是，我们现在位于屋顶。

「最近恭嗣的样子有点怪，发生什么事了？」

她开口问出这句话。

「最近……不对，大概从寒假前一阵子，他的样子就变得很奇怪。收假之后整个人的感觉都变了。寒假期间发生了什么事？」

「简直就像变回了以前的恭嗣。」

「以前的……」

我对这句话产生了过度的反应。

我不由自主地重复著这个词……这样啊。这个人认识过去的弓月同学，认识我所不知道的弓月同学。

「我认为这件事跟宝龙学姊无关。」

原因就出在这里吧。回过神来，我发现自己已经用如此冰冷的话语回答了。

宝龙学姊稍稍睁大了眼。

「也是。」

说完，她扬起有些落寞的笑，并留下这么一句话。

她转身背对我，越过护栏眺望著学园都市的街景。

「啊……」

我轻轻地喊了一声。

（我在做什么啊……）

宝龙学姊是在担心弓月同学，而我却只因为她了解我所不知道的弓月同学的过往，擅自闹脾气还如此刻薄。我对自己感到惊讶又气愤，用掌心较硬的部位往头的侧边敲了两三次。

「那、那个……」

我朝宝龙学姊的背影唤了一声。

「确实发生了对弓月同学来说非常严重的事。」

「是吗？」

她转头看向我。

「但我不能说。因为那是弓月同学的家务事，我没办法擅自告知。」

「这样啊。那就没办法了。」

宝龙同学表示理解地点头。没想到她马上就不追究了。

弓月同学是因为明确的原因才会变了个样，而我能掌握其中的缘由，这样大概能让她暂时放心了吧。

「你能帮我看好弓月同学吗？」

「咦？」

听到我这么说，宝龙学姊轻呼一声。

「啊，呃，他应该不会做出什么冲动的行为，但我还是很担心，所以……」

这番说明连我自己都抓不到要领。

老实说，其实没什么非得留心的事，但就是觉得必须守在他身边才行。这样的话，她应该非常适合这个工作吧。

宝龙学姊扬起微笑。

「我知道了。你不在的时候就交给我吧。我会帮你好好看著恭嗣。」

「谢谢你。」

我微微低头道谢。

这样我就放心了。

「还有──」

我继续说。

「弓月同学就是这样才会流露出那种眼神。」

我有所察觉，而宝龙学姊也看出某些端倪的，弓月同学的眼神。

虽然瞳孔中映照著某种事物，却彷佛在遥望著另一种事物的眼神──

眼中所见与我大不相同的眼神──

现在我才终于明白。

那是源于连弓月同学本身都未可知的，弓月同学的秘密。因此，弓月同学才会不知道该如何和母亲相处，身分认同感也越来越薄弱──用事不关己的眼神，看著自己也存在其中的世界。

「是吗？谢谢你告诉我……你果然有察觉到呢。」

「……」

这该怎么说呢？或许只是我刚好身在现场而已。如果那天在学园都市站前的圣诞树下，没有发现他的背影的话，现在我可能依旧一无所知。

这么一来──我就只能在不明瞭原因的情况下，在一旁眼睁睁地看著弓月同学抱头苦恼。光想就觉得好可怕。

「刚刚你说了『以前的弓月同学』对吧？你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认识弓月同学的？」

宝龙学姊主张她是碰巧留级，并在那个时候遇见了弓月同学。那她为什么会留级？为什么不出席期末考？为什么连特地增开的补考都跷掉了？关于这一点，她总是敷衍其词、故弄玄虚、顾左右而言他。

总觉得她现在应该肯告诉我。

「谁知道呢？我想保密。」

「……」

喂……

连现在也不肯告诉我啊。她笑了笑，装作不知情的模样。

「不然我跟你聊聊正在构想的新小说题材好了。」

「什、什么？」

她忽然说些什么啊？

「在某个地方，有个总想一个人独处的女孩子。」

她丝毫不顾我的疑惑，用吟唱般的语调娓娓道来。

「某个秋日，那个女孩来到屋顶上吹吹风，沉浸在孤独的世界里。这时，有个男国中生出现在学校里。」

「！」

「那个男孩好像是来参观学校的，只见他和学务处的职员一起走在走廊上。大概是在带他到处参观吧。」

这跟去年夏天前，她和弓月同学所说的话相同。虽然她跟弓月同学这么说──却又马上说是骗人的。只是，现在的描述比当时还要更详尽。

「女孩立刻涌起了兴趣。要是被人看见，自己擅自跑上屋顶这件事就会曝光，因而被臭骂一顿。但她依旧不由自主地深陷其中。因为，那个男孩虽然用充满希望的眼神看著自己很想就读的这间学校，有时候却会流露出遥望著远方──比遥远更遥远，并非此处的某个地方的眼神……他到底为什么会流露出那种眼神？他到底经历了什么过往？」

这时，她顿了一会儿。

然后，她直盯著我继续说道：

「我能不能改变他的眼神呢？」

「所以你才刻意留级吗？」

我也正面接下她的视线，如此回问。

「谁知道呢？」

然而，宝龙学姊又笑著耸了耸肩。

「谁、谁知道……？」

「因为这终究只是新的小说的题材啊。目前的构想只到这里为止，还没设想后续的故事架构。」

她若无其事地这么说。

「真是的……」

我双手扠腰，无语地叹了口气。

「你觉得后续要怎么发展呢？让他们变成感情很好的学姊学弟？碰巧在危急时刻受到他的帮助，因此变成年长女友？还是如你所说，留级之后让他们分到同一班？」

「我哪知道。」

我已经有点自暴自弃了。

「让后来才登场的可爱学妹把他抢走，感觉也不错啊。」

「哎呀，这么嚣张。」

宝龙学姊笑了起来。

对我来说，这样远比目中无人的个性要好得多。

「想好后续剧情之后再告诉我吧。」

「看我心情喽。」

我现在肯定已经不在乎了。我自然而然地勾起了笑容──宝龙学姊也露出宛如年长女性般的成熟微笑。

我们看著彼此，相视而笑。

我猜她绝对不会透露真心吧。虽然会点到为止，最后还是会巧妙地岔开话题，不会妄下断言。

所以，我还是别抱太大期望，静静等候吧。

§§§

二月十四日。

情人节。

这一天终于到来了。

「锵锵～～情人节快乐！」

这天晚餐后，收拾碗盘和一些杂事都告一段落时，我双手捧著事先准备好的巧克力，送到弓月同学眼前。

结果还是买了市售巧克力。

在一之宫的百货公司绕了几圈后，我在情人节特设专区，买了只有这个时期才有展店的知名西点店的巧克力。

坐在和室椅上的弓月同学，看著递到眼前的小小长方体物品，眼睛眨了好几下。

「给我的吗？」

「不然还有其他人吗？」

在这种情况下，他居然还问得出这种话，我超傻眼。

「谢谢你，我很开心。」

弓月同学终于收下了巧克力。

他将巧克力又打横又翻过来，用各种角度观察。想当然耳，巧克力经过精心包装，所以能发现的情报不多。

我也在弓月同学对面坐了下来。

「以你的个性，我还以为你一定会卯起来亲手做呢。」

看来弓月同学的脑中姑且还是有意识到今天是情人节。既然如此，刚刚那个问题是怎么回事？因为没看到我在做巧克力，所以直接放弃，以为自己收不到了吗？

「我也这么想过。但我们住在一起，没办法瞒著你做巧克力啊。所以我就以惊喜为重，偷偷跑去买了。」

「原来如此，很像佐伯同学会做的事。」

弓月同学理解似的笑了起来。

就如阿京和宝龙学姊所说，弓月同学不会因为巧克力并非手作，而是买来的市售品，就表现出失落或幻灭的反应。

「吶，下次要不要一起做巧克力或蛋糕？」

「哦，好啊。」

弓月同学到底是懂得察言观色，还是嗅出了我的意图呢？这次他没有再拿厨房很窄为藉口，而是爽快地笑著答应了。

「你有收到别人送的巧克力吗？」

虽然身为女友的我这么说有点奇怪，但我不认为弓月同学是广受欢迎的人。这样一来，如果有收到的话──

「嗯，有收到。」

弓月同学忽然含糊其词了起来。

「宝龙学姊给的？」

「……是啊。」

果然没错。

真受不了那个人。我彷佛能看到她毫不在乎的微笑神情……算了。应该就像她本人所说，只是感谢平时照顾的人情巧克力吧。

「打开看看。」

「可以吗？」

在我的催促之下，弓月同学开始拆起包装。

他仔细地拆除包装纸后，出现了一个小盒子。将盖子打开后，盒子里有六个放得好好的，一口大小的巧克力。

这几个巧克力，就让我的钱包损失了四位数的金钱。真不愧是知名甜点店。

「我要喂你吃。」

「不用啦。」

明明没有其他人在看，弓月同学却害羞了起来。

「不行～～」

没能送他亲手做的巧克力，我就想到了这个替代方案。与其在乎品质，不如著重于服务……简单来说，就是将阿京说过的「重要的应该不是『要送什么』，而是『要怎么送』」这句话思考一番后导出的结论。

我从和室椅上起身，避开桌子，绕到弓月同学身边。

接著用面对面的姿势坐上他的大腿。

「你不是要喂我吃吗？」

「当然喽。」

我的服务可是最高等级。

才不是张嘴喂喂这种随便的方式。

我从盒子里拿出一个巧克力，轻轻地含在唇间。

「嗯～～」

我将脸凑近。

「你要干嘛？」

「就说了要喂你吃啊。」

我先将巧克力用手拿著，回答完之后再度放回唇间。

「别这样。」

「嗯！」

我无比坚持地噘著嘴。

最后，弓月同学可能感受到我这番无可撼动的决心，于是叹了口气。看来他做好心理准备了。

我再次将脸凑近。

只差一点点就可以用嘴对嘴的方式将巧克力交给他之际，我张口松开了巧克力。

巧克力落在我们两人之间。

取而代之的是交叠的双唇。

他虽然吓了一跳，却立刻渴求著我的嘴唇。

我也不甘示弱地向他索求。

宛如互相夺取，又像是藉此仔细地共同完成一个作品般，我们持续著唇吻。

我的脑袋逐渐麻痹，彷佛要融化的感觉席卷而来。我好像变得有点奇怪。

充分品味了这个吻之后，我们不知不觉地松开了唇。

接下来应该会顺势进展到亲密接触吧？这份小小的期待让我的心跳得飞快。但遗憾的是并非如此。

不过，已经很足够了。

我的口中流泄出连我自己都觉得有点性感的娇艳吐息。

「你不是要喂我吃巧克力吗？」

弓月同学说出这般宛如挖苦的话语。

都已经好好享受过了，他还真好意思说啊。

「要喂你吃的又不一定是巧克力。」

我不以为然地这么回答。

而且我有自信，可以让他品尝到不亚于高级巧克力的美妙滋味。

「巧克力跟我哪一个比较甜？」

「请让我确实吃到巧克力之后再来问这种问题。」

弓月同学不悦地这么说完，便捡起掉在衣服上的巧克力放入口中。因为掉在衣服上，所以还能吃吧。不过，如果掉在地板上的话，现在在家里，而且我每天都有认真打扫，应该也没什么问题。如果是我就会吃，不然太浪费了。

我静静地等待弓月同学的感想。

但他却迟迟不说。

「咦？普普通通吗？」

「那还用说。对我而言，这个世界上没有比你更甜美的东西了。现在不管吃什么都显得逊色。」

这次轮到我眼睛眨个不停了。

「你要怎么赔偿我？」

「讨厌！」

听到这句以弓月同学来说十分机灵的回答，我顿时害臊起来──并将他一把推倒。

两人双双倒地。

「我当然会好好负起责任。」

我再度吻上他的唇。

应该说，正因为对方是弓月同学，所以我必须对说出口的话负责才行。

既然他说出「高级巧克力无法满足我」这种奢侈的话，我就让他每天都尝尝更加美妙的滋味。

我不会让他喊腻，也绝对不会让他感到腻烦。

第五卷 后记

小说就是要在完结之后，才称得上是完整的作品──我是这么想的。

而且，虽然连续出好几十集的作品也有其魅力之处，但这种方式不太适合我。

感谢各位购买《与佐伯同学同住一个屋檐下 I’ll have Sherbet!5》。又见面了，我是九曜。

读过本文，或是剧情大纲的读者们应该就能发现，这本第五集就是本系列的最后一集。

令人庆幸的是，所有故事在最后一刻都能交代完毕。对小说家而言，没有比这更开心的事情了。

虽然也有不少读者对本系列完结感到可惜（应、应该有吧……？），但我常常在思考后记一开始所说的那句话。

也就是──小说就是要在完结之后，才称得上是完整的作品。

所以，虽然能听到各位的惋惜让我很开心，但如果各位也能为故事完结，作品也因此大功告成一事感到高兴就好了。

这个系列始于二○一七年的二月。在那之后花了一年半的时间发行了五集。一想到大约三四个月就能出一本，就觉得还挺顺利的。

回头来看就会觉得只过了一眨眼的时间，虽然不是每一集都会发生──但总是会有灾难默默降临，后期则更加严重。如各位所知，第四集发行的同时还出版了另一部系列作，作业量也变成两倍。而这本第五集，光用网路上连载的章节仍达不到页数标准，又改变了方针，因此有一半以上都是重新撰写的。

对了，在这一年半内，我承蒙招待参加了两次派对。不仅在会场度过了非常愉快的时光，还被超级喜欢的作家搭话，我都要吓得魂飞魄散了。真的非常感激。不过，虽然是很棒的体验，但不知为何，派对老是办在出版的前一个月。

因此我从大阪前往东京，在饭店登记住房后，一直到派对开始前都在写原稿。派对结束回到饭店后还是在写原稿。就连在回程的新干线上，也还在跟原稿奋斗──两次都这样。

令人愤怒的是，在饭店居然写得很顺，咖啡也可以无限畅饮。下次遇到瓶颈时，要不要再去饭店闭关看看呢？

这先姑且不谈──下次有机会的话，我还是希望时间能更充裕一点。

那么，我想聊聊最后一集才能分享的话题。也就是角色们的后续发展。

首先是弓月同学和佐伯同学。

如果有看过我在网路上发表的另一部作品的话，或许已经猜到了吧。两人之后也会继续经营咖啡厅，过著幸福美满的生活。至于那间咖啡厅，虽然有种岌岌可危的感觉，但会受到许多人的帮助。像是有个可爱小男友的美大生，以及各方面都很优秀的情侣档。

接下来是宝龙同学。

她之后会变成单亲妈妈。对象请容我保密。可能是已经存在的角色，也可能是未来会在别部作品登场的人物。

这位宝龙同学所生的女儿，是个更甚于她的超级天才，却在十六岁时被冠上杀人罪嫌展开了逃亡。虽然宝龙同学也因此被公安警察盯上，但她不知从哪里转来了一大笔资金，所以过著惬意闲适的贵妇生活。她几乎每天都会光顾弓月夫妻的咖啡店，对他们调侃几句──大概是这样的设定……能运用到这个设定的机会到底会不会来临呢？目前仍是未知数。

再来是黑色爱丽丝。

就如我在前一集跟大家说好的那样，我在故事中有针对她稍微提出了一些说明。虽然是有说等于没说，根本称不上说明的说明就是了……我觉得还是把她想成某种生物即可。

她本人在故事中也说「好像玩得太过火了」。这句话就道尽了一切。因为是用得相当顺手也相当方便的角色，我好像玩得太过火了。我会反省。

总而言之，未来尤咪依然会是弓月同学的妹妹。

那么，因为差不多该收尾了──最后我想致上谢词。

首先是フライ老师。谢谢您愿意为我这个名不见经传的作家负责插画到最后一刻。这部作品都是靠フライ老师才能撑起来的。再来是佐佐木责编。因为实在写不出来，麻烦您帮我将截稿日期延后了两次，真的非常抱歉。另外，我也想向设计、校对，以及协助本作出版的各位相关人士致谢。

最重要的是，我想对陪伴本系列直到最后一刻的每位读者献上由衷的谢意。真的非常感谢大家。

那么，希望能在其他作品或下一部作品中再度与各位相见。

二○一八年七月　九曜

第五卷 插图